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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限制級] 【妖刀記】16(限)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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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記】16(限)作者:默默猴.jpg

書名:妖刀記 16
作者:默默猴
出版:河圖出版社
系列:緋夢之都系列

文案:
沒有了岳宸風,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無權無勢並不可悲,可悲的是手握大權時,才發現自己不配。我給了你權柄,現下越浦內外都等著看,你耿某人是個什麼人物。」慕容柔目如鋒鏑,令人生畏。
——除了武功,還有什麼是岳宸風有、而我沒有的?耿照頓時陷入迷惘。但沒有時間了。七玄聚首、妖刀現世……風暴已席捲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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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2-11 18:20:32 |顯示全部樓層
  ◆ 第七十六折:聖愚不肖,魚爛而亡

  橫疏影聞言劇震,兩隻酥盈盈的沃乳一晃,彈起拋落之間,下緣墜得飽滿,半球渾圓沉甸,堅挺傲人:然乳間每一輕撞又如水漾,完美的弧線顫成了眩目雪浪,餘波所及,連尖潤的乳蒂亦於一片白晰中載浮載沉,彷彿非是乳肉所承托,而是兩團澆融煮化的鮮奶酪。

  在橫疏影的眼裡,世間一切,不過是「價值」之一物的流動與平衡:

  傾世容顏,若無絕頂的琴技舞藝增輔,終不免淪為男子的廉價玩物,而她在流影城的權力地位,則是以聰明才智,以及獨孤天威對她的感激與愧咎換來——前者是報答她當年用盡心機,堪堪將他一家老小搶出平望都,後者則是因為他已不能再給她一個保障晚年的子嗣,只好以權柄來補償。

  橫疏影偕獨孤天威一家出奔東海時,已懷有兩月的身孕,可惜道中亡命、舟車辛苦,又屢屢受到刺客追兵驚擾,不小心將孩子流掉了,顛沛流離間難以調養,竟致不孕。

  獨孤天威的性命,可說是以她的才智、膽識、人脈與後半生的幸福換來,即使元配陶氏對這名堪稱尤物的寵妾不怎麼待見,也無法忽視她對獨孤一家的恩情,十餘年來忍氣吞聲,於城中的僻院深居簡出,任由姬妾執掌大權、取代自己的地位,連離世都是悄靜靜的,波瀾不驚。

  橫疏影心中對她不無同情,卻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

  陶氏的隱居與自己的活躍,都是付出代價所換來的結果。陶氏保住了性命、名分與嫡子,或許就該她寂寞梧桐,冷落清秋,就像橫疏影儘管痛恨獨孤天威的荒唐,卻總是認份地為他收拾殘局一樣。

  這世界遠比想像中更公平。

  儘管殘忍,卻異常地公平。一切僅是價值的平衡與流動而已,別無其他。但耿照的存在,動搖了她一直以來的信念。

  最初的獻身,她到底是權謀算計不惜代價,抑或一時寂寞?在他離開流影城的這段時間裡橫疏影不斷問自己,卻益發空洞不明,似乎思念已滲入她賴以立身的清明,轉化成為赤裸裸的熱切渴望。

  想起少年黝黑結實的身軀,以及野獸般的衝撞,久曠的少婦情不自禁回味著與他纏綿的旖旎,回過神時,纖長的玉指已探入裙裳,忘情地挖著濕熱窄小的蜜縫,櫻瓣似的小巧花唇充血脹紅,微微翻開,被豐沛的漿液濡得晶亮……

  若非他的巨碩,她從不知道自己兀自細小,一如破瓜。

  獨孤天威自來東海,便鮮少與她溫存了,寧可鎮日與大批歌姬舞伶廝混,也不願與她獨處。橫疏影這才驚覺:原來感激與愧疚是如此的沉重而堅固,一旦形成塊壘,輕易能將矢言相守的兩人一分為二。

  她的才智預見長此以往,情分將消磨得點滴不剩,卻不知該如何挽救。當燭淚流盡、長夜坐醒,恍然大悟的年輕女郎終於認清現實,轉而令獨孤天威依賴她的治事手腕,死了心似地投入流影城的經營,以換取一處立足。

  從沒有人像耿照這樣,不想從她身上掠取、不為什麼目的,只想給予。

  他能給她什麼?他不過是個孩子!橫疏影不由失笑

  似才這麼想著,耿照已然走出她的視界,這會兒,偷女人都偷上棲鳳館來了,真是好大的膽子!「偷」之一字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橫疏影忽意識到這名被偷的女子原來是自己,芳心一蕩,花徑裡暈陶陶地一陣酥麻,竟又漏出一小注的溫膩花漿來。

  耿照與她貼面相擁,下體一潤,也不怎麼用力,杵尖擠蹭著一啄,「剝」一聲滑入兩片酥脂間,小小的蜜縫如封似閉,卻又濕得像是陷入泥淖,稍一觸便難自拔,玉蛤裡隱含吸啜之力。

  心知玉人動情,再不猶豫,將她放倒在綿軟錦榻,昂起的雄壯巨物裹著荔漿,唧一聲直搗蜜壺!

  「呀——!」

  橫疏影昂頸拱腰,嬌軀一僵,已被愛郎填得滿滿的。

  細小的身子在他黝黑如鐵的臂膀間不住輕顫,宛若受傷的小動物。

  她傲人的巨乳微微攤倒,厚度仍如小山,玉盤似的乳丘竟比她暈紅的小臉還大得多,隨主人的痙攣不住劇顫,丘頂兩粒膨大的櫻桃忽而打圈、忽而起伏,時不時被細軟的乳肉吞沒,讓人產生「在乳汁中忽現忽隱」的錯覺。

  耿照龍杵堅硬如鐵,橫疏影屈膝抬腳,壓平的玉趾高高指天,搖頭呻吟:「啊、啊、啊……好……好硬!」平坦的小腹劇烈抽搐,猙獰的陽物一昂,小穴裡彷彿插著一隻肌肉賁起的結實小臂,正頂著她的嬌軀,緩緩彎肘舉起。

  她被插得睜大杏眼,似難置信,卻無法停住檀口中噴洩而出的放蕩呻吟:「啊啊啊啊……好大……插……插死人了!怎……怎能這麼……啊、啊……這麼硬……啊啊啊啊!」粉頸昂起,柔軟的腰肢一弓,毫無預警地大顫起來。

  耿照抄起姊姊的膝彎壓至乳上,細雪般的腴肉自她膝腿、自他指掌間漫溢而出,壓得橫疏影整個上半身滿滿的都是雪白噴香的乳肉,每一動都能掀出一陣疊潮翻湧,映得滿目酥白。

  他重重壓著,死命抽插,單調如機械的動作急遽累積快感。

  橫疏影顫如海嘯裡的一葉扁舟,雪乳隨衝撞拋甩失形,宛若碎浪,口中已無法吐出具有意義的字眼,忽急忽慢的「啊啊啊啊……啊、啊……」嬌吟卻無比銷魂。

  這次,她無法再有足夠的理智阻止他射精。兩人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盡情需索彼此,雙雙攀上高峰。耿照在她濕得一塌糊塗的穴兒裡用力噴射,陽精挾著強勁的噴射力道,如顆粒般撞碎在充血腫脹的膣壁深處。

  橫疏影在他身下激烈扭動,咬牙無聲尖叫著,竟爾暈死過去。

  激烈的交歡是必須付出代價的。

  橫疏影畢竟較他年長許多,又無碧火功的根基,這——厥竟睡了半個時辰,才悠悠醒轉,閉目道:「姊姊都……死過一回啦。便再不能醒,也無遺憾了。怎能……怎能這般美人?」幽幽-歎,嬌慵的噪音如抹蜜胥,令人血脈賁張。

  她昏厥期間,耿照為她把過脈,確定脈象平穩、非是受了什麼損傷,而是快感太甚難以抵受,這才放下心,為她拭淨汗水愛液,細細回味了姊姊的絕艷曲線與潤澤香肌,尤其是那對大如熟瓜、偏又細綿黏手的雪乳,替她蓋上薄被。

  品香之餘,他不忘運起碧火神功,-邊調息回復,一邊將渾厚真氣從她週身肌膚毛孔徐徐送入,掐握雙峰時,手指陷入沙雪似的乳肉,兩隻大拇指輕抵她胸口「膻中穴」,以真氣為她推血過宮,余指則老實不客氣地享受絕妙的乳肌綢感,掌中嫩肉如將凝未凝的新鮮酪漿,滋味美不可言。

  橫疏影平日養尊處優,頗重調養,得碧火真氣助行血脈,要不多時便清醒過來,只覺神清氣爽,竟不疲累,身子裡兀自殘留著一絲熱辣辣的滿脹刮疼,餘韻不絕,炎得蜜穴裡汩汩出汁,花心鬆動。這般滿足的感覺從未有過,比全身浸入適溫的熱水香湯更加舒爽,方知身為女人何其有幸,才得品嚐如此快美。

  兩人相擁而臥,她雖不捨這片刻溫馨,仍把握時間問了別後種種。這段時間她間或由流影城及姑射的情報網得到零星消息,卻難窺全貌,見他功力大進,不由好奇起來。

  耿照對她推心置腹,連與明棧雪雙修、拯救寶寶錦兒等香艷情事亦和盤托出,說著說著心頭一緊:「我口口聲聲說愛姊姊,卻與這麼多的姑娘好過。怎……怎生對得起她?」歉然道:

  「姊!是我不好。我對你是真心的,你別惱我。」雙臂收緊,唯恐玉人氣惱,便要捨自己而去。橫疏影對小情郎的個性知之甚深,輕搖螓首,微笑道:「你有什麼不好的?若見得那位明姑娘,我還要好生感謝她呢,把我的小丈夫調教得武藝超群,連皇后娘娘的行館也敢硬闖。」

  耿照被她的俏皮逗笑了,不想姊姊如此大度,眷愛更澳,摟著她道:「姊,能娶你為妻,我這一生便不枉啦。」

  橫疏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咬著紅艷的唇珠,笑得不懷好意。

  「是麼?我聽說流影城的耿典衛已然娶妻,妻子是一位國色天香、紅衣雪膚的絕艷麗人,賢伉臞於越浦驛館甫——現身,便即震攝全場,端的男兒英武、女子俊悄,好一雙如玉璧人,連素來挑剔的鎮東將軍都不禁為之傾倒,青眼有加呀!」耿照魂飛魄散,虎背上沁出冷汗,只差沒跳將起來,結巴道:「這……不是……唉,我……」橫疏影以指尖輕刮他胸膛,哼笑幾聲,不發-語。

  耿照居高臨下,難以全窺佳人神情,但見汗濕的瀏海覆著白晰秀額,玉人眼簾低垂,兩片排扇似的濃睫動也不動,襯與胸膛上刺癢的指甲尖兒,當真殺氣賺騰,比之岳宸風的赤烏角刀亦不遑多讓。

  正不知如何解釋,忽聽一聲噗哧,橫疏影縮頸掩口,抬起一雙狡黠的嫵媚杏眼,抿唇嬌笑:「傻弟弟!姊姊逗你玩的。大丈夫三妻四妾直如常事,有什麼好著惱的?談你多娶幾個,姊姊與霽兒丫頭教你折騰死啦。」笑了一會兒,又道:「聽你一說,這位符家妹子也是苦命人,性子頗義烈,教人好生相敬。我瞧她又是真心歡喜你,若不嫌棄姊姊是伶人嬖妾,低三下四的出身,我也想多添個聰明貌的好妹子。」

  耿照只覺胸口滿滿的哽著什麼,溫熱難禁,心緒為之震動:「姊姊如此寶愛我,也不惱我四處留情、辜負了她,不但與服侍她的霽兒姊妹相稱,現在連寶寶錦兒也接受。我……我何德何能,竟有如此嬌妻!」一時說不出話來。卻聽懷中橫疏影」柔聲道:

  「但她是游屍門之人,雖說七玄中不全是歹人,但行走江湖,難免有黑白正邪分,此事無關善惡,不過立場罷了。符家妹子若願拋棄門戶囿見,與你同上朱城三,姊姊自是無那歡迎。只是她出身七玄,做不得你的正妻,否則於你前途有礙,這點是必須先說在前頭的。」

  耿照對什麼立場門戶不甚在意,在他心中只有善惡之別,資寶錦兒的三位師傅心非壞人,這樣就夠了,聳肩一笑:「在我心裡,只有姊姊才能做我的正妻,別個兒我都不要。」

  「嘴貧!」橫疏影伸出纖指,輕點了他額頭一記。

  片刻忍不住搖頭,嫵媚的笑容卻轉成了苦笑。

  「我在心裡當你是丈夫,這輩子都是你的人,只愛你-個,卻做不得你的妻子。

  霽兒丫頭可以為你生下子嗣,傳宗接代,但她出身寒微,也不是合適的人選。」

  見耿照面色微沉,知這話他不愛聽,欲緩和氣氛,故意誇張地歎了口氣,咬著唇珠聳肩一笑:

  「在姊姊心裡,倒是有個人挺合適。」

  果然耿照濃眉一軒,霎時扭捏起來,強笑道:「哪有什麼人選?姊姊又來捉弄我啦。」

  橫疏影抬眸與他對望片刻,直看到他轉開視線,才歎息道:「我說你啊,還想怎麼傷染家妹子的心?連姊姊遠在中途,都聽說流影城的耿典衛有個貌美如花的紅衣嬌妻,她人就在越浦,能裝作不知道麼?下次見面,你想好怎麼解釋了沒

  耿照神色黯然,兀自嘴硬,搖頭道:「我與二掌院本沒什麼,有甚好解釋的?姊多心啦。」橫疏影凝視片刻,想起他武藝、歷練均成長了許多,男兒本好顏面,雖己雖與他親密無間,卻不好逼迫太甚,反教他自阻言路,遂將話題轉開。

  「是了,慕容柔髮公文向主上要人,主上暴跳如雷。此番見你,有什麼裁示?」

  耿照把醍醐樓之事簡略說了。橫疏影聞言凜起:「主上要你繼續待在慕容身邊?」耿照鮮少見她如此嚴肅,不覺微詫。「有什麼不對麼?」

  橫疏影沉吟不語,半晌搖頭,輕道:「就是想不出有什麼不對,才覺不對。」見耿照失笑,輕輕掙開他的臂圍,正色道:「你聽過主上的渾號麼?最有名的那個。」

  她一起身,原本攤圓的兩團厚厚乳丘,又墜成瓜實般的渾圓半球,份量之沉,將鎖骨下的乳肌拉得一片斜平,滑膩的肌廣表面泛起粒粒嬌悚,更襯得膚質之細,較雪粉更加精緻。

  碩大的乳瓜加倍突顯出上臂的細直、蜂腰的圓窄,背脊曲線滑潤如水,明明只是並腿斜坐,卻有說不出的嫵媚優雅。

  耿照好不容易抑下將她撲倒的慾望,暗吞了口饞涎,乖順點頭:「知道。都管叫『東海第一大傻瓜』。」這話平常不能隨便說,但橫疏影是他最親近信任的女子,幾乎不假思索便出了口。

  橫疏影淡淡一笑。

  「若十五年前在平望都,有誰敢說鐲孤天威是傻瓜,恐怕要被人當猷子看。」她信手掠了掠汗濕的發鬌,渾不著意的姿態妍麗難言,藕臂微抬,雪乳不住晃搖,尖翹的嫣紅蓓蕾令人目眩神馳,難以把持。

  「你記得不賀雲上樓前掛的牌匾麼?那龍飛鳳舞般的墨字便是他親手所題,能有這般筆力之人決計不是傻瓜。十五年前,獨孤天威可是名滿京城的佳公子,琴、棋、書、畫無-不精,騎射武事固非其所長,但在學問上堪稱獨孤皇族第一人。若非為了避禍,他不用裝得這般傻。」

  此說雖謬,仔細一想,卻不難找到蛛絲馬跡:獨孤天威與今上名為叔侄,實則情若兄弟,如此深厚的情誼,便是當年在御書房侍讀時培養出來的。若獨孤天威不學無術,先帝豈能命他陪太子讀書習字?

  「避禍」一說是耿照第二次聽她提起,被挑起了好奇心,脫口道:「姊姊,主上當年出京,避的到底是什麼禍?」橫疏影淡然道:「自然是殺身之禍。」耿照聽得一愕。「誰……誰要殺他?」

  獨孤天威雖非高袓景皇帝(太祖、太宗兩兄弟之父,由太祖獨孤弋開國後追崇)獨孤執明一系,但自小被獨孤弋帶在身邊,獨孤閥西進之初,猶是孩童的獨孤天威幾乎每役必與,甚得太袓喜愛。

  他在不覺雲上樓對黃纓吹噓親與博羅山大戰云云,並非無的放矢。被時人以「東軍」呼之的獨孤閥大軍設營黃泥溝,獨孤弋不顧帳下兩大智囊的勸阻,輕騎襲取博羅山的蟠龍關要塞,果然中計被圍,一人一騎、仗著絕世武功殺將出來,僅以身免。

  若非年方十五、勇冠三軍的幼弟獨孤寂率一支敢死隊接應,只怕東勝洲的歷史便要改寫:日後一統央土的太祖武皇帝獨孤弋出師未捷,為逞-時血氣,極其荒謬地死在西進途中的第一道關卡之前。

  說書人愛極了這個有英雄、險關、千里突圍的精彩段子,對照後來獨孤寂恃寵而驕,三度造反失敗,被太祖武皇帝罰至白城山埋皇劍塚看守歷代帝陵的戲劇性變化,更是令人熱血沸騰,不勝唏噓。

  說部中以鐲孤寂當年曾在博羅山奮不顧身營救太祖,一命換一命,可抵一死,天下未平,是他扯下黃旗,簇擁著獨孤弋坐上龍椅,「功在從龍」,亦抵一死,「一母所生、同衾共乳」,兄弟情深,又抵一死。是故這位年紀輕輕便以武名威靂天下的冠軍侯三度造反,又三度被太袓弭平,猶能不死,成了終生被軟禁在白城山後峰的「帝陵祀者」此樣的說法自是牽強附會,其中謬處近乎胡扯。

  獨孤寂生母乃獨孤執明小妾,怕比獨孤執明那英武過人、早早便嶄露頭角的長子獨孤弋還小著幾歲。

  獨孤弋、獨孤寂兄弟相差十五有餘,豈能是一母所生?至於在燒燬的白玉京外,策動將士擁立獨孤弋的主謀,一般咸信是蕭、陶兩大智囊,以及獨孤弋最信任的二弟獨孤容,也就是後來功封定王的太宗孝明帝。

  儘管深受說書人喜愛,實際上博羅山一役是東軍初期的重大挫敗。在武登庸的「北軍」尚未來投、後來名將輩出的武裝流民集團「中興軍」還在央土四處流竄的當時,蟠龍關失利幾乎動搖了東軍根本。獨孤天威所在的黃泥溝大營雖非前線,也決計不是可以太平歌舞的後方。

  獨孤天威少年隨太袓武皇帝披甲上陣,太宗時又至東宮侍讀,元配夫人陶氏乃陶元崢的親侄女,岳丈陶元岫官拜吏部尚書,三位大舅子不是留任京官,便是出鎮大州……遍數太宗一朝,沒有比陶氏一族更龐大的官僚集團,其勢力盤根錯節,遍及京城內外,說句「隻手遮天」亦不為過。

  如此背景,還有誰敢殺他?

  誰又能逼得他拋棄身家倉皇出京,名為赴任,實則亡命東海?

  宮廷秘辛、皇室恩怨、朝野政爭……這些對耿照來說都太過遙遠,跟多數的百姓一樣,他是從說書戲文裡認識這些名字的,無法一眼看穿隱於傳奇後的事實真相。然而獨孤天威的遭遇委實太過,以致答案的選項少得可憐,幾乎是呼之欲出。連幾能「隻手遮天」的陶氏都保不住獨孤天威,要殺他的,恐怕也就只有「天」了。

  橫疏影與他心意相通,見耿照猛然抬頭,面露讚許:「很好。你這趟下山不只習得絕世武功,心思也變周密啦。你想的沒錯:要殺主上的人,便是先帝孝明。」

  誰想殺並不難猜,難的是緣何要殺?莫非獨孤天威與那獨孤寂一般,也曾露出覬覦大位的不臣之心?

  「倘若如此,事情倒也好辦。先帝不比太祖武皇帝……不,該說是太祖武皇帝的胸襟寬廣得直不似人,古往今來,有哪個皇帝能容忍同一個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三度造反?便是血脈相連的手足兄弟,也未免太縱容了。」橫疏影搖頭歎息:

  「主上當年若有一絲反跡,早被殺了,不用大費周章,玩什麼明升暗貶、千里追殺的手段。」

  耿照越聽越糊塗。

  「沒能殺,便是不該殺。既然如此,又為何要殺?」橫疏影笑而不答,拉起薄被圍住白晰豐滿的雙峰,掠了掠髮鬢。「白馬王朝前身,是世代鎮守東海的獨孤氏一族。他們發跡於碧蟾朝,掌管東境門戶百餘年,勢力龐大,人稱『獨孤閥』,與西山韓閥並稱東洲兩大武家,果然經歷了異族入侵、王權崩潰、群雄混戰等重重考驗後,最後有資格問鼎天下的,也便是這兩家。若非人丁旺盛,豈有這般榮景?

  「但你看今曰,天下五道之間,有哪一國哪一方的名侯高爵姓獨孤?有哪一道

  哪一郡的大吏姓獨孤?京華九門之內,有哪位風雅騷人、養士公子姓獨孤?」

  耿照一怔,想起除了主上獨孤天威、被禁在白城山思過的「帝陵祀者」獨孤寂,再沒聽過獨孤皇族內出過什麼知名人物。央土大戰之後,尚有五絕莊的冠軍將軍上官處仁、墨州的長鎮侯郭定等名將留下來,朝廷賜以金銀封以食邑,讓他們安養天年,為何人丁興旺的獨孤一族,開國三十年來反漸趨無聞?

  「因為唯一比名將凋零更快的,就是獨孤皇室。」橫疏影口氣淡漠,彷彿說的是柴米油鹽之類的家常。耿照稍加思索,才意識到其中的血腥肅殺,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姊姊的意思,是指先帝爺刻意翦除同姓的獨孤氏宗族?」

  「我可沒這麼說。」說著微一冷笑,或許連她自己也未察覺。

  「獨孤容是聖人,宵旰勤勞、事必躬親,不好聲色、儉撲自律,連謚號都是無可挑剔的『孝明二字,怎麼會逼害同姓宗族?他平生連一名降卒都沒殺過,更別說是屠戮功臣,翦除宗室。這些傷天害理的事都是手下人做的,與他太宗孝明皇帝一點關係也沒有。」

  橫疏影直呼獨孤容的名諱而不稱廟號謚號,可見鄙夷。

  在今日之前,耿照一直以為太宗乃是古今少有的聖君,誰知揭去了彈評說唱的粉飾面目,說書人口中的英雄帝王不過是存私慾、亦犯過,多有不可告人之事的凡夫俗子而已。

  只有一處,耿照越想越覺難解。

  「自古帝王猜忌功臣,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我小時候聽人說書,經常講到這樣的段子。」他皺眉沉吟,小心斟酌用字。「但……太宗皇帝對宗室的猜忌,似乎還甚於功臣?」

  如五絕莊之沒落,並非朝廷迫害,而是岳宸風鳩佔鵑巢所致,且不論後來橫生的變化,至少上官處仁等在世之時,朝廷對他們是足夠寬容優禮的,要土地給土地,要錢帛給錢帛,許他們自辟莊園,佔地為王,不受朝廷派官的管轄。由此觀之,太宗消滅宗族之明快,似乎還強過了這些百戰沙場的虎狼。

  橫疏影雙目一亮,明艷的小臉如春花綻放,笑著反問:「皇帝要殺功臣,這是為了什麼?」

  「……怕他們造反?」耿照不敢肯定。

  橫疏影不置可否,繼續笑問:「那皇帝要殺宗室,又是為何?」「怕他們也造反?」話一出口,耿照便知蹊蹺。太宗翦除宗室甚於功臣,顯然在他心中,宗室的威脅還大過了功臣。問題在於:這樣的印象是從何而來?

  慕容柔積極針對這些封侯致仕的地方土霸主,是太宗駕崩之後的事。今昔對照,不難發現太宗所重,根本不是什麼防微杜漸、絕患未然,他所針對的從頭到尾便只是宗室而已。

  這真是太奇怪了。手足相殘,難道不需要有什麼好理由麼?

  獨孤寂曾三度造反,除了第一次率五百名金吾衛於禁中起事,因無人料及,算得是震動朝野,後兩次叛軍人數雖多,始終在朝廷的監控之下,反不成氣候

  兩軍對壘叫陣,說穿了不過是兄弟吵架,老么同大哥嘔氣,罵不過癮,太袓武皇帝解下披風、脫掉鎧甲,赤手空拳上前打一架。獨孤寂的武功俱是兄長所授,豈是號稱「天下無敵」的獨孤弋對手?被揍得鼻青臉腫,倒落黃沙,平叛軍乘勢揮戈,摧枯拉朽,「造反」云云就此落幕。

  獨孤寂自己是屢獲赦免,參與叛亂的千餘名中下級軍官就沒這麼好運了。

  牽連者均處以極刑不說,重要的幕僚至少屠滅三族,無論中央或地方軍都深自警惕,還發生過將領言涉忌諱、被親兵綁了進京,以免連坐的情事。更別提獨孤皇族紛紛請解兵權,一時蔚為風尚。

  在當時朝野一片自清的氣氛之下,如何能得到「宗室比宿將更具威脅」的結論?

  最有力的反證,便是直到太宗駕崩為止,都未動手剷除獨孤寂。唯一實際發動叛亂的皇族宗室,一直在白城山後的古皇陵中活得好好的,遠在京城裡所發生的滅親慘事,決計不是他年輕時兒戲般的荒唐之舉所致。

  太宗孝明帝是絕頂聰明之人,是往前或往後一百年都罕有匹敵的治世英主,他心中如此深沉的恐懼絕非空穴來風。可能性就只剩下一個。

  他確切知道,獨孤皇族中有一個叛變成功之人。

  那人成功除去了太祖武皇帝,如今便坐在龍廷寶座之上。連神功蓋世,宛若龍神降生的太祖武皇帝不免遭到至親暗算,何況是自己?不行,為防謀篡再度發生,便只剩下一個字。

  殺!

  把所有姓獨孤的、有資格坐上大位的俊才通通殺光,太宗的龍椅才能安穩。否則難保下場不會和他的皇帝兄長一樣,死在自己最信任的親人手裡……

  耿照腦中空白一片,彷彿被天雷所擊,所有思緒於一瞬間灰飛煙滅。關於此事,橫疏影沒有多說一言半語,她只是導引他,重新走一遍當年自己的思路。從愛郎無比震驚的神情,她確信他已明白這件足以動搖白馬王朝的秘密。

  十幾年來,她與獨孤天威不曾討論過這件事,連「先帝」、「太祖」、「突然駕崩」等都成了禁語,人前人後均不再提及,到後來,他們甚至走出了彼此的生活,以「形同陌路」的姿態將那段共同經歷過的患難日子徹底抹去,以防這個驚天之秘毀掉得來不易的僥倖餘生。

  如果可以,她希望耿照永遠不要知道這件事。

  但要掌握獨孤天威與慕容柔之間的微妙關係,就沒辦法跳過這一部分。

  「主上並不愚笨,倘若裝成笨蛋,那便是『居心叵測』、『另有圖謀』,慕容柔逮住機會,必定羅織借口,完成主子交付的任務——我曾經以為獨孤容一死,慕容柔便會放鬆、甚至放棄這道旨意,事實證明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慕容柔不是一般的忠犬,他狡猾奸詐、矢志不移,所持已逾越人臣,是頭不折不扣的瘋犬。」橫疏影低道:

  「所以主上別無選擇,若非裝傻,便是裝瘋。一個被嚇破了膽、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的人,瀕臨瘋癱的邊緣,會是什麼樣子?主上花了許多心思揣摩,剛開始也許只是做戲,扮得久了,不僅是身邊周圍的人,最後連他也相信自己瘋了。

  「這些年來我們都在猜想,主上是真的瘋了,還是做戲?我是這樣,或許慕容也是。」

  她收起沉湎往事的口吻,杏眸凝光,望著身前的小情郎。「慕容柔將你調入鎮東將軍府,決計不只是利用你的高明武功,來替代岳宸風而已。

  「你出身本城,又號稱是武登庸的傳人,而妖刀一事牽涉東海七玄……這些,都是慕容柔亟欲拔除的對象。若由你身上著手,運氣好的話這枚楔子打將下去,不定能剖開三條硬樁,徹底除去他長年的心頭大患。

  「你要留神,慕容柔所說的每句話、讓你做的每件事,都可能別有用心,定要想清楚了才能行動。你不能信他,也不能信主上,我不在你身邊,不能為你二解破他們的心計,你要靠自己找出路,臨危死生不過一線,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姊姊這樣說,你明不明白?」

  他本想問刀皇蓑衣笠帽,忘棄紅塵,何以也是一患,隨即醒悟:武登庸是北軍統帥、金貔遺族,泛舟江湖並不能讓朝廷對他稍稍放心,一日不見此人的首級,這事便不能算完。或許刀皇謝封隱遁,便是看透了這一點罷?

  「姊姊放心,我理會得。」耿照收起旖旎心思,鄭重點頭,忽覺有趣:「我原以為姊姊會讓我離慕容柔遠遠的,以免我蠢笨得緊,誤中了陷阱。如姊姊與慕容將軍這般心思,我是一輩子趕不上了,讓我待在他身邊,姊姊能放心麼?」「把你圈在溫室,不是真愛你。雛鷹幼獅,不能以雞犬看待。」橫疏影一咬唇珠,垂頸入懷,雪膩的乳肌綿厚溫香,滿滿堆在他胸前。耿照只賀胸口微濕,似濺上幾點溫漬,正欲將玉人擁起,橫疏影卻緊摟不放,猶如執拗的小女孩。

  耿照到二更時分才離開棲鳳館,姊弟倆濃情繾綣、難捨難分,床笫間極盡香艷,

  「我在你那麼點兒大的時候便識得你啦,把你當成是我那緣淺的小弟,每當思念難禁,又或覺得自己扛不住了,便到長生園去看看你,喘口氣兒,是你讓姊姊捱過這飄泊異鄉的十來年,我何嘗不願意讓你待在流影城裡,就在姊姊眼皮子底下,平平凡凡、平平安安度日?

  「可你注定要做大事的,不能阻卻你的成長。姊姊每天忍著擔驚受怕,要跟自己說上幾百遍幾千遍的『如此我絕不後悔』,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外頭閱蕩,去受傷、去冒險,去磨礪出你的英雄氣概……」

  她的嗓音悶膩如夏雨,吐息呵暖了他的胸臆。聽似微咽,又像是帶有一絲驕傲滿足的笑意:「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你知不知道,姊姊心裡有多不捨?」

  彷彿重會無期,不願留下丁點遺憾。臨別時橫疏影神色有異,欲說還休,全被耿照瞧在眼裡,柔聲殷問。

  她猶豫半晌,搖頭笑道:「不妨,姊姊以後同你說。眼下最要緊的,便是三乘論法別出亂子,這點我們與慕容柔利害一致。皇后娘娘若在東海有什麼差池,慕容柔、遲鳳鈞固是株連九族的死罪,流影城也脫不了干係。」「我瞧皇后此行種種安排,似有些蹊蹺。」

  橫疏影撫著他的面頰,嬌嬌偎在他懷裡,抬望小情人的眼神既驕傲又迷醉,滿是欣喜。「我的好弟弟不是孩子,是偉丈夫啦,姊姊好歡喜。」嘻嘻一笑,閉目咬唇:「你瞧得一點兒也沒錯,皇后此行的確不為三乘論法,她指定修建這棟棲鳳館、眾獨召我前來……這些,都是為營造『鳳駕在此』的假象。若我料得不錯,她明日必會稱病不出,繼續拖延與慕容柔見面的時間,恐怕將拖到大會召開前為止。」

  「這……又是為何?」耿照一陣錯愕。耗費忒多人力物力,皇后娘娘不遠千里

  駕臨東海,不為三乘論法而來,還能是什麼?

  橫疏影閉著眼睛含笑搖頭,濃睫顫動、雙頰微景,淘氣的模樣更增麗色。

  無論她心中的判斷是什麼,顯然非是須嚴肅以待的事。「我也不是很確定,不過……比起皇后娘娘的盤算,你應該更注意她的安全。越浦左近的江湖人多不多?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集結行動?」耿照搖頭,忽然想起一事。

  「據聞七玄近日之中將要集會,非但地點就在阿蘭山附近,時間上也過於巧合。我擔心與皇后娘娘或三乘論法有關。」

  橫疏影聞言一凜:「他……他連這個也知道!」心中五味雜陳,既欣喜於他的成長,又擔心他涉入太深,一旦教古木鳶盯上,雛鷹縱有嘯傲長空的潛質,卻捱不到羽翼豐滿、振翅高飛之時……古木鳶向她保證過流影城的安全,七玄大會的目標必不是袁皇后。

  她定了定神,自知美態誘人,唯恐耿照一分心漏聽了關竅,披衣坐起合襟掩胸。「這也是一條線索,亦要提防是他人聲東擊西之計,莫偏廢了其他江湖勢力的動靜。赤煉堂總舵就在越浦城郊不遠,三川正是他們的地頭,這幫水路強盜一向是慕容柔的走狗,你拿著鎮東將軍的虎符,誰也不敢動你。要徹查越浦內外各路人馬,

  掌握消息動靜,沒有比赤煉堂更合適的。」

  耿照只賀奇怪:「皇后娘娘在阿蘭山,理當派出大軍封山保護,與越浦城中的江湖人有什麼關係?」想起將軍求見皇后被拒,也是立即派兵封鎖越浦,仔細盤查進出人等,恍如戒嚴,反倒是派來阿蘭山協防的兵馬被拒於山下,似也不甚在意。

  橫疏影與慕容柔都是當世一等一的精細人物,兩人不約而同做了一樣的判斷,其中必有蹊蹺。

  「皇后與我並無深交,召我前來,不過匆匆幾句,問得雲山霧罩,不著邊際。我料她不會輕易放我回越浦,要借我口,教人明白『皇后娘娘便在棲鳳館中』。至於娘娘本尊,怕已不在此間啦。」「皇后她……去哪兒?」

  「這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事兒了。」橫疏影笑容一斂,肅然開口:「她去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毫髮無傷地現身大會。三乘論法之後,只消將她平安送出白城山以西,天大的事再與我們無關。為此,你該見一見金吾衛的

  任逐流,探探他的底細,掂掂他的斤兩,以防不時之需。」

  耿照溜下棲鳳館,施展輕功出得山坳,依舊是無聲無息,猶如流光雲影。

  他退回廿五間園,果然薺兒已沐浴清爽,睡褸下換了一件簇新的嫩綠肚兜兒,窩在被筒裡等他。

  耿照擺佈得橫疏影幾度洩身,其威正烈,一掀薄被,捉小雞似的將小雯兒按在榻上,擠得她一雙細直嫩腿大大分開,龍杵長驅直入,插得小丫頭浪叫不止,咬著手指都停不住羞人的呻吟,與黏膩的「唧唧」聲迴盪於小小的繡房中,更加春意盎然。

  雯兒性格溫順,從來便是個循規蹈矩、潔身自好的乖巧姑娘,孰料品嚐過男歃女愛的滋味之後,這一個月裡身子飛快長成,小巧的鴿乳吹氣般膨大堅挺,脹成沉甸甸的白晰乳桃,尖紅腹圓,既綿軟又彈手,性慾更是無比旺盛。

  耿照只覺身下的小丫頭活像是一尾離水甜蝦,才挨幾下,竟自行拱腰迎湊,嫩膣裡帶著一股熱辣辣的火勁,一時興起,箍著她的小腰一翻身,雯兒正自快活著,不過短短「呀」一聲,旋又坐落,讓龍杵貫得小穴兒滿滿的,紅嫩的腳心向上蜷起,

  女上男下的騎將起來,滑順得無一絲凝滯,似連快感也不曾中斷。

  兩人一陣激烈肉搏,騎在愛郎腹間的少女直如鞍上猿翻,小腰杻個不休,窄小的蜜穴死命吐出乳漿,兩片肥厚花唇仍被愛郎狠插至紅腫外翻,雯兒卻彷彿不知疼痛,耿照略一鬆手,見她白煮蛋似的兩團嫩股兀自挺動,腰腿動作雖生澀,奮不顧身的狠勁卻令人愛憐。

  恥丘上的茂密陰毛被花漿打濕,捲曲的毛尖既似嬰兒壯發,又像覆了層稀乳,玉蛤在抽插間不住刮出酥酪似的細塊濃漿,一圈一圈積在陰莖根部,望之淫艷,襯與雯兒閉目搖臀、忘情細喘的清純模樣,更令耿照淫興大發。

  他索性躺定不動,僅以掌心支撐她的小手,快美至極的小丫頭搖木馬似的抬臀放落,仗著青春肉體彈性絕佳,不自覺地奮力馳騁。

  「啊、啊……相、相公!霽兒好……好奇怪……嗚嗚嗚嗚……」她發出誘人的嬌膩呻吟,小臉脹紅、拚命搖頭,忽然一陣嗚咽,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我……我怎麼會這麼……這麼淫蕩……羞、羞死人了……雯兒不……不是不要臉的女子……嗚嗚嗚……啊、啊……相公不要……不要討厭雯兒……」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小屁股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霽兒發育快極,小小的心思卻跟不上成熟欲滴、性慾勃發的胴體,平日與二總管偷著磨墨也就罷了,誰知在相公面前竟也如此放蕩,全然管不住自己,身不由己發出這般羞人淫聲,做出種種癡態,唯恐耿郎從此看輕自己,偏又難抵春情,一邊求歡、一邊急得掉淚。

  耿照只覺她可愛極了,忍著笑讓她按住他結實的小腹繼續扭腰,雙手逕摘桃兒般的一對懸乳,一本正經道:「相公怎會討厭霽兒?我的霽兒最是貞烈規矩,最得相公歡心啦!

  他不說還好,霽兒一聽得「貞烈」二字,如受千夫所指,又羞又愧,簡直無地自容,放聲大哭道:「我不……霽兒不好,不知羞恥……嗚嗚嗚嗚……」雖說如此,白嫩的屁股蛋搖得更厲害,奮力套弄,直把粗硬的龍杵當成了滑桿,漿汁稠濃的小小膣管滋滋有聲,比用小嘴吸啜葫蘆糖還淫靡響亮。

  耿照差點被她箍得噴薄而出,咬牙昂首,深呼吸幾口才抑住洩意,無暇回話。霽兒不見他搭腔,認定相公真有嫌棄之意,益發哭得哀婉,不敢睜眼看他,暗

  自傷憐:「我……我果然是淫賤的女人!相公不要我了……嗚嗚……」抽泣間膣內緊縮更甚,猶如一隻小手含恨掐握,不死不休。

  耿照對這稚嫩嬌憨的小丫鬟全沒提防,不想一月沒見,原本青澀的身子竟成了這般刮骨尤物,絲毫不遜姊姊,差點被殺得丟盔棄甲,一洩如注。

  龍杵給嬌韌的肉壁重夾幾下,疼、麻、爽、利紛至還來,雙手反映壓力,不自覺掐緊那一對皮薄汁多的白嫩乳桃。指腹入肉,筍似的酥嫩乳尖自指縫溢出,掌裡彷彿捏爆一枚熟爛漿果,汨得滿手汁滑,一愕之間,乳房又回復成渾圓彈手的形狀,箇中滋味難以言喻。

  霽兒乳上吃痛,膣內頓時抽搐起來,身下一溫,花漿遠較前度稀薄,泌量卻增加數倍不止,宛若小尿了一回,只是她天生淫水稠膩,縱使量大,也不像尋常女子洩身或失禁,淅淅瀝瀝流得一榻。

  耿照緩過一口氣來,扶著她的小屁股繼續挺聳。霽兒像被上緊了機簧,屁股不自覺又拋甩起來。「傻丫頭!嫁為人婦,對外自當三貞九烈,但對自己的相公,卻要越淫冶放蕩、

  越曲意承歃,才算是合宜守分。」耿照邊享用她彈性驕人的俏臀,一邊故作正經道:「你若對相公也端著架子,不肯盡心服侍,那才叫做『不守婦道』。哪家的貞節烈女與相公歡好之時,不是淫蕩媚人,不顧羞恥的?若非如此,怎能生得出兒女來?所以對相公越是淫蕩,霽兒才算貞烈。」

  霽兒搖得失神,小腦袋瓜裡暈陶陶的,聽著卻覺首尾相接,竟似頗有道理,喃喃道:「越……啊、啊……霽兒越是淫蕩,便越貞烈?」耿照笑道:「是啊,霽兒想不想做貞烈的妻子?」

  霽兒想也不想猛點頭:「……想!」耿照用力頂兩下,挑得她身子微弓、輕輕。一抖,嘴裡噴嘖歎息:「這樣不行啊,霽兒好像……不怎麼喜歡同相公好哩。」霽兒姑娘不讓人說閒的。做二總管的丫鬟是,做典衛大人的侍妾也是。「霽……霽兒喜歡!」她按著相公的腹肌大搖起來,彷彿要以此明志:

  「霽兒好、好好喜歡同相公好!嗚嗚嗚……啊……啊啊」

  「你只是嘴上說說,心裡一定不是這麼想的。」耿照滿臉遺憾:「你瞧姊姊同我好的時候,叫得可淫蕩了,是不是?」

  霽兒想想也是。——總管這麼高貴優雅的人兒,哪一回不是叫得欲仙欲死,聽得人臉紅心跳的?還會說「從後邊來」、「弄死我了」之類的大膽言語,令她印象深刻,想忘也忘不了。

  她可真傻。忒簡單的道理,怎會半天也想不明白?

  為了給自己和相公一個交代,霽兒忍羞道:「相……相公!你、你從後邊來……啊、啊」

  耿照本想再逗逗她,陡被她沒頭沒腦的一叫,不覺微愣,心想:「女上男下,卻要如何『從後邊來』?」掐著她脫韁野馬似的小屁股擺弄半天,乾脆摸進緊湊的屁股縫裡,指尖沾著汗水愛液,輕輕摁入小巧粉嫩的肛菊。

  霽兒嬌喘著尖叫一聲,神智忽醒,氣得回過雙臂,一手揪住那不走正路的傢伙、一手搗著後庭,大聲抗議:「不……不是那邊!」見耿照一臉無辜,又羞又惱,鼓著嬌紅的腮幫子,氣呼呼道:

  「哎喲,笨死啦!我……我自己來!」

  支起膝蓋,剝一聲將龍杵退了出來,轉身反跨在他腰上,粉嫩汗濕的屁股蛋正

  對著耿照,自抓怒龍塞進蜜縫,嗚咽著一坐到底,顫著吐了口長氣,又按著他的膝腿搖晃起來。

  這角度十分特別,陽物的彎翹恰與膣腔相扞格,又插得極深,刨刮感格外強烈,泌潤稍有不足便覺疼痛。

  霽兒源源不絕、濃稠如蜜膏的愛液在此時發揮了作用,才動得幾動,出入便十分滑順,陽物以前所未有的角度嵌入穴中,連撐擠頂撞的部位都不盡柏同,撐過了初時的害怕不適,益發套得狂野奔放。

  她本想好生喚些淫冶的字眼,顯示自己也是謹守婦道的女子,不料這「倒騎驢」的交合姿勢委賞刮人,三兩下便重新接起了峰巒起伏的快感波段,層層堆疊,來得更加強烈。

  「喔、喔……好……好大!相公……相公好硬、好硬啊!啊、啊……頂……頂到了……啊、啊……裡邊好酸……嗚……嗚嗚……呀、呀……霽……霽兒…霽兒……啊……啊」

  耿照見她雪白的小屁股被插得泛起嬌紅,兩瓣渾圓的臀弧間嵌著一根濕亮肉柱,

  玉蛤口的一小圈肉膜套著杵身上上下下,儘管少女搖得活像一匹發情的小母馬,肉膜卻箍束得有些艱辛,彷彿硬套了只小鞋,每一進出都在陰莖底部刮出一圈乳白沫子,氣泡「滋滋」汩溢。

  霽兒茂盛的毛髮沾滿乳漿,鬃刷般不住掃過他鼓脹的囊袋,繃得滑亮的表面佈滿青筋,敏感得無以復加。耿照已不想忍耐,按著她的腰眼向前一推,用膝蓋將她大腿架起,用力狠頂起來!

  「啊……啊啊!不、不行!這樣……不行!會……會死掉……啊……啊啊……啊!」

  少女青蛙似的夾在愛郎的膝掌間進退不得,無處可躲,被插得膝彎脫力,粉嫩的屁股肉顏如雪浪,兩隻小手揪緊榻被,叫得呼天搶地,任誰聽了,都無法質疑她是何其「恪守婦道」。

  「蘚……霽兒要飛了、霽兒要飛啦……相公……嗚……嗚嗚……霽兒不行啦……啊……啊啊!」耿照壓著她一貫到底,勃挺的怒龍不斷脹大噴發、脹大噴發,一跳一跳的像要擠裂窄小的蜜縫,滾燙的濃精射得她滿滿一膣,填滿了細

  小的花房。

  霽兒被燙得身子一搐,同時也攀上了高峰。

  一股溫潤的液感挾著逼人的快美漫出身下,酥茫中霽兒想起——總管的盼咐,為求受孕,切不可讓相公的陽精漏出,要盡量在身子裡多停留些時候才好。

  她拖著高潮正烈的嬌疲身軀,勉強挪動小手摀住蜜縫,才發現相公的巨物一點也沒見凋萎,仍是滿滿插著她,哪有半滴精水漏得出來?

  那逼瘋人似的溫熱尿感彷彿是從蛤珠附近噴出的,她也不知是什麼,既非陽精外漏,便有機會懷上相公的孩子,不禁又羞又喜,又是滿足,俯身片刻,暈暈迷迷得小腦袋瓜一恢復運轉,忽想起還有句緊要的淫語沒來得及說。

  幸好她夠機伶,沒忘掉。餺兒幹活兒一向是有板有眼,絕不偷斤減兩的。「……相公,你弄……弄……弄死霽兒啦!」

  ◆ 第七十七折:宜在上位,提借鋒芒

  霽兒年輕體健,但畢竟比不上碧火神功的根基,好半天才從猛烈的快感中稍稍清醒,拖著酥疲的身子浸水擰巾,服侍相公清潔更衣。

  耿照著好靴袍,正對鏡整理襟袖,忽聽一陣微鼾,回見霽兒伏在榻上沉沉睡去,淡細的柳眉兀自輕擰,猶帶一絲幹活時的認真俐落,襯與衣衫不整的嬌美模樣,格外惹憐。

  他抄起少女膝彎,將那雙細直白晰的腿兒輕擱榻上,錦被拉至她頷下。蘚兒濃睫顫動,閉目低喚:「相公……」擁被欲起,誰知肩頭一抬又跌了回去,柔體壓風,嬌軀下散出烘暖的少女體香,一句「哎喲」驚呼還含在香暖的小嘴兒裡,旋又墜入夢田,這回是真的睡酣了,呼吸勻細,滑潤如水的腰背溫溫起伏。耿照忍不住搖頭微笑,陪她坐了一會兒,這才從容離去。鳳鑾便在左近,越浦城中崗衛異常森嚴,不比平日。耿照雖有鎮東將軍的金字腰牌,為免無端生事,仍是施展輕功飛簷走壁,遠遠避開巡邏軍士,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棗花小院。

  陳院裡的下半夜一片寂然。

  寶寶錦兒不在房裡,榻上的錦被墊褥甚至沒有壓坐過的痕跡,彷彿一切都停在整整一天前的這一刻!當時他們整裝待發,過程中沒有人說話,如影子般在幽藍的房間無聲滑動,耳蝸裡鼓溢著怦怦的心跳聲,掌中汗熱濕滑。明明是不久前的事,

  耿照來到後院,凝聚碧火真氣,剎那間五感延伸,小師父房外的迴廊之前,一股淡淡的紫丁香氣息裡挾著馥郁溫甜的乳脂香,那是他所熟悉的、寶寶錦兒懷襟裡的氣味。

  看來為照看紫靈眼,符赤錦今夜便睡在她房裡。敷藥裹傷,難免袒露身體,耿照既得寶寶錦兒的行蹤,又聽房中二人呼吸平順,頓時放下心來,不敢稍有逾越,信步行至中庭,避開了紫靈眼的寢居。

  白額煞房中傳出的呼吸聲息若有似無,卻未曾斷絕,顯然身子雖弱,卻無性命之憂。耿照暗自凜起:「游屍門的續命秘法,當真好厲害!二師父將腹間血肉硬生生剜出,傷勢深及臟腑,如此……怎還能活命?」望向大師父的居所,突然一愕。

  房子就只是房子而已,樣式陳舊、木料結實,既無遮蔽五感知覺的莫名陰翳,

  盯著房門稍久些,也不再令他頭痛欲裂,顯是大師父受傷之後,無力再維持「青鳥伏形大法」的心術,一直以來封鎖著陋屋的無形屏障已然崩潰,只消推開房門,便能一窺甕中奇人的廬山真面目——

  荒謬的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耿照自己也嚇了一跳,不由失笑。他既不能,也不願意這麼做。

  大戰過後,三位師父身受重傷,卻仍回到這座棗花小院之中休養,足見對他絲毫不疑。且不論三屍為此戰盡心盡力,便有一絲絲辜負了這番推心置腹的坦然磊落,耿照都無法原諒自己。

  悄悄退回新房,取來文房四寶,提筆躊躇半晌,才慢慢寫道:「書付錦兒。記得吃睡,莫累壞自己。城主命我與將軍辦差,一切均好,毋須掛懷。過兩日再來瞧你。夫字。」字跡工整過了頭,倒像是塾生摹帖,處處透著一股認真稚氣。他自己都看得臉紅,一邊收拾筆墨,心中暗忖:「我讀書有限,實在不好。且不說慕容將軍、琴魔前輩這般人物,岳宸風那廝若是目不識丁,如何知曉《火碧丹絕》秘笈的寶貴?明姑娘如非滿腹經綸,怎能解破神功奧秘?可見混跡江湖,文墨與武功一般的緊要。須找機會向姊姊請教些功課,好好讀書,不可再懵懂下去。」

  翌日,慕容柔召集城將,正式向眾人介紹了耿照。

  「……岳老師因故暫離,他不在的這段時間,其職務便由耿典衛暫代。」看了耿照一眼,淡然道:「若須調動兵馬,憑金字牌即可。三千人以下毋須請示,你自己看著辦罷。」階下眾將—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均難掩詫異。

  慕容柔事必躬親,兵權尤其抓得死緊,調動三千兵馬毋須請示,身邊的親信中向來只有任宣有此權力。岳宸風所持的金字牌雖可自由出入機要重地,但他一介幕僚無職無銜,於法調不動一兵一卒,眾人奉其號令辦事,多半是看在將軍對他的寵信,等閒不敢以白丁視之。

  耿照雖不明所以,也知慕容柔破格地給了自己極大的權力,想起橫疏影的殷殷叮囑,非但沒有——絲喜悅,反而更加戒慎,抱拳躬身:「多謝將軍。」

  慕容柔似對他的淡然處之頗為滿意,點了點頭,銳利的鳳目一睨,示意他向眾人說幾句。耿照硬著頭皮環視眾人,抱拳朗聲道:「在下年輕識淺,蒙將軍委以重任,還望諸位僚兄多多指教,大夥兒一齊盡心辦差。」

  眾將聽他說得誠懇,不像岳宸風目中無人,好感頓生,似覺這黝黑結實的少年人也不怎麼討厭,還有當夜在破驛一戰中親眼見他殺進殺出、如入無人之地的,更是佩服他的武功膽識,紛紛抱拳還禮,齊聲道:「典衛大人客氣!」

  適君喻雜在人群之中,視線偶與耿照交會,也只淡淡微笑,點頭致意,面上看不出喜怒。

  耿照心想:「不知何患子將上官夫人母女救出來了沒?」適君喻雖未親見耿照策動「拔岳斬風」的過程,卻知是五帝窟下的手,以符赤錦與耿照的關係,不難推測他也有一份。

  其師下落不明,耿照卻安然出現在將軍身邊,並得破格重用,只怕岳宸風已是凶多吉少。適君喻猶能保持鎮定,笑對仇敵,單是這份心性便不容小覷。但耿照並不知道他昨夜離開之後所發生的事。

  適君喻率領人馬趕赴五絕莊,與守軍內外夾攻,加上五帝窟一方又有瓊飛衝出來搗亂,此消彼長,終於漂亮將來犯的五島眾人擊退,趕至鬼子鎮支援時,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早已結束,現場只餘稽紹仁的殘屍。

  程萬里與稽紹仁同為適家的累世家臣,適氏沒落後聯袂漂泊江湖,找尋幼主,有近三十年的同袍之義、生死交情,見狀不禁撫屍大哭,眾穿雲直衛士亦悲痛不已。適君喻不見師傅蹤影,心知不妙,料想自己臨陣退走,誤了保護夫人的職責,任宣素與他師徒不睦,必定要參上—本。他肩負家族復興之責,辛苦多年,好不容易打下風雷別業的根基,斷不能天涯亡命,把心一橫,回到越浦向將軍請罪。「回來了?我正喚人去找你。」

  大堂之上,慕容柔仍埋首於成摞的公文堆裡,也不見落筆批改什麼,一逕敲著筆管來回翻看,說話時連頭也沒抬,一如既往。

  適君喻很瞭解他的習慣。慕容柔少批公文,但他花很多時間「看」。這位鎮東將軍是刀筆吏出身,循名責實本是強項。有鑒於前朝北帥擅離職守、竟導致國家滅亡的教訓,慕容柔接手東海軍務之後,逐步建立起一套分層負責的嚴密制度,授與各級軍所年、季、月等階段目標,若無臨時調動,則各級單位須於時限內達成,並按時回報進度,做為年末獎懲依據。

  須由慕容柔本人親批的日常事務可說少之又少,軍中各級目標於年初便已分派妥當,如廄司繳交戰馬若干、實戰部隊完成訓練若干,白紙黑字寫得明白,並施以連坐法,無論是主官懈怠抑或兵卒懶散,均是一體責罰,就連橫向三級的相關單位亦有責任,彼此監督,環環相扣。

  即使慕容柔不在東海,他麾下的十萬精兵依舊日日操練,拼老命以求目標達成,成者厚賜、敗者嚴懲,天皇老子來都沒得說。一旦發生動亂,從將軍府到地方衛所都有一套既定流程因應,操練精熟已近乎本能,除非作亂的就是慕容柔本人、致使東軍從指揮中樞開始崩潰,否則就算央土朝廷的大軍開至,這套防衛機制也會分毫不差地運作啟動,擊退來敵。

  但只要是人經手的事,難保不會產生誤差。

  為使這具龐大而精巧的軍務機器順利運作、不生弊端,慕容柔採用的辦法是「盯緊它」,靠的當然就是他自己。

  事無大小,所有公文慕容柔都要抽檢過目。因此在他手下當差異常痛苦:雞毛蒜皮大的事也必須繃著皮干、往死裡干,指不定哪天公文會突然送到將軍案上,被審案似的細細檢查,萬一不幸出什麼紕漏,便等著軍法來辦,幾年下來,疑神疑鬼、最後畏罪自殺的,倒比實際辦死的還多。

  適君喻暗自鬆了口氣。

  慕容柔若要辦他,不會選在這裡。殺人的血腥、死到臨頭的屎尿失禁……這些清理起來麻煩得很,會嚴重影響將軍核閱公文的心情。

  「坐。」慕容柔隨手往階下——比,看似要合起公文與他說話,忽然劍眉一挑,白晰秀氣的眉心微微擰起,隨著銳利的目光在捲上來回巡梭,眉頭越皺越緊,片刻才冷哼一聲,在手邊的紙頭上寫了幾個字,放落卷宗。

  適君喻依言坐下,審慎地等待將軍開口質問。

  慕容柔的問題卻令他不由一怔。「槐關衛所的張濟先,你認識麼?」適君喻在腦海中搜尋著記憶。

  他長年經營北方,與南方的軍中人物不熟,所幸槐關是谷城大營附近的重要衛所之一,那張濟先鎮守槐關多年,官位不上不下,還算長袖善舞,前年適君喻陪同將軍親赴谷城大校,張濟先在筵席上敬過他一杯酒,親熱地叫過幾聲「適莊主」,不像其他軍中出身的要員對江湖人物那般冷淡。

  他記得那張黃瘦的長臉。笑起來有些黏膩,目光稍嫌猥崽……該怎麼說呢?少喝點酒,興許將軍能忍他久些。「屬下記得。」

  慕容柔「啪!」一聲扔下了卷宗,動作中帶著一股火氣。「任宣受傷不輕,你明天走一趟槐關,帶上我的手諭,當堂將這廝拿下,撤職查辦。」「是。」這種事在將軍麾下稀鬆平常,適君喻並不意外。「罪名是?」

  「貪污。」

  慕容柔以指尖按著卷宗,輕輕將它推出桌緣。

  「過去三年,他每月都在火耗上動手腳。我足足忍了他三年,他非但不加收斂,本月更變本加厲,想利用鳳駕東來大肆混水摸魚,其心可誅!你當堂讓他畫押,宣讀罪名後便即正法,通知家屬領屍。我在靖波府內庫收集了他三年來的不法證據,事後再補上結案即可。」

  慕容柔雖苛厲,殺人卻講證據,開堂審理、備證結案一絲不苟。曾有御史王某佞上,妄自揣摩聖意,欲除慕容柔,料想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誰手上沒幾條屈死的人命?慕容柔這廝專擅生殺、目空一切,治下冤獄必多,於是大張旗鼓地參他一本。

  誰知欽差御史團浩浩蕩盪開入靖波府,才發現每一樁死刑都備齊了卷證畫押,—絲不苟的程度怕比夫子治史還嚴謹,竟是無懈可擊。

  王御史摸摸鼻子想開溜,慕容柔卻不讓走了,扒了衣袍投入獄中,反參了他一本。有人向承宣帝獻策,命慕容柔將王某解回平望都發落,料想以慕容之偏狹,必不肯輕易放人,屆時再安他個「擅殺欽差」的罪名,御史王大人也算死得其所了。

  任逐桑聽聞此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八百里加急的詔書已阻之不及。沒想到這回慕容柔好說話得很,竟乖乖放人,只臨行前一晚獨自走了趟大牢,附在王御史耳畔說了幾句,便即含笑離開,半點也未留難。

  誰知大隊才走到平望都外的五柳橋朝聖關,王大人趁著夜裡無人,在房中懸樑自盡了.

  有人說是給慕容柔暗殺的,但天子腳下,禁衛森嚴,豈容鎮東將軍的刺客無聲來去?誰都知道王御史乃借刀殺人計之「刀」,聖上只欠一個發難的借口,慕容柔可沒這麼笨。果然刑部、大理寺翻來覆去查了半天,最後只能以自殺定讞。

  民間因此盛傳:是慕容柔在王大人的耳邊下了死咒,教他活不過五柳撟。那幾年「小心鎮東將軍在你耳邊吹氣」成了止兒夜啼的新法寶,風行天下五道,嘉惠無數父母,也算是一椿逸話。

  先殺人再補證結案,雖然證據確鑿,似非慕容柔的作風。

  適君喻小心問道:「張濟先鐵證歷歷,死也不冤。只是,將軍為何執意於此時殺他?皇后娘娘的鳳駕便在左近,臨陣易將,難免軍心浮動……」

  「正因皇后娘娘在此,我才饒不了他。」慕容柔打斷他的話,淡道:「人皆說我眼底顆粒難容,我不辯解。但豢養鷹犬,豈有不捨肉的?食肉乃獸禽之天性,懂得護主逐獵,便是良鷹忠犬,爭食惹禍不識好歹,還不如養條豬。張濟先分不清什麼當做、什麼不當做,所以我不再容忍。」適君喻聞言霍然抬頭。慕容柔卻只淡淡一笑。

  「我容忍岳宸風多年,只因我用得上他,不代表我什麼都不知道。此番他公然襲擊夫人,不管是什麼原因、以後還回不回來,這裡已容不得他。

  「況且,我之所以能夠容忍他如許之久,其中一條,乃因他養育你成人,傳授你武藝。若非如此,他可能更早便已逾越了我的容忍限度。」白面無鬚的書生將軍低垂眼簾,望著階下錯愕的青年,神情寧定,一字一句地說:

  「君喻,適家乃碧蟾王朝的將種,可惜到你父祖一輩已無將才,然而他們手下雖無兵卒,依舊以身殉國,與輝煌的白玉京同朽,情操偉大,不負乃祖之名。你是你家期盼已久的將星,若然早生六十年,揮軍北抗,說不定如今猶是澹台家之天下。岳宸風於你不過雲煙過眼,我對你期盼甚深,莫要令我失望。」心弦觸動,適君喻為之默然,久久不語。

  岳師對他雖有養育造就之恩,但《紫度雷絕》只傳掌法不傳雷勁,藏私的意圖明顯,五絕莊淪為淫行穢地,自己縱使未與同污,將來始終都要面對。這幾年他在北方聯絡豪傑、訓練部下,辛苦經營「風雷別業」,岳師不但罕有援手,言語間還頗為忌憚,若非將軍支持,難保師徒不會因此反目……細細數來,才知兩人間竟有這麼多嫌隙。

  岳宸風與五帝窟的牽扯他一向覺得不妥,只是深知師父脾性,勸也只是白勸,不過徒招忌恨罷了。鴆鳥嗜食毒蛇,終遭蛇毒反噬,五帝窟的反撲乃意料中事,問題在於他有沒有必要捨棄將軍的提拔、捨棄得來不易的基業,來為師父出一口氣?稽紹仁那張沒什麼表情的黑臉忽浮上心頭,胸中不由一痛。——我還的夠了,師父。就……就這樣罷。

  年輕的風雷別業之主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權衡輕重,終於拱手過頂,長揖到地:「君喻願為效死命,以報將軍知遇之恩!四位師弟處君喻自有區處,請將軍放心。」彷彿早已料及,沒等他說完,慕容柔又低頭翻閱卷宗,暗示談話已經結束。適君喻不由一怔:換作是他,就算不立即派兵接管五絕莊,至少今夜也不該放任自己從容離去。慕容柔甚至沒要求他住入驛館,以便就近監視。

  這是收買人心,還是毫無所懼?適君喻瞇著眼,發現自己跟在將軍身旁多年,貪婪地汲取這位當世名將的一切,不厭涓滴如饑若渴,依然看不透此人,一如初見。總算他及時回神,未做出什麼失儀之舉,躬身行禮:「君喻便在左廂候傳。將軍萬金之軀,切莫太過勞累。少時我讓人送碗參茶來。」倒退而出。慕容柔凝神閱卷,思緒似還停留在上一段對話裡,隨口「嗯」了一聲,片刻才道:「對你,我從沒什麼不放心的。你也早點歇息。」

  慕容柔召集會議,向來聽的多說的少,如非緊要,敢在他面前饒舌的人也不多,集會不過一刻便告結束,鎮東將軍一聲令下,眾將盡皆散去,堂上只餘耿、適二人。適君喻邁步上前,隨手將折扇收至腰後,抱拳笑道:「典衛大人,從今而後,你我便是同僚啦。過去有什麼小小誤會,都算君喻的不是,望典衛大人海量汪涵,今日盡都揭過了罷。」

  耿照不知他弄什麼玄虛,不動聲色,抱拳還禮:「莊主客氣了。」便轉向金階上的慕容柔,不再與他交談,適君喻從容一笑,也不覺如何窘迫。慕容柔對適君喻吩咐了幾件事,不外乎加強巡邏、嚴密戒備之類,適君喻領命而去。耿照呆站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啟稟將軍,那……那我呢?」慕容柔從堆積如山的卷宗裡抬起頭。「你什麼?」「小人……屬下是想,將軍有沒有事要吩咐我?」

  慕容柔冷笑。「岳宸風還在的時候,連君喻都毋須由我調派,何況是他?我今日算幫了你一個忙。

  「我希望你為我做的事,昨兒早已說得一清二楚:鳳駕警蹕、代我出席白城山之會,以及蠃取四府競鋒魁首。這些你若都有把握完成,你要光屁股在街上曬太陽我都不管,若你掂掂自己沒這個本事,趁我沒想起的時候,你還有時間做準備。因為在我手下,沒有『辦不到』這三個字。」

  明明知道他身無武功,但慕容柔的視線之冷冽逼人,實不下於平生所遇的任何一位高手,連與岳宸風搏命廝殺時,都不曾有過這樣驚心動魄的威壓之感——耿照忍不住捏緊拳頭,強抑著劇烈鼓動的心跳,才發現掌心早已濕滑一片。

  ——這樣的感覺叫「心虛」。

  在耿照迄今十八年的人生裡,並不知道站上這樣的高度之後,自己應當要做些什麼。

  像橫疏影、慕容柔,甚至是獨孤天威那樣使喚他人看似容易,一旦沒有了上頭的命令,少年這才赫然發現:原來要清楚地明白「自己該做什麼」、又要一一掌握「別人該做什麼」,居然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站的位置越高,手邊能攀扶的越少,舉目四顧益加茫然。

  慕容柔也不理他,繼續翻閱公文,片刻才漫不經心道:「妖刀赤眼的下落,你查得怎樣了?」

  耿照悚然一驚,回過神來,低聲應道:「屬……屬下已有眉目。」

  慕容柔「哼」的一聲也不看他,冷笑:「『已有眉目』是什麼意思?知道在哪兒只是拿不回來,還是不知道在哪兒,卻知是誰人所拿?獨孤天威手底下人,也跟他一樣打馬虎眼麼?廢話連篇!」

  此事耿照心中本有計較,非是虛指,反倒不如先前茫然,一抹額汗定了定神,低頭道:「啟稟將軍,屬下心中有個猜想,約有七八成的把握,能於時限之內查出刀在何處、又是何人所持有。至於能否取回,屬下還不敢說。」

  慕容柔終於不再冷笑,抬頭望著他。「這還像句人話,但要為我做事,卻遠遠不夠。岳宸風不但能查出刀的下落,就算殺人放火,也會為我取來,若非如此,所得必甚於妖刀。」

  威震東海的書生將軍淡淡一笑,目光依舊鋒利如刀,令人難以迎視。「這問題與你切身相關,所以你答得出,但,下一個問題呢?倘若我問你越浦城中湧入多少江湖人物,他們各自是為何而來,又分成什麼陣營、有什麼立場……這些,你能不能答得出來?」

  耿照瞠目結舌。

  蔑笑不過一瞬,慕容柔目如鋒鏑面如霜,帶著冷冷肅殺,望之令人遍體生寒。

  「耿典衛,無權無勢並不可悲,可悲的是手握大權之時,才發現自己不配。我給了你調用三千鐵騎的權柄,現下越浦內外都等著看,看你耿某人是個什麼人物。我能告訴你該做什麼,但如此一來,你就不配再坐這個位置。你明白麼?」「屬下……屬下明白。」

  耿照聽得冷汗涔涔,胸中卻生出一股莫名血沸,彷彿被激起了鬥志,不肯就此認褕。

  「很好。」慕容柔滿意點頭。「出去罷,讓我需要的時候找得到你。你夫人若有間暇,讓她多來陪陪拙荊,我給她那面令牌,可不是巡城用的。」

  耿照大步邁出驛館,心中的彷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飛快運轉的思緒。昨日在精密的策劃、好運的護持,以及眾人群策群力之下打敗岳宸風,鎮東將軍授予他的金字牌權柄,還大過了岳賊所持……但,耿照仍不算勝過了那廝。非但

  不能取岳宸風而代之,甚至可以說是遠遠不如。

  ——除了武功,還有什麼是岳宸風有、而我沒有的?

  耿照邊走邊思考,憑借腰牌通行無阻,守城的城將見是他來,不敢怠慢,備了一匹腿長膘肥的飾纓健馬並著兩名親兵,說是供典衛大人使喚。耿照也不推拒,只問:「城外可有什麼空著的駐地,可供使用的?」

  那城將想也不想,指著前方不遠處道:「此去三里開外有個巡檢營,供谷城大營人馬調動時駐紮之用,屋舍校場一應俱全,閒置已久,平日胡亂堆些糧草器械。典衛大人要去,末將讓他倆帶路。」

  耿照搖頭:「不必了。勞煩將軍喚人將營舍稍事情理,糧草留置原處即可,我有用途。」跨上金鞍一路出得越浦,來到阿蘭山的山腳附近,風風火火馳進了谷城鐵騎的駐地。

  不算棲鳳館外的三百騎,此間尚有鐵騎兩千七百餘,礙於皇后娘娘的禁令,無法開拔上山增防。領兵的於鵬、鄒開二位,乃是谷城馬軍驍捷營的正副統領,於鵬才在越浦朝會上見過耿照,也只早他一步退抵,馬未卸鞍人未脫甲,聽得轅門通報,

  偕副統領鄒開出來迎接。

  三人寒暄一陣,於、鄒二人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想是自恃軍旅出身,資歷齊整,對將軍跟前莫名竄起的少年紅人實在拉不下臉奉承,迫不得已才應付一二。鄒開留守駐地,沒能親見將軍向眾將布達人事,更不知顧忌,片刻已覺不耐,索性一拱手:

  「典衛大人專程跑一趟,不會是來找我們哥兒倆話家常罷?有什麼貴事,大人直說便了,我們還得巡邏操練,恕不久陪。」於鵬皺眉道:「老鄒!忒沒規矩。」轉頭陪笑:

  「典衛大人有所不知,本營忝稱精銳,操課較他營繁重,弟兄們雖駐紮在外,仍須嚴密操練,不敢違了將軍的期許。大人若無指示,請恕末將等告退。」耿照連連稱是,笑道:

  「既然如此,在下便直說了。有兩件事須請一一位幫忙:其一,我想向貴營商借三百鐵騎,改駐越浦城中,聽我調遣,統領指派一名隊長向在下負責即可。平時無事,便由他們自行在衛所中訓練,必不耽誤。」

  兩人縱使不情願,也不敢違逆將軍的金字牌。於鵬乾咳兩聲,點頭道:「大人打算幾時交割人馬?」耿照道:「現在就要。待皇后娘娘起駕迴鑾,自當如數奉還。」於鵬無話可說,喚來一名少年軍官叫羅燁的,當面交付任務。驍捷營不愧為東軍勁旅,不多時三百名武裝騎兵已在校場整裝列隊。那羅燁年紀跟耿照差不多,唇上青渣細細,青白瘦削的臉上猶有一絲稚氣,模樣頗為端正,可惜右頰有道從耳際到下頷的刀痕,因此破了相。

  歷來宦途通達,「相貌端正」是要件之一,文臣武弁皆然。羅燁臉孔如此,興許一輩子就只是個隊長了,於鵬派他統兵,可見敷衍。

  耿照也不在意,跨上馬鞍,對於、鄒二將道:「至於第二件事,便麻煩兩位多費心了。夜間視線不明,難免有所疏漏,須派遣斥候細細偵察,與我回報。」兩人隨口應付,一望便知無心。

  大隊開拔,一路往阿蘭山行去。那少年隊長羅燁越想越不對,忍不住開口:「典衛大人!我等奉有嚴令,不得靠近阿蘭山道。再才續前進,不免與京城金吾衛的人馬遭遇,恐生事端。」揚鞭一指,果然前方山腳飄起煙塵,金吾衛所設的

  崗哨似有什麼動靜。

  耿照不欲生事,帶上這支騎隊,不過是防患未然,點頭道:「你們在此間稍事休息,我一個時辰內必回。金吾衛若來尋釁,便說是奉將軍之令,巡邏至此。」連親兵也不帶,單騎馳上阿蘭山。途遇金吾衛士盤查,便亮出流影城令牌,稱奉城主

  之命赴棲鳳館,居然無往不利。

  耿照心中歎息:「看來金吾衛也不過爾爾。堂堂京城禁衛,素質與東海驍捷營相比,直不可以道里計,皇后娘娘一路東行居然無事,靠的是誰?」想起昨夜那翹

  胡漢子的無雙快劍,又是一歎。

  來到蓮覺寺王舍院外,還未下馬,簷間烏影一閃,一抹苗條的緊身衣影消失在轉角處。耿照心念一動,策馬緩行,沿著外牆來到一段樹蔭幽深處,繫好坐騎,施展輕功踏越高牆,落地時見數名黑巾覆面的女郎已分佔牆、簷、廊間等各處險要,

  將他團團圍在中心。

  耿照前日來見漱玉節,邀她加入行動,當時潛行都戒備雖森嚴,卻無今日之劍

  拔弩張。他心知有異,抱拳打了個四方揖,和聲道:「我欲見宗主,煩請諸位姊姊

  代為通報。」

  一人越眾而出,斜背布包,繫帶橫過乳間,更顯出雙峰挺凸,渾圓飽滿。黑衣密密裹出一把圓腰,梨臀腴翹,覆面巾上露出兩隻杏核兒似的大眼,粗濃的柳眉倒豎,襯與犀利的目光,說不出的精悍。

  耿照一眼便認出她來,沖伊人點頭微笑。「綺鴛姑娘好。」綺鴛「哼」的一聲轉開視線,皺眉道:「好什麼?跟上!」沒等他回話,逕往內院行去。

  五帝窟昨日方經歷一場大戰,正待休養回復,王舍院內悄無聲息,間或點綴著一陣陣的微風清徐、燕雀啁囀,朝陽映照在天井碧油油的菜蔬團畦之間,靜謐之中更顯悠恬。耿照跟在綺鴛後頭信步而行,頗為愜意,不覺放慢了步子,距離一拉開,目光恰落於她腰下,旋被兩團渾圓挺翹的玉股所攫。

  行走之間,綺鴛結實的大腿支著梨形翹臀,左旋右擰、不住扭動,每一款擺都帶著強而有力的頓點,臀腿的肌肉線條繃出褲布,既健美又協調,宛若羚羊一般,充滿原始的野性,可以想見這副胴體跨騎在男子身上抬臀杻腰、忘情馳騁時,將會

  是何等的銷魂熱辣。偏偏她又非刻意作態,臀股之美襯與無心之媚,益發誘人。

  瓊飛的俏臀也是無比彈手,然而身形猶帶一絲女童稚氣,翹是夠翹了,身板卻稍嫌窄小,青澀未脫。綺鴛的臀形則如一枚熟透了的薄皮鴨梨,圓滾滾、肉呼呼的,肌束緊宵,無論野性或魅力都遠勝過半生不熟的黃毛丫頭。

  綺想不過—瞬,耿照臉烘耳熱地回過神,不禁暗罵:「我與綺鴛姑娘素昧平生,豈……豈能有這般想頭?當真荒唐!」他近日對女子的慾念極盛,縱使有寶寶錦兒陪伴,夜夜擺佈得佳人死去活來,仍時常生出莫名慾火,對女子總是浮想翩聯,似難饜足。

  本以為男女合歡是天性,女子胴體妙不可言,嘗過箇中滋味,自是難以忘懷,時日一久,這才漸漸起了疑心。他自知定力大不如前,不敢多看,加快步伐趕上前,與綺鴛並肩而行。

  綺鴛入院後卸下黑巾,甜美的圓臉一覽無遺,卻始終皺著眉不假辭色,見他硬蹭過來,神色更是不善,快步拉開距離,不欲與之相偕,誰知走沒幾步又被追上。兩人便這麼並行、拉開,又並行、拉開……僵持一陣,綺鴛突然跺腳停步,霍

  然轉身,耿照的鼻尖差點撞上她高高的額頭,猛嗅得一陣幽淡薰香,低頭見她鼓著腮子瞪眼,只差沒踮起腳尖咬下他的鼻子來,氣沖沖道:「你幹什麼?」

  耿照窘得半死,總不好說「我在後頭會忍不住掐你屁股」,支吾半天,腦中靈光乍現,硬著頭皮道:「我……我是想問……阿、阿紈姑娘她……她身子可好了?」綺鴛聽他惦記阿紈,容色稍霽,旋又蹙起眉頭,沒好氣道:「待會兒你自己看就知道了,有什麼好問的?」圓腰——擰,紮在腦後的長馬尾差點抽了他下頷——記,逕自「登登登」地大步疾行。耿照心想:「她幹嘛老這樣氣呼呼的?」

  兩人在廊廡間繞來繞去,耿照嗅著空氣中淡淡的紫檀香煙,心中一動,又開口喚她。「綺鴛姑娘!我想去冷敕使靈前給他拈香磕頭。如不麻煩,煩請姑娘帶路。」綺鴛不耐停步:「就是麻煩!你要上香,黃島還未必領情。哪來忒多膩歪!」耿照一路行來均不見黃島之人,料想其中必有蹊蹺,又道:「那我先去給昨兒在五絕莊犧牲的潛行都諸位姊姊上香好了。不知靈堂何在?」綺鴛抬眸睨他一眼,似覺這人既煩又怪?但又不像單純的敵視或討厭,眸中神思複雜,難以看透,片刻

  才道:

  「不必了。我們潛行都之人性命短暫,來去便似一陣風,死都死了,還弄些沒

  用的做甚?沒什麼靈堂牌位,燒成一把淨灰,隨處散了。宗主吩咐,你來先去見她,走罷!」轉頭邁步,再不與他說話。

  漱玉節在花廳中等候,一見他來,隨手放落青花瓷杯,斂衽起身:「有勞典衛大人跑一趟。」玄素相間的衫裙裹著豐滿有致的嬌軀,舉止雍容,氣質高雅,貿難與昨日出手迅辣、劍毒如梟的黑衣麗人想作一處。

  兩人分賓主位坐定,綺鴛使人端茶奉點,不待宗主吩咐,便即退出。漱玉節生性謹慎,即使花廳裡外更無旁人,仍不急著說事,慇勤招呼耿照用茶,隨口談笑。耿照潛運內力,先天胎息之所至,十丈方圓內動靜無遺,聽得綺鴛輕盈有力的步子走遠,率先開口:

  「昨日幸有宗主,才得誅殺岳賊。」漱玉節淡淡一笑。「五絕莊一役,乃土神島何神君全力支援,我只在後頭指揮坐鎮,不敢居功。」言下之意,不欲再提蒙面之事。耿照點頭:「少時我想替冷敕

  使上炷香,他於我實有救命之恩。」

  漱玉節搖頭。「只怕眼下不太方便。」「宗主的意思是……」

  「百年以來,五帝窟當家作主的一向是紅島符家。這十餘年間,先是蒼島肖龍形作亂,後岳宸風鳩佔鵲巢,如今符家只剩錦兒這根孤苗,我料她無意於此。岳宸風一去,外患已除,黃島何家、白島薛家未必願意繼續奉我為主。」漱玉節淡然道:「今兒一早,黃島便派人沿江搜索,薛老神君若非傷重,只怕也閒坐不住。我的號令已出不了這座靜院,待岳宸風的屍首打撈上來,帝門的爭權之戰便要再開,縱使我不願走到這一步,形勢卻由不得我。」耿照雖有準備,聽著仍不免錯愕。「來得這……這樣快?如此說來,岳宸風豈非不該殺了?」漱玉節輕搖螓首,「那廝作惡太甚,就算須冒著五島分裂的危險,也必先將他剷除,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殺了他。如今,要延緩帝門內訌爆發,只要有兩樣東西始終未現,眾人投鼠忌器,便不會魯莽行事。」

  不用她說耿照也知道。岳宸風的屍體,以及五帝窟的至寶——化騮珠。「岳賊的屍首迄今未現,也不知是幸與不幸。」漱玉節抿嘴笑起來,微瞇的眸裡掠過一絲少女似的狡獪,端莊之中忽現俏皮,更添麗色。

  耿照忽有些迷惑:帝窟宗主、騷艷狐狸、劍法毒辣的蒙面刺客……到底哪一個才是這名華服美婦的真面目?抑或……這些都僅僅是她的一部分而已?

  「妾身以為,典衛大人此際不應置身險地,若教黃島或白島知曉『那事』,對大人、對敝門俱都不好。」

  站在漱玉節的立場,一日不確定岳宸風已死、一日不知化騮珠下落,黃島與白島有所顧忌,便不敢輕易發難,對她的宗主大位產生威脅,因此「維持現狀」對她最為有利。其餘二島則不同,它們求的恰恰是「改變現狀」,一旦知道化騸珠在耿照丹田之中,殺人取珠的誘因肯定強過了不求改變的漱玉節,五帝窟立時由耿照的盟友變為敵人。

  漱玉節當然也可以殺他賭賭運氣,看能否完好如初地取出珠子,但這非是「最大的利益」——除了化騮珠,耿照此番上山,還向她展示了另一樣誘人的籌碼。

  成熟的美婦人從中讀出了彼此合作的可能性,微微一笑,明明身姿未變,眉眼問忽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冶麗,週身散發溫軟誘人的甘美氣息。「典衛大人帶了三百鐵騎前來阿蘭山,是信不過妾身,怕妾身下毒手麼?」

  這樣的變化相當微妙,甚至說不上煙視媚行,解作「釋出善意」亦無不可,但耿照仍覺得不舒服,淡然道:「以宗主的身手,盡可將我一劍穿心。我並無岳宸風的能耐。」

  漱玉節被戳中痛處,笑容微凝,旋又恢復先前的清冷自持,微笑道:「典衛大人客氣。一對一交手,妾身並無勝過大人的把握。典衛大人武功進步之速,實令人匪夷所思。」

  耿照也不欲逼人太甚,正色道:「帝門在宗主的領導下休養生息,不生動亂,我所樂見,相信符姑娘也不願五帝窟自毀基業,沒在岳宸風手底下消亡,反壞在自家人的內鬥之中。」從內袋取出將軍府的金字牌,擱上扶幾:

  「鎮東將軍授我權柄,還在岳宸風之上,可任意調動鐵騎三千,毋須請示,希望我能取代岳宸風在幕府中的地位。為此之故,我需要宗主的協助。」

  漱玉節瞇起一雙姣美明眸,貓兒似的抿嘴微笑。自交談以來,這是她初次露出感興趣的模樣,甚至忘了要稍加掩飾。或許易地而處,當她手握三千精騎、可任意驅馳不須請示時,她會選擇直接踏平五帝窟以解除威脅,而非前來尋求合作。少年的提議未免也太有趣了。

  「我希望借宗主麾下的潛行都為我耳目,探聽越浦各方的消息,就與從前為岳宸風所做一樣。當然,她們仍歸宗主調度指揮,向我匯報之事,自也須向宗主報告,只是在三乘論法結束前,暫時協助我而已。」

  漱玉節低垂眼簾,撫案笑道:「這對大人有何好處?對妾身又有什麼好處?」耿照道:「這能使我成為岳宸風。我若能取岳賊而代之,則宗主須用我時,如得岳宸風之臂助。若我坐不了這個位子,鎮東將軍另找高明,此人至好不過與宗主毫無瓜葛,若不幸又來一岳宸風,宗主有甚好處?還不如我來。」

  漱玉節凝思片刻,點頭道:「典衛大人所說也有道理。可惜妾身離開黑島之時,隨身只帶了二十餘名潛行都衛,昨日不幸折去數人,人手益發不足,恐有負大人之托付。

  ——還有你無端端犧牲、棄如敝屣的阿紈姑娘。這般用人,再多也不夠!耿照心裡這樣想,嘴上卻未說出,只搖了搖頭。

  「宗主行事謹慎,與岳宸風周旋了如許時日,又發現化騸珠的下落,豈能因人手不足,失之交臂?我料宗主必已傳訊黑島,悄悄將潛行都的精銳召集過來,以應其後變化。」

  漱玉節「噗哧」笑了起來,拍手道:「典衛大人好精細!須瞞你不過。也罷,我手下兩百名潛行都精銳,近日陸續抵達,還想該如何潛入越浦打探消息,若與典衛大人合作,這一節便再容易不過。」

  耿照經慕容柔指點,才知自己與岳宸風之間,最大的差別並非武功高低。岳宸風武功蓋世,單打獨鬥,世間少有能人敵,又何須汲汲營營,謀奪虎王祠、五絕莊,乃至五帝窟的基業?蓋因浪跡江湖四處闖蕩,一人一身足矣,若想要成事,卻不是單搶匹馬能做得到。

  試舉情報一例:掌握消息不僅要人手,還不能是毫無經驗的生手,要培養一支可靠的情報班底,須耗費多少銀兩心血,以岳宸風之能,也無法憑空生出,於是將

  黑島代代相傳的潛行都佔為己有,掌握各方動態,才能勝任鎮東將軍的武僚首席。

  要取岳宸風而代之,這便是第—步——擁有能遍照越浦、甚至洞悉天下四方的靈敏耳目。

  漱玉節答應得爽快,耿照料她必有後著。兩人擊掌為誓,又商議了聯繫指揮等細節,果然漱玉節嫣然一笑,纖指細撫幾面,垂眸道:

  「典衛大人不比岳賊,在『那個』平安取出之前,也算自家人了。妾身想給大人安排一位貼身保鏢,一方面回護那物事周全,一方面也可做為傅遞消息的樞紐。」

  「不用了,我會另在城內安排一處基地,供潛行都諸位姊姊落腳,亦可充當指揮聯絡之處。」

  漱玉節笑道:「妾身明白典衛大人心中顧慮。」自懷裡取出一卷帛書,細娟兀自留著貼肉的溫香,令耿照不由自主想起她那條冶艷的棗金紅肚兜。他強抑心猿意馬,接過展讀,赫見帛上以娟秀的字跡寫著兩行地址,竟是齋花小院!

  他猛然抬頭,正迎著素衣麗人的清雅恬笑,沉聲道:

  「宗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妾身的誠意。」漱玉節斂起笑容,正色道:「我也算看著錦兒長大了,心疼她這些年吃的苦,對她以及游屍門,我無一絲惡意,安排人手在你身邊,除了方便你指揮潛行都,更為保障我帝門存續。」

  耿照見她說得鄭重,閉口不語,只是濃眉緊蹙,神色依舊沉凝。「典衛大人自以為天下無敵麼?」「我從未如此想過。」「抑或大人常居安樂,平日絕不涉險?」「要找處境比我危險的,恐怕也不多。」耿照苦笑。漱玉節含笑抬眸,眼中卻無——絲笑意。「倘若典衛大人不幸身故,『那物事』須得如何?」耿照一時接不上話,沉默以對。

  「我做這樣的安排,是為了在危急時,有人會不計代價、不顧生死地保護你,甚至以身相代,萬一典衛大人不幸身亡,也有人會毫不猶豫地剖腹取出「那物事』。此非為了大人,而是為我五帝窟數百年的基業。」

  耿照想了又想,的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在此事之上讓步已多,自己若有不測,寶寶錦兒可會果斷地劃開他的腹腔,哪怕只有十不存一的機會,也要保住帝門純血的來源?答案恐怕並不樂觀。他並沒有考慮太久。「宗主所言成理,我沒話說。」

  「多謝典衛大人成全。」漱玉節笑了,杏眼瞇得活像頭叼魚的貓。耿照又在她眸裡望見那既危險又頑皮的狡獪光芒。「妾身安排的這人,一定讓大人滿意。」起身輕拉屏風畔的紅絲線,一陣清脆懸鈴迤邐而出,要不多時,貓兒似的嬌健步子無聲無息停在門外,若非身懷碧火功,耿照幾難辨得。漱玉節輕輕擊掌。「進來罷,弦子。」

  ◆ 第七十八折:為誰減枝,剎那空華

  咿呀一聲,苗條的身影推門而入,瓜子臉上仍是淡漠一片,絲毫不見起伏。漱玉節笑得不懷好意,彷彿惡作劇得逞,料定他決計不會拒絕弦子。

  棗花小院已被潛行都探悉,漱玉節向他出示帛書,除了表示對符赤錦及三屍無有惡意,背後更隱含著威脅之意:一旦耿照拒絕提議,雙方合作生變,漱玉節會對棗花小院採取什麼行動,絕非人在山上的耿照所能阻止。

  漱玉節的手法令他心生惡感,那樣不加掩飾的得意也是。但眼下卻非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耿照強抑不滿,沖弦子點了點頭:「弦子姑娘好。」弦子靜靜垂首侍立,也不答話,宛若骨瓷人偶。

  漱玉節收起少女般的俏皮得色,優雅地做了個手勢。

  弦子從懷裡取出一隻厚厚錦封,雙手捧到耿照面前。

  錦封裡貯有一紙朱印文書,似是房產地契一類。

  「這是……」

  「一點小小的賠禮,請典衛大人笑納。」漱玉節正色道:

  「大人也許覺得,我以符家妹子的安危相脅,是很卑鄙的行徑,這點妾身無話可說。『那物事』之緊要,已毋須妾身贅言,只要能保得此物,個人的聲名榮辱何足道哉?再卑鄙、再下流之事,妾身也做得出來。冒犯之處,請大人莫與我一個婦道人家計較。」

  耿照聽她口氣放軟軟,想漱玉節堂堂七玄一尊,若非為了宗脈延繽,何須如此周折?滿腔不忿頓時散去大半,再難鐵青著臉,只得苦笑。

  漱玉節又道:「這張房契,乃是越浦城南一處物業,距離驛館說近不近,施展輕功來去不過盞茶工夫,正合大人使用。反正空著也是空著,就送給典衛大人,兼做妾身麼下這一幫丫頭的落腳之地。」

  耿照本想推辭,轉念想:「棗花小院既不能待了,換個大一點的地方也好。明著在我眼皮子底下,伸手可及,出了事也好照應。」將房契收入懷裡,拱手稱謝。

  他先前來時並未見到阿傻,說是伊大夫正替他治療雙手,誰也不見。連日來甚是掛念,便又問起。

  漱玉節笑道:「大人自己看罷。妾身縱千言萬語,也說不盡伊大夫鼓術之神奇。不過伊大夫性格古怪,我先與他打聲招呼,大人在此稍坐,妾身得伊大夫首肯之後,便喚人來請。」耿照一聽阿傻雙手治好了,喜不自禁,連連點頭,片刻忽想起一事,又道:「宗主如不介意,在下想探望一下阿紈姑娘。」

  「喔?」漱玉節停步回頭,瑩似白玉觀音的美麗臉龐依稀透著晨光,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典衛大人可真是多情哪!也罷,總比薄倖得好。」

  耿照窘得面紅耳赤,乾咳幾聲,結巴道:「我……不是……這個……阿紈姑娘總是為了我……不!這個……在下是說……」

  漱玉節「噗哧!」抿嘴一笑,足繞香風,提裙漫出廳去。回見弦子跟來,輕揮柔荑:「不必啦,從今而後,你只跟典衛大人,直到任務結束,一步也不許離開。明白麼?」弦子低聲應道:

  「明白。」

  花廳裡只剩兩人,弦子垂首怔立,始終不發一語。耿照不免尷尬,抓了抓頭,赧然道:「沒想到宗主竟派你來。要你別跟著我,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想上哪兒玩就上哪兒玩,時候到了,咱們再串一串回報宗主……你恐怕不會答應吧?」

  弦子眉頭一蹙,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

  「為什麼要這樣?」

  耿照笑道:「跟著我,你會很無聊的。況且,我不能跟別人解釋你的身份來歷,這樣也很麻煩。」弦子似是聽懂了,倒顯得一派寧定,胸有成竹道:「你要的話,我不會讓人看見。」

  耿照啞然失笑,忽聽窗欞外輕敲兩下,綺鴛推開鏤窗,探進大半個身子。

  「你答應我的事,還算不算數?」

  耿照點頭。

  「自然算數。」

  「那好。」她四下眺望,低聲道:「跟我來。快點!」見耿照微露遲疑,頓戚不耐:「花不了多少時間的。動作快些,才能趕在宗主前頭回來。」耿照想想也是,漱玉節並未正面回應他探望阿紈的請求,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再無猶豫,起身越窗而出。

  弦子也一閃身跟了出來,綺鴛回頭低喝:「別來!你守院門,若有動靜,先來通知我們。」弦子全不理會,逕跟在耿照身後,面上冷冰冰的沒甚表情。綺鴛一跺腳,暗罵道:「怪胎!」逕自領頭,左彎右拐,奔入花廳左近的一座別院。

  耿照正傷腦筋要跟阿紈說什麼,誰知推開房門,雅致的小廂房裡卻空蕩蕩的沒半個人。床上薄被掀開,墊褥猶溫,依稀留著兩瓣渾圓多肉的臀印,顯是剛離開不久。房內擺設齊整,別說打鬥,連一絲倉促的痕跡也無。

  綺鴛越想越不對,旋風般竄出門去,「啪!」推開鄰廂房門,探頭一看,忍不住咒罵:「奇怪!人怎麼都不見了?」身子微仰,往屋外的長廊盡頭叫道:「阿緹、阿緹!」一名身穿丹紅紗衣的少女出聲相應,捧著清水瓷盆轉出廊角,碎步而來。

  綺鴛微慍道:「我讓你多照看著,才沒排你的任務,你跑哪去了?」

  那名喚「阿緹」的少女跑得氣喘吁吁,咬唇道:「給大人換水呀!也才離開了會兒不是?」見得綺鴛身後的耿、弦二人,圓睜杏眼:「這麼熱鬧丨出……出了什麼事兒?」

  「阿紈不見了。你離開的時候她還在麼?」

  阿緹沒好氣地乜她一眼,逕端水盆進房,笑道:「差點兒給你嚇死。她好手好腳的,上哪兒不行?窮緊張!沒準兒是出去散散心啦?」將瓷盆放在几上,捲起袖管擰了毛巾,給榻上那人擦頭抹臉。她十分愛笑,遣詞用字雖有些針鋒相對,一口一個反詰,但襯與月盤似的白晰笑臉,聽來絲毫不覺刺耳。

  耿照目光如電,就著綺鴛的發頂上一掃,見榻上之人面色青白、雙頰凹陷,兩隻空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目焦卻散在虛空處,錦被上露出赤裸的胸膛,左肩密密褢著滲血的白布條,只有半截上臂,其下空空如也,正是水神島的掌刀敕使「越王蛇」楚嘯舟。

  須知楚嘯舟乃黑島新一代的希望,由漱玉節精心栽培,授予帝字絕學中的上乘刀法。岳宸風出現後,楚嘯舟一心打倒這位鳩佔鵲巢的「主人」,忍受人所難知的艱辛痛苦,曰夜磨礪左手刀法。

  誰知他先中了岳宸風的雷丹,雖被耿照、阿傻聯手祓除,功體已然大損,後因瓊飛任性妄為,致使左臂被斷,一身刀法付諸東流。從聽聞岳宸風的死訊起,楚嘯舟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瞪著天花板不吃不喝,也不跟人說話。

  ——一旦失去目標,失去了人生所望,就會變成這樣?

  耿照還記得當日在王舍院的樹蔭中,那個一出手便將自己制服的冷銳青年,鋒芒難掩,猶如一柄絕世資刀,今昔對照,難受的心情油然而生。

  綺鴛問不出阿紈的下落,銀牙一咬,拉著耿照的袖管:「來不及啦!再不回去,怕宗主已……」忽聽一把動聽的喉音冷道:「怕我怎的?」

  綺鴛心下冰涼,見阿緹急急奔出,挽著她回頭躬身:「參見宗主!」

  漱玉節從長廊那頭款擺而來,髻上的飛鳳步搖漾開金暈,襯與黑紗白履,雍容之外,更說不出的動人。耿照知她非如表面那般好相與,忙道:「是我央綺鴛姑娘帶我來的,宗主勿怪。」身後綺鴛咕噥一聲,似是嫌他多事。耿照能想像她氣鼓鼓,一臉不領情的模樣。

  漱玉節恬靜一笑。「典衛大人又不是外人,凡我黑島轄內,皆由大人來去。來!請容妾身為大人引見。」

  她身邊一名胖子,白白胖胖的臉盤宛若新炊饅頭,皮膚細嫩陳透紅光,唇頷並未留須,著實看不出年紀,拈著素絹不住地抹汗,似是十分好潔!神色倨傲,兩眼絕不看人,卻不怎麼令人生厭。

  那白淨胖子頭帶荷葉逍遙巾、身披邑色斜領交襟長褙子,裝扮似儒似道,若能再瘦個幾十斤,便多少有些仙風道骨的意思了。兩人相偕行來,卻說不上「並肩」,他的肩膀只比漱玉節的細腰稍高一些,走在苗條修長、玲瓏有致的玉人身畔,益發顯出五短身量,模樣甚是滑稽。

  「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血手白心』伊黃粱伊大夫,多虧有他的回春妙手,才能為令友接駁筋脈,復原雙臂。」(果然是他!)

  耿照雙手抱拳,長揖到地。「大夫恩德,沒齒難忘!我代敝友謝過伊大夫。」

  伊黃粱冷哼一聲,胡亂揮手:「不必。我救那小子,既非為你,也非為他,是看在宗主面上。宗主出得大禮,我也幫得樂意,你們若也拿得出這般禮物,下回手足斷了,不妨多多找我。」

  耿照一愣:「什麼……什麼大禮?」

  伊黃粱道:「關你屁事?」哼的一聲,懶洋洋道:「我不缺金銀,生活自在,平生所好,唯女人而已。可惜!遍閱世間諸般女子風情,胃口越來越刁,此間樂趣,漸不如往昔。幸好宗主知我,否則當真了無生趣,嘖噴。」

  耿照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伊黃粱自承好色、無女不歡,但一路偕漱玉節而來,休說不曾毛手毛腳,連目光都沒多瞄一下,對綺鴛、阿緹,甚至明艷清冷堪稱絕色的弦子也未稍稍失禮。世間,豈有這般「好色」之人?

  「見你一臉目瞪口呆,便知你膚淺。」伊黃粱冷笑:

  「性喜漁色,非是急色、貪色,如發情的公狗追著母狗,遍地流涎,難看至極!難不成通曉美食的饕家個個都是大胃王,餐餐要吃幾斤飯麼?吃得精不等於吃得多、吃得急,男女間交合享樂,亦不外如是。

  「時時刻刻叼根雞腿在口邊,吃得滿嘴油膩之人,你以為真懂吃麼?膚淺!」

  耿照被擠兌得說不出話來,再一想又覺頗有道理,男女合歡乃世間至樂,誰不喜愛?只要你情我願不涉侵凌,嗜色如嗜食般精細講究,似也非不可告人之事。但漱玉節守貞自持,當然不會自作「禮物」,又不知是哪個潛行都的女孩兒倒了楣——

  耿照目光一凜,冷冷盯著眼前的素裳美婦。

  漱玉節笑意嫻雅,裝作不解,對伊黃粱道:「大夫這回操刀辛苦,妾身已備妥十數名美貌處子,待大夫興致來時,再一一召來挑選。」

  伊黃粱搖頭。

  「以天雷涎績脈,不過區區事耳,要你一名美貌侍女賞玩,也儘夠了。然而宗主所求,難道僅是如此?你希望那小子恢復到什麼程度,是足夠吃飯寫字,一生與常人無異,還是舞刀弄劍,得以鍛煉武藝?抑或練得一身威震武林的絕世武功,登山踏霧指點江湖……這些,都是不同的價碼。」

  「這個嘛……」漱玉節笑而不答,美眸望向耿照。

  「伊大夫!」耿照心神激動,語聲不禁微微發顫:「你是說……阿傻不但能練武,還有機會練成一身縱橫江湖的本領麼?」

  伊黃粱冷笑:「笑話!這有何難?我連砍了一半兒的腦袋都接得回去,別聽得那副淚眼汪汪、死沒出息的德行!」抬望漱玉節,悠然道:

  「給我半年,能教他持刀上陣,殺得江湖一流好手汗流浹背,莫可匹敵,給我一年,你的潛行都裡,包管再沒一個是他的對手:若有個三年五載,放眼當今刀劍榜之上,有機會一爭岳宸風空出來的位子。」

  漱玉節笑道:「大夫既誇下海口,代價定然不便宜。」

  伊黃粱哼的一聲,負手道:「我開的價碼一向公道。我在那小子身上花費多少時間,雪貞便留在我身邊多久,絕不多耽誤她一日。」漱玉節笑容倏凝,垂著玉砌似的修長雪頸細思片刻,彷彿下了什麼決心,斷然道:

  「就依大夫。」

  伊黃粱也鬆了口氣,微露笑容,察覺還有旁人,才又回復那副目中無人的神氣。

  看樣子這名叫雪貞的女子對他必然重要,為爭取她多留一刻,伊黃粱不惜接下再造阿傻的任務。漱玉節看出耿照心中所想,淡然道:「雪貞是伊大夫的愛姬,乃妾身當年所贈,算算也有……十年了罷。時間過得真快,當年之約,轉眼將屆。」

  伊黃粱彷彿怕她反悔,又將那「雪貞」要了回去,冷哼一聲。「這十年來我為你做了多少事,且不說救人醫病、配製『蛇藍封凍霜』等,光是破解那『九霄辟神丹』的藥方,難道還不值麼?」

  漱玉節笑道:「值!怎麼不值?能結交伊大夫這樣的朋友,帝門上下銘感五內。我還要多謝大夫寶愛雪貞哩。」

  ——是什麼樣的女子,能令遍閱天下美女的伊黃粱念茲在茲,不肯放手?

  耿照不由得好奇起來。又聽漱玉節道:「……那少年得伊大夫栽培,實是萬幸。卻不知嘣舟能得大夫青眼,令武功盡復舊觀否?」

  伊黃粱怒道:「他這是心病。誰讓你們把岳宸風的死訊告訴他的?就算是騙,也要騙得他爬下床來,奮力振作。最好同他說,你那寶貝女兒被岳宸風抓去了,先姦後殺,殺完了還奸屍,末了砍成十七八段餵狗……我保證三個月內,五帝窟又添一高手耳。

  「現在可好,哀莫大於心死,你給我一塊廢柴,怎長得出樹來?」

  漱玉節心念一動,沉下面孔,冷冷問道:「有誰跟楚敕使說過話?我不是下令讓他好好靜養,不許打擾麼?」阿緹被她盯得渾身發毛,嚅囁道:「回宗主的話,昨兒少……少宗主來過,說要帶敕使大人去撈岳宸風的屍體。她走之後,楚大人便不說話了。」

  「就這樣?少宗主還說了什麼?」

  「奴……奴婢不知。少宗主說話,奴婢不敢多聽。」

  瞧她的模樣,瓊飛分明說了什麼,只是不堪之至,連她們都不敢多口。

  漱玉節氣得全身發抖,低聲咒罵:「這……這個小畜生!」省起還有外人在場,忙收斂怒容,勉強笑了笑:「伊大夫,少時我再與嘯舟談談,教他莫要灰心喪志。至於他的武功,還要勞煩大夫想想辦法。」

  伊黃粱興致索然,隨口應付道:「這樁說大不大,實難索價。這樣,無論成與不成,你找個侍女給我。」

  漱玉節喜動顏色,目光越過了耿照,忽露出一絲狡黠笑意,姣好的下頷微抬,怡然道:「大夫見她如何?她是我潛行都的精銳,身手了得,面貌清秀,亦是處子。大夫若合意,我讓她服侍大夫。」指的竟是綺鴛。

  綺鴛垂首而立,不知是覺得屈辱或驚恐所致,身子不住輕顫。

  (這……實在是太過份了!手下又不是物品,豈可插標陳市、任人品評!)

  耿照面色鐵青,忍不住握緊拳頭,忽明白漱玉節是衝著自己而來。

  她在向他展示支配的權力。即使雙方結盟合作,耿照可以任意指揮潛行都收集情報、刺探消息,但這些仍舊是她漱玉節的人,是她欲其生則生、欲其死則死,如忠犬般犧牲奉獻,絕無二話的死士。綺鴛、阿紈如是,弦子亦如是。

  為營救綺鴛而得罪伊黃粱,直接受害的將是阿傻。漱玉節料準了耿照必定投鼠忌器,穩穩地踩著他的要害示威,下一回耿照再要插手管她手下人之事時,當牢牢記住今日之痛——

  (可惡!)

  誰知伊黃粱瞥了綺鴛一眼,冷哼道:「處子生澀,是我服侍她還是她服侍我?無趣!你這一個,目光不馴,野性外露,若肯花心思調教,不定有些意思。但白日裡我得給你治這個治那個的,沒工夫折騰,換個乖順些的罷。」清冷的弦子、愛笑的阿緹顯然不合他的心思,索性連看都不看。

  漱玉節也不在意,笑道:「方纔我喚的那個,大夫以為如何?」

  伊黃粱略一思索,點頭道:「挺好,就她唄。我懶得再挑啦。」

  身後的綺鴛似是恢復鎮定,連一旁的阿緹也鬆了口氣。耿照實在聽不下去了,插口道:「不若先去看看阿傻罷?數日未見,我實掛念得緊。」伊黃粱鼻孔朝天重哼一聲,肥肥短短的兩隻手交疊,籠在袖中,冷笑道:

  「想看?教你看個夠。」撇下兩人,逕自回頭,背影渾似一枚穿衣戴帽的白面饅頭,看得人飢腸輔轆。耿、漱——人並肩隨行,漱玉節沒事人兒似的,隨口笑問:「典衛大人,你那朋友就叫阿傻麼?他無法言語,妾身幾次想問其出身來歷,他總是一個字也不肯寫,連姓名也不肯說。」

  耿照搖頭:「他現在沒有姓名,就叫阿傻。」將岳宸風霸佔虎王祠、奪人名姓的事說了,對於阿傻、明棧雪的私情自是絕口不提。

  饒是漱、伊兩人見多識廣,也聽得面色凝重,久久不語。半晌,漱玉節才長歎一聲,喟然道:「岳賊行徑,便說是『窮凶極惡』,似也太輕啦。幸而伏誅,否則不知還要有多少無辜之人受害。」

  耿照心念一動,忙問:「是了,宗主,攻打五絕莊時,可有順利接出上官夫人母女?」他本想說出何患子之名,顧慮到有伊黃粱在,又生生吞了回去。倒不是他信不過伊黃粱,只是岳宸風亡故後,五絕莊內尚不知有什麼變化,為免拖累何患子,還是謹慎為好。

  漱玉節道:「妾身正要與典衛大人說此事。據潛行都回報,接應行動原本十分順利,但似乎是那位上官小姐不肯走。至於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如此說來,何患子、上官夫人母女都還在莊裡了。)

  岳宸風已死,五絕莊本就是上官家的基業,上官巧言縱使奸惡,有適君喻坐鎮節制,莊內的形勢料想不致更糟。後續須利用潛行都的刺探之能,與何患子取得聯繫才行——

  耿照一邊盤算,忽聽伊黃粱道:「岳宸風這麼惡,倒是一帖上等藥引。」停步一指:「喏,你朋友在那兒。」三人不知不覺來到一處月門前,院中草木扶疏,小軒窗裡,阿傻身著雪白中單,正拈著筆管埋頭寫字,雙手雖仍不住顫抖,握筆的姿勢卻與常人無異。「阿傻!」

  耿照飛奔而入,兩人相見,各自歡喜。

  阿傻雙手腕間各有一條長長的疤痕,由掌底一路延伸到肘彎,手背上也各有數條長短、方位不一的痕跡。耿照滿以為伊黃粱替他切開皮肉接駁經脈,必定留有淒慘的刀疤,豈料疤痕卻是極輕極淡的緋櫻色澤,若非事先知情、且刀疤兩側留有縫合的痕跡,還以為是被指甲劃傷之類。

  「這……」他睜大了眼睛,開口時竟有些結巴:

  「這是幾時完成的?怎能……怎能好得這麼快?」

  「三天前才拆的線。」阿傻打著手勢:「她們說大夫整整花了一天的工夫,弄好之後我又昏睡了一天,所以是五天的時間。」

  這樣的癒合速度,簡直是駭人聽聞了,耿照心想。

  但轉念又覺理所當然:伊黃粱號稱續斷如生,除了高超的刀法和令人不覺疼痛的麻藥「死不知」之外,還須一帖能迅速止血、隔絕空氣,令骨肉自行生合的金創秘方才行,否則傷口出血不止,接得好又有何用?

  「可惜動刀時你正睡著,」耿照一邊笑,——邊打手勢:「沒能看到伊大夫變了什麼戲法,要不學了起來,以後我們倆就靠這帖金方發財啦!」阿傻嘻嘻傻笑,不注活動著雙手十指。

  經雷勁活化肌肉,原本焦枯的表皮盡褪,新生的肌膺呈淡淡的粉紅色,汗毛如嬰發般金細柔軟,指掌較常人略瘦,更顯纖長,靈活度自是遠勝從前,但仍看得出僵硬無力,提筆所書也是歪歪扭扭,每一筆活像蚯蚓蠕動。

  耿照拈起未干的宣紙,但見墨跡縱橫,卻看不出寫的什麼。

  「阿傻,你都寫些什麼字?」

  「不是寫字,是畫畫。」

  他指著案上的一本寬冊,攤開的兩紙對頁各繪著不同的器皿,一是豇豆紅釉洗,一是青花方花觚,上頭插著各式花朵長葉,姿態妍麗、勾描甚工,原來是一本花藝圓冊。「伊大夫讓我畫的,照簿子描,一天要描一百張。他說等我能畫得跟簿子裡一樣好,他便傳授我殺那廝的必勝之法。」

  耿照本想再說,瞥見月門外伊黃粱回頭就走,漱玉節以眼神示意他出來,隨即跟著消失在洞門之後。耿照按著阿傻的肩膀,唯恐他看漏了,一字、一字放慢速度說:「你且安心靜養,別想這些。我過幾日再來瞧你。」

  阿傻點頭,拈起筆管,又再度沉入那個只屬於他自己的、與世隔絕的無聲世界。

  耿照出了小院,逕問伊黃粱:「大夫!他雙手筋脈才剛剛接上,一天要描一百張圖,難道不會太過辛苦?」

  伊黃粱冷笑道:「豈止辛苦?天雷涎畢竟是外物,強埋進體內,便似箭鏃留在肉裡,這一截異物密密地接著掌管知覺行動的筋絡,還不是一般的疼。他每動一下,就像有無數尖針在肉裡戳了又戳,比死還難受。」

  耿照急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待他靜養恢復之後……」

  「……成了個廢物再重新練過?你不煩,我還嫌膩歪。」

  伊黃粱怪眼一翻,搶白道:「他殘廢多年,筋肉早已定型,順著現有的脈絡再長一遍,仍是殘廢的身架,所有的工夫算白費了。療殘愈斷,本是逆天之舉,你以為平平順順、舒舒服服便能達成麼?天真!」單手負後,迎風甩袖:

  「這只是個開始,待他一天能描完一百張工筆花藝圖,雙手的筋脈、肌肉也復原得差不多,可以開始學本事啦。他這個陰陽怪氣的性子,很對我的脾胃,若能有三年的時間,好生學習插花一道,就算岳宸風那廝活轉過來,也能教他再死回去。」

  這下連漱玉節也不禁瞪大了眼睛,與耿照一齊脫口:「插花?」

  伊黃粱一臉「你們這幫土包子」的神情,冷哼道:「不然我讓他描花藝圓本幹什麼?要看得舒心,還不如畫春宮圓算了。插花插得好,殺人沒煩惱,豈不閜如水東注,令人奪魄』?花爵九錫中別有天地,奧妙無窮,懶得同你們說!」

  漱玉節陪笑道:「每次聽大夫說話,總是這麼出人意表。」

  伊黃粱搖著大饅頭似的白胖腦袋,咕噥道:「天地萬物,莫不存道,百工技藝中以藝術為最高,連模擬飛禽走獸的姿態都能入武,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豈沒有值得借鑒之處?宗主,不是我說你,此間慧根,你實不如雪貞矣!也難怪你那個女兒一點靈性也無,看得人沒半點胃口,只想打她屁股。」

  漱玉節被他沒頭沒腦地訓了一頓,居然也不羞惱,歎道:「先夫見背得早,都怪妾身家教不嚴,慣壞了孩子。唉!」

  忽聽背後一聲輕呼,聲音頗為耳熟,耿照轉過頭去,見一名身穿細白衫子的少女端了碗湯藥,雙頰暈紅、容顏俏美,睜大的杏眼裡除了驚耗之外,還透著一股莫名羞喜,更添麗色,竟是阿紈。

  「典……典衛大人!」漱玉節輕咳一聲,她才回過神,紅暈更是爬入領中頸根,怯生生喚道:「宗主好,伊大夫好。」

  耿照見她氣色紅潤,登時放心不少,笑道:「阿紈姑娘,恭喜你身子大好啦。我適才去看你,沒想卻撲了個空。」阿紈害羞極了,垂頸道:「我……宗主讓我來給伊大夫幫幫忙。我……我先去啦。」沒等耿照開口,低頭快步從他身邊走過,連湯藥灑了小半碗也沒發覺。

  耿照聞言微怔,忽想起漱玉節的話,渾身一震。

  這回伊黃粱卻老實不客氣地盯著阿紈的背影,搖頭晃腦了半天,口中噴噴有聲,還不時伸手比劃測量,彷彿在鑒賞什麼精緻玩意。「瞧她走路的模樣,已非處子,但破瓜不久,春情滿溢,正是可人的時候。此姝不壞,很是不壞!」

  漱玉節笑道:「大夫滿意,那是最好啦。今晚我便讓她好好梳洗打扮,為大夫侍寢。」

  伊黃粱搖頭。「不忙,我還有些事要做,過幾天再說。有個盼頭,沉澱幾日,品起來更加有滋味。」

  漱玉節優雅一笑,附和道:「大夫知情識趣,果是妙人!妾身真替雪貞歡喜。」她嘴上與伊黃粱說話,目光卻直對著一臉愕然的耿照,神情似笑非笑,狡黠中更有一絲難言的挑釁與示威,恍若一頭叼著邋物的美麗雌狐,正自對手跟前怡然行過。

  漱玉節果然出手大方。

  位於朱雀航的這座大宅佔地廣衾,重門深院,便住百來人也夠了,難得的是這宅院並非閒置已久,不但家生齊備,連婢僕也一應俱全,還有幾名看似待了大半輦子的老僕,各司其職井然有序,顯是經營已久,非倉促購置的物業。

  耿照手挽符赤錦步入大門,二十幾名婢僕分作兩列,恭敬垂首,齊聲道:「典衛大人安好!夫人安好!」符赤錦嬌媚的杏眼滴溜溜一轉,掩口笑道:「哎喲,好大的陣仗,真折煞奴奴啦!」

  領頭的是一名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雙手籠在袖裡,躬身趨前:「大人、夫人好,小人李綏,是這兒的總管,打理這座宅邸已有十數年啦。從今兒起,您兩位便是這裡的新主兒,請儘管使喚小人等,千萬別要見外。」

  耿照拱手道:「我不過是暫借此地落腳罷了,待諸事了結,宅子還是要歸還原主的。」李綏笑道:「這小人就不知了。小人等只知,從今兒起,兩位就是小人等唯一的主兒。大人與夫人若還用得到我等,小人們必當盡心伺候,若不用小人了,小人等便乖乖離開,絕不怨慰。」

  這是漱玉節的宅子,裡頭要說不是她安排的人,也未免太難令人信服。耿照環顧眾人,朗聲道:「諸位放心,只要我還在這裡一日,大夥兒一切如常,絕不變動,請不用擔心。」婢僕等俱都露出歡容,連聲稱謝。

  李綏本要取出帳本給他二人過目,耿照推說疲累,改日再瞧。那李綏甚是乖覺,沿途陪笑,只隨口向新主子介紹宅邸,約略逛了一圈,便即告退。耿符二人往後進行去,不住打量「新居」,符赤錦笑道:

  「看來騷狐狸寶貝你得緊,出手便是『金屋藏嬌』,真真豪氣!」弄得耿照哭笑不得。她取笑一陣,又道:「新宅易主,整批下人換掉也是常事。偏生我家相公真是好人,一個沒少,通通留了下來。」

  耿照正色道:「我見他們不像會武,不過是普通百姓,每個人後頭都有幾張嘴等著吃飯。我們又不是要長居於此,指不定十天半個月就走,何必斷了人家的生計?」

  符赤錦「噗哧」一聲,挽著他的臂彎笑道:「是,我家典衛大人宅心仁厚,偏生我呢,就是婦道人家小心眼,專斷人家的家計,餓死一戶幾十口的。也罷,武功能高過你的,遍數五島也湊不出幾個來,你既說他們不會武,多半是真不會啦,我還怕我走了眼。」

  耿照離開阿蘭山之後,並未直赴此地,而是率領三百驍捷營鐵騎,前往越浦城外的巡檢營駐紮。

  騎兵下馬脫盔之後,耿照才知情況比想像的更加嚴重:三百人裡,十六、七歲的娃娃兵約佔了三分之一,一看便知是招募不久的新兵,剩下的則是油裡油氣的老兵。

  這些人當兵當久了,什麼風浪沒見過?天皇老子的帳也不買,有油水先抽,遇事能躲則躲。一伍、一班,甚至一營窩著幾個,已足夠帶兵的官長頭疼,於鵬怕是把麾下各級單位的麻煩人物都抓出來,硬生生湊足了三百之數。

  那帶頭的隊長羅燁年紀不大,領的又不是自己的兵,見老兵下馬後三三兩兩,態度散漫,原本在駐地的整肅紀律蕩然無存,氣得白面更青,頰畔的刀疤隱隱跳動,拔刀吼道:「各伍肅立!大人要同大家說話!刀盔不得離手,哪個不會站的,我砍了他沒用的腿!」老兵一片嘩然,見他不像開玩笑,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站好。

  羅燁還刀入鞘,小跑步至耿照身前,抱拳道:「大人請。」耿照找了處堆高的糧袋試試疊得牢不牢,這才爬上去,大聲道:「各位弟兄辛苦了……」後伍有人大喊:「幾時管飯哪?」眾人轟然大笑。

  耿照也笑起來,待片刻眾人笑累了,喧嘩漸止,才續道:「……我奉將軍之令,來維持越浦城內外的警蹕安全,特向於、鄒兩位借兵,以執行任務。」慕容柔治軍至嚴,軍士們一聽「將軍」二字,反射似的肅靜下來,人人收了笑容,幾百隻虎狼般的眼睛炯炯而視,一齊投向糧堆頂上的少年。

  耿照暗叫一聲「僥倖」,神色自若,朗聲道:「今曰先請諸位在此歇息,待我召喚,便要整裝上鞍,立時趕到。」將隊伍交還羅燁。一名老兵指著營外遠處駐馬等候的弦子:「喂,大人!那小花娘是你相好麼?屁股挺翹的嘛!」惹起一片怪叫。

  羅燁面色丕變,卻被耿照拉住,微笑搖頭。

  他送耿照出寨,兩人一路無話,臨到轅門時耿照才拍他肩膀,笑道:「要領這一幫老油條,辛苦你啦。」羅燁站得直挺挺的,臂上肌肉硬如鐵鑄,絕不動搖,口吻守禮卻淡漠:

  「領兵是屬下的職責,不敢勞大人費心。」

  回到越浦,耿照直奔棗花小院,向齊寶錦兒說明一切。符赤錦心思細密,直指問題所在:「老爺現下最怕的,恰恰是『疲於奔命』四字。你有了兵、有了探子,須把中樞集於一處,偏偏又不能攤在慕容柔眼皮子底下,騷狐狸的宅子很理想,我也贊成搬過去。」

  耿照笑道:「除了兵和探子,我還有家眷。讓你和三位師父在這裡,我實在不放心。」符赤錦心中歡喜,粉頰悄染,咬唇笑道:「嘴巴這麼甜,非奸即盜!帶了個小老婆回來,才這幾句便想打發我?」

  耿照苦著一張臉道:「寶寶,你明知我煩惱得要命,就別拿這個挖苦我啦。帶著弦子姑娘,我要怎生向將軍解釋?今兒在巡檢營裡,也被那些軍士拿來取笑,若要服眾,恐怕還得想想辦法。」

  符赤錦笑道:「這有什麼難的?」冷不防揚聲叫道:「弦子,我知你聽得見我,出來罷!」連喚幾聲都沒反應,一雙妙目似笑非笑地乜著耿照,一副「叫你小老婆出來」的神氣。

  耿照頭皮發麻,暗歎一聲,叫道:「弦子姑娘,麻煩你現身一見。」語聲方落,窗格已無聲無息推開,弦子一躍而入,隨手掩上窗牖,漆黑緊裹的夜行衣裝扮更襯得纖腰一束,身段苗條。以耿照的靈敏知覺,也只在她動身的瞬間聽到房頂的瓦片傳來輕微細轡,無異於貓行雁落,足見弦子隱匿功夫高明。

  符赤錦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笑道:「肩寬腿長的,正好。」回顧耿照:「我明兒準備替她幾套男裝,你再命人送套將軍親衛的袍服來,我替她量身改一改,包管裡裡外外無不服貼。」

  「就……就這樣?」他下巴又快掉下來了。

  「就這樣。」符赤錦笑道:

  「以老爺的身份,不管身邊帶什麼人,也是理所當然,旁人不會問,也不敢問。讓她換上男裝,不過是讓你自在些罷了。慕容柔自己身邊多的是江湖人,深知用人之道?他更關心交付的任務,而非是你用了什麼人。要不,他就不會給老爺令牌啦。」

  耿照恍然大悟。

  於是就這麼定了,白日裡弦子換上男裝,以將軍府親衛的姿態跟著他到處行動,

  弦子本就高挑修長,扮起男子不致太過嬌小,經符赤錦巧手妝點,儼然是一名英姿勃發、相貌俊美的少年軍官。

  耿、符在棗花小院多住了一夜,悄悄安排三位師父移至朱雀航大宅,安置在——處少有人去的偏院。耿照特別交代李綏,說那院子是他練功處,未經自己或夫人許可,嚴禁任何人接近。

  耿照將後進當作潛行都的指揮中心,女郎們不分畫夜,或著夜行黑衣、或喬裝改扮,川流不息地進入匯報。耿照不能整天在宅裡候著,弦子與他寸步不離,符赤錦又要專心照料三屍,只得讓女孩們把情報寫下,待耿照退回再整理消化,數日下來,積得滿案零碎紙頭,越看越亂,毫無頭緒。

  「原來不是有了探子,就能掌握消息啊!」耿照不禁歎息。

  某夜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宅邸,發現書齋裡燈火通明,窗紙上人影晃動,推門一瞧,屋裡數名女子埋頭抄錄,居中一人收了剩稿觀視,分門別類、有條不紊,來回踱步之間馬尾甩動,充滿彈性的兩瓣翹臀繃出強勁有力的肌肉線條,正是綺鴛。

  餘人見他進來,紛紛停筆起身,喊道:「典衛大人。」綺鴛卻未回頭,罵道:

  「幹什麼?繼績工作!」眾姊妹聽她發號施令慣了,忙不迭地坐了回去。

  耿照來到她身後,還沒開口,綺鴛反手扔來一摞裝訂好的薄冊,沒好氣道:「今天入城的武林勢力,還有城中原本有哪些江湖人活動……通通在裡頭。以後像這樣的東西,每六時辰給你一份,一天兩次,來不及看也無妨,有急事我捨派人飛報弦子。你若未交付其他任務,我們便以追蹤谷城大營、東海臬台司衙門的動向,掌控城中各江湖勢力,以及打探琉璃佛子行蹤等四項為主。明白了麼?」

  這四項都是耿照目前最迫切需要的,即使身居幕中,將軍調兵遣將也未必會知會他,慕容柔既把城中警蹕交給耿照,那麼監控谷城那廂的動靜,應該最能察覺他的意圓。

  綺鴛為漱玉節指揮第一線的行動,經驗豐富,不只判讀情報高人一等,盱衡形勢的眼光也頗獨到,臨陣方能指揮應變。她略一思考耿照的立場,便知這四條乃是當務之急,須牢牢掌握,才能應付未來的變局。

  耿照愣了一愣,訥訥道:「是……是。」

  綺鴛仍是背向他。「知道了還不快出去?礙手礙腳!」

  耿照見諸女竭力忍笑的模樣,摸摸鼻子,正要退出,又被綺鴛叫住。

  「喂!我這人不喜歡囉唆,就……就直說啦。」她仍不看他,目光瞥向一旁:

  「那日謝謝你在宗主面前替我說話,雖然很多餘……我可不是因為這樣才來幫你的。宗主惱了我,不讓我待在她身邊,罰我來給你收拾爛攤。」

  耿照低聲道:「阿紈姑娘的事,我會想辦法向宗主疏通。」

  綺鴛搖頭。「不必了,越幫越忙。管好你自己的事兒罷。」啪的一聲關上房門,震得鏤窗格格作響,猶帶一絲煙硝火氣。想必她此刻的表情,一定還是那樣氣鼓鼓的吧?

  耿照邊翻閱那本情報冊子,一邊踱回院裡,進門時寶寶錦兒才剛坐下,俏臉上微帶倦意,看樣子也還沒梳洗。一見他回來,便起身道:「辛苦啦,我給老爺打盆熱水洗把臉。」

  「方纔進門洗過了。你也歇會兒罷,我們都別忙啦。」兩人相視一笑,並頭坐上錦榻。

  符赤錦隨手翻看綺鴛編寫的薄冊,嘖嘖稱奇:「漱玉節那騷狐狸不簡單,訓練出這麼一批能幹的小妮子,圖的恐怕不是五島而已。依我看,她是想做武林盟主。」耿照笑道:「寶寶錦兒忒聰明,看來這盟主的贊座,只能靠你跟她一爭了。」符赤錦咯咯笑道:「爭什麼?我家老爺出馬,騷狐狸登時成了軟狐狸,不過爛泥一灘,還不乖乖任你擺佈?」

  想起阿閭山上一輪交鋒,耿照可笑不出來,搖頭道:「漱宗主比我想像得要無情多了,感覺跟……跟那岳宸風好像,都不把手下當人看。我實在不明白,她是親身受過苦的人,怎會變得和他一般模樣?」將阿紈的事說了。

  符赤錦原本還笑嘻嘻不當回事,聽完卻收斂形容,片刻才道:「這件事上,未必是漱玉節不對。綺鴛說得有道理,你還是別管了,省得越幫越忙。」經不住耿照一再追問,正色道:

  「二師父受的傷,你是親眼見得。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如此重創,豈能有侍?」

  這個疑問存在耿照心中多時。大戰結束,三屍閉關養傷,他並未見到三人狀況,連移來此間都是由寶寶錦兒與三屍自行處理,絕不讓他參與。耿照當然不覺得是三屍信不過他、把他當外人,想來其中必有什麼不便之處。

  「常人受到那樣沉重的傷勢,必死無疑,但二師父的『白虎催心爪』乃中屍現部的鎮門神功,是一門可任意轉換精力與功力的奇術。人體本有自療之能,只是未經鍛煉,自有其極限,二師父受傷後,將大半功力轉化為促使肉體再生的精元活力,才及時撿回了一條命。」

  耿照雖未練過「白虎催心爪」,但修習內功,本就是練精化氣、練氣化神、而後練神還虛的歷程,練至通達之境,精、氣、神三者可任意轉化,似也不是難以想像之事。碧火神功的先天胎息、紫度雷絕的結丹之法,應也與其相通。

  符赤錦道:「聖人有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我涉獵五帝窟與游屍門的武功,像這種以生命精元交換內力或異能的功法,在七玄並不罕見。而帝字絕學中就有——門這樣的奇功,名叫『蛇腹斷』。」耿照曾聽她與岳宸風提過。

  「蛇腹斷」是黑島潛行都人人都練的武功,僅女子可練,練成後陰中含有劇毒,

  受辱時與敵同亡,或薦身敵人席枕,於歃好之際將其毒殺。岳宸風因顧忌這門詭異的秘功,才打消了染指弦子的念頭。

  「『蛇腹斷』的毒性極強,中者無解,這是因為毒性乃由生命精元轉化而來,

  只對活物———特別是男H有反應,無法以尋常醫藥度量。」符赤錦娓娓解釋:

  「毒既是內力的根源,亦與自身的性命結合,三者合一,密不可分。」

  耿照只覺匪夷所思,喃喃道:「練了這種武功,豈非一輩子都不能……嫁人?這犧牲也未免太大了。」他本想說「生兒育女」,唯恐觸動寶繼錦兒的心事,改口說是「嫁人」。

  符赤錦笑道:「哪有這麼容易?歷來潛行都的選拔,非黑島的純正血脈不取,怕外來之人有異心,不肯為神君效死,說來說去,都是上位者的私心。」

  耿照蹙眉道:「資資,這樣便說不通啦。五帝窟最重純血傅承,能誕下純血後裔的女子可是寶哇,選拔做為潛行都的一分子,豈非大損黑島的利益……」此話一出,連他自己都不禁沉默。事實上,黑島不但沒有沒落衰亡,實力還是五島中數一

  數二的強,其中必有蹊蹺。

  符赤錦冷笑:「這有什麼難的?只要將毒素排出體外,就能生育啦。」耿照愣了一愣,忽然明白過來,失聲道:「這……這……」一時無語。

  「蛇腹斷」將劇毒、內力與生命精元練成了一處,「逼出體內之毒」,其實就是把合而為一的內力與生命一併放棄。黑島女子擔任潛行都衛到了某個年齡,漸不能勝任探子的工作,便逆轉行功,將毒元內力一併捨棄,變回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凡女子,受孕懷胎,為黑島延續血脈。

  但因三者合一的毒元已失,不只內力寥寥無幾,連生命也變得短暫,多則十年、少則一胎之後,便即香消玉殯,孩子則由島中眾人撫養長大,做為潛行都的後備。除了少數終生不育、留以訓練新人的核心菁英,潛行都諸女罕有活過三十歲的。「那麼,阿紈姑娘她……」

  「漱玉節讓她來取精,必先命她逆轉行功,捨棄了『蛇腹斷』的內元。否則毒死了你,還有什麼好試的?」符赤錦面色凝重,輕聲道:「綺鴛說得一點也沒錯,伊黃粱選中阿紈,已是最好的結果。若看上其他潛行都衛,豈非又要再平白饒上一名花樣少女的性命?」

  ◆ 第七十九折:風停柳岸,映日朱陽

  這與其說是剝奪生命,更像是被奪走了青春。耿照回想起書齋裡的綺鴛,以及那些伏案振筆的俏麗少女們,不敢想像一直以來,她們是抱著何種心情來面對這樣殘酷的、毫無選擇的悲慘人生。

  「活在宗族的世界裡,每個人不過是衣上的一點線頭,她們的母親、師長、姊妹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將來她們的女兒也會這樣走下去,就像呼吸吃飯一樣自然。」符赤錦淡然道:「那些潛行都女子的事兒,以後你別管啦。你管不了的。」

  兩人相對無言。片刻符赤錦又道:「二師父傷重,雖保住了性命,但功力大損,須找一處土金氣旺的修行地,慢慢調養恢復。大師父與小師父的情況也差不多。」耿照見她的模樣心裡有了底,握著她的手溫言道:「你已有計較,是不是?」符赤錦淡淡一笑,柔嫩的小手任他握著,咬唇道:「世上土金之氣至強,莫過於昔日游屍門的總壇所在,人稱『千年不朽常伏地』處。我想帶師父前去閉關,少則一年、多則三年,修補三位老人家折損的功體。」

  耿照脫口道:「我陪你去!」話甫出口,心不由一沉。

  符赤錦笑道:「你走得了麼?我的事是了啦,可你的才起了頭兒。我也想留在你身邊,看能不能多少幫上一點,但三位師父的傷勢不能再拖。你放心罷,我不會再尋死啦,會好好活著,好好照顧三位師父,報答他們對寶寶錦兒的恩情與疼愛。我會好好的,等……等你來找我。」粉頰微紅,想掩飾羞意似的咯咯一笑,溫溫的小手慢慢翻轉,握住了他的手掌。

  耿照知她看似柔媚,其實慧巧心堅,一旦決定了的事,必已考慮周詳,而且貫徹終始、絕不改易,一時無話,半晌才輕捏她的手道:「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大師父說了,再辦完一件事兒就走。」玉人「咭」的一聲輕笑,眨了眨眼睛,狡黠的模樣無比嬌媚:「這是秘密。老爺別再問啦!」

  往後的形勢發展,卻遠超過耿照的預期。

  慕容柔連番求見,皇后娘娘總是推說身體不適,誰也不見,驛館這廂吃了幾次排頭,約莫將軍也火了,遂不再派人前往。

  求見被拒的大小官員們不比慕容柔,在棲鳳館外苦候落空,仍是帶著禮物隨從,日日前來排隊遞帖,漸漸傳出流言,說皇后不見鎮東將軍,是因為在「等」。流蜚一起,棲鳳館外大排長龍的熱潮迅速消褪,從昨日起便空蕩蕩的,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等什麼?」耿照翻閱冊子,不覺皺眉。

  「等琉璃佛子。」綺鴛道:「鳳駕前來,,不見臣民是很不尋常的,只能認為皇后娘娘是在拖延時間,而該來卻還未來的,只有琉璃佛子。她二人前後腳離開平望,依常理推斷,皇后不過是誘餌,真正的殺手鑭在佛子手中。」耿照愕然。「『殺手鑭』又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綺鴛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潑啦啦地翻動厚厚一探情報:「市井的說法,大多與慕容柔脫不了干係。鹹以為琉璃佛子帶了聖上的密詔,要來對付慕容大將軍。」

  耿照不禁失笑。他入得慕容柔的幕府雖才幾日,也知將軍府組織之嚴密,豈能說拔就拔?況且,派一名京城名剎的高僧來誅殺封疆大吏,也未免太匪夷所思,小老百姓不懂朝廷運作之複雜繁瑣,才會產生如此荒謬的想像。

  綺鴛卻一本正經。「央土東部各駐軍衛所,近日調動頻繁,這是從前沒有的事,再加上皇后遲遲不肯接見、佛子又還未露面,其中大有蹊蹺。倘若慕容柔心生不安,欲挾皇后以自保,正好授人以柄。」

  耿照還是搖頭。以他所知的鎮東將軍,怕不知「心生不安」為何物,何況連他們倆都能想到的圈套,套得了這頭不世之狼麼?綺鴛抽出一張紙頭遞給他。

  「袁皇后是大學士袁健南的女兒,袁家是央土士族,自前朝以來就很有名望。但袁大學士夫婦膝下空虛,並未育有子女,袁皇后乃螟蛉,你猜是從誰家抱來的?」他望著紙上所寫,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任……任逐桑?袁皇后是他的女兒?」

  「先帝定下這門親事,一口氣拉攏央土商賈、士族兩大門閥,也算極高明啦。」綺鴛道:「皇上討厭皇后,也討厭慕容柔,皇后是任逐桑的親生女兒,慕容柔討厭任逐桑,皇后卻替慕容柔說過好話。你玩過鬥獸棋麼?」

  鬥獸棋的棋盤橫七縱九,跟象棋一樣分成兩邊,中間有河流阻隔,對奕的雙方各持象、獅、虎、豹、犬、狐、貓、鼠八枚棋子,大可吃小,同類互吃,而最弱小的鼠則能吃象。因棋子有趣,講究的還會以雪花石膏與黑石雕出動物形象,在一般公卿富賈家中很受女眷的歡迎。

  耿照出身貧窮的中興軍村,自是不知,訥訥地搖了搖頭。綺鴛似覺無趣,急著想結束話題。耿照越來越覺得她是真的討厭自己。「總之,『鼠』這枚棋子雖弱,誰都能吃了它,但只有它可以下水、到處亂跑,對手稍一不慎,還能趁機吃了大象。比起慕容柔、任逐桑、甚至皇上,皇后才是這盤棋上的『鼠』。」

  耿照聽得懵懂,但也知事情絕不單純,暗自警醒。慕容柔倒是一派輕鬆,照樣埋首軍務,這幾日索性去谷城大營檢閱,似乎全不在意,視滿城風聲鶴唳如無物。唯二次召見耿照,除了吩咐他讓符赤錦來陪夫人外,就只問了七玄的事。「七玄?」才剛提過寶寶錦兒,耿照暗自凜起,所幸碧火功修為日益精深,先天真氣發在意先,心緒波動還未到面上,便已沉若深水,不致露出異樣。

  慕容柔放落公文抬起頭。

  「我知你是七大派弟子,探問邪道七玄的動靜,覺得為難麼?」耿照搖頭,想了一想才道:「將軍既已吩咐,屬下這就去查。」慕容柔點了點頭。

  「當夜伏擊我的明顯有兩撥人,除了天羅香,另一批人也須清查。那名喚作『鬼先生』的黑衣人一意教唆,乃是關鍵人物,應列為首要目標。」

  集惡道退出東海武林三十年,方兆熊等雖聽媚兒被稱作「鬼王」,卻不知是哪個鬼王。岳宸風握有五帝窟這支奇兵,與七玄的淵源不可謂之不深,應能想到是集惡三冥之一的鬼王陰宿冥,但聽慕容柔的語氣,岳宸風似未向他稟報。慕容柔縱有辨別真偽的異能,卻無法不問而知。

  耿照本就想調查鬼先生的來歷,這點與他目標一致。慕容柔本要重拾公文,忽想起一事:「此事必有時效,須得趕在七玄盟會之前,查出一點眉目。否則那幫妖魔鬼怪一晤,又將生出許多事端。」

  耿照吃了一驚:「他怎知七玄即將聚會?」須知此事隱密,連漱玉節都不曾對岳宸風提起,寶寶錦兒縱與自己親密無間,也未多洩漏半點。除非慕容柔另有消息的來源,否則怎知七玄大會將開而未開?

  慕容柔看出他滿心疑惑,笑道:「當夜那鬼先生喊出『七玄同盟』四字,欲斷天羅香的退路,此乃逼反之計。若同盟已成,保守秘密還來不及,豈有喊破之理?天羅香的雪艷青臨走之際曾提到『七玄大會』,我料鬼先生要在此會上逼反天羅香,才教唆她們來殺我。」

  耿照心悅誠服,暗想:「他所知不及我,陰謀詭計在此人面前卻無所遁形!」

  任務到手,潛行都策動羅網,將注意力從正道移向其餘五玄,如水銀洩地般深入越浦裡外各處,使出渾身解數收集情報,但除天羅香、集惡道兩個顯著目標,成果卻極有限。照目前情況看來,鬼先生這「七玄大會」恐怕湊不足數,眼看開不成了。耿照每日聽取綺駑的匯報,漸能掌握城中動態,心中益發寧定,已非先前那般茫然失措。

  此外,他更命潛行都追查某人的行蹤,才知當日在王舍院中遇到那個叫阿緹的少女,不但擁有出神入化的畫技,還能按照他人口中描述,速寫出連她自己都沒見過的人,眉目形容便如真人般肖似。

  阿緹照著他的口述塗塗改改,勾線著彩,把肖像畫了出來,諸女紛紛圍觀,無不讚歎。綺鴛皺眉道:「世上哪有這樣的人?肯定是瞎掰!」耿照好說歹說,她才勉強答應派人打探,要不多時,便有消息回報。

  「三、四……在六處,分別有人見過。」綺鴛翻著姊妹們送回的蠟丸書信,沉吟道:「最後一次是三天前,就再也沒人見過了。從路線推斷,是向越浦而來沒錯,以他們形貌之特別,恐怕一到越浦便躲了起來,從此斷了線索。」

  「他們?」

  「嗯。」綺鴛道:「除了你尋的那人,據說還有一名高大魁梧、滿身刺青的黝黑男子,兩人結伴而行。我已派阿緹跑一趟河梁鎮,畫回此人的肖像,最快今夜能夠趕回來。」

  耿照聽她設想周到,滿懷感激,脫口道:「多謝你啦,綺鴛姑娘。」

  綺鴛俏臉一紅,氣呼呼地甩過馬尾,板著臉道:「誰……誰要你討好了?我……我們—向都這樣的,又……又不是為了你。哼!」把書信往他胸膛一甩,扭著又尖又翹的小屁股背轉身,餘威所及,自然又是那些吃吃竊笑的姊妹們倒楣,偌大的書齋裡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耿照苦笑搖頭,對弦子道:「我們出去走走好了。」弦子從來不會說「不」,兩人一如往常,沉默地並肩而出。

  他本想去那幾個地方瞧瞧,但最近的河梁鎮往來也要一天,以他現下的身份,恐怕沒辦法說走就走。想著想著,不覺來到內浦堤岸附近,觸目皆是楊柳青青,水風宜人。

  凝目望向碼頭,既不見蕭諫紙的老舊漕舫,更無華麗氣派的映月巨艦蹤影,他心中歎了口氣,暗忖:

  「不知她……她們現在過得好麼?」欲拂愁緒,轉頭對弦子笑道:「你渴不渴?我們進去坐會兒罷。」帶她走進堤邊一家分茶食店。上回在五絕莊耿照對她說過的話,弦子可一直牢牢記得。「你不是說……別在外面吃東西?」

  耿照笑道:「不吃東西,喝杯茶而已。」正開口喚:「小二哥……」忽然一愕,微微舉起的右手停在半空,竟爾癡了。

  小店臨岸的雅座上,一名紅衣女郎獨自憑瀾,怔怔望著攔外的楊柳碧波,玉一般的白晰臉龐微透著光暈,猶如凝雪,擱在案上輕撫劍鞘的指尖也是,令人難以移目,正是染紅霞。

  多日不見,她的容顏似又更清減了。

  原本結實健美、充滿驕人彈性的蛇腰,如今更是差堪盈握,束腕用的臂韝大了半圈兒,空隙裡但見半截皓腕,雪肌上青絡淡細,不知是忘了繫緊,還是袖管鬆了。只有鼓脹脹的胸坎兒依晰飽滿,彷彿兜裹著兩頭渾圓肥潤的大雪兔,襯與搛細的藕臂長腿,平添一股病美人似的空寂。

  耿照腦中一片空白,胸口彷彿針刺般隨隨作痛,也不知是心疼抑或其他,片刻才想:「她……怎一個人在這兒?許掌門呢,二屏呢?她……她瘦成這樣,有沒有人照看她?」回神已來不及,食店夥計慇勤上前,大聲招呼:

  「兩位客倌裡面請,裡面請!貴客臨門,看茶看座啦——」餘音悠揚,便似唱

  耿照便要退出去也是不能了,染紅霞回過頭來,嬌軀一震,明眸裡掠過詫異、迷惑、驚喜、失落……等諸般情緒,最後又盡歸虛無,只剩一片自殘似的灰冷,視線自他身後一掠而回,快逾劍芒,卻什麼也看不進眸中。

  弦子今天也作男裝打扮,武人用的織錦抱肚裹出一把又細又薄、玉牙兒版似的窄腰,比起女子裝束,武服更凸顯出酥桃般的兩枚玲瓏玉乳,一看便知是—名清艷的美人。

  上回是雪膚腴乳的寶寶錦兒,這一次,則換成了窈窕如玉的弦子……耿照無法向她解釋,為何每次相逢時自己身邊總有著風情殊異的各色佳麗,但更糟的是染紅霞並沒有問。她只是默默轉頭,死了心似的怔望著欄外的碧波柳條,明眸裡空洞洞地回映著寥落。

  他應該上前與她說說話的,雙腳卻像澆銅鑄鐵般動也不動,再回神時,夥計已導引二人入座,與攔畔的雅座間還隔了幾張桌子,要想起身招呼,反倒更不自然。耿照胡亂要了茶水點心,目光頻往雅座投去。他不說話,弦子也不說話,雙手

  捧著茶盅靜靜坐在一旁,秀眉微蹙,似正思考著「不能吃東西」與「可以喝茶」之間的差異。

  其時早市方過,店裡沒什麼人,就只有這兩桌,靜得聲息可聞,偏又不是能夠隨意開口攀談的距離。

  染紅霞提起昆吾劍,自腰裡摸出銅錢欲付茶資,才發現耿、弦所據的桌子正橫在雅座與店門間,若要離開,勢必得從他倆身畔走過,猶豫半晌,又輕輕放落劍銷,單手支頤,轉頭眺望水面。

  時間在桌椅間靜靜流淌,卻比他們想像得都慢。耿照望著她烏黑濃密、椴子一般的及腰長髮,只盼她忽然轉過頭來,兩人四目交會,不定便有開口的契機。只是他的念頭有多長,憑欄怔望的紅衣麗人就讓他等了多長,這小小的癡念始終難以如願。

  怔然之間,遠處忽起騷動,人聲尚未到店門口,先天胎息已有感應,耿照耳朵微動,狼一般望向門外,隨即弦子亦覺有異,只比他慢得些許,染紅霞也回過頭,兩人仍未照面。

  一群身著赭衣勁裝的彪形大漢追打著一名乞兒,猶如貓群戲鼠,不時你推一下、

  我踹—腳的,打得那小乞兒抱頭鼠竄,哀聲不絕。大白天裡當街恃眾凌寡的,簡直是目無王法了,耿照正要出去探個究竟,夥計趕緊把他拉到一邊,低道:

  「這位客倌!別忙,您坐會兒。這幫兇神惡煞惹不起啊,您知道是什麼來頭?」耿照濃眉一軒:「什麼來頭?」

  夥計壓低嗓音,唯恐被人聽見。「是赤煉堂雷家的人哪!這越浦內外百工行當,他們插手了起碼一半兒,出得城門腳一沾水,那是通通都歸他們管啦。惹不起啊!」耿照皺眉道:「不說越浦之內尚有城尹,出得越浦,東海還有經略使遲大人、鎮東將軍府慕容將軍,遑論朝廷天子,怎能如此猖狂!赤煉堂乃東海七大門派之一,當為武林表率,光天化日欺男霸女的,必也是幫中不肖。」夥計只差沒厥過去。

  「客倌,他們都是一夥兒的,從小人懂事以來就這樣了。您瞧那個被打的名叫崔灩月,他爹崔靜照人稱『林泉先生』,是越浦有名的贊書人,在南津有座很有名的袓宅叫『焦岸亭』的,既有學問又有風骨,只因開罪了赤煉堂,還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見耿照目光一凜、捏著拳頭便要出去,趕緊攔住:

  「哎呀哎呀,您別忙,打不死他的。這位崔五公子可厲害啦,就小人所見,這半年來他給赤煉堂的人打折手腳、扔進江中,絕不下五次,過得個把月便又活轉過來,照樣當街挨打。您別擔心,打不死他的。」

  耿照忽然想起了阿傻。莫說岳宸風,便以殺、攝二奴的本領,一百個阿傻也死絕了,但他們卻故意留著他一條命,恣意欺凌折磨……這是種純然的惡意,不比野獸食人,絕不能被原諒。

  他攢緊拳頭一躍而出,足尖點地,下一瞬已鑽進人團,砰砰幾聲,七八條大漢如空篩甩水般倒摔出去。耿照將那「崔五公子」往身後一拽,沉聲道:「退後些,我來應付!」鼻青臉腫的小乞兒好不容易睜眼,忽然尖叫:

  「來……來啦!又來啦!」見十數名身穿赭衣的赤煉堂弟子咆哮而來,嚇得他抱頭蹲下,待得一陣呼喊哀嚎、撞爛東西的聲響過去,他鼓起勇氣睜開眼睛,赫見凶神惡煞似的赤煉堂弟子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爬不起來,那少年只是拍了拍手,沒事人似的,回頭笑道:「你可是崔灩月崔五公子?在下耿照。」

  崔醮月目瞪口呆,沒想過這些惡徒也有仆地吃泥、哭叫打滾的一天,更不相信

  世上還有人肯為自己出頭,不禁悲從中來,垂淚道:「嗚……我是崔灩月,多……多謝少俠仗義出手!嗚嗚嗚……」

  他雖被揍得鼻青臉腫,依稀看得出原本相貌端雅,身上的織袍髒污破爛,遠看直與乞兒無異。耿照見他受的都是皮肉傷,雖然餓得瘦皮包骨,並未傷到要害,精神還算不錯,一把將他攙起。

  赤煉堂橫行越浦,幾曾被人打得作狗爬?周圍漸漸聚集了人群,議論紛紛。一名赤煉堂弟子掙扎起身,撂下狠話:「姓……姓耿的!你敢插手本幫的閒事,儘管走著瞧!」

  耿照負手道:「走?光天化日毆打良民、魚肉鄉里,你們還想走?」回頭問那食店的夥計:「有沒有麻繩之類的物事?」連問幾聲,夥計才如夢初醒,忙不迭地拿了幾條給他。

  赤煉堂弟子見他拿著繩索大步而來,顫聲道:「你……你幹什麼?」耿照肅然道:「拿你見官!」按倒在地捆了雙手。附近幾人掙扎爬起,被耿照一腳掃倒,摔得頭破血流,哪裡還有人敢逃?都教他一一捆了。

  末了繩索不夠,耿照揚聲道:「諸位街坊,可有不用的繩索借些來使?要結實點的。」圍觀百姓俱都一愣,紛紛回屋去拿。行經赤煉堂眾人時,有的還忍不住踢上一腳,唾罵道:「教你們欺負百姓!呸!」

  耿照將二十餘名鬧事者一個接一個綁成了一串,繫在船柱上,讓人去衙門報官。帶頭的赤煉堂弟子滿臉陰鷲,吐出一口血唾,寒聲道:「姓耿的,你打我們沒關係,惹了赤煉堂,小心你的狗命!」

  耿照大聲道:「赤煉堂立身江湖,豈能不守規矩?欺凌弱小、恣意逞兇,是哪一條江湖規矩?便在江湖之上,還有朝廷,法不及處,尚有公義!你若覺有哪一條揭得過,有臉向你父母妻兒說去,我便放了你,給你磕頭!」那人一句也駁不出。圓觀百姓紛紛鼓掌,大聲叫起好來。

  耿照趕緊拉著崔灩月要走,回見染紅霞手挽長劍,俏立在店門邊,面上猶帶嘉許之色。她沒料到耿照居然回頭,兩人視線一碰,已來不及收回,雙頰微紅,勉強向他擠出一抹靦腆笑容,點了點頭。耿照一愣,如釋重負的感覺卻大過了扭捏,見她淺淺一笑如沐春風,但覺滿心歡悅,胸懷頓寬,也跟著笑起來。

  「這位是崔醮月崔五公子。這位是斷腸湖水月停軒的染掌院。」耿照替她二人引見,遲疑片刻,才指著弦子:「這位是弦子姑娘。三乘論法期間,她與我一併負責將軍的安全。」

  四人在食店重新坐定,耿照叫了菜餚,崔灩月怔怔盯著染紅霞,直到腹中枵鳴如鼓,這才回神持箸,紅著臉狼吞虎嚥。耿染二人相顧莞爾,想到時又別開視線,各自心思。

  將軍麾下的典衛耿大人,在四里橋大街教訓赤煉堂一事傳開,食店外擠滿了風聞而來的百姓,那夥計樂得大吹牛皮,加油添醋地描繪典衛大人如何一個打三四十個、打得那幫流氓滿地找牙,拉成一串送官,人群中不時爆出鼓掌叫好,店外倒比店內熱鬧。

  誠如夥計言,崔灩月之父崔靜照是越浦有名的文壇領袖,坐擁名園「焦岸亭」,收藏許多名貴的古董字畫,寫得一手好詩,堪稱清流。崔家在城外有祖傅良田,收入頗豐,崔靜照不做什麼買賣營生,五個兒子也都是飽贊詩書的才子,既無商場爭利之虞,從不涉江湖之事,怎會與赤煉堂發生衝突?

  「是為了一把劍。」崔灩月難掩哀戚,低聲道:「先父多年前往南方搜羅古玩,偶然救了一名重傷的劍客。劍客自知無幸,死前把佩劍交給先父,道:『此物不失,便是行兇之人最大的痛腳。請先生妥善保存,將來東窗事發,自有人能為在下洗冤。」「先父葬了那劍客,為免麻煩,連墓碑也不敢立,連夜趕回越浦。那把劍也被妥善保管起來,絕不輕易示人,在我家遭逢大難以前,就連我也沒見過。除了當時陪同先父南行的二哥,誰也不知道這件事。」

  耿照蹙眉道:「赤煉堂是為了得到這把劍,才迫害令尊麼?連崔公子也不知有此劍,消息又是如何走漏?」

  崔灩月歎道:「那劍具有異能,極是不祥。某天夜裡,先父藏珍的庫房中火光大作,滾滾熱浪竄流而出,家人們都嚇醒了,紛紛提水來救。」

  崔靜照收藏最多的就是字畫,庫房設有數重防火機關,連牆壁的夾層裡都填滿砂土,就算祝融肆虐,也不致立遭焚燬,火源來自庫房之中,實大出眾人意料。崔老爺子不顧危險,取了鑰匙連開幾道密門,衝進內室不禁傻眼:燎天也似的紅光、

  撲面欲窒的熱浪,竟只焚燬了一樣物事,就是獨個兒放在庫架深處、貯劍用的錦盒。紫檀制的長匣燒得連框格都不剩,只餘一黑漆漆的印子。那柄毫不起眼的青鋼劍給烤成了熾亮的金紅,沒人敢碰,高溫退去,劍上從此留下一層流虹似的輝彩,人皆稱異。

  崔靜照見多識廣,知道這劍洵為異寶,重金求得—只珍貴的冷玉匣貯藏,此後再沒發生過夜火燎天的異事。只是當夜隨崔老爺子衝進庫房救火的人著實不少,怪劍傳言不脛而走,終於被赤煉堂盯上。

  赤煉堂掌管越浦水陸各碼頭,財大勢大,手下更不乏水匪流氓江湖好漢,上通朝廷下達草莽,區區一個收藏古董字畫、怡情養性的文人世家豈是對手?不出數月,便弄得崔家家破人亡,崔老爺子含恨而終,四位兄長接連撒手,剩他一人漂泊江湖,還想著向赤煉堂討公道。

  「報過官麼?」耿照問:「東海臬台司衙門的遲鳳鈞遲大人我見過幾次,感覺是位講道理的讀書人,赤煉堂的行徑簡直和土匪沒兩樣,貴莊慘事畢竟是發生在他的治下,料想不致充耳不閒。」

  崔灩月慘然搖頭。

  「赤煉堂素向仰鎮東將軍的鼻息,慕容柔威震東海,他的走狗自也威福自用,遲大人據說是個清官,但手下無兵、府外無權,不過是紙紮老虎,找他也沒用。」一旁的染紅霞忽然問:「崔公子可有上稟城尹梁大人,請他為你家作主?」崔灩月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俯、伸手掩面,涕淚卻由指縫中淌了出來。自相遇以來,耿照還不曾見他露出這般狂態。「那梁子同曾向先父索討一幅名畫『夜雨春韭圖』未果,懷恨在心。我二哥往廿五間園向他申冤,硬生生給打殘了兩條腿,被拖回來後連話都說不出,昏迷數日便死。」

  面黃肌瘦的落魄公子一抹淚痕,咬牙切齒:「我若能剿了赤煉堂給我阿爹阿兄報仇,下一個便輪到那天殺的梁子同!」說到激動處,不覺露出鄉音。

  耿照聽得義憤填膺,想起姊姊曾與他提過那赤煉堂大太保「天行萬乘」雷奮開奪劍之事,衝口道:「崔公子,害得你家破人亡的元兇,莫非就是赤煉堂的大太保雷奮開?」

  誰知崔鼸月一愣,搖頭道:「不是雷奮開。」

  忽聽店外—聲豪笑,地面砰砰幾響,宛若土龍翻身,一條魁梧巨漢頂著門楣低頭而入,身形塞滿門框猶未全進,遮去大半午陽。「聽說有個卵蛋糊眼的兔崽子,敢打你袓爺爺的手下,不知是哪個?」

  耿照餘光一掃,方才滿滿的圍觀人群不知何時已散得——干二淨,連夥計都不知去向,暗忖道:「梁子同與赤煉堂勾結,我讓官差押了人去,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端坐不動,朗聲道:

  「在下耿照,敢問來的是赤煉堂雷總把子座下的哪一位?」巨漢肩頭一頂,「嘩啦!」門楣爆碎,鐵塔般的身軀總算擠進來。他一身錦衫華服,鼓槌也似的粗黑指頭戴滿金戒玉扳指,腕間卻箍了雙黑黝黝的精鋼臂韝,內徑大如海碗,便拿來套耿照的大腿也使得,怕沒有幾十斤重,巨漢卻是舉重若輕,行動如常。他睜著一雙銅鈴怪眼,上下打量耿照,似覺單搶匹馬捆了二十多名手下見官的禍首,不該是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農村少年。

  正要開口,一道青風翻窗而入,身形奇快、說停就停,殘影凝成一名面白無鬚、手持玉骨折扇的青衣公子,生得唇紅齒白,身材纖細,眉目甚是清秀,堪得「俊俏」二字,只是神色倨傲輕佻,帶著一股看不起人的神氣。

  巨漢斜乜著青衣公子,嘿嘿冷笑:「幹活也不見十爺出什麼氣力,搶功倒是快得緊哪!」口氣充滿譏嘲,神情卻十分警醒,彷彿真怕被他搶了什麼去。

  青衣公子傲然冷笑:「我不過來看看,是誰光天白日地打了六爺的狗,六爺緊張什麼?」捋袖持扇,遙指耿照:「便是他麼?」

  巨漢臉色丕變,大喝:「老十你……!」已阻之不及,嗤嗤幾聲,旁人還未及

  瞬目,耿照一抖竹筷,掃得數點烏芒凌空轉向,粉壁「篤篤篤」地釘了整排的透骨釘。那青衣公子嘴角微揚,正準備贊幾句,卻見筷尖由崔灩月胸前轉了回來,對光一照,一根細如魚刺、幾近透明的寸許小針不偏不倚釘在筷頭,彷彿兩人為此練了千百次,才有這一射一接的準頭。

  青衣公子面色倏凝,巨漢笑得直打跌,撫掌道:「老十可真是轉性兒啦。這一針既未傷人也未立威,慈悲,真慈悲啊!」

  那青衣公子滿身暗器,傷敵於舉手投足間,這才得了個「燕驚風雨」的外號,除恭維他輕功超卓,亦指暗器一出如暴雨襲燕,難以閃躲。不想今日,成名的暗器「凌影銷魂刺」卻被—名莊稼少年隨手破去。

  染紅霞見他袖底流虹一逸,便知是偷襲,但桌頂空間狹小,拔劍既不及、也不利磕飛如此細小的暗器,幸而耿照眼明手快,以筷尖將魚骨刺接了去。她驚魂甫定,一拍桌面:「貴幫是七大派之一,動手之前,難道不用先劃下道兒來?」

  巨漢瞇起一雙色眼,吞著饞涎打量她修長結實的誘人胴體,嘿嘿笑道:「小妞!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待爺了結這椿鳥事,再來好生招呼你。」瞥見旁邊閉口不語的弦子,又覺這白淨纖細的妞兒也不錯,雙姝一健美一文靜,相貌皆美,眼睛差點忙不過來。

  耿照遠遠聽得一陣奇妙的機簧異響,頓感熟悉:「奇怪!我是在什麼地方聽過這種聲音?」一見弦子才想起:「是五絕莊!那叫什麼功座的……」骨碌碌的軸轤聲打斷了思緒。

  一輛雪白的七寶香車緩緩駛近,較單人乘坐的雙輪軺車大得多,卻比尋常的四輪大車小,通體圓潤,線條十分優美,四面並無門窗,僅以鎏金雕飾妝點著象牙色的車廂。更怪的是:車前並無騾馬牲口,而是以兩匹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馬替代。

  木馬的個頭比真馬略小,身上亦有木雕的韁轡裝飾,飛揚的尾部底下有條巨榫連至車體,似是機關所在,刻作放蹄狀的四足間合抱一輪,卅——幅的銅軸巨輪有小半部嵌在馬腹之中,加上車廂左右的兩隻,一共是四隻車輪。

  木馬八條奔腿喀啦啦轉動,七繼香車靈巧滑行過來,不依畜力便可自行運轉。五絕莊的「吸魂功座」出自四極明府「數聖」逄宮之手,這輛七寶香車有著相近的特殊機簧聲,極有可能也是這位奇人的設計。同為逄宮的得意之作,流影城號稱樂舞自生的「響屣凌波」也能自行轉動,這輛車不依畜力而行,似非難以想像之事。「咿」的一響,七寶香車穩穩停在門前,竟比馬匹拖拉還要平穩。原本堵在門口的巨漢沒等車來,閃身佔據了店內另一角,似對怪車十分忌憚,決計不讓它近身,遂與青衣公子、七寶香車形成三角,將耿照四人圍在當中,更無一隙可趁

  「老六、老十,你們可真是走眼啦。」

  車內傳出一把清朗悅耳的笑聲,奇的是車廂四面無窗,聲音卻無密閉之感,清楚得像是在耳邊說話。若非車中人內功深湛,便是車裡又有什麼奧妙的機關。

  那人悠然笑道:「這位英風颯爽、姿容絕世的紅衫姑娘,正是水月停軒第二把交椅、人稱『萬里楓江』的染紅霞染二掌院。水月停軒與本幫一向是盟情深厚,同氣連枝,你等有眼不識泰山,言語多有冒犯,還不快給人家賠罪?」甚是幸災樂禍。耿照在執敬司時,熟背橫疏影親撰的《武林名人錄》,對正道七大派的聞人如數家珍,巨漢現身之際他還不敢肯定,一見這輛閒名江湖的七寶香車,對三人的身份瞭然於心,轉頭問:「這裡,可有崔公子的仇人?」

  崔灩月眼中怒火熊熊,銀牙咬碎,目光掃過兩人一車,恨聲道:「有!來了三個,『陷網鯨鯢』雷騰沖、『燕驚風雨』雷冥杳,還有那『七寶香車』雷亭晚!我……我妹妹就是壞在他手裡,死得不清白……嗚嗚嗚……我可憐的小妹……奸賊!我……我殺了你!」搖晃欲起,卻被耿照按住。

  赤煉堂的總瓢把子「裂甲風霆」雷萬凜座下,計有「掌、劍、刀、筆、令,陷、陣、車、馬、驚」十名義子,人稱十絕太保,乃是搜羅各方異士,挑選其中的佼佼者收為螟蛉,個個都身懷絕技。

  「陷網鯨鯢」雷騰沖、「七寶香車」雷亭晚,以及「燕驚風雨」雷冥杳,乃其中行六、行八、行十者,但十絕太保的排行僅代表收為義子的順序,與年紀無關。

  這些奇人異士來自四面八方,非但沒什麼兄弟情份,恐怕波此還是幫中的競爭對手,平日誰也不服誰。

  自家人的醜事被揭,巨漢雷騰沖哈哈大笑,一副「老八你也糗了」的模樣,大有一吐惡氣之感。青衣公子雷冥杳卻是面如寒霜,森冷的目光望向七寶香車,混雜了錯愕切齒的微妙神情,與其說是鄙夷,更接近憤怒。耿照心想:「縱使赤煉堂藏污納垢,也還有不齒姦淫之人。雖然暗箭傷人也很卑鄙……」只覺這個組織還真是莫名其妙。

  奇的是那七贊香車的主人雷亭晚居然也笑,怡然道:「崔公子,你這話就有失厚道了。令妹與我結下合體之緣,乃是你情我願,絕無勉強的,是她自動獻身,換你一條性命。否則以崔公子佔奪本幫寶物之大罪,豈能活到今日?」

  崔灩月臉色青白,顫聲道:「是……是你們這幫惡匪佔奪了我家的寶物,姦淫燒殺,壞事做絕,怎……怎是我佔奪了你們的物事?胡……胡說八道!」七寶香車中繼續傳出雷亭晚的悅耳笑聲。

  「令尊辭世之前,以現銀一百兩的代價,將那柄『映日朱陽』賣給我,還親筆畫押,打了契紙,不料卻拿一柄假劍搪塞,讓你帶了真貨遠走高飛。你父子莫非以為赤煉堂是好欺的?」

  耿照、染紅霞四目相望,心念一同:「映日朱陽?是鈞天七劍之中,雷奮開始終沒找到的那柄『映日朱陽』?」

  耿照轉頭問:「崔公子,你家失落的那柄劍,便是『映日朱陽』麼?」染紅霞見他點了點頭,忍不住蹙眉。「昔年鋒會上,一名自稱鍾允籍籍無名的青年劍客手持此劍參加論比,以一劍七落梅的絕藝,技壓赤煉堂、流影城兩家代表,拔得頭籌,羸得『簷香階雪』之名。鍾允近年絕跡江湖,但劍是邵家主親贈,更是他一身功名所繫,怎會流入無名劍客之手?」崔簷香階雪月急道:「我不知……啊,我想起來啦,我二哥說,先父安葬的那名劍客就是姓鍾。」耿、染面面相覷。

  雷奮開為確保赤煉堂在鋒會奪魁,不惜強奪鈞天名劍,在鵪揚堡目睹妖刀肆虐,堡主「虎劍鷹刀」何負隅更成了離垢刀的刀屍,在照壁留下「四劍摧盡,三禱俱熔,唯我魔宗,東海稱雄」等十六字死咒。而他唯一沒找到的「映日朱陽」,卻接連害死了鍾允、崔靜照等前後兩任劍主……環繞在這幾柄鈞天名劍周圍,已不知死了多少人。這一切,會不會又跟詭秘的妖刀有關?名劍對妖刀,是正與邪的天生相剋,抑或非凡之器彼此吸引,兵連禍結,才像瘟疫般奪走了相關之人的性命?

  思忖間,忽聽雷亭晚笑道:「崔公子,我們打過忒多次交道啦,我知劍不在你身上,這不打緊。你與我走一趟總壇,我給你看你父親畫柙簽字的讓渡書契,讓你知道我不是騙你的,只要你想一想令尊生前可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如此而已。」不想那雷冥杳「哼」的一聲,冷笑道:「真有這張契紙,我也想見識見識。」七寶香車之主溫文一笑,和聲道:「自然是有的。崔老爺子簽字時,身旁雖無目證,但筆跡總不會騙人。崔公子家學淵源,崔老爺子更是名家手筆,真假一看便知,何須纏夾?」另一頭雷騰沖雙手抱胸,饒富興致地看著兩人針鋒相對,似乎連他也對這樣的橫生枝節感鋌意外。

  耿照壓低聲音,湊近崔簷香階雪月耳畔。「你確定是他們奪了劍去?」崔簷香階雪月用力點頭,「劍絕對是在赤煉堂手裡沒錯!我敢肯定。」

  「好。」他將杯裡的茶水一飲而盡,抱拳朗聲道:「既然如此,在下就陪崔公子走一趟,咱們坐下來把事情論個清楚,誰該還誰公道,就按江湖規矩來辦。」拉著愣住的崔簷香階雪月站起來。

  染紅霞提著昆吾劍起身。「我也去。」耿照一愣:「二掌院!這……」

  染紅霞道:「赤煉堂乃東海七大派之一,是名門正派,江湖上人人景仰。但樹大有枯枝,數萬幫眾裡,難免有德行敗壞的不肖之徒,此事若真有不公不義處,我當面稟雷總把子,請他老人家主持公道。」以她的名頭,赤煉堂縱能神不知鬼不覺殺了崔灩月,卻動不了水月一門的二把手。

  染紅霞一肩扛下此事,實是為了做他倆的護身符。

  耿照心中感激,仍不願讓她涉險,拉著崔灩月道:「二掌院請回,這事由我處理便了。」染紅霞挽著崔灩月另一隻手,不肯放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豈獨你一人可管?況且典衛大人還帶著女眷,是否應該先安頻好了,再來犯險?」杏眸一睨,鐵了心的模樣無比嬌烈,半點也不饒人。

  耿照沒想到她竟使起小性子來,上回在舟裡與寶寶錦兒之事,也難為她記了這麼久,見玉人劍眉緊蹙、無比認真的模樣,不禁目眩神馳,臉紅得跟柿子一樣,支吾半天:「她……不是……我們不是……唉!」

  大敵當前,兩人竟視赤煉堂三大太保如無物,那巨漢雷騰沖「噴」的一聲面露不耐,青衣公子雷冥杳則一拂衣袖,霍地背轉身去,冷道:「這是敝幫的私事,二掌院莫來為好——」發飛衣揚間,數點暗芒或直或曲、快慢參差,朝染紅霞飆去!「危險!」

  耿照掌力一吐,震落了幾枚金錢鏢、鐵蒺藜之類,染紅霞早有防備,金鞘一封,錚錚綜綜揮落大片暗器。突然一聲慘叫,崔灩月向後仰倒,軟綿綿地跌入耿照臂間,胸口「膻中穴」插了根透明的寸許細針,正是凌影銷魂刺!

  射向染紅霞的暗器只是掩飾罷了,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崔灩月!雷冥杳一擊得手便即飄退,十指間扣滿奪命暗器,欲斷追兵,臉上的得色尚未消褪,募聽一聲暴喝,耿照臂間用勁,崔灩月胸口微鼓,那根銷魂刺已「嗤!」激射而出

  「凌影銷魂刺」又輕又軟,全賴袖中機括才能發射,雷冥杳萬料不到這貌不驚人的少年竟有這般掌力,未及反應,沒魂刺已射中他胸口。雷冥杳雙膝一軟,跪地時嘴唇已透出青紫。他飛快拔針取藥送入口中,卻被耿照腹間一拳,打得雙腳離地,將藥嘔在他掌心裡。

  耿照反手拍進崔灩月嘴裡,見他唇面的醬紫飛快消退,略為放心。這幾下兔起鶻落,出掌、奪藥、救人一氣呵成,快得潑水不進,直到雷冥杳蜷身倒地,雷騰沖才虎吼一聲,奔上幾步,「鏗!」昆吾出鞘,染紅霞劍尖一送,將他截住。雷騰沖本非真心要救人,揮拳做做樣子,又退了回去,醜臉上的疤一跳一跳的,等看雷冥杳的好戲。

  染紅霞持劍後退,曲線玲瓏的修長腰腿裊裊娜娜蹲下,手指搭上崔醮月的腕脈,聽了片刻,不禁蹙眉:「毒性仍在,只是暫時抑住了而已。這藥不解症。」見雷冥杳亦是癱軟在地,怒道:「喂,解藥拿來!」

  雷冥杳吞下的解藥不到一半,艱難搖頭,嘴角泛起冷笑。「解……解藥在……總壇……走……走一趟……我拿……解藥換……換劍……」

  原本抱臂邪笑的雷騰沖面色丕變,咆哮如虎:「老十……你」他三人爭這柄劍,誰也不讓誰,就算沒爭到手,也要看對方出醜露乖才甘心。雷冥杳兩度偷襲未果,還中了自己的毒,丑是夠丑了,卻也搶到了交易的主導權。這下就算崔灩月要拿劍交換性命,也不會把劍交給別人。耿、染對望一眼,默契已成,耿照背起崔灩月,挾著雷冥杳的臂腋,忽覺有些異樣,染紅霞見他神色古怪,不覺面露關懷:「怎麼?」耿照改抓雷冥杳的臂膀,搖頭道:「沒什麼。」染紅霞點了點頭,持劍護衛眾人周全。而始終沉默的弦子忽地穿窗而出,男裝背影更顯窈窕,片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再難望見。

  赤煉堂這方輕功最好的雷冥杳已成人質,七寶香車也不能飛上房頂,熊一般的雷騰沖一看便知不擅輕身功夫,抱臂蔑笑:「怎麼,討救兵去?」耿照冷面不答。

  「老十,就你忒多事。繞了一大圈,這一趟還是要走的。」軸轤轉動,連著兩匹木馬的榫桿斜擺,香車骨碌碌調了個頭,雷亭晚悅耳的聲音由車後傅出,宛如貼。

  「三位貴客,請隨我來。」

  ◆ 第八十折:火元之精,化修羅場

  赤煉堂總壇位於越浦城西三十里,酆江一條小支脈流經此處,曲折的河彎切割地形,形成一大片淺水湖。湖塘沿岸生滿名為「滿江紅」的水生蕨類,其葉如羽,浮水如萍,每到秋冬轉為艷麗的朱紫,染得湖面一片紅,地名「血河蕩」由此而來。越城開浦之初,雷家以馬擔幫(碼頭苦力)起家,而後插手漕運,狠撈了一筆,遂在血河蕩營造水寨,做為裝卸貨物的轉運地,極盛時湖面上舟楫相連,帆影接天,每日有數千、乃至數萬人在此地吃飯幹活,水手舵工的呼喝聲響徹雲霄,商家林立、車馬川流,儼然自造一鎮。

  後來,隨著船運發展,小小的河泊難消化驚人的吞吐量,重心漸移到離越浦河港更近、交通更便利、腹地更廣大的地方,如今光是越浦左近,赤煉堂便設有五大轉運使,各有各的碼頭,血河蕩的袓業脫去了繁盛的商港碼頭色彩,成為堡壘似的象徵。江湖上說起血河蕩的「風火連環塢」,誰都知道是固若金湯、易守難攻的要塞,龍潭虎穴不過如此。

  城內的人工運河之上,泊有一艘赤煉堂的平底沙舟,連七寶香車都能直接駛上甲板。耿照等人登船後沙舟起錨,就這麼大剌剌開出越浦,水道上雖設有專門檢查船隻的河舶務,但赤煉堂乃東海水道的真主,插了風火旗的船艦,河舶務的官員連攔都不敢攔,遑論登船檢查。

  雷騰沖腳踏船頭,回眸冷笑,似是對耿照說:「你的將軍腰牌只在陸地管用,一旦下了水,還不都歸我們管?」三人形勢孤立,除了手中的人質,能仗恃的只剩耿、染兩人的武藝。

  從越浦往血河蕩是逆水行舟,須借助划槳張帆之力,沙船緩緩航行,不多時便離開了寬闊的江面,駛入支流,夾岸滿滿的蘆葦沙洲,本已狹小的河道更顯窘迫,遠方接天處矗著一座蒼鬱的山頭,若繼續往前,終不免要撞上。

  沙舟放下船帆靠向河岸,槳手仍賣力劃著。領航的艄公發一聲喊,左舷拋下竹篾編成的索狀纖籐,岸邊數十名精赤上身的縴夫拾起纖籐上的大綏(拖帶),繞著身子往肩頭一掛,呼喊著向前拉。

  船首軋著激昂的白浪沖過淺灘,轉入一處形如眉月的河彎,原來那青翠的山頭即為月牙邊角,膂月凹入部建有大片壯觀的船塢水寨,高高低低的建築髹著黑漆,插滿紅白相間的三角旌旗,迎風獵獵,令人肅然起敬。

  耿照心道:「此地,便是名震東海的『風火連環塢』!」歲月流轉,昔日的湖蕩早已淤成了一彎月眉,碼頭下的水面依然能見成片的「滿江紅」,然而在這個季節看來直與浮萍無異,還不如夾岸的茂密葦叢惹眼。風火連環塢最大的碼頭直通校場,校場上遍鋪青磚,漢白玉的階台前置了張九龍座,十把獅頭椅分列兩旁。

  耿照抬望階台,看著依山而建的宏偉廳堂,再看看前頭的七寶香車,雖然置身險地,卻忍不住一絲好笑:「敢情車駛不進大堂,集會都改在校場上了。」

  殊不知赤煉堂的總瓢把子雷萬凜隱居多年,不問世事,名義上雖由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總理幫務,實則誰也不服誰。這片依山傍水的建築最早淪為義子們的角力戰場,往往跨過一道門牆,院裡的天日就不一樣了,聚會時誰也不入誰的廳門,唯恐有詐,索性在校場上說事,反正這樣的機會也不多。

  耿照等人一下船,就被數百名赤煉堂弟子包圍,人雖規規矩矩分立在兩排獅頭椅後方,相隔有數丈之遙,然而近千隻眼睛虎視眈眈,只待上頭一聲令下,隨時便要撲上來。

  押後的雷騰沖道:「就在這兒說罷。老十,喚你院裡人把解藥拿來。」大剌刺往第六把獅頭椅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再不肯走了,一邊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染紅霞結實健美的腰臀長腿,噴嘖道:「不壞,真不壞!」

  十爺院裡的心腹聞訊,連忙攜了只錦盒來,雷冥杳遠遠見著,提起餘力尖喝:「慢……慢!」瞪著耿照:「劍……劍……」寥寥幾字說得滿頭大汗,可見毒藥之厲害。

  崔灩月也是奄奄一息,白著臉搖頭:「劍……被他們搶走了。我哪兒……哪兒來的劍?」雷冥杳擠出一抹冷笑,咬牙道:「那……那好,一翻……兩……」用力吞了幾口唾沫,似將暈厥。

  給他拿解藥來的乃是一雙妙齡女郎,姿容亦佳,見狀齊道:「……十爺!」雷冥杳睜眼喝道:「莫來!」嗓音尖亢,白慘慘的雙頰漲起病態的彤紅,俊美的面孔更形妖異,彷彿陽氣吐盡,化成一隻脫殼艷鬼。耿照將人置在一張獅頭椅上,眼看情況要僵,總不能教崔灩月與這不要命的伶人賠命,揚聲道:「八爺,既然如此,煩你將崔老爺子畫押的契紙,以及那柄偽劍一併拿出來,大夥兒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對清了,省得纏夾。」車中,雷亭晚怡然笑道:「如此甚好。」

  片刻從人取來了文書,以及一隻冷玉劍匣,揭蓋一看,赫見錦襯上嵌著一柄黑黝黝的長劍,彷彿被燻黑了似的,炭焦般的表面又隱有一抹虹彩,顯是被極高的溫度烤過,與崔黼月所說不謀而合。

  染紅霞端詳片刻,不覺蹙眉。耿照低問:「怎麼?是不是這把?」「劍形與我當年所見十分相似,但顏色不太一樣。」她沉吟道:「還有一處不對勁……劍柄末端,我記得鑲有一枚荔枝大小的火紅齊珠,這把劍也沒有。」此話一出,雷騰沖、雷冥杳盡皆變色。

  耿照低聲道:「我懂了。劍是真的,但關鍵是上頭的那枚資珠。崔老爺子摘下給崔五公子帶走的,只有那枚寶珠而已,所以崔公子沒說謊,他的確沒有劍:而赤煉堂拿到的這柄劍,也的確不能算是真的,沒有了寶珠,『映日朱陽』不過是一柄質堅工巧的頂級名兵,卻無火元之精的異能。」

  染紅霞詫道:「火元之精?那是什麼?」

  「傳說鈞天八劍分為『四德』、『四象』兩組,四象是指地、水、火、風,那家主將烏金、玄鐵、冰魄、火精等異質與鑌鐵合而為一,找出最恰當的成分比例,鑄成了符合四象特性的神兵。」耿照娓娓說道:

  「從這柄劍上的燒灼痕跡來看,邵家主對材質的耐火度下了很大的功夫,一般的刀劍毋須如此。顯然劍首那枚寶珠是極陽極烈的奇珍,要將其火勁轉化為助力,劍身才須如此處理。我聽說有種冶兵之人夢寐以求的寶物,無須鼓風生火便能自生熱能,喚作『火元之精』,邵家主裝在劍柄末端的那枚寶珠,興許就是這樣的東西。j雷騰沖冷哼一聲。「誰知道你是不是吹牛?」

  耿照正色道:「這樣的事,每個有心鍛造兵器的師父都知道。我七歲進入白日流影城,十二歲那年就聽說過『火元之精』了,至於貴幫長年經營軍械買資,竟然毫不知情,這點我也覺得非常奇怪。」雷騰沖老臉一紅,轉頭「呸」的一唾,低聲咒罵不絕。

  七寶香車中再度傳出那把斯文悅耳的聲響,雷亭晚悠然道:「既然如此,還請崔五公子把那枚『火元之精』交出來。契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此劍已以現銀一百兩的代價賣給了我,令尊的畫押可不是假的。」

  耿照打開契約文書,果然寫得分明,以一百兩買了此劍,其下有「崔靜照」三字畫押。崔灩月顫著雙手,讀得淚流滿面,喃喃道:

  「真……真是我阿爹的親筆!這……」染紅霞也接過觀視。雷亭晚笑道:「二掌院乃正道七大派裡的聞人,聲名素著,料想不致學那市井無賴之舉,一把撕了契紙才是。」

  染紅霞壓抑怒氣,轉頭問:「崔公子,這真是令尊的筆跡?」崔灩月茫然點頭。耿照暗自歎了口氣,心想:「崔家破敗如斯,赤煉堂固然罪大惡極,崔家的子弟恐怕也非全無責任。」拍了拍崔灩月的肩膀,朗聲道:「十爺,火元之精乃是異物,別說隨身攜帶,若無這只特製的冷玉匣貯存,恐怕連持劍也不易。你們追了崔公子忒久,該明白珠子至少不在他身上罷?」雷冥杳毒性開始蔓延,已難言語,一點硃砂般的殷紅滲出前襟,漸漸暈染開來。

  雷騰沖抱臂重哼,面上的丑疤扭動如蜈蚣。「姓耿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讓十爺與崔公子一齊服藥,先把毒解了。」耿照道:「若非今日一行,你們也不知道要找的是枚珠子,而非一柄劍,這般蒙著頭找下去,不知伊于胡底。便以這條線報來換取解藥,也儘夠了。」

  雷騰沖心想:「你拿消息換解藥,拿什麼換你們平安離開?蠢才!」聳肩笑道:「老子無所謂!老十,你聽見啦,你不要命不打緊,斷了珠子的線索,死得才叫冤哪!」雷冥杳閉目咬牙,胸口劇烈起伏,顯是心緒洶湧。

  未幾,車中雷亭晚也和聲勸道:「你們都吃了藥罷。契紙是真,劍也是真的,耿兄弟與二掌院是講道理的人,總不能坑了咱們。老十!」雷冥杳身子一顫,咬牙道:「藥……藥來!」兩名女郎飛奔過來,服侍二人用藥。

  足足等了一刻,才見他——人面色好轉,呼吸如常。染紅霞一探崔灩月腕脈,回頭道:「脈象正常,毒已解啦。」崔灩月一躍而起,指著七資香車,悲憤道:「你們……他們的確毀了我家,害死我家人,這是我親眼所見,決計不會錯的!」這話卻是對耿染二人所說。

  耿照點頭道:「我信你。」見崔灩月滿臉錯愕,正色道:「崔公子,令尊過往題詩時,習慣的落款是什麼?」

  崔灩月不假思索回答:「先翁以『林泉』為號,落款不外『崔林泉』、『焦岸林泉』、『林泉亭翁』這幾……」露出恍然之色。染紅霞不懂題跋,看書也多看武經兵書一類,在一旁靜靜聆聽。

  耿照道:「我流影城首席大匠屠化應,習以『應化萬千』為作品落款,那『萬』還非是一般的萬,須寫作簡筆之『萬』,我見他簽寫文書,亦是如此。這契書由來很簡單,想是令尊死前教人脅迫,故意簽了個與平日不同的花押,日後對簿公堂時便知蹊蹺。」揚聲道:

  「這契紙非常重要,千萬不能撕毀。我將親自帶回將軍面前,做為赤煉堂殘害無辜、魚肉百姓的證據,為你崔家討回公道!」這幾句話以碧火真氣送出,霣得在場數百名赤煉幫眾身子一晃,根柢差的手足酸軟,倒退幾步,明晃晃的鋼刀「鏗鏗」落了一地。

  雷脎沖、雷冥杳對望一眼,心下駭異:「這少年……好深厚的內力修為!」忽聽雷亭晚哈哈一笑,怡然道:「典衛大人可有想過,要怎生離開此地?」耿照從懷裡掏出將軍府的金字腰牌,對眾人一亮,昂然道:「我親受將軍飭令,掌管越浦內外江湖勢力進出,更是七品朝廷命官!要出此地,誰敢攔我?」雷剩沖神色古怪,片刻「噗!」一聲捧腹大笑,連原本被耿照一喝之威所震懾的幫眾也狂笑起來,笑聲震動山野。

  崔灩月死命抓住染紅霞的衣袖,挨近她溫暖結實的嬌軀,顫聲道:「他……他們笑什麼?」染紅霞按劍昂立,眸子電掃而過,與她目光一對的赤煉堂弟子如遭劍戮,紛紛閉口,放肆的哄笑隨之沉落,漸不復聞。

  「沒什麼。」她淡然道:「人若無知,只能藉笑聲來掩飾懦弱,如此而已。」雷亭晚笑道:「二掌院說得是。但典衛大人興許不知,赤煉堂殺的朝廷命官,未必少過江湖人物。本幫迄今屹立不搖,如有需要,我們並不忌諱殺幾個官。你不過交了些好運,因緣際會,才糊里糊塗混了頂烏紗帽,一個月前,你還是本幫各碼頭通緝的要犯,真當自己是鎮東將軍麼?」

  耿照似乎並不意外,負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殺出去了,是不是?」雷亭晚啞然失笑。「這會兒,你倒當自己是岳宸風了。」神術寶刀橫持腰下,耿照仍是背負雙手,緩緩踏前。靴尖「啪!」踩落泥塵,青磚上粉灰揚起,眾人呼吸一窒,不由小退半步。車中的瀟灑笑聲為之一頓,連原本躍躍欲試的雷騰沖不禁臉色微變,小心謹慎起來,熊一般的巨大身軀微微挪後,揮手示意屬下上前。

  耿照並未發覺自己已經不一樣了。

  與岳宸風相比,這些人宛若蟲蟻,來得再多,不過徒增厭煩罷了,並不會令他感到恐懼。在和岳宸風的一戰裡,他徹底磨練了氣力、戰法、意志……其中最重要的是「氣勢」——戰無常勝,務求必勝!勝負是貫徹意志之後的結果,一旦決定動手,便不再猶豫。

  在眾人回神前,耿照身形一晃,已然出手——

  校場極大,對手分佈甚廣,他卻如餓虎般撲向雷騰沖,連刀帶鞘朝他面門砸落!雷騰沖身邊手下最多,不像雷冥杳氣力未復、僅有兩名侍女環護,他萬萬料不

  到耿照竟會挑自己下手,倉促間舉起鋼腕一擋,「鏗!」被震退數步、胸中氣血翻湧,

  忙不迭地揮動猿臂,一撈著部下便往前推,口中瘋狂咆哮:「上!給老子上!通通上前去!」

  眾人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拔刀,卻聽前排「哎喲」、「媽呀」、「我的娘啊」呼痛聲此起彼落,人如驚濤般倒成一片,耿照刀未出鞘,每一揮必中膝腿肩腰,骨碎的聲響不絕於耳,眨眼二十餘人倒地哀嚎,後退與逃跑的擠成一團,反將雷騰沖卡在中間。

  眼看將與雷騰沖相接,身後「轟」的一聲巨響,硝煙如浪一般逆風捲來,濃嗆欲窒。

  「二掌院!」

  他反身躍入煙硝,揮散濃翳,忽聽嗤嗤幾聲,霧中幾點烏芒飆來,忙舞刀拍落,鼻端嗅到一股熟悉芬芳,開聲道:「是我!」身畔那人劍勢一偏,劃了個圓弧收回,只差得分許便要刺中他,正是染紅霞。

  「你沒事罷?」兩人背靠著背,耿照急問:「崔五公子呢?」

  「沒事,我拉著他。」染紅霞的聲音中似帶痛楚,耿照幾乎能想像她秀眉微蹙的模樣,略一分神,「颼颼」的機括聲密如急雨,所幸先天胎息並非純靠耳目,暗器劃破、擾動雲霧時的微妙變化,對碧火功不啻擊鼓吹號,比眼看耳聽還要清晰。

  耿照一一將暗器拍落,暗忖:「好強的勁力!那雷冥杳斷無如此手勁,莫非是弩機?」染紅霞咬牙道:「小心……小心那輛車!」語聲未落,一抹灰影碾破煙霧,雪白的七寶香車在灰翳中看來意外帶著冷冽的青灰,通體散發出鋼一般的獰惡光芒。(是……是它?)

  然後耿照便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七寶香車上發出了翻動機關屜板般、單調呆板的「喀啦啦」輕響,卻看不清車體有什麼變化,數不清的暗器便已迎面而來——

  「快走!」他一推身後佳人,臂間爆出一團耀目豪光,寶刀神術終於出鞘。「走陸路出水寨,快!」烏芒叮叮咚咚地撞入漩渦般的銀光之中,碎成了粉塵般的細小煙花。

  染紅霞不明所以,依然信任他的判斷,護著崔灩月衝出煙霧,退往水寨大門的方向。雷騰沖乘機率眾包抄,調息完畢的雷冥杳一躍而起,兩名侍婢一使雙劍、一用雙刀,居然也跟著掩殺過來。

  ——「以一敵多」只有一個秘訣,那就是絕不能停。

  染紅霞嬌叱著揮動金劍,披散濃髮,挽著崔灩月左衝右突,結實修長的體態無比曼妙,劍招卻是大開大闔,殺得赤煉幫眾汗流浹背,本該是合圍收攏的局面,竟被她一輪毫無間斷的重劍搶攻,衝散成一小股一小股的,首尾難接。

  往往四、五條大漢並肩齊上,卻擋不住她隨手一掃,就算鋼刀沒斷於昆吾,肩肘也要被她驚人的膂力震脫關節,轟得倒飛出去。這美貌動人的紅衣女郎在他們看來,直與飛天夜叉無異,原本蜂擁而來的幫眾們開始爭相退走,追兵反成了四散的逃兵。

  雷騰沖、雷冥杳一身武功在人馬雜沓間難以施展,紛紛斥退手下,但場面已然失控,前頭的人被染紅霞殺得不住後退,如海水般倒灌而回,雷騰沖仰天怒吼,揮拳掄掃,擠到身邊的數人被精鋼臂韝打得血肉模糊,殘肢頭顱沖天飛起,眾人這才

  一哄而散,終於清出戰場來。

  敵人只剩兩名,形勢卻更加凶險。染紅霞一拄金劍停下腳步,巨量累積的酸疲驟然湧上,汗水從高挺的鼻尖一點一滴落在青石磚上。雷騰沖獰笑:「小花娘!一個打幾十個,看你還剩下多少氣力?」

  還不能倒下,她對自己說。牢牢挽著毫無自保之力的書生,強抑臂間的顫抖,緩緩舉起了昆吾劍。

  耿照擋下暴雨般的暗器,欺七寶香車體積碩大,畢竟不如活物,抽身欲退,誰知「喀喇喇」一響,飛鬃電吻、雕工邪異的兩隻馬頭已穿霧而出,朝他胸口撞來!(好快!)

  他伸手一拍木馬的吻部,還未借力,馬嘴突然「嘎!」翻開,彈出一桿鋒銳的紅纓搶來,槍尖入肉的瞬間耿照及時攢住,藉機簧之力往後一退,「噗!」冷鋼離體,綻出大蓬血花。他跌落在地,半嵌在馬腹中的巨輪橫裡壓來,輪底「嚓!」翻出鯊齒般的牙狀尖刀,朝腹間碾至!

  耿照側滾卻快不過車輪,眼看避無可避,神術往腰間一橫,雙手握緊刀柄。鯊齒巨輪挾著車身重量滾上刀板,齒牙與神銳的刀鋒一絞,鯊齒喀啦啦地崩斷,破片四射,刺得耿照半身是血,就這麼一阻,巨輪略為退轉,耿照忍痛向側邊翻開,腳跟一蹬,本已滾出丈餘的身子又平平滑開七八尺,一條鐵煉鐮刀「唰!」削下他半截褲腳,「鏗啷啷」地捲回車身中,卻不知是收回到哪一處。

  耿照一躍而起,隨手拍落激射而來的整排袖箭,站好時七寶香車也已倒退轉正,兩頭妖異的跨輪木馬正對著他,雙方相距不足一丈,不管是哪一樣方才遭遇過的神秘武器,這都是非常理想的攻擊半徑。——毫無……毫無喘息的機會。

  直到今日之前,耿照始終相信機關自有局限。但不是這輛車。它巨大而靈巧,不依畜力卻有著活物般的敏捷反應,武器刁鑽難防,而且配置縝密,似乎考慮過各個死角的補強搭配……這輛車一定有弱點,譬如輪軸、車腹,或者機簧較易受損處,但問題在於根本無法靠近。

  而且,倘若這片硝煙是七寶香車所造成,代表它還配備了火器。當今武林擅用火藥的有幾家,如九曜門的「熾盛光」、西降宮的「鬼子母」、淼天島的「八方神雷」等,都是聞名天下的火器。然而硝石稟性極不穩定,怕潮、怕震、怕天干火燥,又受限於引火不便,這些威力奇大的武器多采排布發動的設計,如同機關陣一般,罕有製成方便攜行的小型暗器。

  耿照心念一動,突然竄了出去,繞著馬車狂奔起來。

  果然這次七寶香車並未跟著他一起轉動,機關畢竟不是活物。耿照繞得幾匝,神術刀猛朝馬車的左後方砍落!他並非是盲目攻擊,這個角度即使七賨香車突然後退也碾不到他,而主要攻擊的目標是左側車輪的護蓋,一旦砍開這裡,下一步便是破壞車輪,徹底癱瘓車輛,將躲在其中的雷亭晚逼出來!

  密集的鏗然聲響宛若敲鑼,雪白的車廂被斫得火星四濺,表面刀痕纍纍,卻無一砍入車體,砍落的瞬間刀鋒總是微微一偏,連鋒銳的神術刀也難奏效。(這是……水鏡鋼!)

  七叔曾說過,有種特殊的鍛造法名為「水鏡鋼」,用以打造鎧甲:將鋼片表面研出特殊的角度,並處理得如鏡子般光滑,下刀時力氣越大越容易偏開。若甲後再襯幾層特製的厚牛皮,連重兵都能多捱幾下。

  「那是不是甲片越小,效果就越好?」當時才剛被允許上砧的小耿照問。他正學著把鐵坯打小,形狀打得跟圖樣——般精確,對這點特別感興趣。

  七叔搖頭。「如何分割甲片,便是鍛造『水鏡鋼』的秘訣所在。鋼材各有強度,造得大了,就像翻過來的鍋盆,不用砍穿砍破,一拳就打凹了,造得小了強度不夠,分一百片、一千片也沒用。分多少片、又怎麼分,正是水鏡鋼成功的關鍵。

  「遇上真正的水鏡鋼,別想拿什麼神兵對抗,這是天生相剋,如同水克火。不如搬塊幾百斤的大石砸爛它,就像撒泡尿澆熄火頭。」這是七叔的結論。

  耿照連砍數刀不生作用,一掌打在車廂上,「轟!」車體一跳,感覺落手的廂壁一縮,旋又恢復如常,掌力已消弭於無形,看來底下所墊,可比數層特製牛皮厲害多了。

  七寶香車猛地一轉,將他甩開,藏在車體各處的槍、刀、鐮、勾啪啦啦地翻過一輪,夾以層出不窮的暗器,耿照被硬生生逼退兩丈,身上又多添幾道傷口。

  妖物般的怪車再度倒退轉正,馬頭對著耿照,車內傳出雷亭晚的笑聲。「能與這輛車如許纏鬥,典衛大人非凡人也!」輪軸前後轉動,似要直衝過來。

  耿照靈光乍現:「機關再怎麼神奇,暗器、火炮卻非是用之不盡……如此,先廢他一臂!」縱聲長嘯,施展輕功揮刀撲上,邁步繞著七寶香車一陣亂砍,不住閃避車體施放的暗器與機關。

  雷亭晚哈哈大笑:「典衛大人!我這車殼的『水鏡鋼』乃是七寶之一,你便是砍壞了寶刀,不過添幾處貓爪痕跡罷了,何苦來哉?」機關屜板一翻,一排耀目火彈曳著熾亮的螢尾咻咻而出,耿照抱頭滾地狼狽躲過,背上被燒去大片衣衫,心想:「再來便是斷你雙腿!」長刀插地,一躍而起:

  「那也未必!」運起十成功力,薜荔鬼手中號稱剛猛第一的「跋折羅手」猛然擊地,轟碎聲一路蔓延至七寶香車底,宛若湖面碎冰。

  原來他繞行攻擊的同時,腳底暗自施力,將所經處的青石磚通通踏裂,再贊以金剛部第一怒掌,方圓兩丈內地形破碎,七寶香車前後滑動幾下,才發現顛簸難行,再無先前的敏捷。

  背後傳來一聲尖叫:「老八!」充滿怒氣,卻是雷冥杳的聲音。儘管戰局不利,雷亭晚還是一貫的斯文和煦,似乎帶著笑意:「顧好自己罷,老十。兩個打一個,打得忒難看,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車輪在高低不平、佈滿磚碎的畸零地形上掙扎一陣,喀喇響中透著一股躁烈火氣,倒也不似話語中那般從容。

  耿照拔刀轉身,飛步衝入戰團,神術刀接過雷騰沖的鋼腕,前後夾擊之勢乍現缺口,染紅霞卻不戀戰,拖著崔灩月繼續衝向寨門!雷騰沖大吼:「老十,莫放她逃了去!」但見豪光竄閃,鏗鏗幾聲,右臂的精鋼臂韝竟解成數片,零星墜地,切口無比平滑,如磨銅鏡。

  興許是刀勢太快,雷騰沖一條生滿捲曲茸毛的黝黑右臂僅留下數道殷紅,連血也沒見。他忙向後躍開,悻悻然怒叫:「仗兵器之力,算什麼好漢?」耿照點頭:「那我不用兵器!」將刀插回腰後鞘中。

  雷騰沖擰笑:「怎會有你這種蠢貨?」左拳呼的一聲,朝耿照腦門揮落!他外號「陷網鯨鯢」,身具怪力,再加上幾十斤重的精鋼護腕,這一拳足可開碑裂石。耿照「不退金輪手」輕輕巧巧一轉,將拳勁導引入地,震碎大片青磚,雙掌按著他左臂的精鋼臂韝一合,碧火神功的雄渾勁力到處,生生將臂韝壓凹進去。

  雷騰沖滿地打滾,偏偏又扯不下臂韝來,慘叫聲不絕,片刻聲音漸低,卻非是掙脫了變形的鋼箍,而是痛得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連喊叫的力氣也無,只能蜷在地上死死吐氣。

  另一廂染紅霜抓住機會向外衝,她與耿照一進一退、配合得妙到巔毫,雷冥杳施放暗器不及收手,急起直追。他輕功本就高超,縱使起步略晚,仍一閃身便攔在染、崔二人身前,欺她久戰無力,逕拔陰陽雙匕搶攻。

  短兵相接,昆吾劍連環三式,刺中他肩、腰、腿三處,傷口不過針尖大小,滲出殷紅。雷冥杳一跤坐倒,手裡扣了枚蝴蝶鏢,還想頑抗,染紅霞劍尖一挑,指著他的咽喉:「我不愛殺人,但不代表我不會。」

  雷冥杳咬碎銀牙,妖麗的面孔滿是陰驚,猶豫不過一瞬,「鏗!」擲落鋼鏢,抬望眼前的紅衫麗人,狠笑:「將來你會後悔,今天沒殺了我!」

  染紅霞還劍入鞘,挽著腿軟的崔灩月與耿照合於一處,三人往大門處奔去。

  由校場到大門的這一段仍有不少赤煉堂幫眾,只是各不相屬,又缺乏統一的高層指揮,就算不時有人零星上前阻擋,也難攖昆吾劍、神術刀的鋒芒。片刻水寨大門已近在眼前,遠方似有大片煙塵捲動,馬蹄聲踏得地面隱震,滾滾而來。

  風火連環塢被這麼一鬧,眾人心思全放在校場上,這時望台上才見黃沙捲來,慌忙吹起號角,又有更多赤煉堂弟子湧出,手持搶刀全副武裝,各奔崗位準備禦敵。染紅霜詫然道:「不是他們的援兵?」「不是,」耿照笑道:「是我們的!」

  黃沙中旌旗捲動,隱約可見「驍捷」字樣,馬上騎士身披重甲,當先一騎卻是一身黑衣勁裝,急馳中不小心甩脫了頭頂的冠帽,散出一頭烏黑秀髮,正是弦子!

  她在食店穿窗而出,得耿照暗中授意,往巡檢營調動兵馬。羅燁點齊所部前來接應,騎兵雖快,到底不如舟行,途中略有耽擱,總算堪堪趕至。

  染紅霞精神一振,想起當日聯手對抗萬劫,也蒙他應變奇快、屢出巧計,終於脫險,懷念之餘,柔情忽動,轉頭道:「總是有你,才能化險為夷!」不由一笑,雙頰暈紅。耿照熱血上湧,忽有些不知所措,唯恐失態,忙對崔灩月道:「崔……

  崔公子,再加把勁,咱們這便要離開風火塢啦!」

  只聽一人長笑:「哪有那麼容易!」自大門頂一躍而下,單掌拍向染紅霞!耿照驚怒交迸,截以一路「寶劍手」,誰知那人掌勢不變,中途才挪向耿照,前半式的掌力已壓得染紅霞身形頓挫,再難前進。「啪!」兩掌相接,僅後半式便震得耿照五內翻湧,不貲心驚:「好厲害的掌力!」來人雙足落地,再出一掌,同樣往染紅霞身上招呼。

  耿照不敢托大,改以剛猛無餺的「跋折羅手」直取中宮,此乃兵法中的「攻其必救」。那人哈哈一笑:「來得好!」依舊是中途轉向,前半式轟得染紅霞小退半步,秀美絕倫的臉蛋一霎脹紅,再不卸力,這半掌便要震傷臟腑。

  染紅霜莫可奈何,將崔灩月一推,登登登倒退三步,把掌力全卸向地面,正要伸手挽住崔灩月,忽然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抹溫黏,才知早已受創,不敢開口,倒轉昆吾劍拄地,爭取時間調息。

  那人揚聲道:「但教他們出得此門,今日塢中所有人自殺謝罪!」赤煉幫眾如夢初醒,再不分派系人馬,齊聲吶喊,將三人團團圍住。

  至此突圍無望,耿照心有不甘,見那人第三度出手,仍是平平一掌,心想:「世間哪有如此霸道的掌法?捨了招式變化,全以威力決勝!」福至心靈,想起當日刁研空戰岳宸風的情景,雙手運化如楊似柳,在手掌相觸的瞬間放空勁力,任他掌力再強,總不能打在空處。

  那人「咦」的一聲,脫口讚道:「好!」眼看右掌使老,左掌又出,耿照雙手才抵得他一掌,也顧不得什麼「空」了,不退金輪手一圈一攔、滿以為擋下之際,那人縮回的右掌再出,轟得耿照倒飛出去,落地時連滾幾圈,蹣跚撐起,張嘴嘔出一大口鮮紅。

  「挨得這式『撼地雙擘』還未死,是一號人物。」那人沖耿照豎起拇指。他生得熊腰虎背,身量不高,十分精悍,勁裝快靴,肩負行囊,風塵僕僕的模樣,黝黑的面孔說不出的滄桑,猶如半路歇息的老鏢師。

  染紅霞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橫劍當胸,寒聲道:「大太保,你不問是非黑白便動手,莫非這寨子裡作奸犯科的齷齪勾當,也都有你的一份?」

  耿照心中一靂:「他……便是赤煉堂十絕太保之首的『天行萬乘』雷奮開!」

  卻見雷奮開撣撣襟袖,怪眼一翻,哼笑道:「是好是歹,這寨子裡大小事本就有我的一份。你也不是剛出道的雛兒了,染紅霞,難道不知上門踢館,須有來得去不得的準備麼?」

  染紅霞目光沉定,並不慌張,沉聲道:「如此說來,為奪『映日朱陽』、滅去焦岸亭崔家滿門一事,大太保也必然知情了?」果然雷奮開面色一凝,嚴聲道:「什麼映日朱陽?焦岸亭……是崔林泉老頭家麼?」

  她點了點頭,冷道:「上回流影城一晤,大太保力促七大派捐棄成見、共抗妖刀之事,我記憶猶新。白城山之約還尚未履行,若大太保回頭便滅了崔家,未免太令人齒冷。」

  雷奮開搖了搖頭。「此事我不知情。」染紅霞便將來龍去脈略說了一遍。「依照在流影城的約定,鍾允被害一事,或與妖刀禍世有關,應提出來由七大派共同參詳。然而貴幫三位太保不僅隱匿不報,還覬覦寶劍,做出天理不容之事。我等今日前來,是要為崔五公子討一個公道。」

  雷奮開的臉色非常難看,抱臂不語。不多時,七寶香車脫離了破碎的地形,緩緩駛近,雷冥杳亦由兩名侍女攙扶而至,連痛得渾身冷汗、抽搐呻吟的雷騰沖也被擔架抬了過來。

  「哼,丟人現眼丨」雷奮開怒極反笑,環抱雙臂道:「把你們六爺抬下去,找人把那塊爛鐵鋸開,省得他叫得娘兒們也似。老八,你待會兒可要同我好生交代,是誰讓你們去搶劍的。」

  雷亭晚笑道:「哎喲,老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兄弟們不過聽命行事罷了,哪能有什麼交代?老四回來你問他唄。」掉頭駛向碼頭。雷奮開冷笑不止,轉頭望向雷冥杳:「你呢,也是一樣的說法兒?」雷冥杳冷冷道:「我跟你沒什麼說的。」瞥了染紅霞一眼,扶著侍女肩頭往山上的別院走去。

  此時巡檢營的三百鐵騎馳到,羅燁一勒韁繩,解下防塵的面巾,就著鞍上行禮:「屬下來遲,大人受驚了。」耿照搖頭:「不會,來得恰好。」見弦子一掠下馬、拔出靈蛇古劍斬開寨門,飛也似的奔過來,微笑道:「辛苦你啦。多虧得有你。」

  卻沒注意到身後染紅霞面色一凝,幽幽將視線轉了開去,直到深呼吸幾口、稍稍平復,才又僵著臉對雷奮開道:「太太保,此事你怎麼說?」

  雷寧開淡淡哼笑,乜著怪眼道:「你待如何?」

  染紅霞乾咳兩聲,木然道:「便由典衛大人決斷。」雖是對他說話,卻又不肯看他。耿照只覺奇怪:「怎地……一下又變得如此生份?」但此際不言私情,清了清喉嚨,沖雷奮開一拱手: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依在下之意,三位太保犯了殺人、劫財、姦淫等重罪,我須將他們押送將軍府處置,另外,此案越浦城尹梁子同亦牽連其中,須與他們三位對證。寶劍歸還崔五公子,這是理所當然,崔家的物業亦須一併歸還,無法完整歸還的則須予以賠償。」

  雷奮開冷冷看著他,彷彿他臉上開了朵花,片刻才道:「就這樣。」「若有什麼遺漏的,我會再向大太保稟告。」耿照道:「就這樣。」雷奮開冷笑。「辦不到。」「哪一樣辦不到?」「一樣也辦不到。」雷奮開沉聲道:

  「崔家之事,我很遺憾,他們非是江湖人,不應受江湖牽累。但雷騰沖等是我赤煉堂之人,要殺要剮,也是本幫關起門來的家內事,與你無關!你想拉人見官,一句話,辦不到。」

  耿照面色沉落,肅然道:「大太保執意如此,我也不是全無準備。這三百名驍捷營的精甲鐵騎,夠不夠拘提他們三位到案?」雷奮開搖頭,一指對面的山頭,那是月牙膂的突出部,站在上面可俯視風火連環塢,故設有望台崗哨,派弟兄把守。

  「我麾下有五百『指縱鷹』,便埋伏在那裡,若以弩機發箭,你這三百名雄騎轉眼便成刺蝟,你信不信?」耿照凝了他半晌,一笑搖頭。「你沒有五百人藏在山頭。」「對,我是騙你的。」雷奮開也笑了:

  「即使如此,你今天誰也帶不走。小子,你的權力,是鎮東將軍給的,赤煉堂的也是,我們若鬧到了將軍面前,非要分個生死存亡的話,留下的會是將軍比較需要的那個。

  「你能為將軍掌管東海各水陸碼頭、驅逐難民,提供兵械軍資,打探消息,做各種既見不得人、可又不能不做的事麼?赤煉堂一年花在這些事情上頭的本錢,數以萬兩計,就算今天是其餘東海六大門派要跟我上這個秤台,我也不怕,何況是你?」

  雷奮開說話的態度並不張狂,沒有佔盡上風的味道。他只是陳述事實,一點也不得意。

  「你要辦梁子同,但他是中書大人的人,將軍會為了你,在這個當口跟中書大人正面衝突?這是絕無可能的事。幫你自己,也幫大家一個忙,事情已經夠多夠惱人的了,別拿這些窒礙難行的勾當回事幹。

  「崔家的事,我會讓老四給你們一個交代,但不是現在,須等我調查清楚,才知道要如何交代。一個月前,我才在東海水陸各碼頭髮布訊息,要拿你來一問妖刀的秘密,當時我向橫疏影保證,一旦落在我手裡,我肯定教你生不如死。我一向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今日你們闖進風火連環塢大鬧,更是死路一條,便是許緇衣、橫疏影親來也沒得說。但我很佩服你。雖然你的要求在我看來,簡直像是小兒胡鬧,但我佩服你胡鬧的勇氣。」

  ——在轉身離開之前,他只看了耿照一眼,魚尾深刻的眼角微瞇著,笑意更顯蒼涼。

  「所以,今兒我給你們的優遇,就是放你們活著從這裡走出去。請。」

  符赤錦在房裡等他回來,一直等到了天黑,但耿照始終沒回來。這樣也好,她輕輕歎了口氣。她不想騙他,也不想刻意隱瞞什麼,她希望自己一輩子都可以與他坦然相對,什麼事都能說、都能分享,沒有一絲猶豫害怕,就像現在這樣。

  她吹熄了燈花,在幽藍裡踩著一廊斜影,來到大師父房裡。今夜,是個無月而多雲的夜晚。

  大師父受傷之後,她為他準備了一隻小巧的青釉甕,大概只比醃潰醬菜蜜餞的缸子略大些,就像酒肆裡小孩兒抱著叫賣醃李、話梅、人面子的那種。大師父從破損的舊缸換到新缸子的過程沒人能看,就連二師父、小師父也不行,符赤錦特別為他把缸子拿去城外亂葬崗吸納土金之氣,勉強趕上了今夜。

  她拿來一個堅固的籐架,把青釉甕小心放在架中,以特別處理過的屍布將甕、架牢牢纏起,以防行動時有什麼萬一。大師父現在非常脆弱,其實不適合出門,她不止一次想說服他打消這個念頭。

  「寶寶錦兒不懂,師父們連宗族的仇恨都放下了,只求一個無爭,為什麼又要去蹚這渾水?」

  大師父平靜回答:「女徒,你看過《岣嶁異策》,也向師父們討過那三張殘頁,應該知道我心中所想。在本門數百年的源流中,曾有一人的修為境界最接近『赤血神針』。」

  符赤錦點點頭。「我知道,是『萬里飛皇』范飛強。」

  大師父淡然道:「我從來沒喜歡過那人。如今想來,這該是我對他的忌恨,人在年輕識淺之時,總會生出如許心魔。我和你二師父鑽研殘頁心訣多年,成了現在這個模樣,所以不許你小師父過度鑽研,但此事難禁,我心裡很清楚。

  「范飛強是個有心人,對於『赤血神針』,不會什麼都沒留下。他若曾留下隻字片語,必與那柄赤眼妖刀在一塊兒。因此,大師父非去不可。」

  她並沒有開口要求讓耿郎一起去,雖然目前單以武功論,有他隨行最能保證大師父的安全。那對大師父來說太過為難,若非其他兩位師父傷重,大師父恐怕也不會讓未曾發誓加入游屍門的自己參與此事,更何況是她「名義上」的夫婿?就算只有她一個,她也會拚死保護大師父的。寶寶錦兒暗自發誓。

  二更時分,她小心背起竹架,來到密函指定的地點。

  內河邊上的小舟把她帶出越浦,逆水來到一處山腳。對游屍門人來說,夜行簡直是家常便飯,她輕而易舉上了山頂,取出密函,搧亮火絨燒了,淡綠色的信函燃起淡綠色的煙,在山風中不但不消散,反幻出青鳥的形狀,向前掠去,「噗!」點亮了一隻白紙燈籠,燈籠上繪了骷髏頭。那是游屍門的標記。

  符赤錦提著燈籠穿過一片密林後,來到一處斷崖,適才行舟的河道便在她腳下。

  符赤錦往前一步,發現左右都有人打著白紙燈籠,只是相距甚遠,又或林間佈置了什麼機關,彼此間並不能相望。「久違了。」

  崖邊一盞白燈籠亮起,映出——張浮在空中的紙糊面具。是那種貨郎攤上經常看見的廉價面具,粗糙的彩繪笑臉看起來詭異非常。

  雖然面具跟上次在破驛看到的不一樣,但她知道他就是「鬼先生」。「諸位一定覺得奇怪,為何在七玄大會召開之前,我要請諸位今晚辛苦一趟,來此小聚……這個小小的聚會,姑且稱為『齊心會』罷?目的是希望給諸位吃一枚定心丸。」鬼先生笑道:

  「據我所知,目前已掌握聖器、準備好參加大會的,僅只兩家。希望今夜過後,諸位能打起精神,把握剩下不多的時間,趕緊搜集聖器,以免向隅。」

  若非情況不明,符赤錦幾乎要笑起來。這人說話,怎麼活像在婚喪喜慶的筵席扮演司儀、負責插科打譯帶動氣氛的白席人?他可是發動邪派七玄聚會,大有圖謀之人哪!

  她突然意識到:在左右那幾盞不見身影的白紙燈籠之後,便是當今邪派七玄的首腦。漱玉節那騷狐狸一定也在,還有天羅香的「玉面蛸祖」雪艷青,以及那個連部下都不知她是女兒身的「鬼王」陰宿冥……狐異門、血甲門等絕跡江湖已久的,也有首領前來出席麼?

  寒風裡無人回話。沒有人願意在這時被摸清底細,給對手的情報自是越少越好。鬼先生對這樣的反應似乎很滿意。

  「那麼,就請各位盡情欣賞了。」一指崖下:「此地是大名鼎鼎的血河蕩,人所皆知,這兒是七大派之一赤煉堂的總壇。諸位前來,算得是甘冒奇險了,以我們與七大派的『交情』,若教人知曉七玄的首腦盡皆在此,只怕不妙。」沒有人笑。這笑話真是不恰當到了極點。

  符赤錦正覺無聊,忽見崖下的河道對面,那高低錯落的水寨間火光一閃,一條火龍似的熾烈光影竄起,所經處無不燃起沖天烈焰,火光映紅了湖面、山壁,以及在火舌間哀嚎奔逃的人影……「那、那是什麼?」

  這聲音符赤錦很熟悉,她曾與她在破驛的黑夜對罵過。是鬼王陰宿冥。——那是……修羅場。

  符赤錦很想這樣回答,卻說不出話來。居高眺望,火焰的源頭像是一枚不斷吞吐開閉的龍首,撕咬著動線上的一切:人、建築,死的、活的……無有例外。最開始的時候它僅僅是個熾亮的光點,那代表著一個人。

  但現在已經不是了。整座風火連環塢陷入火海,火龍所經處沒有活物,間或有幾個黑影與龍首交疊、分開,又交疊、分開,不多時便被火舌所吞噬——赤煉堂的總壇裡不只有兵器人馬,總會有幾名高手的,但在火焰之前通通不堪一轚.

  火龍點燃了整座碼頭,赤煉堂總壇自大廳以下,已經沒有任何一個還能活動的黑點,散在火場各處的屍骸數都來不及數,而火龍仍在雄續沿著山壁向上爬……「那到底……」陰宿冥喃喃自語:「是什麼東西?」

  「請容我向諸位介紹,」鬼先生笑起來。「天元道宗的餘燼、我等七玄的再興,正道之惡夢、龍廷之權柄,無可匹敵的戰器——妖刀離垢!」陰宿冥失聲道:「那便是離垢?」

  「還有它的刀屍。」鬼先生一派認真,彷彿怕顧客們產生錯誤的覼念。「正確地說,是妖刀離垢、精挑細選而得來的刀屍,以及正確的號刀之法,三者合一,才交融形成諸位眼前這幅瑰麗奇偉的景致。」

  風中傳來陣陣難以言喻的惡臭,那是灰燼、燃燒、血腥、焦烈……摻和而成的氣味,伴隨著若有似無的哀嚎,以及剖紙般明快輕巧的刀刃入體聲響。鬼先生忽然搓著雙手,像是忽然來了興致,對著「顧客」們慇勤探問:

  「機會難得,諸位有無興趣,『就近』參觀一下離垢的威力?」「多近?」反問的是一把低沉沙啞的渾厚噪音,猶如磐石磨砂。男子一開口,符赤錦便覺胸中氣血翻湧,五內似將滾沸,嗡嗡耳鳴持續許久仍不消失,彷彿被扔進萬斤銅鐘裡撞了一槌也似。身負此等內功造詣之人,此問自然不是怕死,背後隱含著更重要的意義。

  她這才留意到,白紙燈籠的數目似乎遠大於七盞。——是因為有的龍頭大位還懸而未決,抑或七玄之首本就不只七人?

  「好問題。如妖刀這等驚世神器,威力之大,諸位已然親見,再看不清的,稍後還有『一親芳澤』的機會。問題在於:不受控制的驚天之威,傷敵與傷己無異,有人拿瘟疫、天雷、水旱澇災做為武器麼?能受控制,妖刀才有價值。」鬼先生說著嘻嘻一笑,彷彿名廚遇上了知味之人,簡直歡喜不置:「既然如此,一丈之內如何?」

  【第十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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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4 03:32:09 |顯示全部樓層
gracefulsnake 發表於 2015-12-2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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