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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限制級] 【逍遙小散仙】卷十五:蠱禍~作者: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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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2-12 15:04:40 |顯示全部樓層
  ◆ 第一回:疑雲重重
  
  「師父怎麼會給畫在上面?」

  小玄疑訝地盯著壁畫,仔細看定,又覺畫上的女將並非迷妃,心中琢磨:「這畫上的女將雖像極了師父,可是師父何曾有過這樣的裝扮?」

  他看了好一會,抬步前行,便又瞧見了那個貌似師父的女將,只不過這次卻是給一桿素色旗子發出的光芒籠罩在其中,外圍還有十來個女子團團攔住,人人霓衣華裳,足踏彩雲,手持形形色色的兵器法寶,看去明明似那天妃神女,然卻個個凶狠醜陋面目可憎。

  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個麗裳奇人,頂為鳥首,背展彩翼,手持一印一劍,正從女將背後偷襲。

  小玄越發迷惑,目光前移,瞧見將素色旗子高祭空中的,赫是一個蓬髮戴勝虎齒豹尾的丑怖婦人,傲坐遠方的五色雲輦之中,身後幡幢如林,其間立著無數面目猙獰的仙君神王。

  他瞧著瞧著,不覺心頭凜凜,暗自為那貌似師父的女將擔心起來,忖道:「這兩邊眾寡懸殊,陣勢可差得遠了……」

  小玄呆立良久,方再邁步,接下的壁畫仍是無盡的鏖戰,場面浩大壯烈綿亙廣遠,直至最後一段,只見繪的是個精赤上身的巨人,一手持方盾,一手舞大斧,正氣吞天地地怒視著前方。

  小玄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見其斜上方的雲車當中立著一人,頂戴九旒玉冕,身著君王服飾,面目冷冰倨傲,手擎一柄寶劍,正朝巨人斬去。

  在他的身側,一條背生雙翼的金色大龍蜿蜒游弋,對著巨人張牙舞爪作勢欲噬。

  壁畫就此完結,至於誰勝誰負,結局如何,卻是不得而知。

  小玄意猶未盡地怔了半天,往前瞧去,見甬道開始斜嚮往下,只是兩邊再無壁畫。

  「不知這些壁畫畫的是啥故事,是否真的發生過……」小玄心潮起伏,拾階而下。

  這一段甚是深長,約逾百階,小玄加快腳步,終於下到一間大廳,廳中幾無一物,唯三面壁上,各開著一條通道。

  「黎姑姑往哪去了?」小玄心中踟躕,分別走到各通道口張望,卻見三條通道皆是極深,正拿不定主意,突感一股陰寒迎面襲來,不由打了個激靈,訝忖道:「好詭異的氣息……此處怎會有這樣的氣息?」

  他心中奇怪,思量弄個明白,當即選了面前的通道,邁步踏入。

  陰寒氣息越來越重,小玄只覺心頭陰森森的莫明戰慄,腳步便慢了下來,忽見前方有了光亮,躡近一瞧,只見前方豁然開闊,在通道的盡頭,一條長約十餘丈的狹窄石橋向前延伸,連接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平台的地面上有一座巨大法陣,刻繪著星羅棋布的符錄圖案,四周極深極廣,彌滿著青濛濛的雲霧,襯得圓台就似懸浮在雲海之中。

  黎姑姑背對著自己,靜立在石橋近圓台的一端。

  在圓台邊沿,等距趴伏著九尊石獸,皆高仰著首,大張著嘴,朝空中源源不斷地噴吐出濃稠如墨的黑氣,黑氣如浪滾湧異象紛呈,頻頻現出凶厲猙獰或驚恐萬狀的鬼容怪面,看上去無比之邪惡詭譎。

  小玄見那九尊石獸皆雕刻成虎頭龍身、獨角犬耳、獅尾麟足之狀,依稀瞧出是那傳說中諦聽的模樣,心中暗詫:「難道我認錯了,諦聽乃辟邪鎮魔的通靈神獸,怎麼嘴裡卻吐出如此邪惡的東西來?」

  他順著那些黑氣望去,只見在圓台的中心,一人盤膝懸於離地三丈處,張著雙臂,十指並掌,正將那九條邪惡無比的黑氣吸入掌中,此人面覆一張通體如墨的面具,前額豎著七根長短不一的怪角,雖然遮掩去了過半張臉,但那身段身姿衣飾膚髮,足以讓他一眼就認出來是武翩躚。

  「師父怎麼吸取如此邪惡的氣息……這是在練功麼?那臉上的面具,怎麼跟皇帝戴的那張如此相像?」小玄滿懷的震訝與疑惑。

  武翩躚凝固般在半空盤坐,雲發飛揚裳袍獵獵,有如沐浴在看不見的驚濤駭浪之中。

  「師父不是說外出了麼?這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是一直都沒出去?」小玄越想疑問越多。

  武翩躚不言不語,四下也寂靜無聲,小玄竟隱隱聽到了哭泣、驚呼還有如同厲鬼惡魔發出的嘶吼聲,皆似從那些黑氣當中傳出,心裡愈來愈驚,也越來越肯定那些黑氣不是什麼好東西。

  黎姑姑一直仰首張望,臉上隱有憂灼之色,似乎甚是不安。

  空中的武翩躚突然劇震了一下,吸向掌心的幾條黑氣散開了些許。

  「快停下來!」黎姑姑驚呼出聲。

  武翩躚忽由坐姿改為立姿,兩腿緊並轉掌朝下,週身一陣細密輕震,似在竭力壓制著什麼。

  黎姑姑怕擾她心神,不敢再出聲叫喊,只急得連連跺足。

  幾條散開的黑氣重新收攏,並且愈來愈濃稠,怒潮惡浪般翻騰滾湧,那些泣聲吼聲亦越發清晰,有如煉獄裡冤鬼惡靈發出的哭嚎與咆哮。

  小玄瞧得心驚膽跳,驀見武翩躚又是一下劇震,這回姿形俱散,赫從空中倒頭栽落,心中大驚,已見黎姑姑急掠上前,張臂接住。

  武翩躚頭倏一仰,嘴裡猛地嘔出大口血來,黎姑姑出手如電,一把將她臉上的七角面具揭了下來,拋到地上,武翩躚面如白紙,雙頰不時浮竄過抹抹黑氣,煞是古怪詭異。

  「這是走火入魔了麼?」小玄驚疑不定,幾欲奔上前去。

  武翩躚身子連連痙攣,在黎姑姑懷裡接又嘔出幾口血來,噴灑得兩人衣襟一片殷紅。

  黎姑姑手足無措。

  小玄遠遠望著,心中又急又疼,只是他乃擅自闖入,又隱隱覺得眼前之事似有重大秘密,一時不敢貿然現身。

  「我助你卸掉些真靈可好?」黎姑姑呼道,提起一掌,卻不敢碰觸武翩躚的身子。

  武翩躚微搖下頭,一臉堅決。

  「你會支撐不住的!」黎姑姑急道。

  武翩躚依然搖頭,胸口起伏不住,抬眼示意了下周圍的石獸。黎姑姑這才急忙起身,將一圈石獸的腦袋調轉了個方向,關閉了那些噴吐不休的黑氣。

  「師父修練的這門功法一定異常凶險,難怪適才那些黑氣如此邪惡。」小玄悄忖。

  黎姑姑轉身奔回場心,重新抱住武翩躚,輕喚道:「傷得厲害麼?」

  「沒事。」武翩躚弱聲道,此時痙攣漸止,喘息漸緩,嘴裡也不再嘔血,只是神情越發委頓。

  「嘔了這麼多血,一次比一次嚇人,還說沒事!」黎姑姑滿面急痛之色。

  「有什麼辦法呢……我能化解的。」武翩躚無力地笑笑。

  「往後切不可一氣抽取這麼多,會出事的!」黎姑姑說。

  武翩躚輕歎了口氣。

  「先別說你如此急於求成,身子能不能夠承受得住;無極陣須以清淨之氣方能御控,你汲取了這些至陰至邪的真靈,早晚會掌控不住迷樓,一旦叫那魔頭掙脫或突破禁制傳出消息,可就凶險萬分了。」黎姑姑接道。

  「那魔頭……哪個魔頭?聽口氣好像很厲害……跟迷樓又有什麼干係?」小玄一頭霧水。

  「我引少軒轅築造迷樓,盜來一十九靈脈真靈為餌,為的便是要誘那魔頭入彀,陷於先天無極陣的牢籠之中,以奪取其真靈,若是就此罷休,建迷樓又有何用?這本身就是個死結,卻不得不為。」武翩躚嬌軀一陣痙攣,又嘔出小口血來。

  黎姑姑取出帕子,疼惜地為她擦拭嘴角殘血。

  「若無法步入大羅之境,便破不了那可惡的結界,永遠救不得我爹脫離苦海。」武翩躚咬住了唇。

  小玄聽得似明非明,心中尋思:「不知師父的爹爹是誰?現於何處?似乎給什麼結界困住了……」

  「可是此事急切不得,如此強攀大羅之境,實乃凶險至極。」黎姑姑道。

  「我爹身首分離,已受萬千年煎熬,於我而言,此時每逾分瞬,皆如火燎倒懸,豈敢絲毫懈怠。」武翩躚玉容黯然,泫然欲泣。

  小玄瞧得一陣心疼。

  黎姑姑默然,臉上滿是淒楚與憤怒。

  「況且我感應那魔頭正在從沉眠中甦醒,掙拒之力日益猛烈,困住他往後將會越來越難,就算我掌控得住無極陣,只怕也難保萬無一失……大羅境界果有顛倒乾坤之力。」武翩躚眉心微蹙道。

  「這可如何是好?」黎姑姑驚道。

  「師父背負著援救親人的重責重擔,似乎需得攀登大羅之境方有希望,可是這又談何容易……我定要用心修行,日後方能助師父一臂之力。」小玄暗下決心。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瞧一步了,只盼在迷樓還能困住那魔頭之時,將其真靈抽取多點……」武翩躚乜了眼丟在地上的七角面具,繼道:「如今有了七絕覆相助,抽取之速翻了百十餘倍,此消彼長,待至那魔頭當真掙脫之時,也未必無法與之周旋。」

  聽見「七絕覆」三字,小玄心頭驀地重重一跳,轉眼盯著那只七角面具,一道詭異的禁咒隱隱約約在腦海裡浮現。

  黎姑姑卻依然滿面憂色,好一會方道:「那魔頭的真靈,已是陰邪非常,如今再加上這只魔覆,只怕你很快就掌控不住無極陣了。」

  武翩躚一陣沉默,隔空虛拿,將七角面具吸入手中。

  黎姑姑望著面具,心神不寧地繼道:「傳聞這惡物極其侵擾心魄,會令人性情大變,你還是少沾惹它為好。」

  「我會小心的。倘若不是它,豈能在這短短的時日裡抽取如此多的真靈。」武翩躚道,將七絕覆收入袖中,此時她面上黑氣漸漸逝去,神情也歸復平靜,忽問:「你怎麼突然來這裡,外間可是有緊急之事?」

  黎姑姑點頭道:「昨夜接到狄帥飛符傳書,說虞淵谷或許出了不測之事,接連有兩支進入谷中的運輸隊失去消息,坐鎮谷中的祝將軍及守衛也完全沒了音訊。」

  「怎麼回事?」武翩躚抬頭望她。

  「信中甚簡,只說谷中毒瘴陡然大盛,薄野烈已率獵魔衛前往搜尋,卻始終無法深入,且看不清谷中情形。」黎姑姑道。

  武翩躚沉吟了片刻,道:「我聽聞虞淵谷的黃泉坑中藏著個上古毒物,能起大瘴,只是萬千年來都與谷中守衛相安無事,難道它耐不住寂寞,跑出來作怪麼?」

  黎姑姑疑惑道:「祝將軍修為高強驍勇善戰,素來罕逢敵手,區區一個毒物能奈何得了他麼?」

  武翩躚微點了下頭:「著實可疑。」

  黎姑姑道:「狄帥在書信中說,正在調動族中精銳,準備前往查探。」

  武翩躚想了想道:「倘若真是那毒物在作怪,尋常軍士去再多,也只有徒增傷亡。況且虞淵谷遠在玄洲,距中土有千萬里之遙,大隊人馬前往,著實耗時費力,另外三天君據於其處,萬一驚動天庭,我們便得不償失。」

  黎姑姑蹙眉道:「眼下的確不可大動干戈……」

  「你回信狄帥,叫他暫且按兵不動。」武翩躚道。

  「可是虞淵谷那邊怎麼辦?」黎姑姑問。

  「我親自走一趟。」武翩躚道。

  「你身上已傷,如何還經得起折騰?」黎姑姑吃了一驚。

  「虞淵谷十分緊要,不容有失。」武翩躚淡淡道。

  「這事來得真不是時候!你切莫隨意動用那些尚未消化的真靈,免得遭致走火入魔!」黎姑姑憂急如焚。

  「放心,我自有分寸。」武翩躚平靜如水道。

  「這趟我陪你去。」黎姑姑道。

  「不用。」武翩躚搖頭道:「此間事關重大,那魔頭的爪牙似乎有所察覺,眼下危機日近,迷樓需得你與阿癡一同坐鎮我方能放心。」

  黎姑姑半晌不語,又道:「那……把紅葉帶上吧。」

  武翩躚沉吟。

  「那丫頭道行雖淺,但武技尚可,且還算得上機靈,你此時甚是虛弱,有個人在身邊照應多少有點好處。」黎姑姑勸道。

  武翩躚終於點了下頭,站立起身。

  「少主此次前往巨竹谷,可有什麼收穫?」黎姑姑問。

  「我這幾次潛入谷中,皆不見那寶貝的蹤影。」武翩躚道,邁步走向石橋。

  「這可真怪了……莫非那寶貝並不在谷中?」黎姑姑跟在旁側。

  「玄虹鑒乃我娘元神共修的寶物,只要有人啟用,便是遠隔萬里,我也能感應得到,那日心中所感,異樣清晰,絕無差錯。」武翩躚道。

  「可是識得玄虹鑒開啟之法的人寥寥無幾,著實猜不出是何人所啟。」黎姑姑疑惑道。

  「這個的確令人費解……」武翩躚搖了下頭,寒聲接道:「只要那人膽敢再啟用一次,我定能將之揪尋出來,奪回聖寶!」

  「那寶貝神魔皆懼,若能尋回,日後與諸路強敵周旋,便又多得一分把握。」黎姑姑道。

  「而且……玄虹鑒乃至陽之寶,倘若在手,或可助我化解那魔頭真靈中的至陰之氣。」武翩躚惋惜道。

  兩人邊說邊行,一同往石橋上走來。

  小玄見她們朝這邊行來,只怕就要撞見,瞧瞧周圍,並無可以躲藏之處,急忙轉身,循來路快速退回去,數息間,已來到前先經過的大廳,耳中隱隱聽見武翩躚與黎姑姑在後面傳來的說話聲,情急之下,便閃身躲入另外兩條通道其一。

  過沒一小會,武翩躚與黎姑姑便到了大廳,所幸沒朝小玄藏身的這條通道過來,逕直往那條通向外面的階梯行去。

  小玄屏息靜氣地立在通道內,身上又穿著兜元錦,武、黎二人並沒發現他。

  周圍安靜下來,他凝神又聽了片刻,這才鬆了口氣,轉身望向通道深處,猶豫須臾,終按不住好奇,遂向前行去。

  走了百餘步,前方豁然開闊,一個奇異而壯觀的半圓形巨廳出現在眼前,廳壁分上中下六層,層間以斜梯相通,每層皆有數十扇緊閉的小門,其上刻滿符錄,當中各有數字,似是隱合天干地支之數。

  小玄瞧見在每扇門的邊上,還嵌著一塊小銅牌,走近觀看,銅牌上竟然標注著某某宮、某某殿、某某苑……某某閣等名字,粗略走一圈,發現儀真宮、熙華宮、紅雨苑、甚至天武殿都盡在其中。

  「難道從這裡可以通往銘牌上所標的各個地方?」他暗暗驚訝,試著推了推門,卻沒一扇能夠打開,然而門上並無鎖扣把手等物,顯是需要什麼特定的方法才能開啟。

  小玄在巨廳中來回踱步,這瞧瞧那看看,再無所獲,方才從原路退出,回到先前的大廳,瞧瞧還有一條通道沒有去過,索性便邁步踏入,意欲窺探個明白。

  這次直行了數百步之深,方才到達通道的盡頭,眼前赫然出現一個比百門巨廳更加龐大的空間,整個呈圓形,大小是百門巨廳的數十倍,而自己立足之處,正處於中腹線最圓闊處的一個伸出的平台上。

  他舉目張望,見四周圓壁上鬼斧神工地築著大小不一的亭台樓閣,由許多懸梯虹道通連,整個空間甚是昏暗,但各處皆有燈火,能看得見大致情形,只是四下一片靜謐,不見一個人影。

  「這個地方,當真是在迷樓之中麼?」小玄心中震憾,小心翼翼地走向平台的邊緣,那裡有數十根間隔稀疏的欄杆,以一條粗巨的銅鏈連接著。

  來到欄杆邊上,空間的下半部分,終也落入眼中,他驀地睜大眼睛,訝然地盯著下方:底部有個巨大的廣場,一個龐然大物坐臥在廣場上,粗略估計縱橫及高矮皆過百丈,更驚人的是它的形貌,在蟒狀窩盤的身軀上,赫然昂豎著七個巨大的腦袋。

  「相柳!」小玄心中剎那間迸現出這兩個字來。

  傳說中的大魔物相柳,正是蛇身九首的模樣。

  「原來癡叔把它藏在這裡,哈哈,還神神秘秘地不肯告訴我,如今倒叫我無意中撞見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底下的巨物,心中暗歎:「如此巨大,難怪癡叔擺佈了幾十年都還沒能完成。」

  雖然眼前的巨物只有七個腦袋,但小玄十分肯定這就是阿癡的大作,因為他知道,巨怪的第八個腦袋正在制做當中,至於第九個腦袋則目下尚未開工。

  「這麼大的傢伙,日後放出來,豈非驚天動地……」他極喜機關術,對眼前的傑作大為歎服,不覺瞧得如癡如醉。

  小玄看了良久,正猶豫要不要到底下去靠近細瞧,忽爾心頭重重地突跳了一下,體內深處的某個地方,似有什麼不明物事蠢蠢欲動,他怔了怔,便中魘般出了平台,踏上一條懸空虹道,渾渾噩噩地向前走去。

  虹道向前延伸了十餘丈,末端似乎別無它物,小玄東張西望,心中仍在莫名其妙地陣酥陣悸,低頭陡見有個鳥籠似的物事懸掛在下方,他再踏一步,探頭去瞧,見那鳥籠縱橫各有十餘根柵欄,柵欄煞是奇異,縱向的由一隻隻赤色的銅鴉連成,橫向的由一條條白色的銀蛇連成,皆為首尾相銜,其上刻滿符紋。

  柵欄並不緊密,從間隙中窺去,隱約可見籠底有條身影。小玄蹲跪下去,凝目細瞧,赫是個幾乎赤裸的女子,身上只鬆鬆垮垮地纏裹著條破碎不堪的絲袍,露出成片如乳凝就的肌膚,身段線條異樣柔美,臉面朝下地趴伏著,紋絲不動。

  她的一雙手腕與兩隻足踝各給一隻環扣套住,分由四條鐵鏈鎖在鳥籠的底板上。

  小玄心口劇跳起來,也不知那女子是死是活,正想開口叫喚,忽然間那女子抬起頭來,竟是個妖媚入骨的絕色美婦,一瞧見小玄,原本暗淡的目光登時亮了起來。

  「是你!」小玄失聲叫道,只一眼,他便認出牢籠裡的女人就是那個在妖魔巢穴蠱惑自己的邪魔,而自己如今的記憶就是到她那裡為止。

  「心肝,你來救我的是麼?」碧憐憐驚喜道。

  「胡說,你施術害我,我又怎麼會來救你!」小玄怒道。

  「奴家哪有害你啦?」碧憐憐嬌聲道,「奴奴只想討你歡喜讓你快活,那個偷襲我們的賤人才想害你!」

  「閉嘴!」小玄愈怒,「倘敢再罵我師父,定當不饒!」

  「你師父?」碧憐憐一怔,「那……那賤人怎麼變成你師父了?」

  「她原本就是我師父!」小玄斬釘截鐵道。

  碧憐憐心念電轉,已隱約明白怎麼回事,冷笑道:「那賤人誑你的,她老早就叛出玄教,決計不可能是你師父!」

  「身陷囹圄,還敢挑撥離間!」小玄厲聲道。

  「我的小爺,你當真中計了……」碧憐憐心知眼下無法說清楚,忽將口吻一轉,淒聲道:「都怪奴家太過愛你,不願放你離開,一時糊塗,便在你身上施了法術,不想累你迷糊了……」

  小玄中了她的陰陽鎖與蜮魘引,心中雖惱雖怒,卻是生不出半點厭恨,此際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不覺心頭一軟。

  所幸碧憐憐身受重傷,又給牢籠禁制,無法運提丁點靈力施展迷術,否則小玄根本敵她不過。

  「你在我身上到底施了什麼邪術?害我許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小玄著惱道。

  「心肝,你且救奴家出去,奴奴一定幫你化解開來。」碧憐憐膩聲道。

  「還想花言巧語騙人麼!」小玄怎肯信她。

  「奴家絕不哄你,你不知此處的苦楚,真真教人生不如死……」碧憐憐聲音愈嬌愈軟,說著說著,眼圈便紅了。

  「你把解法告訴我,我自會替你去向師父求情,或可放你一條生路!」小玄心頭亂跳,強抑意志,以抵抗她那靡靡嬌音。

  「你若是去求那賤人,奴家必死無疑,即便解去你身上的秘術,她亦決計不肯放過我的。」碧憐憐泫然欲泣。

  這一句中,倒有幾分是實話,她連日來飽嘗酷刑,早給折磨得死去活來挨受不住,只是心中明白,小玄身上陰陽蠱及蜮魘引乃是最後的救命籌碼,一旦將解法交出,便是自己的末日,是以苦苦支撐。

  「只要你肯改邪歸正,到時我便為你多說些好話。」小玄勸道。

  「我的小爺,有些事情你不知曉,那賤人是出名的心狠手辣,你若是肯出手相救,奴家或有一線生機,若是去求那個女人,奴奴便只有死路一條了。」碧憐憐此時受制,真氣靈力點滴皆無,雖然無法施術引動陰陽鎖,但她天生便具媚惑之能,這一番言語娓娓說出來,自是妖媚橫生,無比的惹人憐惜,與此同時,深藏小玄身上的陰陽蜱感應到蠱主就在附近,便在宿主體內作起怪來,魘得他神魂漸迷。

  小玄呆呆地望著她,幾乎就想立馬跳下去,不管不顧先將其救出來再說。

  牢籠裡的碧憐憐仰臉望著他,眼底燃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希望,悄舒酥胸微喘道:「我的心肝,這些天奴家心裡邊時時都掛念著你,你呢……莫非將從前的快活和銷魂全都忘掉了麼?」

  小玄心頭劇跳起來,視線游移,不覺落在她那一對險峻如峰的雪乳之上。

  碧憐憐低吟著,一隻手拖著腕際的鎖鏈抬起,如筍指尖帶著男兒的目光,從峰頂那顆胭脂凝就的櫻桃爬到誘人的圓暈上,再又緩緩地滑入中間的深深淵壑之中。

  

  ◆ 第二回:如夢如幻

  小玄口乾舌燥,迷迷糊糊地立起,便要從虹橋上躍下去,忽聞「鐺」地一聲輕響,似是鐘鳴。

  碧憐憐臉色驟變,登時慌了起來,驚叫道:「時辰到了,你快走!」

  小玄不明所以,瞧瞧周圍,並無鐘鼎之物。

  「快走快走!」碧憐憐急聲連呼。

  「怎麼回事?」小玄驚疑問道。

  「快走呀!」碧憐憐嘶聲叫喊,淚水奪目而出,驀地又是一聲鐘鳴,牢籠縱向的所有欄杆皆細密地震動起來,其上的赤色銅鴉猝然模糊,彈指間由實化虛,赫然幻化做一朵朵烏鴉狀的火焰撲向籠心,圍著碧憐憐又啄又炙。

  碧憐憐尖聲慘呼,啼哭掙扎。

  小玄瞠目結舌。

  碧憐憐拖著鎖鏈滿地翻滾,卻是無處躲避,那數十隻火鴉始終如影隨形,情狀慘不忍睹。

  「我來救你!」小玄驚疼叫道,體內的陰陽蜱察覺蠱主遭逢危機,登也大鬧起來,魘得小玄心魔驟生,要與妖婦同生共死,就在他即將躍出的瞬間,倏聞碧憐憐一聲嘶喊,身影突失,在火鴉群內,赫然現出一隻大小如虎豹的碧色巨蠍來,卻是給煉出了本形。

  小玄睜大眼睛,心魂劇震,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巨蠍狀極怖人,在火鴉的圍追堵截當中瘋狂掙扎哀聲嘶叫,然卻無濟於事,始終逃不得躲不掉火鴉的啄咬折磨。

  「果真是個邪魔,適才險險給迷住了……」小玄冷汗涔涔。

  巨蠍漸漸失去掙扎之力,慘呼聲也開始闇弱下去。

  就在此時,第三聲鐘鳴響了起來,眾火鴉紛紛丟下巨蠍,飛回原先的位置,這回卻是由虛變實,復化做一根根縱向柵欄,然而那些橫向的欄杆卻開始模糊了起來,由實轉虛,竟然幻化做一條條碗口粗的冰蛇,齊朝籠心那奄奄一息的巨蠍爬去。

  小玄心口悸跳,見那一條條冰蛇爬到了巨蠍身上,紛紛絞緊箍束,巨蠍全無動彈之力,身上很快便結滿了一層厚厚冰霜,除了足尾等處偶爾抽搐,再無別的聲息,而那些冰蛇依然不肯罷休,猶在狠狠地收緊絞勒。

  「這滋味,當真是生不如死……」小玄握緊拳頭,望著那只飽受酷刑的可怖巨蠍,心底竟然大生惻隱之意。

  過了好一會,隨著再一聲鐘鳴,冰蛇終於放開巨蠍,各自爬歸原位,與先前的火鴉一樣復化做牢籠的柵欄。

  籠心的巨蠍許久未動。

  又過了良久,巨蠍的身影模糊起來,週身輪廓一陣收縮變形。

  「你怎樣了?」小玄驚問,心底竟似害怕巨蠍就此死去,煙消雲散。

  一通奇異變幻,巨蠍終於復化回人形,碧憐憐氣若游絲地趴伏在籠心,膚上猶沾片片殘霜,身姿嬌弱不堪,益發惹人憐惜。

  小玄見她挺了過來,不知怎的,心裡莫明地悄鬆了口氣。

  「苦殺奴奴了……」碧憐憐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雲鬢斜墜,麗目垂淚。

  小玄心如刀絞。

  「奴家的醜怪模樣,也全都叫你瞧去了……」婦人淚眼婆娑地瞟了他一眼,哭得梨花帶雨。

  「你定要痛思悔改了,我這就去向師父求情。」小玄歎道。

  「萬萬不可!」碧憐憐驚道,「倘若給她知曉你見著了奴家,只怕從此更加提防,並且定要將奴家轉到別處去,再不會讓你尋著我。」

  「那可如何是好?」小玄凝眉道。

  「那賤人不但折磨我,日後定然還要加害你,總之今日之事你絕不可以告訴她!」碧憐憐道。

  「不許污蔑我師父!」小玄惱道。

  「那賤人絕非你師父!她假意對你好,十之八九是為了算計你身上的先天太玄。」碧憐憐冷聲道。

  「什麼先天太玄?」小玄心頭一跳。

  「就是藏在你臍眼裡的那個寶貝,人人皆欲謀之,或許那賤人只是因為不知可否強行摘取,否則早已奪了你的性命!」碧憐憐道。

  「倘再胡說,我就不幫你了!」小玄厲聲道,手捂腹部,心底卻有些疑惑起來,「我這裡的確藏著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師父的確有許多事情沒有告訴過我……」

  「唉,你總不肯相信人家,日後定然吃虧後悔!」碧憐憐歎道。

  小玄眉心緊鎖,起身欲走。

  「別走,你要扔下奴家不管了麼?」碧憐憐急呼。

  「那你就莫再胡說八道!」小玄停住腳步。

  「好好……既然你不相信奴家,奴家不說了。」碧憐憐可憐巴巴道,心念一轉,忽道:「不如這樣,奴家先傳你解開蜮魘引之法,待你舊憶回復,到時自然明白奴家所說是真是假!」

  小玄正為此事苦惱萬分,不禁又驚又喜,轉復俯下身子,對婦人道:「你若真肯授我化解之法,日後無論師父答不答應饒你,我都會想辦法幫你。」

  「自然是真的,奴家才不會誑你訛你。下邊便是化解之法,你可聽好了,切莫記錯一字。」碧憐憐心知機會稍瞬即逝,當機立斷,念述出口訣,又仔細講解其中幾個關鍵之處。

  小玄一一記在心裡,默默頌念。

  碧憐憐傳講完畢,又叮囑道:「你依法訣行功七個周天,便可完全解開身上的蜮魘引,到時記憶自能歸復如初,只是切記每週天須得間隔七日,絕不可急於求成,否則必陷魔障,那時誰都救不了你。」

  小玄喜出望外。

  碧憐憐淒楚道:「待到那時,只求公子大發慈悲,憐奴家對你的一腔癡心渴意,回來救我性命,奴家若能重見天日,定當粉身以報公子大恩,再也不與他人爭什麼高低長短。」

  小玄點頭道:「你授我法訣便是報恩了,只望你日後莫再行那邪惡之事。」說完起身,離開橋頭向後走去,心底竟然隱隱生出流連之意,不時回頭。

  碧憐憐也在瞧他,她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因為她還留著一個撒手鑭,解開蜮魘引只是一小半的賭注。

  小玄的身影終於完全不見。

  碧憐憐仰面望著橋頭的空處,一絲無比怨毒的目光自眼底掠過。

  「武三絕,這冰火煉獄的滋味,日後定將百倍奉還!」

  ◇  ◇  ◇

  小玄得了法訣,再無心思窺探別處,當即從原路尋回,復上斜梯,回到那條繪滿壁畫的甬道,一直走到最初的起點,發現並無出路,心下疑惑,所幸沒過多久,便摸索出了其中奧妙,卻是勘破了一個小型的障眼禁制,迎壁踏入,霎時離開了密道,出現在竹林的石陣之中。

  「這密處難入易出,只是為了提防外人。」小玄心有所悟,不知怎的,竟覺身上渾不自在,也未知哪裡不妥,耳根面頰陣陣燙熱,有如發燒一般,更奇異的是,明明已瞧見了那妖婦的可怖本形,此刻心裡邊竟仍唸唸不捨,腦海裡頻頻浮現的卻是她那妖嬈嫵媚嬌弱可人的模樣。

  他心中吃驚,思忖那妖婦果然古怪厲害,暗自警惕。

  殊不知這回倒非碧憐憐施展了什麼手段,而是種在他體內的陰陽蜱先前感應到蠱主就在近旁,欲食陰精,便如小兒嗜乳般大肆騰鬧起來,身上分泌出一種物事,侵入宿主血液之中,令其渴思蠱主焦灼無名,若是再不遂意,便要開始吸食血液噬啖臟腑。

  小玄用力甩了甩頭,想起碧憐憐傳授的法訣,心中迫不及待,遂在竹林中尋了個僻靜之處,按照法訣席地打坐瞑目行功,隨著真靈運轉,漸漸進入無我之境。

  不知過了多久,腦海中忽有些影像飄閃出來,只是畫面模糊,景物凌亂,更有的一閃而逝,叫人捉不著碰不到。

  小玄心知功法起了效果,不禁興奮萬分,繼續用心行功,影像紛至沓來,一段段零碎或殘缺的記憶有如浪花泡沫般湧冒而出……

  恍惚間,一陣輕輕柔柔的風拂過,帶起無數略帶淡紫的粉白蘆花,蓬蓬鬆鬆地在空中舞蕩,又如雨絲般飄落下來,紛紛揚揚地灑在身上,他懶洋洋地仰望許久,一低頭,懷裡竟有個容顏傾城的女子,正抬起臉來,美目迷離地望著他,慵懶嫵媚嬌羞不勝,身子有如抽光了骨頭般酥軟如泥。

  他怔了怔,發現兩人相擁著擠在一隻小漁舟上,張嘴欲問。

  「別說話。」女子低嚶道,聲音極輕,柔膩得令人心都化了。

  小玄只覺愛念潮湧,貪婪地望著她面龐上的絲縷纖毫,但覺生生世世瞧不足看不夠。

  恍惚中他俯下唇去,從美人的髮梢吻起,滑過額頭,眉毛,鼻尖……就在快要印上了那柔軟如脂的香唇之時,眼前的嬌靨忽然幻化做了另一個模樣,湖水漁舟亦皆然不見,週遭變成了一片樹木高大的森林。

  小玄瞠目結舌,如果說先前的女子的美倘能比喻形容,眼前這個則無片言隻字可以描摹。

  絕色女子嘴角含笑,脈脈地凝望著他,忽似搖了搖頭,歎息了一下。

  小玄完全猜測不出她的歲數,也許二八年華才有這麼水靈嬌嫩,可是她瞧人時那種邪詭魅惑的眼神,也許得經千萬載歲月淬煉方能如此勾魂奪魄。

  「你哭啦?」絕色女子輕輕道,動人的目光落在他臉龐上。

  「你是誰?」小玄第一次發現,原來說話也會這麼困難。

  「小玄玄,你又把我給忘記啦……」絕色女子輕歎著道,忽然抬手,用袖子輕輕為他拭去殘留在臉龐的淚痕。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小玄訝道。

  絕色女子的目光移回他的眼睛,秋水般的眸子中似乎盈滿了心疼與憐惜。

  「我……好像沒見過你呀……」小玄怔怔道,不知怎麼,驀又無法確定自己的感覺,遲疑道:「你……認識我麼?」

  「你啊……」絕色女子咬住了凝脂似的朱唇,又是一下輕輕歎息:「看來,我們又要重新開始了……」

  小玄給她歎得心都碎了。

  「這樣也好。」絕色女子笑了起來,宛如天地間最美麗的花朵絢爛綻放:「我們可以好好的再享受一遍呢。」

  小玄莫明悸動,一陣魂銷魄融。

  「快來呀。」一個脆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絕色女子倏忽不見,一個女孩在不遠處招手。

  小玄定了定神,快步奔過去。

  女孩提著裙角曲膝跪著,正在用手撥開草叢,剎那間光華湧現,異彩繽紛,把漆黑的林子映耀得格外炫麗。

  兩隻通體青碧的橢圓巨蛋出現在眼前,內裡華彩流蕩,置於數道焰光蒸騰的法符之上。

  「這兩粒東西,不是……不就是那七焰靈鸞的蛋麼?」小玄大訝道。

  「沒錯,就是那兩隻蛋兒。」女孩笑盈盈道,在巨蛋的散發的芒彩中,俏靨麗若雪浣霞蒸,美得有如落入凡間的仙子。

  小玄愣愣地瞧著她,只覺女孩極為熟悉,然卻叫不出名字來。

  「它們的爹娘已經全都不在了,到時就由我們來好好養它們疼它們……」女孩柔情滿面道。

  「嗯,我們就是它們的爸爸媽媽……」小玄趁機大佔便宜,充滿感情道:「為它們遮風擋雨,餵它們美乳甘露,含辛茹苦了許許多多年後,終有一日將它們養育成傲視雕鵬的七焰神鸞,然後……」

  他停了一停,深情地凝視著女孩。

  女孩柔情萬縷地望他,輕聲問:「然後什麼?」

  「然後,我們每人騎上一頭結伴去看名山大川遨遊天地,今生今世永不分離!」小玄目遙天際抑揚吟哦。

  月亮正緩緩地從雲後移出,灑落在兩人身上的光華如紗若夢。

  女孩雙手交握結於心口,暈著水眸癡癡道:「唔……真好,真盼著這一天能快快到來呢!」

  小玄往前貼近,想要認清她是到底是誰,然而女孩的面目卻模糊了起來,待他再次瞧清,女孩已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生得明眸皓齒,顏若冰雪,入眼便覺如露純淨似泉甘冽。

  他心下詫異,卻聽見自己問道:「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因為……」女孩冰頰微暈,咬了咬唇,方才輕輕道:「因為你值得我對你這樣好。」

  小玄歡喜地將她一把擁住,俯頭欲親,卻驀地猶豫起來。

  女孩凝視著他,慢慢地合上了眼,下頷稍仰,櫻唇微綻。

  小玄心跳如擂。

  女孩嬌唔一聲,長睫輕顫,如冰似玉的下頷抬得更高。

  小玄仍在遲疑。

  「這回……」女孩低低聲道:「人家不躲了。」

  小玄心底驀然湧起一股無法遏制的情意,猛地將她緊緊抱住,吻向櫻唇……

  女孩的倩影忽然如冰破碎,原處多了個桃腮雪膚麗若仙姝的女子,正探手入懷,從胸口摘了顆珠子出來。

  珠子約莫龍眼大小,上有一耳,用一根細細紅繩穿過繫住,通體溫潤瑩白,卻非尋常珍珠。

  「這裡面藏著一滴丹液……危急時可咬破喝下,無論受了多嚴重的傷中了多厲害的毒,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吊住魂魄,你且帶著,日後……」女子輕聲道,說著解開繩頭,環臂將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系到自己頸上。

  兩人耳鬢廝磨,醉人芬芳就在鼻間氤氳,女子凝目望他,眸中忽爾隱閃瑩光,唇瓣張了一張,似乎欲言又止。

  小玄迷惑地望著她。

  女子的雙手捧住了他的頭,雪靨移近,如水的嫩唇在他眉心輕輕地觸了一下,淚水悄無聲息地順頰滑落。

  小玄睜大眼睛,想要瞧清那女子的模樣,那女子並未動彈,整個人往後移去。

  「你也要走麼?」小玄心中大叫,伸手去捉,卻是撲了個空,女子似隨風而起飄然遠去,轉眼便消逝無蹤,唯余一襲過腰的如瀑長髮清清晰晰地留貯在他心頭……

  小玄猛然醒來,這回卻是真正的睜開了眼,原來功法已經運轉一周天完畢。

  竹林中一片漆黑,已是夜晚時分。

  「這功法的一周天竟然如此長……」他呆坐良久,回想先前種種景象,兀自疑真疑幻如於夢中。

  「她們是誰?怎麼如此清晰……當真不是幻覺麼?」小玄猛然想起什麼,探手入懷,果真從胸前掏出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來,趁著微弱的月光瞧去,正是紅繩穿系,通體瑩白。

  他身軀劇震,一時心潮起伏如癡若醉。

  「她們……此時卻在何方?」

  他站立起身,心意已定,無論多久多難,一定要找到答案。

  ◇  ◇  ◇

  小玄回到屋中,夭夭歡歡喜喜地來迎,她之前久居瓶中,對早晚並沒多少感覺。

  這一夜,小玄格外飢渴,捉住小桃精邀歡,要了一次又一次,只是腦海裡時不時就冒出碧憐憐的花顏嬌影,令他心底暗暗驚慌。

  直至快到天亮,小玄仍覺意猶未足,只是疲倦之極,方才昏昏睡去。

  夭夭乃那桃花精靈幻化,得了許多玄陽寶精,神氣形體愈加健實,給小玄折騰了一夜,雖然腰酸腿軟百骸若散,卻如雨後嬌花鮮艷欲滴,喜孜孜地摟著男兒甜甜睡去。

  一雙俏目離開用唾沫搓破的窗紙,悄然遠去。

  此時黎明將至,暗黑最濃,一條嬌小纖俏的身影在夜色的掩護中縱掠飛馳,起落間全無聲息,身法修為皆屬極高。

  俏影頃刻間出了太華軒,又自儀真宮的邊僻處掠入隔壁的紅雨苑,於黑暗中耐心等一隊正在巡邏的龍牙禁衛過去,再閃身鑽入對面的桃花林中。

  紅雨苑面積極廣,隨著深入,林木花草愈來愈密,但那人的腳下卻毫無遲滯猶豫,顯然對地形十分熟悉。

  轉過兩座湖石高疊的假山,俏影忽然停了下來。

  四下一片寂靜,除了寥寥數聲蟲鳴,再無其它聲響,暗黑的俏影半晌未動。

  俏影抬起手臂,用手按下橫在面前的一莖低矮花枝,摘下上面的一朵桃花,居然放到鼻子跟前,似乎百無聊賴地嗅了嗅,忽然蔥指一拈一彈,一片花瓣就飛了出去,電光石火間射入身後的一株高大桃樹的樹冠內。

  沙沙輕響,幾片葉子與花瓣從樹上悠悠蕩蕩地飄落下來,皆有一邊筆直如切,似給利刃削去。

  週遭依舊一片靜謐,此際無風,沒有更多的聲響。

  俏影放鬆下來,探手入袖取出了什麼,口中低低頌念,一道法符在指尖徐徐亮了起來,照亮了周圍的花木,也映亮了她的面容,但見明眸皓齒眉目如畫,瞧去清純如水,細看又有一股子說不出了冶麗妖艷,赫是前晚方與小玄鬼混過的羅可兒。

  此處極為幽深,遠離徑道,除了繁茂的花木,還有假山阻隔,便是發出聲息光亮,也不會有人發現。

  然而就在那株高大桃樹的樹冠裡,一條纖影正無聲無息地隱匿於濃密的花葉間,櫻唇緊咬,手撫肩胛,一縷鮮血正在指下洇開,染紅了胸襟處的衣衫。

  法符越來越亮,倏地飛離了女孩的手,「熊」地一聲輕響,在她面前綻放成一團邊界模糊、中央均勻的巨大紫焰。

  羅可兒朝紫焰曲膝跪下,伏首至地,壓著嗓子輕聲道:「弟子叩見師尊。」

  紫焰持繼且穩定地燃燒著,焰心現出一張巨大的、看不見全貌的猙獰獸臉來,獸臉上的眼睛惺忪睜開,威猛懾人地盯住羅可兒。

  羅可兒伏首不動。

  「乖。」一個柔膩入骨的聲音響起,然就見一隻踝束鬼面珠串、美得驚心動魄的赤足踩上了猛獸的額頂,猛獸溫順地趴下頭去,露出其後的影像來:一個女子慵懶地歪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大椅上,正居高臨下地望向這邊。

  女子麗色無儔,頂戴奇異后冠,容顏風姿雖然在紫焰中模糊不清,卻足以顛倒天地魅惑眾生。

  藏匿樹冠中的纖影身子一僵,險些失聲。

  「有什麼消息?」絕色女子道。

  羅可兒早已準備妥當,此際又再斟酌了一遍,方敢開口:「稟報師尊,天機島的機關大軍已經集結完畢,中有不少大型的攻城利器,部分已先行運往雲州了。」

  絕色女子點點頭,輕蔑道:「都來了方才省心,一塊兒收拾乾淨。」

  羅可兒繼道:「但其中或有變數,皇帝受卜軒司慫恿,似有先征巨竹谷之意。」

  絕色女子沉吟須臾,微微一笑:「天機島若能拿下巨竹谷,將兩家的機關術融匯為一,的確不容小覷,只不過……此乃一廂情願罷了,妖界不會坐視不管的。倘若他們當真出兵巨竹谷,那咱可就高興了。」

  羅可兒又道:「東海逍遙門少門主攜玄龍七寶之一的動海鍾現身玉京,修為深不可測,且意向難明。」

  絕色女子卻無絲縷意外之色,淡淡道:「大劫將臨,玄龍後人也坐不住了麼……他若癡心妄想同淵乙朕手,只怕會落得個與虎謀皮的下場。」

  羅可兒頓停片刻,道:「弟子無意中查到,武三絕帶在身邊的徒兒、近日新晉的少國師,或許就是玄狐後人。」

  絕色女子黛眉一軒,終見動容。

  羅可兒稍略抬頭,接道:「此子腹間秘藏一物,與師尊所說的先天太玄極為相近,而且……」

  絕色女子坐直身子。

  羅可兒雙頰微暈道:「而且此子身懷玄陽盤龍杵與至陽寶精,與傳說中玄狐一脈的特質甚是吻合。」

  絕色女子道:「這就奇了,外間傳聞,此子從天庭及七絕界的圍捕中逃脫,已得妖後暗中庇護,如今各界俱不敢輕舉妄動,怎會突然出現在迷樓之上,還成了武三絕的門下?」

  「的確不可思議,此事弟子尚不能十分肯定,接下如何,還須師尊定奪。」

  「倘若真是玄狐後人……此事便最為緊要。」絕色女子想了想,道:「你全力接近此子,加緊查證真偽。武三絕深淺莫測,我會再調人手過來助你,這期間,若有急變,你可當機立斷,即便暴露身份,也要拿下此子,至少要將先天太玄截獲,總之四字,不惜一切!」

  羅可兒恭聲應了。

  絕色女子以睥睨眾生的目光注視著她,緩緩道:「此事若成,空缺已久的太幽宮三宮主的位子便是你的了。」

  羅可兒嬌軀一震。

  「還有,你根骨佳奇聰慧過人,極宜修習本門絕學,我早有意傾囊相授……」絕色女子停頓了片刻,道:「只要把先天太玄穩穩當當地帶回來,我便將幽絕寶鑒的下半卷傳授與你。」

  羅可兒再次伏首,直至粉額觸地,顫聲道:「師尊大恩,弟子永銘於心!」

  

  ◆ 第三回:玄洲

  「小玄……小玄……」有個聲音在耳邊輕喚。

  小玄迷迷糊糊醒來,瞧見了夭夭有些慌張的臉。

  「你怎麼了……為啥身子這麼燙?」夭夭問。

  小玄只覺鼻息如灼,再摸摸自己額頭臉上,果然是一片燒熱,不禁吃了一驚。

  「莫不是生病了?」小桃精跪坐在旁,一臉關切。

  小玄定了定神,坐起身來,就在床上盤膝打坐,運氣自檢身上體內,一周天下來,並無尋出什麼不妥,雖然疑惑,卻是放下心來,對夭夭道:「我沒事。」

  夭夭摸摸他的面頰,迷惑道:「可是這等燙手,平時不是這樣的。」

  小玄安慰道:「興許是天氣熱吧,總之我好好的。」

  他張臂作輕鬆狀讓女孩看,瞧瞧她那削肩柳腰,心頭驀蕩丹田驟熱,竟然欲焰又燃,想要與之雲雨相歡,一時驚疑不定。

  「怎麼了?」夭夭望著他不解地問。

  小玄轉開目光,瞧向窗子,見外邊清明一片,道:「已經天亮了?」

  「剛剛亮的。」夭夭應,環臂摟住他的腰呢聲道,「昨夜玩到好晚,還好困呢,我們接著睡吧。」

  兩人復又躺下,小玄卻再也無法睡著,極力抑制著身上燃燒不熄的欲焰,才沒去折騰女孩,他強轉心念,忽然想起昨日師父與黎姑姑的對話來,更是心神不寧:「師父練功受了傷,此時甚是虛弱,卻要遠至萬千里外查探,倘若當真遇見什麼厲害邪魔,可就糟糕了……」

  想到此處,心中越發不安,轉臉見小桃精已夢入香甜,遂悄悄將環摟在腰上的藕臂拿開,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穿上衣衫取了如意囊,出了太華軒,逕自往儀真宮行去。

  此時時辰甚早,他不想驚動別人,盡尋僻靜處繞行,不一會便到了儀真宮的主閣前,廊上撞著一老一小兩名內侍,一瞧見他便眉花眼笑,躬身招呼:「少國師怎麼這樣早?」

  「娘娘回來沒有?」小玄問。

  「尚未回宮。」兩名內侍異口同聲,不像撒謊。

  小玄想了想又問:「那黎姑姑和紅葉姐呢,她們起來沒有?」

  「黎姑姑未曾瞧見,紅葉姐姐今兒早早就起來了,正在後花園裡忙著呢。」小內侍心直口快。

  小玄便要往後花園行去,老內侍忙道:「紅葉姐吩咐,莫讓人到後花園打擾哩。」

  小玄心下奇怪,口中應了,待兩名內侍過去,便繼續往後花園尋去。到了園外,見正門緊閉,當即施展陸地騰飛術越牆而過,正琢磨紅葉在何處,忽聞數聲陌生獸鳴,煞是古怪,遂循聲摸了過去。

  轉過一座假山,陡見前方空地上趴跪著六頭怪獸,模樣與羊相近,卻有成年駱駝大小,每頭怪獸赫然生著四隻耳朵與九條尾巴,但最奇異的是:所有的怪獸臉上都沒長眼睛。

  紅葉捲著袖子,正在給那幾頭怪獸上綹套韁,旁邊還停著輛大車,車身刻繪著清麗秀雅的雲水符紋,車頂支著一桿月白色華蓋,上繡日月星辰,蓋沿又是一圈細密的雲水符紋。

  「這……這是什麼?」小玄失聲叫道。

  「你怎麼來了!」紅葉霍然轉頭。

  小玄走近前去,驚奇地圍著幾頭怪獸打轉,上上下下打量。

  「喂!你這人怎麼隨便就闖進來了,也不叫門!」紅葉有點生氣。

  「這……這是什麼怪物?怎麼有鼻有口,卻沒眼睛?」小玄訝問。

  「誰說它們沒有眼睛,它們的眼睛可大著呢。」紅葉沒好氣道。

  「在哪裡?」小玄愈覺奇怪。

  「你找找看。」紅葉賣弄關子。

  小玄仔細一瞧,很快就找到它們的眼睛,赫然是長在背上,沿脊各生一隻,隱於毛髮間,正盯著自己咕碌碌地瞧,猛地失聲叫道:「目反在背……是猼訑!它們是猼訑!」

  「算你有點見識。」紅葉道。

  「好稀罕的異獸!我還從未真正見過哩,怎麼一下子就弄到了六頭?傳說這些寶貝出自外海極僻之處,性情溫順,膽子卻大,就是見了鬼怪邪穢也半點不怵。」小玄道。

  「沒錯,這次要去的地方有些凶險,須得要它們代步。」紅葉道。

  小玄心頭一動,忙問:「這是要去哪兒?」

  紅葉卻不說了,口中唸唸有詞,從法囊中取出一隻碧色花樽來,樽內栽著一株近尺高的草狀植物,分出九瓣碧葉,莖葉皆青翠欲滴,纖塵不染。

  此物一取出來,小玄立感神清氣爽腑臟如洗,週身的欲焰立時緩去了不少,詫訝道:「這又是什麼寶物?」

  「這個認不得了吧,這個可稀罕著呢,此乃上古神草,叫做九葉甘華,二、三十丈之內,可辟瘴毒污穢。」紅葉有些得意道。

  「好東西!好東西!」小玄讚歎道,不知怎麼,只想待在這神草近旁。

  紅葉捧起那樽九葉甘華,走到車旁,將其穩穩當當地安放入車後座的一個凹陷處。

  「這到底是要去哪裡?好姐姐,快告訴我嘛。」小玄央道。

  「告訴你幹啥,跟你又沒干係。」紅葉依舊不肯說,拍了拍手,顯然一切準備妥當。

  小玄已隱隱猜到了目的地,心中正在著急,忽見兩人翩然行來,正是武翩躚同黎姑姑。

  「師父,你可回來了!」小玄歡喜叫道。

  「你怎麼在這?」武翩躚微感意外,身披長袍,一副似要遠行的裝扮。

  「我過來瞧瞧師父回來沒有。」小玄含糊道。

  「眼下我還要再出趟門,你在家裡好好修行,不可懈怠。」武翩躚道。

  「師父要去哪裡,帶我一塊去好不好?」小玄央道。

  武翩躚睨了睨他。

  小玄眼中滿是期盼。

  黎姑姑忽道:「就讓他跟著吧,路上長點見識得些歷練也好,對提升修為頗有好處哩。」

  小玄使勁點頭。

  武翩躚瞧著他道:「知道你在一個地方待不住……」

  小玄臉上微微一熱。

  「上車吧。」武翩躚率先登上大車,雍容入座。

  小玄大喜,趕忙跟著上車。

  紅葉最後上車,坐入前排的駕車位,從法囊中取出一根雕刻著符文的青色長鞭,凌空揚甩了一記。

  六頭趴跪地上的異獸一齊站起。

  「路上小心。」黎姑姑車旁喚道。

  武翩躚點了下頭,道:「走吧。」

  紅葉揮鞭又甩了個脆響,六頭猼訑一齊展蹄,牽拉著車子朝前奔去,不過數丈之距,陡然拔地而起,轉眼便掠出了儀真宮,朝空中飛馳而去。

  迷樓上空,數十名騎乘著大鳥狀怪物的鳳翎衛迎上前來。

  「是天妃娘娘的雲水寶車!快快開路!」為首將領高聲呼喝,身後人馬立時左右飛開,在空中分列做兩行,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紅葉駕車從隊列中疾馳而過,往更高處飛去。

  滾滾雲端上,六頭猼訑足生風雲,牽拉著車子電掠般向北疾馳。

  山川河流村莊城填在底下紛沓移過,不到半個時辰,車子已出了日月皇朝的國境,繼而飛過大片蠻荒之地,終於離開中土,進入茫茫大海之中。

  「這車子叫做雲水寶車麼?竟能跨海飛空,當真是個頂瓜瓜的寶物!這幾頭怪獸的奔速如此之快,不知比師父的過天虹如何?」小玄頂著風大聲問,今趟得以成行,心中十分興奮。

  「猼訑當然不及過天虹快,但勝在耐力雄足,且無需耗費靈力,因此更能勝任這種長途之行。」武翩躚道。

  「師父,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小玄故作不知。

  「海外十洲中的玄洲。」武翩躚道。

  小玄喜出望外,他知道師父言中的「海外」,指的便是天外海,又名八方巨海,在心中嚮往已久。而玄洲乃海外仙家出沒之處,方圓達七千二百里,傳說洲上的神仙能種玉為田,亦是令人神往之地。

  「我們去那裡做什麼?」小玄繼問。

  「到了便知。」武翩躚道,說完便於車中閉目養神,實則在抓緊時間消化這些天來吸汲到的浩瀚真靈。

  小玄東張西望,見沿途景致風貌各異氣象萬千,只覺處處新鮮目不暇接。

  「紅葉姐,你要不要歇會,我來替你駕會車可好?」小玄躍躍欲試。

  紅葉望了下武翩躚,道:「知道你心裡邊癢著呢,那就讓你試試唄,你來前邊,我教你怎麼使喚這幾頭靈獸。」

  小玄歡歡喜喜地跨到前排,與她並肩坐下。

  紅葉揚了下手中的長鞭,道:「這鞭上有馭獸符,自會讓它們乖乖聽話,你只需用這鞭子揮甩出各種不同的聲響,便能令它們行止疾徐。」當即認真地教了起來。

  小玄片刻便已學會,道:「好像並不太難。」

  「原本就簡單。」紅葉應,嘴吧雖然這麼說,心底卻不得不悄讚:「好像什麼東西到了他那裡,學起來都不會太難……」她知曉族中有幸修習北溟玄數者不過寥寥數人,而且皆是天資非凡之輩,卻有的窮盡半輩子功夫,也只能止步於初窺門徑的第一境,而這小子,竟然在短短的第二十八天就不可思議地步入了第二境。

  接下路程,駕車的擔子便幾乎交到了小玄的手上,紅葉只需在旁指點方向。

  「玄洲你去過麼?」小玄問。

  「去過好幾回了。」紅葉答。

  「聽說洲上到處是金芝玉草,到底是不是真的?」小玄又問。

  「金芝玉草倒是不少,不過也不是到處都有,玄洲太大了,地形千差萬別,到了那裡你便曉得。」紅葉道。

  兩人一路說話,倒也不無聊。

  然而小玄隱隱感到有哪兒不太對勁,只覺今日的紅葉分外可人,那桃腮杏目極是惹眼,至於後座的師父,則是連轉頭去瞧都不敢,不知怎的,心裡竟時不時便想起那夜在藥閣中的銷魂情景。

  到了用餐時分,紅葉從車裡的暗屜中取出吃的,卻是早已準備好的乾糧與湯茶,乃宮中御廚所制,十分精細可口。

  遞食物時,兩人指尖碰著,紅葉微愕道:「你的手怎麼這樣燙?」

  「沒有啊。」小玄掩飾道。

  紅葉望了望他,見他面上微赤,抬手就在他額頭摸了一下,道:「還說沒有,額頭也是燙的,你不會在發燒吧?」

  小玄心中一蕩,只覺她的手兒又軟又涼,額頭給撫好不舒服,可惜女孩很快就收回手去,不禁悵然若失,眼角餘光見師父似乎也在瞧自己,忙道:「真沒事,趕車出汗了吧。」

  「這麼輕的鞭子也能出汗?」紅葉嘀咕了聲,沒再深究,即便是著涼發燒,對修煉之人也算不了什麼。

  猼訑奔速極快,但玄洲位於天外海亥地深處,路途極遠,小玄與紅葉輪換著駕車,走了一天一夜依然未到。

  直至第二天凌晨,小玄忽搖了搖瞌睡中的紅葉,指著前方一片大陸興奮道:「快瞧瞧,我們是不是到玄洲了?」

  紅葉惺忪睜眼,不知是否尚未清醒,迷離著眼睛認了半天。

  「沒錯,前面便是玄洲。」武翩躚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她一直在後座閉目養神,也不知入睡過沒有。

  小玄精神大振,催促六頭猼訑向前疾奔,須臾便進入了玄洲上空,俯瞰底下,見景色果然與中土甚不相同,除了有許多沒見過的飛禽走獸,山容水貌極是嵯峨險峻,最明顯的不同,則是幾乎不見人煙。

  車子繼朝前行,終於遙望見偶有白鬚老翁或美貌女子在山中溪畔出沒,小玄只道是神仙,紅葉卻篤定地說,都是些妖怪。

  「不是說玄洲有很多神仙麼?怎麼到現在都不見一個。」小玄奇道。

  「神仙又有啥好稀罕的!」紅葉不屑道。

  正說間,忽見前方雲氣瀰漫,異彩大盛,緊接著悅耳的鐘鼓絲竹聲隱隱飄來。

  「快調頭!」紅葉低喚,微見著忙。

  小玄怔了怔,趕緊駕車子轉向,問道:「怎麼了?」

  紅葉冷著臉道:「是天庭的人!」話音未落,陡見雲氣中縱起數道金光,疾朝這邊掠來。

  幾於同時,只聞後座的武翩躚頌念出幾個簡斷又古怪的音符,小玄若有所感,抬頭望去,見頂上的華蓋徐徐旋轉起來,除此之外,再無什麼變化。

  幾道金光看似不快,卻於數息間到了跟前,八名高大的金甲神將在雲端顯出形來,皆手掣刀斧威武懾人。

  小玄正想說話,卻聽武翩躚沉聲道:「別出聲。」

  八名金甲神將睜大眼睛四下觀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小玄見他們不過十餘步之距,眉毛鬚髮清晰可見,目光甚至同自己碰觸到一起,心中微微緊張。

  然而八名神將卻挪開了目光,只停留了須臾,便又往前開路。

  小玄一頭霧水,不知這些神將為何對這邊不理不睬,就連問一聲都沒有。

  這時大片雲氣已至,但見雲霧中現出一輛光華四耀的羽蓋玉車,前後左右都是衣飾各異的男女侍從,或驂龍駕虎,或踩雲馭風,擎舉著如林的幡幢旗幟,聲勢懾人。

  小玄眼見就要撞上,急忙勒緊韁綹,停住車子。

  這一大群人浩浩蕩蕩自他們前方行過,卻無一人與他們說話,冉冉往東南而去,不一會,大隊人馬便沒入了遠方的雲海之中。

  「前先過去的是什麼人啊?好大的排場!」小玄見他們遠去,終忍不住發問。

  「他們就是你稀罕的神仙啦。」紅葉似嘲道。

  「是太玄都的人,也許三天君就在其中。」武翩躚神色如常道。

  小玄暗暗咋舌,修煉之人皆知三天君乃上界真聖,總司三天人神學道之仙籍,德高位尊,修為已近太乙大羅。

  「適才他們離我們如此近,怎麼卻似瞧不見我們?」小玄不解地問。

  「這車子能啟雲水結界,雲裡水中,皆可隱形匿跡。」武翩躚道,抬手一指,吐了個「疾」字,車頂的華蓋便徐徐停住,不再旋轉。

  「這等神奇!難怪叫做雲水寶車……」小玄大為讚羨,又問:「為何要避開他們?難道這些神仙不肯讓別人來這裡麼?」

  「玄洲又不是他們家的,豈敢不讓人來。」武翩躚淡淡道,「只是我們有事在身,不想旁生枝節。」

  「算他們走運,若是當真瞧見我們,這幾百號人今日怕是要倒楣了。」紅葉霸氣道。

  「這是為何,難道此前有過什麼冤隙?」小玄訝問。

  「說來話長,日後你自然知曉。」武翩躚不願多說。

  小玄見她眉目間隱有冷峻之色,不敢再問,心中倏爾想起在密道中看見的那一面面壁畫,似乎朦朦朧朧地捕捉到了點什麼……

  正凝思間,忽聽武翩躚道:「小心前面。」

  小玄忙收聚心神,朝前望去,遙見前方上空隱隱有幾條黑色影子,自雲中落下,頂寬尾細,直垂到山巔深谷,訝然道:「那些是什麼?」

  「是黑龍吸水,玄洲特有的大風!」紅葉叫道。

  「繞過它們。」武翩躚沉著道,顯然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能不去。

  車子前向馳去,隨著接近,前方的黑影越來越大,真個如蟒似龍長逾千丈,夾裹著萬頃砂石樹木,於山嶺幽谷間來回巡弋,加上那雷奔龍嘯般的巨響,聲威無比震憾駭人,小玄瞧得有些吃驚,小心翼翼地操控雲水寶車繼續前進。

  「還是換我來吧!」紅葉似乎有點不放心。

  「不必!」小玄堅決道,鎮定地駕馭著六頭猼訑在一條條巨大的龍捲風間穿行。

  紅葉瞧得心驚脈跳,幾次巨風突然移近,登給嚇得尖呼起來,連聲急喊小玄避開。

  約莫半個時辰後,車子終於有驚無險地穿過了闊達數百里的龍捲風帶,小玄稍鬆了口氣,一轉頭瞧見女孩臉色發白,不禁莞爾。

  紅葉拍拍胸口,強辯道:「笑什麼!若是我自己個駕車,就沒這麼緊張了,你瞧你,好幾次都險些撞到風裡去了……」

  小玄笑得越發燦爛。

  「頭遭駕馭雲水車,便能如此,算是穩當的了。」武翩躚在後座道,言中頗為嘉許。

  紅葉這才沒再往下說,想起自個先前的驚慌,俏臉兒不由悄悄暈熱。

  小玄心下歡喜,轉頭朝師父望去,見其沐浴於朝霞之中,膚發容顏皆熠熠生輝,明麗不可方物,登時看呆了。

  武翩躚眉心輕蹙,亦凝眸望他。

  紅葉在旁瞧見,不由心中微詫,她還從未見過這少主子如此看人。

  小玄驀然驚省,為掩失態,忙找話題:「適才那龍吸水陣還真夠險惡的!」

  「是挺險惡,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處,它就像老天爺擺放在此處的一道巨大屏障,將許多人阻隔在這外邊,讓一些久遠的物事得以安寧的保存至今。」武翩躚若有所指道。

  ◇  ◇  ◇

  清晨的巨竹谷清爽宜人,碧海般的竹林沐浴在嫵媚的陽光中,青翠欲滴潤人心魂。

  此時,太碧旁邊已給開闢出一塊巨大的空地,一座無比龐巨的物事聳立其上,從大致搭建好的龍骨來看,隱約可以判斷出是艘飛禽形狀的樓船,並且龐巨得驚人,粗略目測,高逾二十丈,長則近達三百丈,比前陣子入侵巨竹谷的衝霄飛舟還要大上數倍。

  在它中段那根最為高巨的主桅桿,泛耀著令人悅目的碧色光華,正是從太碧上採伐下來的一根大枝。

  船體則呈青灰色,似由許多大小不一的木料拼接而成,暈泛著闇弱而令人不安的奇異光芒。

  它的周圍搭建著密密層層的竹木手腳架,架上有許多工匠正在忙碌,船下還有來來往往的人與機關獸在運送工具與材料。

  在對面的一座臨時搭建的瞭望臺上,祖靈婆婆、婀妍、楚純及一眾妖王聚立於龐然大物前,婀妍手執一幅展開的圖卷,不時發號施令。

  「用那魔頭的殘軀來打造船身,當真妥當麼?」楚純道。

  「服常乃是上古異木,質地原本就不在寶瓶竹下,且千臂老魔有萬千年的道行,更吞噬了無數仙木奇樹,雖然殘暴凶戾,但其軀體可謂這天地中最堅硬堅韌的物事,用來打造鳳凰寶闕,絕對勝於包括寶瓶竹在內的任何材料。」婀妍道。

  「這魔頭屠殺吾族族人,今日落得如此下場,正謂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祖靈婆婆緩緩道,她睨了眼婀妍手中的圖卷,道:「這鳳凰圖鑒乃吾族至寶,諸界垂涎,於千年前七邪界第一次入侵時遺失,如今失而復得,真可謂不幸中之大幸……只是此圖如何落在太子手裡的?」

  婀妍答道:「太子沒說,我猜測此圖為七邪界奪去,又賜與怒天,欲圖將之打造出來,以增強軍力,恰逢今次潰敗,遭遇太子埋伏與追擊,於倉卒中丟失的。」

  祖靈婆婆搖搖頭:「如此珍貴之物,只怕怒天不會帶在身邊出征。」

  婀妍凝眉思索。

  祖靈婆婆又道:「我只奇怪,太子將它贈還與你,居然沒再提立妃之事。」

  婀妍冷笑道:「怕是死心了吧……不過無論如何,他肯將此寶交還巨竹谷,我還是承他這個人情的。」

  楚純微笑道:「你一承這個情,那可就上當啦,人家這招叫做欲擒故縱。」

  婀妍冰靨透暈,嗔道:「你就非要說出來不可麼。」

  祖靈婆婆歎道:「此事不了結,終究是個隱患。」

  婀妍挽抱住她一邊臂膀,微笑道:「婆婆只管寬心,孩兒會一直留神的,況且師尊不點頭,那人便永遠奈何不了我。」

  祖靈婆婆抬頭望向巨物,道:「大劫或至,吾族生靈總算有個可以暫時棲身之所了。」

  一旁的采繽紛忽道:「稟報宮主,這些天屬下等分幾路找尋,其中澤陽城、葫蘆鎮與千翠山都去過了,依然沒有崔公子的消息……」

  婀妍靜靜聽著。

  采繽紛繼道:「紫兒碧兒甚至摸上了逍遙峰,在那兒悄悄守了幾日,最後險給玄教的人逮著,煞是凶險。」

  婀妍道:「不必再找了。」

  眾人皆愕。

  「東西全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人家是自個走的。」婀妍停頓片刻,淡淡道:「一個人若是有心離開,任誰都留不住。」

  楚純仔細瞧了瞧她。

  「他既然跟我們如此客氣,不願承別人的情,不願虧欠別人,我們又何必為難人家?」婀妍道,其中「別人」兩字語調甚重。

  楚純噙笑不語。

  「不知崔公子離去那日,同他一塊走的那個女人是誰?身手甚是了得,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堡中,還將幾十號人頃刻放倒。」采繽紛道。

  「有高人照應,自然是好的,只是離開也就罷了,卻任外人擊傷堡中守衛,這急著要走的意思可就再明白不過了。」婀妍說。

  眾人見她神情平靜,言中卻隱有惱意,皆不敢再接著這話題往下說。

  楚純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婀妍別開臉去,望向它處。

  祖靈婆婆又歎了口氣,眉心微鎖,臉上隱有憂色。

  

  ◆ 第四回:神骨

  過了龍捲風帶,週遭地貌愈來愈奇,底下出現了廣袤無垠的莽林,隨著丘嶺起伏,宛若一張沒有鋪平的綠色巨毯。

  小玄忽然睜大眼睛,下方的綠毯出現了條巨大裂口,由淺至深向前延伸,而且開口還在不斷擴大,遙遙不知終點,從空中望去異樣壯觀。

  「這便是師父與黎姑姑昨日說的虞淵谷麼?不知裡邊藏有什麼緊要的物事,能令師父如此著急?」小玄心中悄忖。

  「去那邊。」武翩躚卻抬手指向高處。

  小玄駕車朝她所指之處馳去,很快便發現前方空中懸著一物,遠遠望去,像是一根漂浮在雲端的小樹枝。

  隨著飛近,小玄這才發現小樹枝原來是個龐然大物,赫是一艘長柄大斧狀的怪艦,長長的斧柄顯是腹艙,開著一排整齊的舷窗,前後甲板上各置一座懾人的巨弩,但最惹眼的乃其前端的巨斧狀結構,類同尋常戰艦的撞角,只不過更加犀利龐巨,可以想像得出,這個巨斧狀的艦首可以輕易犁開城牆碾碎堡壘,如果撞上敵艦,那麼對方便只有一個結果:船毀人亡。

  眼前的怪艦異樣威猛,小玄不知對方是敵是友,正有些遲疑,卻聽武翩躚道:「靠過去。」

  他便駕車直飛過去,待到近處,猛見艦舷一排身披獸皮甲的將士張弓搭箭,正瞄向這邊,心頭登時一緊,又聽武翩道:「不妨,是自家人。」

  幾於同時,艦上已有人大聲呼道:「車上的可是少主麼?」

  「是我。」武翩躚應,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了出去。

  艦上將士紛紛收起弓箭,齊在甲板上單膝跪下,為首將領高聲又呼:「末將巴甘雄叩見少主!」

  「薄野將軍現於何處?」武翩躚問。

  「薄野將軍已率人下谷察探,只是谷中瘴氣太盛,無法深入,薄野將軍便在谷口紮營,另尋前進之法。」巴甘雄高聲回答。

  趁這間隙,小玄細觀眼前怪艦,見船身並無任何飛禽走獸牽拉,也無帆桅等借助風力之物,顯然是以法術或機關驅動,心中震憾,暗盼著能到艦上去好好瞧瞧。

  武翩躚點了下頭,道:「你們依舊在此處守候接應,未接命令,不可擅自入谷!」

  巴甘雄大聲應諾。

  「走,我們下去。」武翩躚指向下方的大裂谷。

  小玄駕車朝下方馳去,隨著離地面愈來愈近,就越發感受到裂谷的龐巨,六頭猼訑奔速極快,轉眼便闖入了裂谷之中,小玄不知谷中情形,遂稍稍放慢速度,向前再行數百丈,但見坡勢趨急,膚上寒意陣陣,光線開始闇弱下來,兩邊山壁儘是繁密的林木棘叢。

  「谷中地勢險惡,前面還有許多分岔,你不認路,還是我來駕車吧。」紅葉要過鞭子,換回自已駕車。

  小玄沒有堅持,樂得可以好好觀賞谷中景致,果然又發現了些許不知名的奇禽異獸,只覺樣樣新鮮有趣。

  一朵五色光亮飛了過來,追著車子忽上忽下倏左倏右地舞動。

  小玄凝目望去,原來是一隻巴掌大的蛺蝶,通體斑斕須毛艷麗,翅上的眼狀斑鱗發出時明時暗的幽幽光芒。

  他正瞧得津津有味,陡聞「啪」的一聲脆響鞭影閃掠,空中的彩蝶給氣勁震了個趔趄。

  小玄猛轉過頭,見紅葉正在收回鞭子,彩蝶驚慌地疾飛開去,逃得老遠。

  「這麼漂亮小東西也捨得嚇唬?太沒良心了吧!」小玄叫了起來,心中大抱不平。

  「下次不趕走了,任你大發善心地幫它生一窩可愛的小仔子來。」紅葉只道。

  「你在說啥?」小玄怔了怔。

  「你那漂亮的小東西最愛在別的動物頭皮裡脖子上產卵,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孵出一窩幼蟲來,讓別人給它的小仔子們當便宜爹媽。」紅葉悠然道。

  小玄臉色發白,一陣噁心。

  「那東西在外邊有個俗名,叫勾魂蝶,光色詭艷,翅上藏著含有毒素的細粉,極擅迷誘與麻痺別的生物,有些煉符師便是瞧中了這個,將它們捉去煉製成符,用以蠱惑別人。」武翩躚在後面道。

  小玄面上燒熱,方知錯怪了紅葉,訕訕的想說點什麼,女孩已別開臉去。

  「師父,這深谷好生詭異,我們來這裡做什麼?」小玄忍不住問。

  「天庭有種大船,叫做天舟,你知道它們的龍骨,是用什麼造的嗎?」武翩躚沉吟道。

  「我只聽聞天舟極大極大,至於用什麼造的,卻是不曉得。」小玄搖頭道,心下奇怪師父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天舟大小不一,但動輒達百十里之巨,因此它們的龍骨注定極大,天地間能夠勝任的材料不過寥寥數種,其中用得最多的,便是一種叫做尋木的遠古巨樹。」武翩躚繼道。

  「尋木!」小玄即時道:「這個我知道,尋木乃是天地中僅次於建木的巨樹,又名天柱,傳說高達數百里甚至上千里,且硬勝金鐵,極是珍罕!」

  「尋木本就不多,又於太古之時,因數次諸界參與的大戰幾乎消耗怠盡,如今尚存最多的地方在拘纓,已被天庭霸佔了萬千年,別人休想染指。」武翩躚道。

  「可是這個……跟我們來此處有什麼牽涉麼?」小玄問道。

  「我們到此,便是為尋木而來。」武翩躚道。

  「啊!這裡也有尋木?」小玄訝道。

  武翩躚點了下頭,道:「此處的尋木雖不及拘纓多,但勝在環境得天獨厚,因而質地更佳。適才你見到的那艘戰斧大艦,與及迷樓的最緊要部份,便是用此處的尋木所造。」

  小玄心中震憾,思忖道:「難怪師父聽聞這裡出了不測之事,即刻如此著急……」

  他轉朝四下張望,不解道:「都說尋木高達萬千丈,枝葉遮天閉日,可是我為啥什麼都沒瞧見?」

  駕車的紅葉已搶先回答:「它們俱藏在谷中深處,你在這兒自然無法看見。」

  小玄呆了呆,道:「此谷得有多深,方能藏放得下尋木?」

  武翩躚道:「此谷之深,非尋常能想像。日落處名曰虞淵,吾族先祖將此處取名與之相同,並非誇張。」

  小玄吸了口氣,望向谷中深處,但見一片幽暗墨綠,果然不見盡頭,不知深達幾許。

  「也虧得有這秘谷與先前那條巨大的龍捲風帶,方能讓這裡的尋木安然無恙地存留至今。」武翩躚道。

  「這等隱秘之地,卻是如何找到的?」小玄道。

  「萬千年前,我們族人為避戰禍,曾派人四處尋覓安身之所,天涯海角都去過了,方才得幸發現此處。」武翩躚道。

  「眼下可是谷中出了什麼意外?」小玄已大致明白了此行之目的。

  「這趟過來,便是要查個水落石出。」武翩躚道。

  「那我們快點下去,切莫耽擱了!」小玄催促道,心中已迫不及待地要瞧那傳說中的尋木是何模樣。

  車子順著坡勢向下疾馳,前方果然出現了分岔,由大片高達數十丈的柱狀石叢隔開,紅葉驅車轉入一邊,地形越發開闊,但坡壁上岩石多了起來,奇形怪狀嶙峋猙獰,所幸雲水車掠空而行,並未受到多少影響,又行了半柱香光景,猛聞數聲咆哮,雄渾低厲響徹谷中,不知是什麼野獸發出。

  武翩躚稍略聽辨,指了個方向:「往那邊!」

  紅葉驅車馳去,掠過一片林木,驀見前方坡壁上有十餘人手執斧矛圍著一頭巨獸激鬥,人與獸交錯撲縱,戰況甚烈。

  巨獸額生一角睛若琉璃,通體血赤股揚五尾,狀極怪異兇猛,雖然形貌似豹,身軀卻比尋常豹子要大上五、六倍,最奇的是身上竟然披掛著一副與體形十分貼合的暗青鎖甲。

  小玄訝道:「那是什麼?」

  「是猙。」武翩躚一眼便認了出來。

  她還記得曾經的師兄、玄教三代門人中排行第二的移星仙君的洞府中,有一隻叫做雷電猙獰的座騎,便是此獸的同類。

  「這種異獸從未在谷中出現過,身上還有護甲……卻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武翩躚微現詫色。

  「是薄野將軍!」紅葉輕呼了一聲。

  小玄這才注意到圍攻巨猙的那些人,個個肌肉虯結身手敏捷,身上披著不知什麼獸皮製成的皮甲,手中或掣長矛或執短斧,身上清一色背著骨制大弓,當中一個高大威猛的中年漢子顯是首領,剛毅的面容如刀劈斧鑿,背上也負骨弓,兩手持一把長柄大斧,遠遠望去,便知極是沉重。

  此段坡壁甚是陡峭,但那十餘勇士卻如履平地,始終緊圍著巨獸追截不捨。

  「好身手!」小玄讚道。

  「當然囉,所有的獵魔衛都是族中最勇猛的戰士,薄野將軍更是驍勇無雙,不知已有多少妖獸魔怪折在他手裡。」紅葉道。

  巨猙雖然被圍,但依然兇猛異常,撲縱有如暴風奔雷,蹬踏得巖崩石滾泥沙紛落。

  一名獵魔衛奮力前衝,手中長矛刺中巨猙後腿,巨猙猛然反噬,將其肩膀撕下塊肉來,那名獵魔衛踉蹌後退,巨猙暴起緊追,旁邊幾名獵魔衛矛斧齊出一起阻拒,巨猙狂性大發,驟然撲倒一個,幸得那薄野將軍一斧劈落,斫在額頂,將之砸開半丈。

  巨猙只是頭皮裂開,鮮血染面瘋狂撲噬,眾獵魔衛心中駭然,那薄野將軍一聲喝令,紛朝四下散開,一齊取弓放箭,他們手中的大弓乃由獸骨與獸筋製成,箭出如電,異樣強勁凌厲。

  巨猙左衝右突,身上的護甲與鐵膚竟將大部份箭矢彈開,臀與後腿各中一箭,卻僅沒入數寸,非但沒受到重創,反而更加狂暴凶狠,眾獵魔衛陣形微亂,一時險象環生。

  小玄瞧得心頭生懍,站起身道:「都是自己人麼?我去幫幫他們!」

  「等等!」武翩躚出聲阻攔,凝眉道:「此猙非同尋常,其皮肉以及護甲俱是經法術藥石強化過的,尋常兵刃難傷其身。」

  就在這時,巨猙猛然轉向,旁邊的獵魔衛猝不及防,整個人登給撞飛數丈之外,那薄野將軍一聲怒叱,竟然直掩上前去堵住缺口,與那巨猙面對面地硬撼起來,斧口繚繞著青白焰光,顯然注入了真氣。

  巨猙四爪亂抓亂撓,身如銅澆鐵鑄,爪背肢上僅給劈開數道淺淺血口,倏一口叼著迎面劈落的大斧,死死咬住,巨大的獠牙與斧身磨擦著,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薄野將軍發力奪扯,巨猙猛地一爪朝他面上掃去,薄野將軍騰出一臂格擋,登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面上卻無半點怯色,即時反手回敬一拳,重重地轟砸在巨猙頸部,一人一獸便你一拳我一爪纏鬥不休。

  周圍眾獵魔衛生怕傷著首領,皆不敢再放箭,圍近前去,兵刃也不敢貿然亂遞。

  「這薄野將軍果然驍勇非常,竟同一頭比他大那麼多倍的惡獸貼身肉搏……」小玄瞧得直吸涼氣。

  武翩躚忽對紅葉道:「把『神骨』取出來。」

  紅葉略為一愣,旋即低頌禁咒,從法囊中取出一物,雙手捧著,遞到武翩躚跟前,卻是把未出鞘的劍,長逾三尺,鞘身灰暗紋飾簡拙,粗一眼像似根巨骨隨意刻成,細看之下,鞘口鞘沿皆異樣密實流暢,實是精雕細琢之物。

  武翩躚接過劍,對小玄道:「此劍叫做『神骨』,乃吾族最了得的煉器大師易樓鑄就,知者甚寡,但易樓大師打造另外兩把神兵,一干一戚卻是名震天地。」

  「一干一戚?」小玄心頭一動,忽然想起在秘道中看見的最後一段壁畫來。

  武翩躚道:「此劍專破厚甲重盔金剛之軀,是為大師最後一件傑作,可謂傾盡全力嘔心瀝血,所用之材亦大有來歷,乃太古魔神泰逢的一節脊柱骨,內蘊玄異之力,若是與之融會貫通,便能引動天地之氣,威力愈巨。」

  小玄動容。

  武翩躚將劍遞了過去,道:「你且拿著它,過去將那頭惡獸收了。」

  小玄趕忙接住,雙手微微一沉,試著將劍從鞘中拉出一截,但見劍身呈脊節狀,紋絡斑駁赤絲密佈,劍鋒甚是厚鈍,正在迷惑,懾人的威煞已撲躍而起,不禁心頭一悸。

  「去吧。」武翩躚輕喝。

  小玄應聲而起,真氣一提,人已離開雲水車疾掠向山壁。

  山壁上的一人一獸正鬥得不可開交,小玄空中拔劍,流星趕月直刺過去,但聽「哧」地一聲悶響,寶劍已穿過護甲沒入巨猙肋下。

  巨猙吃痛,暴吼聲中轉身猛噬,小玄足不沾地,身子一擰輕輕鬆鬆便避了開去,劍身拖動,赫將巨猙連皮帶甲拉出一道怖人的大口,那薄野將軍反應極快,趁勢掄斧疾劈,正中巨猙後臀,然巨猙卻是不理不睬,兩條粗壯的後腿一蹬,只顧追著小玄狂撲猛噬,小玄遊走閃避,一人一獸瞬間奔出數十丈遠,血漿也跟著觸目驚心地濺灑了一路。

  「小心!」薄野將軍高聲叫喝,顧不及弄清援手者是誰,急率眾獵魔衛後邊緊追。

  小玄悄展北溟玄數,剎那靈光蘊目真華盈心,登見週遭的一切慢了下來,原本迅如奔雷的巨猙變得如同龜行,閃避騰挪越發輕鬆從容。

  薄野將軍及十餘獵魔衛從後面望去,卻是異樣的驚心動魄,見那錦衣少年貼著巨獸左躲右避,身子與血盆大口始終不過咫尺之距,非但無法擺脫追擊,反給頻頻逼入險境,正在驚灼,驀聞一聲震人心魄的咆哮,巨猙四足離地,泰山壓頂般撲向少年。

  少年身子一矮,似乎整個人給撲倒在地。

  薄野將軍大驚,真氣疾提,追著巨猙飛空掠起,高擎大斧正要劈落,倏見巨猙身上爆起大股高高的血泉,自右頸處給一道赤光斜斜破開,再經右肩直至肋下挑出,巨軀收不住衝勢,山崩地裂地撞砸在峭壁之上,一邊肩膀及一條前肢已跟身軀分離,遠遠地甩飛出去,在峭壁上彈起墜落,滾入深谷之中。

  少年的身影出現在山壁上,卻是單膝跪地,一手擎劍指空,一手光焰吞吐,將遍空灑落的血雨震開。

  薄野將軍一聲喝彩,飛步落在他身旁,持斧守護,以防巨猙拚死反撲。

  然那巨猙身軀沒了三分之一,已承受不住如此重創,方才搖搖晃晃地掙扎爬起,即又軟軟趴俯下去,它低低哀號,大股大股的血漿自怖人的創口滾湧而出,失去力量的爪子抓扣不住峭壁,開始緩緩地向下滑落。

  小玄站立起身,衣上纖塵不染滴血未沾,望著手中寶劍,心中又喜又訝。

  「留下那東西!」武翩躚在雲水車上喝。

  薄野將軍聞聲抬頭,面現驚喜之色,一聲喝令,眾獵魔衛四下搶上,矛斧齊出勾搭住正在往山谷滑墜的巨猙。

  紅葉驅車至前,武翩躚飛出車子,飄飄落在山壁之上。

  「末將薄野烈叩見少主!」那薄野將軍把巨斧插在坡壁上,單膝跪地,叩首行禮,周圍獵魔衛也齊刷刷跪地叩拜,只是矛斧未收,仍緊緊地勾抵住奄奄一息的巨獸。

  武翩躚微一頷首,示意其起身,道:「將軍辛苦了,這惡獸是怎麼回事?。」

  薄野烈立起道:「末將接到狄帥命令,便即率部趕來,怎奈谷中大瘴瀰漫,數日不退,末將四處尋找入谷之法,今日突然遇見此獸,心覺蹊蹺,便要將之擒下察探,未想如此棘手,幸得少主率強援趕至,否則凶險難測。」

  武翩躚走到巨猙跟前,細細查看,那猙著實強悍,雖然血流成河,竟然還未死去。

  薄野烈與小玄跟隨在旁,亦圍著巨猙仔細尋找線索。

  「此獸筋骨格外強健,皮肉有如銅澆鐵鑄,乃用藥石以秘法馴飼,除了不怕這突如其來的毒瘴,身上還有上佳護甲,絕非野生之物……」武翩躚低聲沉吟,轉首望向谷底,道:「定是有外人進來了。」

  眾人聞言,心皆一凜。

  「車上帶著九葉甘華,可驅毒瘴。」武翩躚回頭,對薄野烈道,「你對谷中熟悉,同我們去天柱寨,其他人將此獸帶回谷口營地,等候消息。」

  薄野烈即時應喏,下令眾衛依言行事。

  ◇  ◇  ◇

  在灰茫茫的濃霧中,雲水車徐徐穿行,所到之處,濃霧便似給看不見的水流驅開,二、三十丈內一片明淨。

  這時駕車的已換做了崔小玄,薄野烈與他並肩坐在前排,紅葉則移到後邊與武翩躚同座。

  「九葉甘華果真神物,這等大瘴也奈何不了我們。」薄野烈讚道。

  「這瘴氣好毒!」小玄凝望周圍,視線及處,不斷出現暴斃的飛禽走獸,許多屍身已腐爛大半,覆滿令人作嘔的屍蛆。

  「此霧如此劇毒,絕非尋常瘴氣。」武翩躚不動聲色道。

  「來者不善吶!」薄野烈濃眉緊鎖,握緊了手中的長斧。

  「天柱寨還有多遠?」小玄問。

  「快到了,就在前面。」薄野烈道。

  「霧很大,小心認路。」武翩躚提醒道。

  薄野烈應了,聚神為小玄指路,果然沒過多久,一座營寨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前方的霧中。

  天柱寨位於虞淵谷半腰的險要處,座落在一塊凌空伸出的巨岩之上,俯瞰著深處的谷地。寨中常年駐紮著二百餘名守衛,皆為擅長叢林與山地作戰的精銳,他們扼守著通往谷底的要道,監視著谷中的毒蟲猛獸,年復一年的默默守護著深藏於谷底的遠古寶木。

  「不對勁……太過安靜了!」薄野烈盯著前方道,遠遠便見寨門大開,門口及牆垛上沒有半條人影。

  「必定出事了!」小玄道,減緩了車速。

  「大家留神。」武翩躚在後邊平靜道。

  雲水車從大門徐徐進入,四人凝神戒備,很快便給眼前的景象震驚了:寨內屍橫遍地殘垣斷壁,到處是激戰留下的痕跡。

  從服飾上看,東倒西歪的屍體全是寨中的守衛,皮膚發黑支離破碎,幾無一具完整,更有甚者內臟四迸骨骼粉碎,赫呈觸目驚心的肉泥狀,似給什麼極重極巨之物砸中或碾壓所致。

  紅葉臉色發白,猛地把頭轉開,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嘴。

  「什麼樣的兵器或功法才能令他們……變成這樣?」小玄吸了口涼氣。

  沒人回答。

  不知是因為車上帶著九葉甘華,還是時隔太久,寨中已幾乎聞不到血腥氣味,令眼前的慘境顯得越發詭異怖人。

  車子繼朝前行,薄野烈倏地一斧刺出,在斷壁間挑起一樣物事,眾人看定,卻是一條給砍斷的粗巨獸腿。

  「是猙!」小玄一眼就認了出來。

  接下沿途又零星發現了猙的屍體與殘肢。

  「不知有多少猙襲擊了這裡……」薄野烈沉聲道。

  「應該有很多。」武翩躚道,目光落在一根屋柱的斷裂處,顯然是被力量極大且十分鋒銳之物掃斷,沿途到處都有這樣的痕跡。

  「很多……」小玄想起先前遇到的那頭巨猙,心中不寒而慄。

  「而且寨中的守衛還同時遭到了毒瘴的攻擊。」武翩躚的目光從皮膚發黑的屍體移到一團肉泥上,好一會方接道:「然後,肯定還有一種比猙巨大許多的東西也加入了襲擊。」

  餘者俱是一驚,氣氛窒人。

  「祝將軍不知怎樣了?」薄野烈滿面憂色道。

  「繼續走,我們去望木台!」武翩躚指了個方向。

  

  ◆ 第五回:遠古巨木

  望木台位於天柱寨最西端,是座由大小不一的石塊壘成的平台,簡單粗獷毫無修飾,但勝在視野開闊,若於往時,從這裡可以遙遙望見谷底的幾棵尋木。

  然而此際,四人立於望木台上,面對的卻是滿谷的濃霧,根本瞧不見谷底的情形。

  「這麼大的瘴,究竟是從哪來的……」薄野烈滿眼疑惑道。

  「如此陣仗,只能是衝著尋木來的……」武甂躚凝望著谷底,毅然道:「我們下去!」

  小玄甩了下長鞭,六頭猼訑一齊展蹄,牽拉著雲水車自望木台上一躍而出,向谷底飛馳下去。

  半柱香後,車子仍在向下飛降,未能觸及一物。

  「奇怪了,到這地方應該能碰著尋木的樹冠了,怎麼啥都沒有?」薄野烈道。

  眾人心中隱感不祥,極力張望,可惜週遭儘是濃稠若乳的瘴霧,加之此處光線比谷地上段更加闇弱,所見範圍極其有限。

  武翩躚索性閉起雙目,凝神細聽周圍動靜。

  又過了近半個時辰,車子仍未著地,小玄咂舌道:「虞淵谷果然深極,我們走了這久都還沒到底!」

  「應該就到了……這裡的瘴氣要比上面濃稠很多,比先前迫得更近了!」薄野烈道。

  小玄仔細一看,九葉甘華開闢出的空間果然窄小了許多,已在不知不覺間給壓擠剩方圓十來丈的範圍,心頭一懍。

  正說話間,下降之勢忽爾頓滯,六頭猼訑蹄已著地,改朝前奔,雲水車終於落到了谷底。

  「薄野將軍,此處應該有一棵尋木是不是?」武翩躚忽道。

  「沒錯,就在這一帶,可是……怎麼沒了蹤影?」薄野烈答。

  眾人四下張望,小玄駕車來回奔尋,間又改換了幾次方向,依然不見那棵本該存在的尋木。

  六頭猼訑倏地毛髮揚起,雲水車再次離地飛馳,在車子的下方,忽然出現了個深坑。

  眾人皆朝下望,見坑中漆黑一片,不知深達幾許,六頭猼訑邁足飛馳,數息間奔出三、四里之距,這才瞧見深坑對岸的邊沿。

  「好大的坑,卻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紅葉叫道。

  「這谷底地形繁雜,溝壑極多,有個大坑也不稀奇。」薄野烈道。

  「不對,坑沿翻著許多松土,像是新近才挖出來的。」武翩躚凝望著巨坑道。

  「坑裡怎有這麼多斷裂的樹根……」小玄奇道。

  眾人驀然一凜。

  「此處便是尋木的位置!尋木被人盜走了!」薄野烈怒道。

  武翩躚一言不發,顯然已認同他的判斷。

  雲水車繞著巨坑飛了幾周,眾人仔細察看,並未發現更多的線索。

  「原來尋木如此之巨,光是根部,便已佔地如此之廣!」小玄心中震憾,這才對尋木的大小有了個大致的印象。

  「尋木如此之巨,他們是如何挖出來,然後又是怎樣搬走的?」薄野烈忽道。

  無人能答。

  「去找下一棵!」武翩躚沉聲道。

  小玄駕車急奔,薄野烈依然在旁指路,六頭猼訑腳力捷健,很快又馳出百餘里地,可是依然未能瞧見尋木,留給他們的,還是同樣的一個巨坑。

  接下雲水車在谷底四處飛馳,繼又找到了四個巨坑。

  眾人面色難看,武翩躚更是面籠寒霜,心中震怒至極。

  尋木極珍極巨,往往一點枝節,便已足用,因此族人平日採伐與用度皆十分節制,便是建造迷樓之時,也沒有耗費多少,未想今次卻給別人連根拔去,叫她怎能不怒不疼。

  「看來我與尋木無緣,今日怕是瞧不著這種遠古寶木了……如此暴伐濫盜,不知是何人所為?」小玄心中也十分懊惱憤怒。

  「谷南還有最大的一棵。」武翩躚指了個方向,事雖至此,但她依然不肯放棄。

  小玄揮甩長鞭,驅車馳去。

  ◇  ◇  ◇

  「啊,好像還在!」紅葉第一個叫出聲來,聲音裡滿是歡喜。

  隔著濃霧,一棵大得難以想像的巨樹影子模模糊糊地出現在前方,高逾萬丈,直如傳說中的天柱一般。

  小玄心中突突直跳,驅車向前急馳。

  「還在還在!還剩一棵!」薄野烈在車上霍然立起,揚斧呼喝。

  「這就是尋木了!」小玄睜大眼睛,但前方的樹木巨大之極,加上夜色與濃霧阻擾,怎麼都無法窺其全貌。

  車子又行了十餘里路,方才到達巨木的跟前,但見籐垂千尺根須如海,小玄驅車繞樹而行,愈感其巨,粗略估判,其主幹之圍圓怕是有五、六里,再抬頭仰望,則根本遙不見頂。

  「太神奇了,世上竟有如此巨大之物……」小玄滿懷震撼,人於樹前,只覺渺小之至。

  「還有更大的呢,據說建木才是天地中最大的樹木,巨可通天徹地,其上還有數座化外城池,只惜原為天界之域,其後又為妖界所據,常人始終難近。」紅葉在後座道。

  「樹上有數座城池……那可要大到什麼地步?」小玄喃喃道,不覺神遊物外。

  「對,其中一座最大的城池,便是大妖界王國的皇都大如意天。」紅葉道。

  小玄忽然發現,這個俏生生的小姑娘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

  說話間,車已繞樹一周,並未發現有甚異處。

  「真是僥倖,此樹尚未遭盜,我們總算趕上一步!」薄野烈道。

  武翩躚沉吟道:「谷中尋木,已七去其六,此乃最大一棵,盜伐者肯定不會放過,早晚必會再來,我們就在此處守著,瞧瞧是到底是什麼人在盜木!」

  「我們尋個隱秘處埋伏,來個甕中捉鱉!」小玄握拳道。

  眾人四下張望,此處依然迷霧茫茫,視野並沒多遠。

  武翩躚抬頭望向上方,道:「到上邊去。」

  小玄遂催動六頭異獸,駕車朝上飛馳。

  半柱香後,車子開始頻頻掠過巨大的支幹,周圍枝葉亦愈來愈密,武翩躚忽指一處,道:「就這裡吧,把車停到那邊的枝杈上去。」

  小玄應了一聲,將雲水車穩穩當當地飛降到師父所指之處:一根巨大的尋木枝上。

  他抬起頭,望望頂上,見上方疊翠千頃,邊沿俱隱在霧中,不知大至何處,疑惑問道:「這是到頂了麼?」

  薄野烈哂然一笑:「遠著吶!」

  武翩躚道:「這裡應是整棵樹的半腰處,尋木極巨,我們守在此處,方可上下兼顧。」

  眾人次第下車,只見周圍葛籐纏繞,葉巨如舟,身處其間,竟生幽深之感。

  小玄笑道:「這裡枝葉十分茂密,在此埋伏實是再妙不過!」

  薄野烈接道:「若是這幫雞鳴狗盜之輩膽敢再來,定要叫他們有來無回!」

  武翩躚默然不語,好一會方道:「大家不可輕敵。尋木極巨,採伐運輸絕非易事,谷中遇襲,距今不過在數日至半月之間,對方竟能在如此短的時日裡將六棵尋木連根盜去,顯非狐鼠之徒,而且數量必然甚眾。」

  旁邊三人聞言,心中一懍,皆想起先前在天柱寨中所見的種種慘狀。

  「敵人不知何時方至,我們暫且在這裡歇息。」武翩躚道。

  小玄便去清除周圍的密籐巨葉,薄野烈趕忙上前幫忙,尋木枝籐出奇硬韌,兩人劍斬斧劈了好一會,方才騰出塊空地,讓武翩躚與紅葉坐下休息。

  武翩躚這些日以七絕覆強取神秘真靈,比已往超出百十倍之速,一時難以完全納為己有,只覺體內有如驚濤駭浪,時時皆有決堤之險,遂又閉目調息,抓緊時間運化吸收。

  小玄閒了下來,玩看手中寶劍,著實愛不釋手,猛見紅葉與薄野烈皆盯著自己,面色有點古怪,正感不解,已聽薄野烈問道:「崔公子手中寶劍,可是神骨麼?」

  「如假包換。」紅葉已搶先回答。

  薄野烈肅然起敬,他知曉此劍原為武翩躚所有,又聽小玄叫武翩躚師父,心明寶劍乃是武翩躚所贈,羨慕道:「神骨乃吾族聖寶,今日為崔公子擁有,當真是寶劍配英雄哩!」

  他與小玄之先見過彼此的身手與膽色,心中早已惺惺相惜。

  小玄愈感手中寶劍不凡,道:「這劍只是師父暫借與我的。」心中戀戀不捨,面上卻有些掛不住,便走到武翩躚跟前跪下,雙手捧劍,恭恭敬敬道:「劍已用畢,還請師父將聖寶收好。」

  武翩躚緩緩睜眼,卻沒接劍,凝眸望著他道:「此劍非凡俗可配,自問世伊始,已雪藏多年……從今日起,你便是它的主人。」

  小玄心頭一震。

  武翩躚又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此劍內蘊玄妙,望你用心領會,莫要辜負了它的神威。」

  小玄這一喜非同小可,更聽師父言中期望甚高,心中凜然,不敢亂說響亮之語,只道:「多謝師父!」

  武翩躚言畢,即又閉目運化調息。

  小玄正要起身,忽見她臉上掠過一抹極淡黑氣,煞是怪異,猛然想起昨日密道中的所見所聞,心中一驚:「莫非是那些邪氣在作祟?」

  「恭喜恭喜,崔公子得此神兵,實是莫大之喜!」薄野烈在旁道賀,面上羨色愈濃。

  小玄客氣兩句,還禮道謝。

  「心裡邊美死了吧!」紅葉刮臉羞他,心裡也為他高興。

  小玄開心一笑,懷抱寶劍,卻沒心思再去仔細品賞,坐在邊上,只時不時望向武翩躚,暗暗擔心。

  敵人一直沒有出現,隨著日漸西沉,谷中光線越發闇弱,周圍的霧氣亦似乎變得更加濃厚,眾人膚上微感寒涼。

  紅葉瞧瞧四下,忽地有些心慌:「若是夜裡在霧中走散,那可糟糕得很……」

  小玄見她縮著肩兒抱膝坐著,模樣煞是可憐,便道:「天快黑了,不如生堆火吧?」

  薄野烈也在看紅葉,沉吟道:「生火驅寒甚好,只是……」

  紅葉忙道:「我不冷。」

  武翩躚閉著眼道:「此處枝葉極密,谷中又有大霧,不用擔心被發現。」

  小玄同薄野烈立刻起身,在附近折了許多尋木枝回來,又費了老大勁,方才劈砍成柴,圍做堆狀,讚道:「尋木果然堅硬,這點柴禾就劈了半天!」

  「尋木乃天地之寶,自有非凡之處,我這兵器的柄身,便是尋木所製。」薄野烈拍拍橫放腿邊的長斧道,取出火刀火石打火,然卻半天未能將柴堆點燃。

  「這谷底的濕氣太重了,木頭上全都是露水哩……」紅葉盯著柴堆發愁道。

  小玄心中一動,真氣略提,手掌對著柴堆猛地吐出一團烈焰來,接下烈焰滾滾持續不絕,很快就將柴堆烤至乾透,再過片刻柴堆終於燃燒起來。

  紅葉拍手歡呼,薄野烈讚道:「好漂亮的火行功法!崔公子不但劍技了得,武技也過人!」

  小玄謙遜了兩句,心中怔怔地,怎麼也想不起自己施展的火行功法是在什麼時候修習得的。

  「大家都餓了吧,我這裡帶著好東西?!」薄野烈笑道,從隨身革囊中取出個物事來,卻是一支老大的鹿腿。

  小玄一見,登感飢腸轆轆,紅葉也是眼睛發亮。

  薄野烈又取過幾根枝杈,搭了個簡單的燒烤架子,將鹿腿掛上去炙烤,過不多時便有油汁滲出滴入火中,爆起滋滋聲響,尋木烤出的肉香隨之瀰漫鼻間,令人垂涎。

  「車上也有吃的!」紅葉歡歡喜喜起身,從雲水車上取了些精細乾糧出來,一樣樣擺在火堆前。

  薄野烈取出刀子,順著紋路切割鹿肉,分遞與眾人,唯武翩躚搖頭不要,依然閉目調息。

  小玄瞧見,心中甚憂,但心神很快便給口中的鹿肉吸引去,邊吃邊道:「好吃!好吃!鹿肉本就可口,經薄野大哥妙手一烤,這肉更是香上加香!」

  薄野烈哈哈大笑。

  紅葉也迭聲稱讚,她平日裡甚忌油膩食物,今兒卻是狼吞虎嚥,只吃得指尖唇瓣油潤發亮。

  「還有一樣好寶貝哩!」薄野烈又從革囊裡摸出一隻葫蘆來,笑道:「裡邊是我們族人自釀的燒酒,喚做『火燎天』,性極烈,崔兄弟喝不喝?」

  小玄大喜道:「夜寒露重,酒自越烈越好!」

  薄野烈大飲一口,將葫蘆拋與小玄,小玄抄手接住,第一口便嗆了下,接又連飲兩口,方把葫蘆拋還薄野烈,嘴裡連呼:「好酒好酒!一入肚中便似燒了起來,難怪叫做『火燎天』,痛快痛快!」

  兩人便就著烤鹿肉你一口我一口的痛飲,酣暢之處,倍感親熱,言語間稱兄道弟起來。

  武翩躚也不理睬,照舊閉目調息,任由他們喝個高興。

  紅葉坐在火旁,此時幾塊烤肉落肚,身上早就暖了,笑吟吟地瞧著他倆開懷暢飲。

  「荒野寒夜,有酒有肉,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小玄晃著葫蘆高聲吟哦。

  「就這麼簡單?還人生了,沒出息!」紅葉調笑道。

  「足矣!足矣!」兩個男人勾肩搭背搖頭晃腦地應。

  酒到濃處,薄野烈還哼起歌來,也不知是何方民謠,低沉樸素,雖然只有幾個調子,入耳卻是十分動聽。

  三人吃得興高采烈,直至夜深方才罷休,圍在火旁,各尋一個舒服的姿勢歇息。

  尋木枝杈十分巨大,四人圍著火堆坐臥,旁邊還有六頭猼訑及雲水車,半點不覺侷促。

  小玄半靠在一條垂落的大籐前,只覺身上一陣陣熱了起來,只道是喝了酒的原故,也沒多加理會,目光落到紅葉身上,見她已有些支撐不住,抱著膝頭連連打盹,一張俏臉兒粉暈暈的,於火光前分外可人,不覺多瞧了兩眼,過了片刻,目光按不住移到武翩躚那邊去,愈詫其麗,似比白天還要奪人。

  他心中通通亂跳,不敢多瞧,硬生生把頭低下,閉目養神,孰料心神越發不寧,忽爾一陣恍惚,那個冰火牢籠中的妖婦竟然又在腦海裡悄然浮現,顏嬌眼媚,妖冶入骨地望著自己,朱唇輕啟,似在呢喃著什麼,任他如何拚命驅趕,始終揮之不去……

  ◇  ◇  ◇

  巨竹堡內外的景致或清雅,或秀麗,或精緻,一房一捨,一樓一台,無不美如詩畫。

  但在它的底部,有個例外的地方,陽光長年照射不到,牆壁與柵欄上長滿了濃綠的苔蘚,異樣的潮濕與陰暗。

  小鉤子抱膝坐在角落裡,鬱悶地盯著牢欄外一個正在獨斟自酌的獅首妖將。

  自打那日被武翩躚放倒後,又來了一隊機關兵將她擒住,幸得以為是七絕大軍遺下的殘兵敗卒,只草草地審訊了一下,就被送到了這裡。

  還好的是小鉤子挺適應這種地方,她天生就喜歡陰暗,待在沒有陽光的地方就像常人泡在溫泉裡一樣舒服。

  唯一不適的是:在這裡,她接觸不到正常的人。

  看守這幾間破牢房的獄卒是幾具沒有七情六慾的機關鎗卒,而牢頭則是一個獅子精,肌肉虯結高大魁梧,看上去異樣強壯威猛,但似乎只喜歡酒,對她這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竟然視而不見,每天除了喝酒發呆,便是對著石壁歎氣,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

  小鉤子被擒之後,身上的氣脈就被完全封住,媚術大打折扣,但她始終不肯甘心,也不相信一個健壯的雄性只會對酒感興趣。

  「獅子大哥!獅子大哥!」小鉤子隔著寶瓶竹削成的柵欄嬌喚。

  「幹嘛?」獅子精轉過頭,大手托著一罈酒。

  「你過來,你過來下好不好?」小鉤子可憐巴巴地叫。

  獅子精起身,慢吞吞地朝柵欄走了過來,手裡依然拎著酒罈子。

  「咋啦?」他站在柵欄外問。

  「奴家……奴奴肚子痛。」小鉤子道。

  獅子精沒吭聲,一副你肚子痛關我啥事的表情。

  「好痛,真的痛得緊哩!」小鉤子捂著小腹蹙眉輕喚,瞧來分外惹人生憐。

  「親戚來了?」獅子精隔著柵欄低聲道。

  小鉤子愣了下,心裡大啐了一口,你妹的才親戚來了呢,你全家都親戚來呢!無奈面上還得楚楚動人:「不是呀,奴奴也不曉得怎麼了,獅子大哥你進來幫人家瞧瞧可好?」

  獅子精皺了下眉,道:「好吧,雖然俺當年修習的並非岐黃之術,不過多少還是懂點的。」居然就拿出鑰匙開了鎖,進了柵欄。

  小鉤子心裡有點意外,手捂小腹,嘴裡叫得越發勾人:「嗚……越來越痛了,奴奴可要痛死啦!」

  獅子精蹲下身來,仔細察觀了片刻,捉起妖精手腕,就要為她把脈。

  豈料小鉤子卻逕自把腰帶鬆了,分開羅衫,掀起內裡的肚兜兒,露出一截粉嫩嫩香馥馥的肚皮來,嘴裡道:「獅子大哥,你快給奴家瞧瞧。」

  獅子精目光落在她腹上,怔道:「這樣可瞧不出什麼來,需得號脈方知原由。」

  呆木頭啊!小鉤子沒好氣地悄罵,妖妖嬈嬈道:「著實痛極了,大哥先幫奴家揉揉!」

  獅子精想了想,終於把手掌覆上了妖精的雪腹,觸手只覺如酥似脂,嫩滑之極。

  小鉤子妖媚盯著他的臉,正要弄出勾魂媚色,忽感一股渾厚的真氣透腹而入,暖洋洋的無比舒服,不禁詫訝。

  「你煉過氣?」妖精問。

  「當然煉過,俺在山上修煉過好多年。」獅子精答。

  妙極了!妖精心中暗喜:「過會除了要你將封住的氣脈解開,還要你心甘情願地護送姑奶奶出去!」

  「噯,好多啦,舒服多啦。」小鉤子嬌聲道。

  獅子精收掌,臉上微有得色。

  「真是太謝謝啦,那個……」小鉤子甜甜道,瞟了他一眼:「大哥且說,要奴奴如何報答你才好?」

  「報答什麼,你一個坐牢的人,能拿什麼報答俺?」獅子精哂然道。

  「也許有的……什麼都可以喲……」小鉤子盯著他膩聲道,扭了扭粉肩,眸子裡水淋淋的。

  「什麼都可以?」獅子精瞧瞧她,似乎有點上路了。

  「唔哼。」妖精點點頭。

  「當真?」獅子精好像仍在猶豫。

  「當真。」小鉤子聲音愈嬌,水眸裡滿是誘惑。有些入門的媚術,並非一定需要有真氣或靈力才能施展。

  成功就在眼前,無論哪個男人,只要嘗過她的好,她便有絕對的信心令之乖乖聽話。

  「那好吧,你就陪俺划拳猜枚吧,咱們輸的喝酒!」獅子精道。

  「划拳猜枚?」小鉤子錯愕,還以為耳朵聽錯了。

  「昂,划拳猜枚!」獅子精興奮道,指著周圍,「你瞧那些呆頭呆腦的傢伙,沒一個會耍的,真個憋死俺啦!」

  這傢伙是傻子麼!

  小鉤子俏臉漲赤,憋了半晌,銀牙一咬道:「好,奴奴就陪你划拳猜枚!」

  只要能繼續下去,自然就會有機會,小鉤子心中冷冷一笑。

  兩人出了柵欄,桌前對坐,開始猜枚划拳賭鬥喝酒。

  數輪後,小鉤子桃花上臉,居然屢戰屢敗,一連被罰了幾大碗酒。

  「大哥好棒,不但修為高強,就連猜枚耍子也這等厲害!」小鉤子暈著俏臉兒道。

  獅子精嘿嘿一笑,道:「俺確實愛猜枚耍子,但修為卻不咋的。」

  「大哥莫哄奴奴,適才你送過來的真氣,可當真精純渾厚之至,絕非尋常修為。」小鉤子道。

  「那是俺運氣好,拜了個好老師。」獅子精笑道。

  「不知大哥是何人門下?」小鉤子順著他的話問。

  「俺師門雖然沒多少人知道,但俺師尊卻是那修至太乙大羅的聖人。」獅子精自豪道。

  「哦……敢問大哥的老師是哪位大羅金仙?」小鉤子笑咪咪問,心中半點不信。

  「說不得,說不得!」獅子精搖搖頭。

  果然瞎扯淡!小鉤子嗤之以鼻,卻仍滿面堆笑:「太乙大羅,天地共尊,為何說不得?」

  「俺以前有個師弟,一下山去,便闖下了彌天大禍。老師說我天資雖然不如師弟,但骨子裡也是個不安分的人,恐怕日後也要惹出禍端來,命我絕不許說是他的徒弟,否則定要將我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到九幽之外,教我萬劫不得翻身。」獅子精說著打了個寒噤。

  「如此說來,你那個師弟一定很厲害嘍,他可闖了什麼彌天大禍呀?」小鉤子不依不饒地追問,心下越發鄙夷。

  「厲害得緊!他神通廣大,一根棒子打遍天上地下無敵手,最後若不是給人用計賺去,如今還沒哪個制得住他!」獅子精答。

  

  ◆ 第六回:重兵壓境

  「這等厲害,那他到底叫什麼名字啊,師父不能說,難道連師弟也不能說?」小鉤子步步緊逼。

  「說不得說不得,一說你便曉得是哪個了。」獅子精搖頭道。

  小鉤子終於完全肯定這廝是在吹牛,反正心思也不在這裡,臉上卻笑得越發甜蜜:「不知大哥修習的是何法門?」

  「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移星換斗擔山趕月,皆略通一二。」獅子精一本正經道。

  「不吹會死啊!」小鉤子心裡冷笑。

  「總之吾之所學,乃那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之後,鬼神難容。」獅子精繼道。

  「這等犀利?大哥真乃絕世高人矣!」小鉤子居心叵測地繼續吹捧,連自個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個嘛,俺在師門當中,也就算是個尋常造詣。」獅子精哈哈笑道。

  「來,咱們邊說邊飲,奴家敬大哥一碗!」小鉤子見划拳猜枚佔不到便宜,便調整了策略。

  獅子精爽快舉碗,兩人對乾一碗。

  小鉤子笑靨如花,心忖以自個千杯不醉的酒量,如此一對一的換,焉怕灌不倒你!

  「大哥,你師弟一根棒子打遍天上地下無敵手,本事多半很大,你是他的師兄,定然更加了得。」小鉤子又舉酒碗,拐彎抹角道:「以你這等修為,為何卻甘心屈尊於此,做一個小小的牢頭?」

  獅子精卻把酒碗放了下去,一聲輕歎,不吭聲了。

  「到底啥原故嘛?喝呀。」小鉤子把碗送到他跟前輕磕了下。

  獅子精緩緩道:「俺之所以留在這裡,其實是因為一個人。」

  小鉤子若有所悟。

  獅子精繼道:「若非那日在虛照境遇見她,俺也不會跟到這來。」

  「啊,曉得啦,大哥原來是為情所困!」小鉤子笑了起來。

  獅子精拿起碗,飲了一大口酒。

  「那她知道你喜歡她麼?」小鉤子問。

  「不知道吧……人家正眼都沒瞧過俺一下。」獅子精無比落寞道。

  「她在這裡麼?大哥為啥什麼不把心意告訴人家?」小鉤子笑道。

  「俺……俺……」獅子精欲言又止,終道:「還是這樣子好啦,俺就待在這裡,時不時還能瞧見她。」

  這傢伙還挺情深意重哩,小鉤子瞧了瞧他,忽道:「大哥叫啥名字,好不好告訴奴家?」

  「師南生,這名字是老師給俺起的。」獅子精答。

  小鉤子默念了下,嫵媚道:「奴家叫小鉤子,我娘娘起的。」

  獅子精哦了聲。

  「來來來,喝酒喝酒,願有情人終成眷屬,咱們再乾一碗!」小鉤子拎起酒罈,心底打著小算盤,又為他斟上滿滿一碗。

  兩個飲了一碗又一碗。

  「師大哥,你咋一點都不提防人呢,難道就不怕人家趁機跑了麼?」小鉤子斜睨了獅子精一眼,妖媚入骨地舉起酒碗,心忖酒都這麼多了,這呆子差不多該入彀了吧。

  「跑不了。」獅子精舉碗與她碰了下,一口乾了,乜著眼笑道:「俺知道你就是想灌倒我開溜,不過沒啥用的。」

  小鉤子目瞪口呆。

  「你瞎猜!這裡有得喝,有得耍,人家才不想離開呢!」小鉤子強笑道,「來來來,咱們繼續猜拳耍子!」

  於是兩個大呼小叫,捲起袖子又再劃起拳來。

  無數輪後,小鉤子醉態撩人地半趴桌上,輸得連樣子都沒了,一身媚態盡拋九霄雲外。

  獅子精笑瞇瞇地瞧著她。

  小鉤子猛地一拍桌子,老羞成怒道:「怎麼可能老是你贏,到底有沒有跟姑奶奶出千!」

  「俺喝酒賭鬥從不耍賴。」獅子精安之若素,笑得十分和藹可親,「這樣吧,俺也著實渴了,接下來無論輸贏,你喝一碗,俺便陪你干兩碗!」

  「原來這傢伙是頭大尾巴狼!」小鉤子險些崩潰,若非氣脈被封,便要暴起殺人,氣苦間猛見獅子精背後不知何時多了三條人影,最前面的是個女子,容顏絕麗,五官猶如隔著水波,竟然在奇異地緩緩變幻著。

  小鉤子呆了一呆,險些失聲。

  那絕麗女子朝她詭秘一笑,豎指唇前。

  獅子精悶哼一聲,一把細薄如柳的鉤刃無聲無息地切入了他的脖子。

  「狄將軍,快救我!」小鉤子驚喜交加地喚。

  原來那絕麗女子正是七絕界七將軍中武技第一的三首邪姬。

  獅子精猛從椅上彈起,捂著脖子朝旁跌退。

  三首邪姬輕咦一聲,人已鬼魅般跟了上去,手中長短雙鉤疾如電掠,卻皆削中獅子精的殘影。

  獅子精東躲西藏,身形步法一變再變,竟是異樣精妙,然而要害受創,怎樣都無法擺脫追擊,兩把鉤刃猶如附骨之蛀,始終不離他身子半寸。

  雙方一聲不吭,各自詫訝對方的身手,直至這時,牢內的幾個機關鎗卒方才反應過來,紛紛提槍衝上,三首邪姬雙鉤抽空輕揮幾記,幾個槍卒便散架般垮了一地。

  獅子精趁隙朝前一撲,身子突然倏矮,人已變做頭通體斑紋的花豹疾躥出去。

  三首邪姬稍微一怔,手中鉤刃卻半點沒有遲疑,依舊如影隨形地緊貼花豹。

  花豹猛然朝旁一滾,竟又變成了只灰毛大鼠,拖著頸部不斷淌出的鮮血四下奔竄。

  「竟識變化之術耶?」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

  牢中幾人皆俱動容,小鉤子更是瞠目結舌。

  三首邪姬嬌軀一擰,纏掛腰間的一對流星飛錘疾甩而出,電光石火間追上了灰毛大鼠,將之砸了個觔斗,灰鼠滾入屋角,突爾不見了蹤影。

  「哪裡去了?」小鉤子叫道。

  三首邪姬垂目靜立,凝聽周圍動靜。

  小鉤子心中怦怦亂跳,忽然發覺自己竟然在悄盼那個獅子精能夠就此逃脫。

  「上邊。」蒼老聲音再度響起,瞬見一團暗黑紫焰凌空飛過,在屋樑上炸開,映亮了一隻鬼鬼祟祟的蚊子,蚊子拖拽著星點紫焰疾掠向牢房高處的一個窄小的通風口,三首邪姬厲喝一聲,流星飛錘電般擊去,將通風口砸個稀巴爛。

  小鉤子心都提到了嗓眼上,好一會方顫著聲問:「截住了?」

  「逃掉了。」蒼老聲音道,燃著暗黑紫焰的手映亮了他的樣子:一個柱著法杖的紫袍老者,赫是七絕界六大長老中的首座長老卜木司。

  「卜長老!」小鉤子低呼道。

  三首邪姬怒容滿面,她突襲得手,佔盡先機,卻還讓獵物逃之夭夭,於她而言,可謂奇恥大辱。

  「妖聖門人果然了得,麾下臥虎藏龍,一個小小的牢頭竟有如此能耐,無怪怒天敗得如此之慘。」卜長老緩緩道,手上的紫焰徐徐熄滅。

  就在此刻,他身邊之人從昏暗裡走到燈火前,摘去面紗,但見黛眉水目身段惹人,不是碧綺綺是誰。

  「小姐!」小鉤子驚喜呼道。

  「我娘在哪?」碧綺綺沉聲問。

  「娘娘不在這裡,她給人捉……給人帶走了!」小鉤子趕忙回答。

  「誰?」碧綺綺面色一寒。

  「一個女人,手上拿把金鞘寶劍,我聽娘娘叫她武……」小鉤子極力回憶,叫道:「武三絕?對,娘娘叫她武三絕!」

  「武三絕?那個太乙玄門的叛徒?她把我娘帶去哪了?」碧綺綺一連數問。

  小鉤子嚅囁道:「奴婢不曉得……我見到娘娘時,她已身受重傷,然後給那賤人突然偷襲,方才失手!」

  「我娘受傷了?傷得很重?」碧綺綺失聲道,心頭驟緊。

  小鉤子點點頭,欲言又止。

  「如果真是武三絕……」卜長老一陣沉吟,道:「如果真的是那女人,老朽或許能知曉她的藏身之處。」

  「奴婢親耳所聞,決無差錯,娘娘的確叫那賤人武三絕!」小鉤子道。

  「我們走!」碧綺綺心急如焚。

  眾人正要離開,忽聽三首邪姬道:「你們先走,我隨後就來。」

  「狄將軍?」卜長老側首低喚。

  「我要尋那小狐狸算筆舊賬。」三首邪姬森然道。

  眾人面面相覷,卜長老道:「眼下我軍新敗,人手不足,不宜再對巨竹谷大動干戈,況且七絕嶺有變,眼下只有尋大司祭回去主持大局,方為當務之急!」

  「我捉了那隻小狐狸就來與你們會合,這個用不了多少時間……說不定我還能把聖覆一塊帶回來!」三首邪姬不肯妥協。

  卜長老沉吟不語。

  碧綺綺怒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就不知輕重緩急麼?」

  三首邪姬黛眉一軒,冷冷道:「還不知道能不能座上那個位子哩,竟然就敢對本座指手畫腳了?」

  碧綺綺轉首對卜長老道:「我們走!」

  小鉤子忽道:「那小狐狸不在這裡,他也給那個武三絕捉走了!」

  眾人轉頭,目光齊刷刷地聚在她臉上。

  「此話怎講?」三首邪姬問。

  「那小狐狸原本的確在堡中,那日給娘娘撞著,眼見就要拿下……」小鉤子俏臉生暈,接道:「不想武三絕突然從旁偷襲,娘娘與小狐狸便一同給那賤人捉走了!」

  碧綺綺靜靜聽著,神色陰晴不定。

  「如此甚好,咱們這就尋那武三絕去,聽聞她於玄教中武技第一,正好會會。」三首邪姬傲然道。

  小鉤子悄望了眼那個被砸爛的通風口,心中諸味難辨。

  「崔小玄,你給我們好好等著,這次定要你嘗嘗那生不如死的滋味!」三首邪姬寒聲道,赫是三個聲音一口同聲。

  ◇  ◇  ◇

  「小玄……小玄?」一個輕柔地聲音在耳邊響起,小玄猛然睜眼,瞧見武翩躚正於近處盯著自己,心中一凜,壓住聲道:「敵人來了麼?」

  「你怎麼了?」武翩躚道。

  「我睡著了麼?」小玄暗叫慚愧,見師父仍盯著自己,神情有些奇怪,心下迷惑,陡察身上奇熱,不覺摸了下自己的脖子,竟然十分燙手,再摸臉上也是如此,直如火灼一般,赫比前兩日更厲害,不由唬了一跳。

  「你可覺得哪裡不適麼?」武翩躚問,滿臉關切之色。

  小玄心頭一暖,遲疑道:「除了這兩日身上輕易便發熱外,並無其它不適。」

  武翩躚凝視著他,又道:「你近日修習北溟玄數,心裡眼前可曾出現過什麼幻像麼?」

  「沒有啊。」小玄搖頭,心忖莫非師父以為我走火入魔了。

  「修習北溟玄數須得心寧神靜,且越往後越難,切不可急於求成。」武翩躚叮囑道。

  小玄點點頭,正要說話,猛感腹內某處一下刺痛,身子輕震,張了張口卻沒能發出聲來。

  「怎麼了?」武翩躚問。

  「不曉得……」小玄茫然道,倏地又是一下刺痛,跟之前部位不同,不禁低哼一聲。

  「把手伸過來。」武翩躚道。

  小玄抬起手送到她跟前,武翩躚指尖搭住他腕關,聚神把脈,過沒一會,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你身子裡面,有什麼在動?是真氣還是靈力走岔了麼……」武翩躚疑訝道。

  小玄吃了一驚,趕忙閉眼運氣自檢,隱察腹內似有什麼物事在悄悄遊走,不禁汗毛豎起。

  「不對,不是真氣和靈力!」武翩躚玉容微變。

  小玄猛然又感一下劇痛,果真不像氣息走岔,而似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肝尖處咬了一下,痛得他直吸涼氣。

  旁邊紅葉惺忪醒來,迷糊問道:「怎麼啦?」

  薄野烈卻倏地柱斧立起,閉目細聽。

  「運氣,護住臟腑!」武翩躚低喝,丹田運提,一股柔和的真氣自指尖吐出,注入小玄腕關。

  小玄又是一聲悶哼,豆大的汗珠從額上冒了出來,只覺腹內之物神出鬼沒地四下游竄,東一口西一口地亂噬亂咬,每次皆是小小的一口,然卻痛得他連氣都提不上來。

  原來深藏於小玄體內的陰陽蜱久渴蠱主陰精不得,終於凶相畢露,開始噬咬宿主的五臟六腑了。

  「出什麼事了?」紅葉爬到兩人身邊,一臉詫訝地望著小玄。

  薄野烈雙目突睜,橫斧胸前,壓著聲喝:「敵人來了!」

  高處隱隱傳來數聲呼呼悶響,每下間隔甚久,似是大鳥拍翅之聲,按理不會傳出太遠,卻不知怎麼就穿透了濃霧與枝葉,清晰無比地傳入四人耳中。

  紅葉抬起頭,透過枝葉間隙望出去,視線照舊給濃濃的迷霧阻擋住,並未瞧見什麼,心中卻莫明地怦怦直跳。

  「取劍。」武翩躚鎮定道,指尖並未離開小玄的腕關,依然將真氣源源不斷地注入小玄體內。

  紅葉迅啟法囊,從中取出一柄長劍,鞘身竟似黃金鑄就,其上寶石密綴,繁如天河星辰,異樣之燦爛奪目。她雙手捧著,將劍送到武翩躚跟前。

  武翩躚接過劍去,紅葉即又從法囊中取出一把碧鞘長劍,緊握手裡。

  又是呼的一聲悶響,比先前數聲大了許多,谷中忽似起風,周圍枝葉輕輕搖晃。

  「覺得怎樣了?」武翩躚望著小玄輕聲問。

  「好些了……」小玄青白著臉應,就在此際,六頭猼訑齊聲嘶鳴,猛聽呼的一聲大響,有如颱風海嘯,谷中萬木俱斜,億頃濃霧赫給大風撕開,一個龐然巨物出現在眾人斜上方,遮住了夜空崖壁,幾乎霸佔了所有的視線。

  「這是什麼?」薄野烈瞳孔收縮,饒是鐵漢一個,聲音竟也微微顫抖。

  武翩躚轉頭望去,輕吸了口氣道:「鯤鵬。」

  星光之下,只見那巨物扁首鉤喙,形介魚鳥,羽翼綠赤相間煌煌絕艷,在空中已顯龐巨無朋,來到地面,便將虞淵谷遮去近半。

  巨禽一個斜掠,徐徐飛入谷中,身子傾斜瞬間,但見背上影影綽綽,趴臥著許多異獸,赫是先前遇見過的巨猙,清一色披掛著暗青鎖甲,粗略望去,竟達數百頭之眾。

  「難怪天柱寨無一人倖免……」薄野烈喃喃道,饒他身經百戰,自刻也禁不住渾身戰慄,不覺間將真氣源源不斷地注入手中大斧。

  肅殺之氣破空襲至,猙乃上古猛獸,數百之眾,怕是足以摧毀任何一支人類軍隊。

  武翩躚只望一眼便轉回頭來,仍然捉扣著小玄的腕關,心神卻穿越過那數百頭巨猙,落在鯤鵬背上的一片暗黑之處,那裡立著三條人影,左邊是個手持布袋的老婦,右邊一個是個手執長兵的巨漢,中間之人則身披墨袍負手傲立,彷彿所有的星光都落不到他的身上,只餘個模糊的輪廓。

  諸種感應表明,那是個強大的存在!武翩躚心念電轉,歷數族人萬千年來收集的情報,天地中並無一方已知的勢力與眼前所見相符:能馭鯤鵬者已寥寥無幾,以猙成軍者則是絕無僅有。

  即使是擁有無數奇禽異獸的妖界,恐怕也難以聚齊幾百頭訓練有素的巨猙。

  墨袍人亦驀似有感,緩緩轉身,目光射向眾人藏身之處。

  就在此時,鯤鵬又拍了下翅膀,一陣大風刮過,驟將尋木上的枝葉盡數掀開,眾人身影一覽無遺。

  那人抬起手,朝眾人所在處指了一下。

  在他右邊的巨漢跨步向前,口中怪嘯,坐臥鯤鵬背上的巨猙紛紛爬起,約有三十餘頭跟隨其後,那人腳步加快,那三十餘頭巨猙即時飛奔起來,猛地一頭接一頭從鯤鵬背上暴然縱起,飛躍過數百丈高空,撲向尋木上的四個人。

  薄野烈凝神以待,在第一頭巨猙落在枝頭時開始邁步前奔,斧上青白焰光如熾,顯然已注滿真氣。

  一陣鎖甲碰擊的鏗鏘聲響,猙群次第落在周圍的數根巨枝之上,進又奔雷般猛撲過來,兩廂對沖,剎那間斗做一處。

  二十餘頭巨猙越過薄野烈朝另外三人掠來,紅葉拔劍毅然迎上。

  數息間,薄野烈身上已接連掛綵,大斧連劈,也僅斫傷一頭巨猙的頭部。

  紅葉身法輕巧,倒是一時未傷,然卻無力阻住猙群,又有十來頭巨猙奔向武翩躚與小玄。

  小玄心知眼前險惡,掙扎立起,柱著劍道:「我沒事了!」

  武翩躚瞧了瞧他,道:「你別動,用真氣護住臟腑。」一手解開襟口繫帶,將身上外袍褪去,露出一邊膚光勝雪的裸臂,腕際繞著幾匝墨繩,繩上依舊繫著那枚暗金色雙翼古錢。

  小玄點點頭,忍著腹內劇痛,拚力運提真氣,眼見幾頭巨猙雷霆奔至,心都提到了嗓眼上。

  武翩躚驀然飛身縱起,掠向猙群,人於空中轉身,驟見麗虹閃耀,率先撲至的巨猙赫給削去半邊腦袋,爆出大蓬血雨,其後兩頭巨猙咆哮齊撲,卻皆抱了個空,左邊一頭腹部倏地鮮血直噴,已給從中剖開;右邊一頭驟然撲地,身上鎖甲四下崩碎,脊樑旁血漿迸湧,現出一條長達丈逾的可怖裂口。

  小玄目瞪口呆,見武翩躚身影於猙群中忽隱忽現,莫說看不清她如何破敵,就連先前怎樣拔劍都未能瞧見,心中驚歎,急施北溟玄數觀看。

  武翩躚一手執鞘,一手持劍,翩若驚鴻般遊走在幾頭暴怒的巨猙間,每一出手,必有巨猙遭受重創。

  小玄第一次看見了她那出鞘的劍,但見麗芒繽紛,出奇悅目,然卻鋒銳極絕,所到之處,金鐵如腐無堅不摧。

  就在此時,突聽紅葉一聲低呼,小玄心中一驚,轉頭望去,正見紅葉踉蹌跌退,數頭巨猙尾隨撲擊,顧不得武翩躚的叮囑,提起神骨疾掠過去,截住幾頭巨猙廝殺。

  紅葉緩過口氣,銀牙一咬重新加入戰團。

  小玄眼角瞥見她一手撫肩,衣上染血,驚問道:「傷得重麼?」

  紅葉不語,然而身法遲滯步子虛浮,顯然傷勢非輕。

  小玄忙中朝另一邊望去,見薄野烈身陷重圍,渾身浴血,雖然依然勇猛無畏,但招勢已見凌亂,顯然亦支撐不了多久。

  他越瞧越驚,心念電轉:「敵眾我寡,如此各自為戰,到頭來只能給逐個擊破!」忽朝紅葉叫道:「我們到車上去!」

  紅葉卻仿若未聞,只是提劍亂削亂刺,小玄猛地探臂過去,一把勾攬住她腰肢,疾往雲水車掠去。

  幾頭巨猙不依不饒,尾隨狂追。

  紅葉失血甚多,但感又倦又累,雙臂摟住男兒脖子軟軟地掛在他懷裡。

  小玄一躍上車,將她放入座中,孰知女孩猶不肯鬆手,只求再有片刻安逸。

  

  ◆ 第七回:天外魔功

  幾頭巨猙呲牙咧嘴地圍上前來。

  六頭猼訑乃是上古靈獸,天性無畏,雖然身型與猙大小懸殊,卻知生死攸關,一齊仰首刨蹄與幾頭巨猙嘶鳴對吼。

  小玄劍如出虹,稍稍迫退猙群,雖然心疼女孩,但明此時刻不容緩,只好在她耳邊輕喚:「紅葉姐,你怎樣了?」

  紅葉猛然清醒,這才鬆開雙臂,霎時滿面暈紅。

  「還能駕車麼?」小玄問,目光落在女孩的肩際,見那裡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傷口深得觸目驚心。

  紅葉用力點頭,急尋鞭子,催動六頭正與猙群悍然相峙的猼訑調頭疾奔,剎那間從尋木上飛了出去。

  猙善縱躍,卻不會飛行。幾頭巨猙追到枝梢盡頭,紛紛剎足怒吼,其中一頭心猶不甘,粗壯無比的後腿一蹲一蹬,竟然整只飛身縱起,跨躍過十幾丈距離撲搭在雲水車後座,險將車子掀翻。

  小玄怒喝一聲,雙手高擎神骨直直劈落,正中巨猙額頂,巨猙肢爪俱松,咆哮著從空中墜落。

  「去那邊!」小玄指了下薄野烈的位置。

  紅葉也不多想,即時依言將車調頭,在空中拐了個彎飛回尋木,幾頭巨猙一直盯著,立馬緊跟過來。

  雲水車直衝猙群衝去,小玄顧不得體內劇痛,狂將離火真氣注入手中寶劍,神骨驀地赤光噴湧,劍身赫然燃起熊熊焰火,焰中隱現虹彩,他心中詫異,立在車頭,揮劍劈斬,周圍巨猙竟然罕有地四下走避。

  「上車!」小玄朝狀若瘋魔的薄野烈大喝。

  薄野烈心中驚喜,猛一斧掃退跟前的巨猙,飛步躍入車中。

  「走!」小玄又喝一聲,紅葉急將車子轉向,衝過猙群,再次飛出尋木。

  猙群狂追至梢巔,望著車子嘶吼咆哮。

  薄野烈獨鬥十餘巨猙,早已幾近力竭,坐在車中一陣劇喘,十指細顫,險些握不住斧柄。

  小玄遊目四顧,猛地發現不見了武翩躚的身影,心中驚灼,見巨猙一頭又一頭往尋木高處躥去,急指其處對紅葉道:「我們再走一趟!」

  紅葉咬住櫻唇,揮鞭甩了個脆響,雲水車又一次飛向尋木,朝猙群聚集處馳去。

  小玄見她肩頭鮮血又迸,趕忙過去,指出如電用真氣封閉住傷口周邊的穴位,飛快地取出丹藥敷上,又探手鑽入兜元錦內,撕下一幅內衫為她包紮。

  紅葉眼角瞥見自己衣襟破裂,鎖骨裸著,內裡的抹胸還露了大半出來,登又羞得耳根飛霞,雙目直視前方,不敢朝男兒這邊望上一眼。

  小玄為她包紮完畢,無意間目光掠過女孩胸際,見杏色抹胸緊緊縛著兩團雪白,中間擠著一條極是惹眼的粉嫩溝兒,不禁呆了一呆,心裡道:「她身子纖細,此處卻怎麼這等飽滿……」

  「留神!」薄野烈突喝,一條人影奔雷般掩至,小玄趕忙提劍迎擊,瞬間斗了數合,只覺對方兵器力大無比,手臂虎口一陣酸麻,心知遇上罕見強敵,急提真氣運轉北溟玄數。

  那人突然躍開,落在一根橫枝之上,詫色望著手中的兵器。

  小玄這才瞧清對方模樣,但見頂戴爛銀盔,身披兜鍪甲,上罩錦袍腰束犀帶,身形高巨滿臉惡相,手持一柄冷芒森森的月牙鏟,柄身與刃口已給神骨磕出數道清晰的刮痕。

  「好兵器!」那將喝了聲彩,眼睛盯著小玄手中的神骨,怪笑道:「今日既然給我瞧見,那便歸我啦!」

  「吹什麼法螺!」小玄冷笑一聲,厲聲喝道:「哪來的毛賊,竟敢入谷盜木,有膽便報上名來!」

  「爺的名頭,說出來嚇殺你!」那將獰聲應,只是不肯留名,雙手執月牙鏟再度掩至,小玄持神骨守在車上,兩人再又鬥做一團。

  這回小玄知他兵器力沉,不再與之硬拚,只以北溟玄數引領,施展誅天劍訣攻其破綻。

  二、三十合後,那將處處受制,由攻轉守,卻仍漏洞百出,疲於招架,他原也是一方人物,武藝高強罕逢敵手,不禁暗暗驚奇:「這是什麼劍法?天地中竟有如此神技!」

  小玄越戰越勇,倏地一劍刺出,毫無花哨地穿透敵人防守,正中對方大腿。

  那將怒吼一聲,朝旁滾去,霍地騰空而起,剎那間化做一隻丈二大小的怪物,週身赫有八頭,攢環做一處,兩腳尖利如鉤,背上毛羽鋪錦,展翅斜飛直襲雲水車。

  車上三人唬了一跳,小玄與薄野烈劍斧齊出,那怪颼的打個轉身,又從另一個方向撲來,八頭十六眼齊放毫光,六頭猼訑之前不懼猙群,此刻卻皆筋麻骨軟,那妖眨眼已到跟前,半腰裡猛地暴出一個頭來,將其中一頭猼訑叼在口中,扯斷韁繩,疾飛開去。

  紅葉尖叫一聲,小玄又驚又怒,縱身出車,急追過去。

  那怪十分凶狠,幾下便將口中的猼訑咬做數截,連皮帶骨一同吞落肚內,又在空中忽高忽低地疾竄,圍著雲水車旋繞飛翔,伺機再襲。

  小玄得了飛蘿內丹,雖也能飛,身法與速度卻遠遜那怪,如何追趕得上。

  薄野烈見狀,遂從背上取下骨弓,開弓搭弦連放數箭,卻皆給那怪輕鬆避開。

  紅葉驅車欲走,然那剩下的五頭猼訑卻已驚得挨做一團,哪裡還邁得開腳步,驟見那怪猛又襲至,薄野烈大喝一聲擎斧疾劈,那怪一首猛噬,赫將斧口牢牢啣住,薄野烈奮力奪斧,那怪倏地順勢掩來,腰間又暴起一頭,張開血盆大口朝薄野烈咬去。

  薄野烈猛見那怪身上八首一十六眼齊開,放出一片閃灼金光,通體一僵,身子已給咬中。

  紅葉魂不附體,慌亂中一劍刺去,那怪已叼著薄野烈飛開數丈,小玄提劍疾追,那怪一路獰笑,在空中左飄右蕩,根本不把他那微末的飛行術放在眼裡。

  薄野烈渾身浴血週身劇痛,提肘猛擊,那怪巨口一張一合,幾根獠牙登時將他身軀咬個對穿。

  「到底是啥魔物?」小玄心膽俱寒,怎奈鞭長莫及,救應不得。

  「這廝身軀強橫血肉豐足,下到腹中,定能耐我三日飽足!」那怪獰笑道,叼住薄野烈的巨口朝天一仰,就要將之吞入肚中,驀見一道絢麗彩虹跨空掠來,從頂上飛貫而過,尚未回神,脖頸倏地劇痛,叼住薄野烈的那顆腦袋已飛離了身子,斷處鮮血怒噴,遍空潑灑。

  麗虹落處,芒彩散開,現出個麗勝天妃的美人來:頭盤龍髻耳懸碧墜,腰間霓裹霞繞,手提聚寶神劍,不是武翩躚是誰。

  「師父!」小玄大喜,搶上前去接住薄野烈向下墜落的身子,奔回雲水車中施救。

  那怪剩下的七首一齊咆哮,只道是猝不及防才遭重創,心中怒極,拖著一頸鮮血朝武翩躚猛撲過來。

  武翩躚裳飄帶舞地懸空而立,提劍靜待,前邊一番激戰,連屠數猙,衣上卻仍滴血未沾。

  那怪撲到近處,頭上諸眼乍然全開,剩餘的十四目毫光一齊射向武翩躚。

  武翩躚玉腕一抬橫劍眸前,阻住毫光,待那怪撲至跟前,翩然斜裡一走,手中寶劍挑起,輕描淡寫地又將那怪抹去了一個腦袋。

  那怪咆哮而退,空中一陣狂飛亂竄。

  「原來是這東西,當年於祭賽國做怪,不但自失一首,還更禍殃滿門,卻不知修身養性隱忍悔改,如今還敢出來作亂,莫非嫌自己活得太久了!」武翩躚冷聲道。

  那怪瞬間失了兩首,又見對方知曉自己的來歷,不禁驚怒交加,突爾膽氣俱失戰意盡消,手捂傷處調頭就走。

  武翩躚抬頭望向上方的鯤鵬,頃刻主意已定,口中唸唸有詞,旋見腰際的七彩羅帶灼灼亮起,映耀得週遭絢麗繽紛,轉眼之間人與芒彩融於一處,驀地麗虹縱起,跨空朝鯤鵬掠去。

  薄野烈傷得極重,小玄與紅葉喂丹敷藥包紮傷口,忙亂間大霧悄然又返,直迫至雲水車方圓十餘丈處方止。

  「師父竟然直奔鯤鵬去了,這是要擒賊先擒王麼……」小玄望望周圍的濃濃大霧,心忖師父雖然修為高絕,但遠離九葉甘華,在毒瘴中不知能撐多久,況且鯤鵬上敵人極多,師父獨自一個,若有閃失後果不堪設想。

  「走,我們快去接應!」小玄指了下在上方盤旋的巨禽。

  紅葉應了一聲,驅車朝上馳去。

  不知怎麼,有這男兒在旁,她便覺得不太慌了。

  ◇  ◇  ◇

  過天虹瞬息即至,芒彩散處,一條婀娜身影出現在鯤鵬背上,勝似天妃的武翩躚提劍立於猙海當中,離那片星光不至的暗黑處僅有十餘丈之距。

  周圍登時沸騰起來,數百頭巨猙咆哮著迅速圍攏,蓄勢,撲擊。

  武翩躚身影一閃而逝,再次出現時,已到了暗黑外圍。暗黑中心的墨袍人依舊未動,在他左邊的老婦厲喝一聲,張開了手中的大布袋,猛見一道濃稠得如同實質的烏灰穢氣噴滾而出,迅朝武翩奔襲過去。

  「原來谷中大瘴是你在搗鬼!」武翩躚朝旁一躍,閃身讓開。

  「滋味可好?」那老婦傲慢地怪笑一聲,踏前兩步,攔在墨袍人之前,兩手扯動布袋,又有數道烏灰穢氣奔騰而出,巨蟒般疾追武翩躚,猙群也跟著從四面八方撲噬圍堵。

  武翩躚見那毒瘴極穢,乃修煉之人大忌,不肯用寶劍相抗,遂展北溟玄數,於瘴蟒猙海中遊走騰挪,覓機破敵。

  「好身手!待老身再好好伺候伺候你!」老婦嘶聲麼喝,頂上白髮揚起,竟露出兩根珊瑚枝似的怪角來,她一臉陰狠地狂扯手中布袋,口中急速頌念,但見一條接一條的瘴蟒飛了出來,噩夢般遍空翻滾,煞是駭人。

  武翩躚連提真氣,已將北溟玄數躍升至第三境——坐照,雖然自保無虞,但敵人著實極眾,一時難以突近到那片暗黑跟前。

  北溟玄數每提一境,便有數倍之功,但耗費的真氣也隨之翻倍,如此消耗下去,前景頗為不妙。

  武翩躚心念電轉,遊走間氣注寶劍,劍鋒尖朝下猛然刺落,瞬間沒至護鍔,她摁緊劍朝後飛退,登時在鯤鵬背上拉出一條觸目驚心的大溝來,一排噴泉似的鮮血直突上三、五丈的空中,暴起的血泉竟將衝上來的兩頭巨猙掀飛開去。

  鯤鵬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唳鳴,兩翼撲拍,真沖九天而去。

  這時紅葉駕著雲水車恰到附近,猛地巨風刮來,登給扇得東倒西歪,剎那間被推出十幾里外。

  這一擊驚天動地,鯤鵬背上頓時一片混亂,暗影中的墨袍人終於動了,幾步間已飛身掠起,口中厲嘯,數百頭巨猙瘋了般狂撲向武翩躚。

  武翩躚御風般朝後疾退,手中寶劍始終未離鯤鵬背部,這一剖赫然拖出裡許多遠,但見血漿沖天,進又遍空灑落,可謂腥風血雨慘烈而壯觀。

  她手中之劍名曰「聚寶」,雖是大有來歷,然而知者極寡,乃那先天奇兵,威力更在神骨之上,這時注入浩大真氣,鋒芒直透鯤鵬軀體六、七丈深,再橫拉出長達里許的創口,饒是鯤鵬這等天地中至強至大的生靈,也無法承受得住。

  鯤鵬痛極,衝上雲端,猛又調頭朝下疾衝,巨軀傾斜,數頭受傷的巨猙竟給遠遠地拋甩出去,墜入谷中。

  猙群蜂擁追擊,然而距離一長,便給拉開了前後,武翩躚時疾時徐地阻襲,輕而易舉逐個擊破。

  雙角老婦追至跟前,仍以毒瘴攻擊,卻見武翩躚姿如龍游鳳翔,如何困得住她。

  武翩躚手起劍落,又將兩頭撲到近處的巨猙腰斬,她連日來以七絕覆暴取暴汲,真靈幾要潰堤而出,這時得以渲瀉,只覺劍招愈來愈暢,通體舒泰。

  一道黑影疾掠而至,沿途巨猙紛紛走避,數條正在路徑上的粗巨瘴蟒皆給攔腰衝斷,武翩躚心中一凜,提劍刺去,只覺手臂一沉,劍鋒已偏。

  墨袍人遽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幾於同時,令人窒息的威煞撲天蓋地掩至。

  武翩躚心中突生警兆,竭力朝旁跨出,一隻拳頭出現在她原先的位置,周圍一陣扭曲,就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以拳頭為中心坍塌下去。

  幾個若隱若現晦澀難明的符紋自坍塌處浮出,武翩躚只覺週身氣脈一虛,護體真氣竟似給憑空蝕去了大片,心頭電光一閃,一種極其古老且無比邪惡的力量躍入腦海,那是以真氣、靈力及魂魄為食的天外魔功,自古以來名稱各異眾說紛紜,只在縹緲的傳說中不時出現。

  她滿懷疑訝,又是一劍刺出,然而如行泥沼,劍鋒再次走歪,貼著墨袍人的面頰穿過,聚寶劍的麗芒映亮了一張鳥首狀的古怪面容,面如青靛,發似煌炎,正是鯤鵬頭部的模樣。

  電光石火間兩人拳來劍往,各不相交,生死卻已流轉數回。

  旁邊的雙角老婦似極忌憚,朝後躍退老遠。

  無形的泥沼成倍地增厚,寶劍愈行愈慢,拳頭卻越來越快;誅天劍訣雖然精妙絕倫,於此卻大受肘掣,武翩躚一躍而起,輕飄飄滑出幾十丈遠,鳥頭人如影隨形。

  武翩躚不再出擊,只於鯤鵬背上四處遊走,手中的聚寶劍越來越亮。

  鳥頭人緊逼不捨,眼睛盯著她手中的劍,那裡有道道寒光順著劍鋒的邊緣飛速溜過,炫出陣陣顏色不同的芒彩。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武翩躚突爾一劍刺出,劍身掠起道極耀眼的光芒,竟發出一聲龍吟似的奇音,快得不可思議。

  鳥頭人依舊前衝,自信強大的護體魔功能抵禦一切攻擊。

  然而這一劍又準又狠,劍上凝聚著莫大的力量,劍鋒於無形的泥沼中再無偏差,穿透所有的防禦直奔他的心口。

  鳥頭人臉現詫色,卻無多少驚慌,嘴角甚至還懸著絲詭異的冷笑。

  聚寶劍透體而入,結結實實地刺進他的胸口,如與常人無異,那裡便是心臟的位置。

  鳥頭人身軀一震,雙掌猛地向心合攏,「啪」的一聲震響,已將劍身緊緊夾住。

  武翩躚心下詫訝,未想對方中劍後竟然還有抵抗之力,很快便發現情形不大對勁,對方兩掌越夾越牢,聚寶劍難以再進分毫,最詭異的是真氣正不由自主地從劍上飛速湧出,不知奔向何處。

  她皓腕一擰,意欲將對方的心臟絞碎,然而聚寶劍穩絲不動,除了真氣,靈力也開始往外流洩,並且正在急劇地加速,數息之間已如大江奔湧,無以遏止。

  鳥頭人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亦越來越邪惡。

  武翩躚深深呼吸提聚真氣,猛地吐勁,卻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對方依舊穩如泰山。

  真氣與靈力急劇流洩,武翩躚突地心悸神搖,眼前一陣模糊,三魂六魄赫然浮動了起來,似要離軀而去。

  果然是那傳說中的魔功!天地中果然有這種四大魔君以外的邪功!

  棄劍?此念在武翩躚心底一閃,卻猛然發現此刻連這個也做不到了,週身的真氣與靈力已匯做一股狂奔的巨流,經聚寶劍衝入一個有著巨大吸力的深淵,這一路不但無法回頭,便是斷開也不可能。

  鳥頭人望著她獰笑,唇齒未動,卻發出聲音來,尖銳得令人牙酸脊麻:「你是何人?這身真靈修煉了多久,怕是已臻至仙之境了吧?」

  武翩躚閉起了眼。

  鳥頭人眼中射出殘忍的悅色,刺耳的聲音仍在繼續:「還有你的魂魄,一定有如你的容顏般美味,今天真是太令人驚喜啦!」

  武翩躚倏地睜眼,原本湛如秋水的麗眸已染上了層紫黑色的霧氣,剎那之間,方圓千丈內全都暗了下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光與色彩。

  鳥頭人心頭莫明一懍。

  麗芒閃耀的聚寶劍上忽爾出現一抹黑暗,絕對的黑暗,可以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幾於同時,聚寶劍上猛然傳來一道可以將萬物化為飛灰的力量,在鳥頭人的體內炸開。

  「你已……你已……」鳥頭人瞳孔收縮,如夢方醒,然而為時已晚,登峰造極的巨力已將他的胸膛轟出個大洞,血漿朝後噴出,潑灑十數丈遠。

  他承受的所並非至仙之境的力量,而是跨躍了至仙、玄仙及太乙,幾近大羅之境的力量!

  鳥頭人緩緩跪地,俯身,撲倒。

  遠處的雙角老婦驚呆了,半天未能回過神來,周圍的猙群也給某種不同尋常的威煞懾住,一時皆給鎮於原處。

  武翩躚立於原地,眼中的霧氣已逝,面上卻漂浮過一抹抹深濃的黑氣,她緩緩將劍還鞘,再亦未動。

  鯤鵬似有所感,悲唳一聲朝上拔起,身軀與大地幾成垂直之狀,猙群紛紛搭牢抓緊其背。

  武翩躚身子一晃,朱唇倏張嘔出大口鮮血,竟然站立不住,從鯤鵬背上一頭栽落。

  她並非為敵所傷,也非功力耗盡,而是因為強行將那些尚未完全馴服的真靈提至極限,氣脈承受不住,決堤了。

  雙角老婦急奔到鳥頭人身旁,將之扶抱住。

  鳥頭人紋絲動彈不得,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武翩躚墜落之處,氣若游絲道:「她不行了,捉住她……要活的!」

  「可是……」雙角老婦望著他,面露猶豫之色。

  「去!」鳥頭人悶哼,一陣急喘。

  雙角老婦一臉猙獰地飛身而起,連聲呼嘯,率領猙群從鯤鵬背上縱躍而出,撲向武翩躚墜落處。

  

  ◆ 第八回:絕境

  雲水車給大風推出十數里外,調頭再度飛回,方才來到尋木跟前,小玄猛然立起,驚叫道:「快過去!」

  紅葉幾乎與他同時望見:一條婀娜身影正從高空急速墜落,依稀就是武翩躚的身影。

  眼見救應不及,小玄突從車上掠出,正是短距離內如意五行中速度最快的移形術「星火飛濺」,然而仍晚了一瞬,武翩躚已經結結實實地墜入尋木的樹冠內。

  小玄心膽俱顫,跟著一頭扎入浩如煙海的枝葉之中。

  武翩躚渾身脫力,急墜中在枝木間接連磕碰,此時她經脈已傷真靈亂竄,身上沒有半點護體真氣,每一下撞擊都是雪上加霜,萬幸的是幾經攔絆,下墜之勢稍得減緩。

  小玄從枝葉中疾竄而出,長臂一兜,撈住了了她的?腰。

  「師父!傷著哪了?」男兒急喚。

  武翩躚閉目不言,嘴角溢血,粉額側傾軟軟地靠在他肩上。

  猛聽頂上沙沙大響,小玄抬頭望去,只見巨猙一頭接一頭地從枝葉中鑽出,數目比之前多了數倍,不禁倒吸口涼氣,趕忙抱著武翩躚朝斜下掠去。

  猙群咆哮追來,那雙角老婦的身影也出現其中。

  小玄朝枝梢逃去,遠遠瞧見雲水車飛來,口中急發嘯聲,示意自己的位置。

  紅葉盯著猙群聚集的方向,早已判斷出他們的大致所在,這時聽見嘯聲,很快便瞧見了抱著武翩躚飛奔的小玄,急忙驅車過去。

  小玄疾提真氣,飛身從尋木上縱出,落入雲水車中,叫道:「快走!」

  紅葉即揚長鞭,駕車朝上飛去。

  雙角老婦望見,立時飛上空中,手中布袋大張,但見毒瘴如蟒湧出,遍空狂舞,頃刻便封堵住了整個虞淵谷的上空。

  「往下邊去!」小玄輕喝,這才將武翩躚放入座中。

  紅葉急忙按下車頭,駕馭五頭猼訑朝谷底馳去。

  猙群窮追不捨,紛紛順著尋木往下奔竄。

  小玄抬頭望去,見尋木上攀滿巨猙,粗略估判怕是多達數百頭之眾,心中驚忖:「此時師父與薄野烈皆受重傷,我仗著神骨寶劍或許能敵住那麼二、三十頭,數百頭那是無論如何都吃不消的,這可如何是好?」

  他轉頭去看武翩躚,見她衣裳早已給枝葉刮破多處,膚上或青或淤遍體鱗傷,只是手中依然緊緊地捉握著聚寶劍。

  小玄心中大疼,猛然發現她面上黑氣密佈,心中一跳,趕忙用指搭住她腕關,立刻發現麻煩大了:在她體內,真氣與靈力俱在狂奔亂竄,有些竟遊走於經脈之外,赫是典型的走火入魔之象,這一驚非同小可。

  紅葉回頭問:「娘娘怎樣了?」

  小玄怕她驚慌,只道:「娘娘有我照料,你安心駕車,我們先擺脫敵人要緊!」

  他從如意囊中取出許多療傷丹藥,正想喂武翩躚服下,卻見她用劍鞘撐著似要起身,趕忙扶住,詫訝道:「師父,你身上有傷,還是躺著為好。」

  武翩躚搖了搖頭,在小玄的幫助下費了極大的氣力方才盤膝坐好,兩手結印,閉目調息。

  小玄見她尚能運功療傷,心中稍定,然見她臉上黑氣愈來愈重,心又懸了起來。

  這時雲水車已飛降到谷底,貼地飛馳,此時天仍未亮,谷底濃瘴瀰漫,數丈外幾乎不能見物,所幸猼訑極具靈性,在漆黑中飛奔,速度並未受到多少影響。

  「停!」小玄突然低喚。

  紅葉趕忙將車剎住,惶惑道:「怎麼了?」

  小玄緊盯著前方,靜靜提起神骨寶劍。

  紅葉心中一陣緊張,睜大眼睛卻仍什麼都瞧不到,突聞一聲暴吼,一頭巨猙猛地從濃霧中縱出,撲在了五頭猼訑身上狂噬狠咬,五頭猼訑立時亂做一團,拚命地掙扎嘶鳴。

  小玄劍出如電,在巨猙身上刺出幾個血窟窿,巨猙摔跌下地,卻聽又幾聲吼叫傳來,似在前方不遠之處,遂對紅葉道:「調頭,走!」

  紅葉猛甩長鞭,調轉車頭,急馳而去。

  小玄立在車上提劍戒備,眼角忽然瞥見一頭猼訑奔走間身軀在晃,定睛瞧去,不禁吃了一驚,原來那頭猼訑頸側給咬了個大洞,鮮血正泊泊而出,染得胸腿皆赤。

  此際前方又傳數聲咆哮,正是巨猙的叫聲,紅葉只好再度調頭,驅車朝另一個方向奔逃。

  接下吼叫聲四處響起,谷中似乎到處都是巨猙,雲水車只好不停地調頭轉向。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時,那頭受傷的猼訑腳下倏地一個踉蹌,扯得其餘四頭跟著一齊趔趄,險將車子掀翻,此後磕磕碰碰,車子跑得越來越慢,而周圍的吼聲則越來越密,聽起來也越來越近。

  武翩躚猛地嘔出口血,身子一歪,由盤坐之姿緩緩倒下。

  小玄大驚,趕忙去扶,口中連聲呼喚,武翩躚只是閉目不答,間又嗆出幾口血來,卻是身上經脈受損過重,一時無法修復,自然也就無法將潰堤的浩瀚真靈重新納回正軌。

  紅葉不住回頭,面無血色。

  幾頭猼訑忽爾飛起,腳下懸空,小玄忙中望去,見底下一片漆黑,原來是某棵已被盜走的尋木遺留下的大坑。

  他心中靈光一閃,對紅葉道:「我們到底下去!」

  紅葉猶豫了一下,終在黑咕隆咚的大坑與緊追不捨的猛群之間選擇了前者。

  雲水車徐徐下降,小玄運提真氣,每隔片刻便發出朵徐徐燃燒的火蓮用以照明,沿途遇著根須滕蔓阻攔去路,便用劍削斷挑開。

  他一手提劍,一臂扶抱著武翩躚,見她時不時就嘔出口血來,心中憂急如焚。

  在快要到達坑底時,兩人在坑壁上發現了道長長橫溝,凹進去約兩丈深淺,遂將車子駛進去,躲藏其內。

  溝裡極是侷促,雲水車需要打橫方能塞入其中,上下僅四、五尺高,人在車上無法直立,而且十分冰冷潮濕,到處滴淌著水,與先前在尋木上的舒適可謂天淵之別。

  好在此處離地面約三、四百丈,加之坑中殘存著許多尋木的巨大根須,與籐蔓等物縱橫交錯層層掩覆,甚是隱蔽。

  兩人細聽上方動靜,沒再聽見巨猙的吼叫聲,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小玄從坑壁上扒下一截根須,用離火訣烤乾點燃,插在壁上,急忙去看武翩躚,見她滿面黑氣,已完全陷入昏迷之中,慌忙同紅葉從各自的法囊裡翻出許多丹藥,卻見當中大多是療傷、解毒或培元養氣之用,並無一種是針對走火入魔的。

  兩人一籌莫展。

  紅葉抱著武翩躚,眼圈發紅,幾要哭將出來。

  小玄心亂如麻,見女孩眼巴巴地望著自己,欲要出言安慰,卻又無話可說,就在此刻,突感腹內再度刺痛起來,似有什麼小怪物在偷偷啃噬內臟,當真焦頭爛額。

  「你身上難受麼?可是受傷了麼?」紅葉問,眼睛朝他身子上下打量。

  「沒有啊。」小玄忙舒眉頭,放開摀住腹部的手。

  「可是你臉色好難看。」紅葉疑惑道,已隱隱瞧出他身上哪裡不對勁,心中愈慌。

  「別亂想,我好好的。」小玄張開手臂,故作輕鬆,猛地心中一動,卻是想起了前日在竹林裡運功時見到的幻象,當中有個麗若仙姝的女子將一顆珠子繫在他脖子上,依稀記得她說:「無論受了多嚴重的傷中了多厲害的毒,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吊住魂魄……」

  他立馬摸了下胸口,果然那顆龍眼大小的珠子還在,不知怎的,心裡竟對那個不知是否當真存在的女子異樣信任,思忖道:「眼下別無他法,只有信此一回了!」當即將珠子摘下,用齒咬破,再用手輕輕捏住武翩躚面頰,迫開檀口,將藏於珠內的一滴丹液傾入她口中。

  「這是什麼?」紅葉訝問。

  小玄不語,只密切注視著武翩躚的反應。

  「到底是啥?若是走火入魔,怎麼可以胡亂用藥……」紅葉急道,話音未落,便見武翩躚眼皮一顫,竟然緩緩睜開了。

  兩人驚喜交加,連聲輕喚。

  武翩躚掙扎欲起,兩人趕忙扶她起身,武翩躚不言不語,再次盤坐結印,運功調息。

  過沒多久,兩人見她面上的黑氣明顯淡去了些許,心裡皆暗暗歡喜。

  小玄心神稍安,便去察看薄野烈的傷勢,想起那頭被巨猙咬傷的猼訑,忙又取了外用的傷藥,下車去為之敷填包紮。

  他忙了一陣,回到車上,見紅葉嘴角含笑,之前的驚慌愁困已一掃而空,自己也覺開心。

  「娘娘似乎好些了。」紅葉在他耳邊輕聲道。

  小玄點點頭,小聲道:「你傷口怎樣了,痛不痛?」

  「不痛。」紅葉答,又道:「適才那顆珠子裡邊藏的是什麼,一定極其珍貴吧?」

  「我想不起來了。」小玄苦惱道,神色黯然。

  紅葉早已聽說他身上中了某種令人失憶的邪術,秀目乜了乜,忽然伸出柔荑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你放心,娘娘識得百家術數,一定能找到辦法的。」

  小玄心頭一曖,道:「你累不累,要不要瞇會兒?待師父再好些,我們就設法出谷。」

  紅葉半晌不語。

  小玄心中奇怪,正要說話,忽聽女孩小小聲道:「那你這裡借我一下。」說完螓首便歪了過來,靠在自己肩頭。

  他心中一跳,裝作若無其事,只僵坐著不敢動彈。

  過沒多久,便聽女孩呼吸均勻,竟然真的睡著了。

  小玄鬆了口氣,忽感靠在肩頭的螓首一滑,就要朝前溜去,趕忙一臂扶抱住女孩肩膀。

  紅葉疲倦之極,此時睡著即舒又暖,迷糊中嬌軀蹭了蹭,又往男兒懷裡鑽進一點。

  小玄一陣心猿意馬,眼睛不覺落到女孩那因衣襟破裂而露出的粉肩之上,但見嫩滑細白,煞是可人,視線稍微前移,便又瞧見了女孩子那纖巧秀麗的鎖骨,心中一陣亂跳,驀地警省,慌忙收回目光。

  然而藏於他體內的陰陽蜱卻不肯善罷甘休,除了不時在某處叮上一口,還暗地裡大肆折騰,鬧得他欲焰如熾苦不堪言。

  突然間,數聲咆哮傳來,聲音雖然不大,卻於靜謐的夜裡十分清晰。

  紅葉驚醒過來,見男兒正蹙眉聆聽,訝道:「它們追來了?」

  「不知是不是路過,此處極其隱蔽,照理不會發現我們……」小玄輕聲道。

  然而叫聲越來越響,也越來越頻密。

  小玄忽然想起一事,目光朝那頭受傷的猼訑望去。

  紅葉順著他的視線瞧去,反應極快:「不會是它一路留下的血跡將它們引來的吧?」

  「只怕是。」小玄苦笑,轉望向武翩躚,見她紋絲不動,面上的黑氣比之前又淡了幾分。

  這時叫聲越來越近,而且此起彼伏,漸漸交匯成一片,巨猙的數量顯然多得驚人。

  「它們下來了。」小玄沉聲道。

  「怎麼辦?」紅葉驚慌起來,將劍抄在手裡。

  「這要緊關頭,倘若師父再受驚擾,當真要走火入魔了……」小玄望著武翩躚,心中千回百轉迴。

  紅葉嬌軀輕顫,腦子裡儘是猙群迎面撲來的畫面,只覺肩際的傷口一陣劇痛。

  小玄悄歎了口氣,挪到武翩躚跟前,輕喚道:「師父。」

  武翩躚徐徐睜眼。

  兩人四目相交,小玄微微一笑。

  武翩躚凝視著他,緩緩搖了下頭。

  小玄轉身,提起神骨寶劍,對紅葉道:「照看好娘娘。」

  「你……做什麼?」紅葉驚道。

  小玄已翻身下車,朝溝外走去。

  「別去,也許它們找不到這裡!」紅葉急喚道。

  小玄回首,朝她微微一笑,腳步卻未停,突地一躍而起,消失於女孩的視線中。

  「回來!外邊沒有九葉甘華,你撐不住的!」紅葉大喊,淚水幾要奪目而出。

  ◇  ◇  ◇

  小玄運提真氣,身子徐徐上升,手中的神骨劍亦漸漸變赤,染上了一抹血似的暗紅。

  一頭頭巨猙正沿著殘存坑中的根須攀爬下來,密密麻麻地遍佈坑壁。

  小玄一衝而上,手起劍落,將一頭巨猙劈去半邊肩膀,周圍的巨猙咆哮著朝他撲去。

  坑中猶如掀起了怒潮,一番激戰。

  小玄將快便陷入了重圍,尋木遺留的坑本不算小,但過百頭巨猙堆擠其中,便顯得有些狹窄了。

  他於縱橫交錯的根須間左衝右突,只覺前後左右到處都是巨猙,獠牙利爪從四面八方襲來,漸感吃力,忙中瞥見仍有幾頭巨猙在朝坑底張望,遂飛身過去,拚著身上掛綵刺倒其中的兩頭,這下終於徹底激怒了猙群,坑中所有的巨猙都朝他撲去。

  如此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小玄突然發現一隻個頭明顯比同類要大上近半的巨猙,倏一個「星火飛濺」疾縱過去,正落其背,手中寶劍朝下一刺,深深扎入了巨猙的大屁股,巨猙吃痛,一陣劇烈地上拋下躍,欲將身上的敵人掀落,小玄只是緊緊抓牢其尾,不時照其臀部補上一劍。

  巨猙怒極,狂奔亂竄,所到之處,其它巨猙紛紛走避,坑中登時亂成了一鍋粥。

  小玄覷見已近坑口,真氣疾提腳下一蹬,趁亂朝上掠去。

  幾頭巨猙猛撲過去,在他身上抓出幾道傷口,卻已無法將之攔下。

  小玄終於從坑中逃出,只是身後跟著一群窮追不捨的巨猙,為首一頭怒極欲狂,正是被他連紮了幾下屁股的那隻。

  他於黑暗與濃霧中起伏縱掠,身後的猙群也高高低低地疾奔,每一頭巨猙皆有足夠的力量與敏捷,樹木、大石與溝壑全都無法阻滯它們半分。

  小玄始終無法擺脫,卻還在擔心它們返回坑中,一路高聲呼嘯,生怕哪頭跟丟,是以一人拖著數百頭巨猙在谷中飛奔,煞是壯觀。

  忽聞一串怪笑,前方數條巨大的黑影捲來,小玄閃避不及,一頭撞入其中,即時衣發俱揚,雙目不能視物,鼻口給如同實物的惡臭灌入,登時眼花頭暈幾要窒息,他心知不好,手中寶劍朝前猛然刺出千百劍,正是誅天劍訣中劫部的殺招「萬重劫」。

  此招犀利非常,乃以變化見長的誅天劍訣中罕有的以暴以快制敵之招,若是有誰在前,身上必定千瘡百孔。

  然而並無多大動靜,小玄拚力睜眼,在模糊的淚水中看見了敵人,原來遠在七、八丈外,正是那個在空中大放瘴蟒的雙角老婦。

  經此一阻,猙群便已蜂擁追至,小玄再次陷入重圍,又是一番激戰。

  「那個小賤人呢,藏哪裡去了?」雙角老婦嘲似笑道:「你一路大呼小叫,為的便是想要引開追擊吧。」

  小玄奮力迎敵,此處恰是空地,無險可依,無巧可取,招架得異樣艱苦。

  雙角老婦忽然輕咦一聲,心中詫訝:「這小子結結實實地挨了我的毒瘴,怎麼還能支撐如此之久?」

  殊不知因機緣巧合,小玄吞服過一顆驪珠,乃化外仙龍所遺,受千萬年癸水精華滋養而成,能辟污垢萬毒,是以挨了她的毒瘴只暈不損。

  小玄並不知曉自己的幸運,正疲於跟猙群的應戰,身上接連掛綵險象環生。

  幾百頭巨猙層層將之困住,圍得水洩不通。

  「要是把大寶帶來就好了,如能召喚出一支精怪大軍,說不定還能支撐一陣!」小玄心中懊喪,饒他向來樂觀不屈,此際也不禁漸漸絕望。

  「師父她們不知怎麼樣了……」他只覺疲憊之極,反應稍鈍,背後猛地遭到一記雷霆萬鈞地撞擊,整個人朝前撲去,神骨寶劍脫手飛去。

  這一撞痛徹心腑,他仰起脖子,方才嗆出半口血,後腦勺就被一隻巨足狠狠踏住,即時臉面朝下陷入土中,另外的半口血登給迫得嚥了回去。

  眼前一片黑暗,剩下的感覺已經不多,除了痛疼,便是窒息。

  

  ◆ 第九回:移花接木

  小玄無法呼吸,只覺胸口似要炸開。

  踏住他的,正是那頭屁股挨了數劍的巨猙,它不噬不咬,只是咆哮著、碾壓著,欲將腳下的獵物活活折磨至死。

  以這樣的姿勢死去,實在是太屈辱了!小玄心猶不甘,兩手在地上亂抓亂摸,只是不見神骨的蹤影,週身氣力漸漸逝去……

  他的手垂了下去……

  他已經放棄了。

  就在此際,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此劍內蘊玄妙,望你用心領會,莫要辜負了它的神威。」

  「師父叮囑我莫負此劍,可是我卻把它弄丟了……」小玄心頭一凜,拚命掙扎起來。

  巨猙只是猙獰地踐踏著他蹂躪著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塵土中有把劍正在悄然浮起,劍柄長腳似地跑到了獵物的手裡……

  驀地赤光閃掠,巨猙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叫,四肢齊斷轟然倒地。

  小玄提著聚寶劍自塵土中冉冉升起,猙群與那雙角老婦驚奇地瞧見,在他的背後赫然隱隱立著一尊高達十來丈的魔神,於黑暗中灼灼生輝,形貌古怪威武極絕。

  猙群似給懾住,一時畏縮不前。

  小玄只覺週身真氣已同手中的劍融為一體,而軀體的飛昇並非自身真氣所致,而是來自神骨寶劍的牽引。

  那似乎是傳說中太古魔神泰逢的形貌,雙角老婦驚疑交加,口中發出一串急嘯,猙群終於動了,從四面八方撲向小玄。

  小玄懸空而立,揮動手中的神骨,身後的魔神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劍上異相紛呈,竟交替現出彩虹、霞霓、風雨、冰雪及雷電諸象,然後一頭又一頭巨猙便摔跌出去,或身首異處,或支離破碎。

  雙角老婦布袋一展,幾條粗巨的瘴蟒朝他捲去,然而結果一樣,幾條瘴蟒俱給攔腰斬斷,然後再給蕩做片片殘霧。

  小玄只覺真氣愈用愈盛,與手中的神骨寶劍循環運轉,只感通體舒泰酣暢淋漓。

  屍體已經堆疊得老高,猙群依舊不知死活地蜂擁而上,然而小玄居高臨下地睥睨猙群,心中已無半點怯意。

  雙角老婦卻是心膽俱寒,暗地裡已萌去意。

  就在此際,小玄倏地胸腔奇痛,似給什麼東西咬住了心尖,一口氣喘不上來,諸脈頓閉眼前驟黑,人已從空中跌落,摔入猙群當中。

  原來藏匿在他體內的陰陽蜱亂鑽亂竄,竟然在這要命的關頭咬住了他的心臟。

  猙群潮般掩上,雙角老婦心中大喜,驀見芒彩大盛,一道麗虹跨空飛來,手持聚寶劍的武翩躚現出在林中,將一頭頭靠近小玄的巨猙斬翻、刺倒、挑飛。

  雙角老婦大吃一驚,見她目湛如水神采奕奕,身上全無受傷的跡象,不由戰意盡潰,調頭便走,直到遠處,方才發出嘯聲,卻是害怕折損兵將,召喚猙群回歸。

  原來武翩躚服下的那滴丹液,正是李夢棠贈與小玄的「千珍守元露」,乃玄教中的頂級秘藥,雖然耗材奇多煉製極難,但功效亦異樣神妙,竟在短短的時間裡將她受損的諸路氣脈修復如初,真靈得以重歸丹田,身上的那點外傷便不足為道。

  猙群訓練有素,聽見嘯聲,便紛紛調頭離開,轉眼走得乾乾淨淨,然而傷亡已眾,一夜激戰,已損失了過百頭巨猙。

  武翩躚也不追趕,一手捉扣住小玄腕關,細察他體內狀況,很快便找到癥結所在,心中大驚,急將一股真氣注入,護住他心臟。

  小玄終於回過氣來,卻仍昏迷不醒,全然不知自個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武翩躚細思之下,已隱隱尋著癥結源頭,心中驚疑不定:「敢情是那只毒蠍子種下的陰陽鎖發作了,竟然如此歹毒!倘若再遲片刻,給那東西咬穿心臟,小玄便要丟了性命……」

  她越想越驚,原以為陰陽鎖如傳聞般只是淫邪小技,未想竟是噬心啖魂的奪命秘術,不禁冷汗涔涔。

  空中傳來數聲獸鳴,卻是紅葉駕車趕到。

  武翩躚撿起掉在地上的神骨劍,扶起小玄飛入雲水車中。

  「小玄傷哪了?」紅葉顫聲問,見男兒渾身是血,不知傷在何處。

  「走,回玉京!」武翩躚只道,五指半刻不敢離開小玄的腕關。

  「薄野將軍呢,是否先送他回艦上去?」紅葉問。

  「薄野隨我們一道回去,回頭我會傳訊給狄帥。」武翩躚道。

  紅葉心知片刻耽擱不得,趕忙驅車朝谷外飛去。

  這時天已微亮,驀聞一聲大唳,兩人抬頭望去,見更高處有個巨禽影子朝遠處飛去,正是之前那只鯤鵬。

  「敵人要逃了!」紅葉道。

  「會找到他們的。」武翩躚平靜道。

  碧波萬頃上,雲水車風馳電掣般疾奔。

  「再快點!」武翩躚輕喝。

  紅葉心中一狠,鞭子重重地抽到了五頭猼訑身上,五頭猼訑竭力狂奔,車子跑得更快了。

  武翩躚低頭朝懷中的小玄望去,見他牙關緊咬,身子陣陣痙攣,不禁憂急欲焚。

  紅葉不時回頭,臉色越來越白,鞭子抽得越來越凶。

  「這樣不行。」武翩躚扶小玄站了起來,對紅葉道:「這個速度,小玄撐不到玉京,我用過天虹帶他先回去,你照看薄野隨後跟來!」

  紅葉急忙點頭。

  武翩躚一臂挾抱緊小玄,一掌抵在他心口,朱唇輕啟低低頌念,旋見腰際的七彩羅帶灼灼亮起,絢爛的芒彩漸漸綻放,很快便將兩人裹罩其內,驀地一道麗虹從雲水車上縱起,跨空朝遠方掠去。

  ◇  ◇  ◇

  烈日當空,無風無雨,忽然間一道彩虹跨空而至,悄悄落在迷樓的某個僻靜之處,未待有人瞧清便已逝去,一隊鳳翔衛迅速包抄過去,並未發現有何異處。

  武翩躚扶抱著小玄出現在一條密道之中,只見她香汗淋漓嬌喘吁吁,似乎累得隨時會垮掉。

  每祭一次過天虹所需的靈力無需太多,但在這數個時辰中,她已連祭了數百次過天虹,而且一路上還要用源源不斷的真氣護住小玄的五腑六髒,消耗之巨,可想而知。

  但這樣的付出還是大有收穫的:她為危在旦夕的小玄爭取到了近半天的救命時間。

  穿過長長的通道,武翩躚扶抱著小玄來到一個極巨的空間,踏上一條懸空虹道,直行至末端,方才將小玄輕輕放下,然後趴下身子探手一提,猛見一隻鳥籠狀的物事從底下飛了上來,「?當」的一聲大響,重重砸落在虹道之上。

  趴伏籠中的一個幾近赤裸的女子緩緩抬頭,正是七絕界四大司祭之首勾魂邪姬——碧憐憐。

  「即刻將陰陽鎖的解法交出來!」武翩躚沉喝道。

  碧憐憐微微一怔,旋即瞧見了躺在地上的崔小玄,妖媚入骨的笑容如花綻放:「我說今天怎麼這樣急呢。」

  「沒聽明白我的話?」武翩躚道。

  「你不是一直都不著急的嘛。」碧憐憐卻慢悠悠道。

  「別惹我,我今天沒耐心。」武翩躚眸中寒霜凜冽。

  碧憐憐早就瞧出來了,她很急,非常的著急,輕笑道:「你想我救他?」

  「我要陰陽鎖的解法!」武翩躚道。

  碧憐憐咯咯一陣嬌笑,笑得花枝亂顛。

  一團風暴在武翩躚眼中急速聚集。

  「只可惜……」碧憐憐終於道,「陰陽鎖沒有解法,從來沒有。」

  武翩躚朝前走去,口中默頌了個簡短的禁咒,鳥籠一端的柵欄突然扭曲,讓出個能讓人通過的開口,武翩躚進入其中,猛一把揪住碧憐憐的雲發,粗暴地拽起她的頭,聚寶劍鏗鏘離鞘,鋒銳的劍刃架在她那吹彈得破的雪頸上。

  碧憐憐面無懼色。

  昏迷不醒的小玄竟似有感,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想我立刻殺了你?」武翩躚寒聲道。

  「奴家的命,早就在你的手上,隨時都可以拿去。」碧憐憐不疾不徐道,媚目瞟了眼地上的男兒,道:「只不過,奴家路上肯定不會寂寞的。」

  武翩躚面色發白,握劍的手微微細抖。

  劍鋒隨之抖動,已割入雪頸一線,一絲鮮血流了出來,碧憐憐心中卻越來越篤定,笑容亦越發從容安逸,這是個送上門來的、可以讓她逃得生天的機會,絕不能任之輕易溜走。

  「不如……」碧憐憐嬌聲道,「放下你的劍,聽我說。」

  武翩躚目中怒火熾燃,但最終還是緩緩地垂下了劍。

  碧憐憐知自己拿住她了,復仇的快意在心中躍動,輕笑道:「不如你求我吧,倘若你此刻跪下來磕幾個頭,好生求求奴家,奴家或許會去救他一命。」

  劍鋒重新抵在了她的脖子上,這次壓得更緊。

  「不願意麼?」碧憐憐笑得愈歡,眼角掠向小玄,「你瞧瞧他,他就快撐不住了,再遲片刻,說不定那只蟲子便要將他的五臟六腑吃光了!又或者入腦穿心,待到那時,便是太乙大羅在此也救他不得啦。」

  「原你在他身上種下的是如此歹毒之物!」武翩躚咬牙切齒道。

  碧憐憐愜意無比地欣賞著她的表情。

  「他若死了,你也決計多活不過一刻!」武翩躚厲聲喝道。

  碧憐憐見她動怒,心裡越發痛快得意,盯著她的眼睛輕輕道:「這個人,對你很重要麼?」

  武翩躚身子一震。

  「你連日來一直折磨奴家,不讓奴家消消氣又怎麼成?還是快快跪下來求我吧。」碧憐憐繼續折磨著她,笑得異樣恣肆猖狂。

  武翩躚渾身發抖。

  「好啦好啦,耍夠了。」碧憐憐收住了笑,悠然道,「奴家就不折騰你了,你只要放了奴家,讓奴家把他帶走,三日後,奴家便讓他活蹦亂跳地回到這裡來。」

  武翩躚酥胸起伏,閉起了眼。

  「天地之中,陰陽蠱一但發作,便唯有蠱主之精方能緩解,除此以外,俱是死路一條,你若還想要他活在這世上,就讓他跟我走。」碧憐憐繼續敲打她,她知道她崩潰在即。

  武翩躚忽然安靜下來。

  「想好了麼?」碧憐憐輕蔑道。

  武翩躚定睛瞧她。

  碧憐憐有恃無恐地迎住她的目光。

  武翩躚仍在看她,一言不發。

  碧憐憐忽然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她察言觀色,猛然發現對方眼裡的驚慌竟然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冷的、意義難明的笑意。

  武翩躚提起裙角在她身邊蹲了下來,雍容優雅地捲起一邊袖子。

  碧憐憐心底一陣發毛。

  武翩躚伸出手,兩根晶瑩如玉的冰涼手指搭住了她的腰眼。

  「你……你做什麼!」碧憐憐驚慌起來,話沒說完,驟感兩道犀利的真氣從腰際侵入體內,長眼般循著經脈直襲驪關,剎那間筋麻骨軟。

  武翩躚另一隻手探入懷中,摸出一隻小小的細頸瓷瓶,放到嘴邊用牙咬下瓶塞,將裡邊的丹丸傾倒一空。

  碧憐憐臉色大變,她之前吃過一次大虧,這時已完全明白跟前的賤人想幹什麼。

  武翩躚把瓶子往她腿心一送,將細長的瓶頸粗魯地塞入花竅之中,搭在腰眼上的兩指繼續吐勁,將真氣源源不斷地送進去。

  碧憐憐目瞪口呆,萬料不到這賤人這般瘋狂,竟然想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辦法,只覺兩道刁鑽無比的真氣在體內交錯攪動,絞得驪關酸麻欲潰,她拚命憋著,幾將銀牙咬碎。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武翩躚施展的正是玄教陰陽採補術中的頂級秘術,威力絕大,況且碧憐憐此時身上沒有點滴真氣靈力,如何抵擋得住。

  碧憐憐悶哼一聲,驀地驪關酥透,花房內漿汁迸湧,陰精瀝瀝而下。

  小玄呻吟一聲,手指動了動,卻是陰陽蜱嗅著了蠱主的陰精,越發躁動不安,在他體內大肆騰鬧。

  武翩躚生怕份量不足,依舊不由分說地連催真氣。

  碧憐憐丟得花容失色,只覺花宮深處的元陰與驪珠皆盡浮動,幾要脫竅而出。

  武翩躚那兩根惡魔般的手指終於離開了她,同時拔出了塞在花竅的那只細頸瓷瓶。

  碧憐憐癱軟如泥,身子酥做一團。

  武翩躚晃了晃手中的瓷瓶,滿意的發現已經滿了。

  碧憐憐面赤如血,她乃七絕界四大司祭之首,修為高絕位尊望重,何嘗受過這等羞辱,竟給擠牛乳般迫出陰精,驀地失去了平日的冷靜,破口大罵:「瘋子!魔鬼!下作的娼貨!你今日殺了我便罷!否則定要你後悔一世!」

  「殺你幹嘛,給我好好養著,下次他再發作,還得靠你慷慨相贈。」武甂躚笑吟吟道,指尖吐氣,封住了她身上的幾條氣脈,掏出條帕子嫌棄地拭了拭手,拎著瓶子起身走了。

  碧憐憐悲憤欲絕,此時氣脈被封出不了聲,更是氣得肺都快炸了,險些閉過氣去。

  武翩躚快步走到小玄旁邊,蹲跪下去察看他情形如何,不一會耳根便紅了起來,尋思道:如何將瓶中之物送入此子體內?

  她心中發愁,陡見小玄又抽搐了下,狀極痛苦,遂將朱唇一咬,動手去解男兒的腰帶,方才扒下了他的褲頭,孰料一根巨物驟然躍起,「啪」地一下打在她手背。

  原來陰陽蜱暗中作怪,早已令得男兒勃翹如柱。

  武翩躚唬了一跳,不敢細瞧,捏住瓷瓶將內裡的花漿兜頭澆落,誰知靈龜一觸即顫,打了個激靈,花漿便淋到了邊上去,她皺了皺眉,再次傾倒花漿,怎奈靈龜受到刺激,一下下顫晃不休,倒了半瓶也沒多少花漿澆中馬眼。

  「若再亂動,東西就沒有了!」武翩躚心中大嗔,猶豫了好一會,終於伸出三根蔥指將男兒的巨根輕輕扶住,再一次把花漿傾下,這回對得極準,花漿雖然澆中了馬眼,但似乎並沒灌進去多少,大多都朝旁流開,順莖淌下。

  她眉頭大皺,見瓶中剩餘無多,不敢全部倒光,遂將瓷瓶放下,顧不得污穢,用指尖去將淌下的漿液撈回龜頭,抹入馬眼。

  忙亂間忽然想到:「如此並非真正男女交媾,這些東西怕是到不了他體內……」

  她正在發呆,突感指間的巨物強而有力地勃跳了幾下,茫然轉頭,便瞧見了張口結舌的小玄。

  兩人四目相對,怔了須臾,小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三根拈扶著肉棒的尖尖蔥指上。

  

  ◆ 第十回:孺子難教

  「我……我……為師在為你驅除身上的邪術!」武翩躚趕忙撒手,臉上已是紅霞染遍艷若桃李。

  小玄恍若未聞,目光渾濁地盯著她。

  「你身上中了邪蠱,此刻已經發作,為師正在設法為你驅除。」武翩躚見他神不守舍,又強調了一遍。

  小玄突地坐起,張臂朝她抱去。

  武翩躚吃了一驚,抬手推拒,只覺男兒力如蠻牛,肌膚鼻息俱若熾碳,低喝道:「你認得我麼!」

  「師父……」小玄悶哼一聲,身子卻不聽使喚,只是癡纏不休。

  武翩躚見他這昏顛模樣,心知先前的工夫皆是白費,不覺一陣沮喪,忽爾面色一沉,厲喝道:「給我坐好!」

  小玄乍然一驚,神志稍清,不敢再動。

  武翩躚厲聲道:「你此刻已是命懸一線,若再胡鬧,人就沒了!」

  小玄這一安靜,立感體內到處隱隱生痛,心中暗自驚惶。

  武翩躚心知拖延下去,只怕情形還要更糟,她凝眉苦思,腦海中突地靈光一閃:「玄教有許多採補法門,有些簡易之至,何不揀一個傳與他,只要能助他渡過眼前這關,臨急抱佛腳又有何妨!」

  她當日拜入太乙玄門,天資驚人,諸藝冠絕門中,重元子又愛其根骨佳妙,是以傾囊相授,門中秘典,予取予求,當中自有黃白採補、陰陽雙修之術。而她心潛大志,對諸般法門如饑似渴,無論高低正偏,皆有涉獵,未想今日果真用著。

  「小玄,為師現在傳你一法,可助你驅除身上的邪術,你可用心聽好了!」武翩躚道。

  小玄昏昏沉沉地應了一聲,勉強坐直身子,只是腿間高高地豎著根大肉棒,模樣煞是怪異。

  武翩躚念了個僅有數句的行氣法訣,正是玄教中採補術的入門小技,問:「記住了麼?」

  小玄茫然搖頭,此時身如百蟲爬撓,哪有心思聽得進去。

  武翩躚歎了口氣,道:「此訣簡單之至,我再教你一遍,你再莫走神。」當即放慢速度,再將口訣念了一遍,念畢再問,這回終見小玄點了點頭,於是又跟他細細講解口訣中的關鍵之處。

  小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懂了,只是渾渾噩噩地點頭。

  武翩躚拿起放在地上的細頸瓷瓶,道:「這瓶子裡邊裝的是救你性命之物,你只需依著我教你的法訣運氣行功,便能汲入體內。」

  小玄照舊點頭。

  瓶中已剩餘無幾,武翩躚心知成敗在此一舉,生怕再有閃失,顧不得羞澀,這回五指齊出,牢牢地捉握住男兒的肉棒,又恐花漿走漏,另一手捏著瓷瓶,直接將瓶口抵住龜頭,緩緩傾斜,道:「快行功!」

  小玄默念法訣,運氣行功,只覺一股細細氣息自丹田生出,經氣脈直達玉莖,這時花漿傾至,那股氣息即往回走,立將花漿汲入馬眼,沿精管而上,誰知行到途中便止步不前。

  「好了嗎?」武翩躚抬眼望去,卻見男兒神情古怪,目光依舊渾濁。

  原來小玄迷糊間聽漏了最後一句口訣,功法自然無法完成。

  武翩躚見情形不對,拎起瓷瓶,晃了晃,發現瓶中仍有東西,不禁發嗔:「怎麼沒有吸光?」只好重將瓶口抵住龜頭,命小玄再試一次。

  小玄再次運氣行功,怎奈少了句口訣,又豈能成功。

  「到底怎麼了?」武翩躚急道。

  小玄見她眉目籠俏嘴角含嗔,只覺動人極絕,心中一悸,週身慾念驀如碳堆內的暗火給翻了開來,猛地將她一把抱住,亂挨亂蹭。

  原來是他體內的陰陽蜱因蠱主陰精近在咫尺而不得,再次大鬧起來。

  武翩躚又急又惱,只是此時兩手皆忙,哪裡阻拒得了,厲聲喝道:「胡鬧什麼,快行功!」

  「我不行了……」小玄悶哼,糾纏間嘴唇竟然貼到了師父耳後。

  武翩躚只覺熱氣襲來,心中一陣慌亂,道:「胡說什麼,你一定行的!」

  小玄置若罔聞,鼻間嗅著絲絲香甜,舌尖一吐,便舐到了師父細嫩的耳廓上。

  武翩躚嬌軀一顫,急忙把臉朝旁躲開。

  誰知男兒又睨見了她那纖俏的雪頸,順著發沿吻了下去。

  武翩躚叫苦不迭,左擋右拒疲於招架,險些把手裡的瓶子滑了,驀地發嗔:「你到底聽不聽話!」

  小玄迷迷糊糊點頭。

  「那就再試一次!」武翩躚道。

  小玄卻不肯了,舔吮著師父的雪頸,手也開始亂摸亂碰,他現在只想要她,只想要女人。

  武翩躚掙拒不脫,又見成功在即,只好哄道:「再試一次,乖。」

  「我學不會……」小玄搖頭。

  「你一定會的,這法訣很簡單。」武翩躚耐著性子,只道他是在找借口。

  「我身上好難受……」小玄依然搖頭。

  「你聽師父的話,很快就不難受了。」武翩躚柔聲道。

  「瓶子太硬……」小玄道,這次倒真是在找措口。

  ……武翩躚無語,好一會方道:「那就不要瓶子,師父用……用手好麼?」

  「好!」小玄即應。

  武翩躚愕然。

  瓷瓶內的花漿倒在了掌心,白裡透紅的纖掌彎若花斛,兜著酥白的陰精,瑰艷又妖異。

  這只曾經奪去無數生命的手,此刻竟是如此的纖弱,彷彿禁不得一絲風,受不得一點浪,苒弱嬌嫩如花瓣。

  武翩躚的另一隻手圈住男兒的肉杵,將肉杵徐徐攀下,把龜頭壓入掌心裡的那一小灘花漿。

  小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舒服得呻吟一聲。

  「快行功!」武翩躚暈著臉喚,只盼快快把事情辦完,結束這糟糕透頂的過程。

  小玄運氣行功,可是掌心裡的那灘漿液丁點未少。

  「快啊。」武翩躚雪額冒汗,幾乎是在央求了。

  「還是不行……」小玄一張俊臉憋得通紅,接又開始走神了,他聞到一股子奇異的暖香,似從女人酥峰間綿延出來,勾惹得的他探頭望去,瞧見了一痕從衣襟間閃露出來的芍葯紫,艷麗奪目。

  「你集中精神!」武翩躚急道,發現了男兒放肆的目光,就在這時一隻手赫從她的腋下穿出,環繞到前邊隔衣攀上了腴沃高聳的玉峰,重重一握。

  武翩躚失聲顫呼,嬌軀一陣酸軟。

  可是男兒卻是越發來勁,五指時收時放,將手上的飽滿捏揉成千形萬狀。

  「我要生氣啦!」她大發嬌嗔,靨上卻是麗色倍增。

  小玄有如中魘,指掌繼續搓揉,捏握,刮蹭,百般恣肆貪婪無休。

  「放手!」武翩躚厲叱,她曾遭遇多少凶險,卻從末有過如此之狼狽。

  小玄心頭一震,終於放開了她。

  「行功!」武翩躚怒容滿面,聲音斬釘截鐵。

  小玄這回乖了,急忙閉目,呼吸提氣,武翩躚掌心的那灘花漿迅速變少,轉眼無蹤。

  並非他想起了口訣,而是情急之下,給逼出了綺姬當日傳與他的九鼎還丹訣。

  武翩躚舒了口氣,欣喜地瞧見,男兒眼中混濁正在迅速消退,原有的清明正在回歸。

  成功了!她正要放開手,卻給一隻大手捉住了手腕。

  陰陽蜱得了蠱主的陰精,終於安分了,但是高漲的情慾卻還將小玄留在峰頂。

  「不是……不是好了嘛!」武翩躚道,心底竟然有些發慌。

  「師父……」小玄低喚。

  武翩躚瞪著他,頰飛紅雲,這算什麼?難道就不能自己弄出來嗎……

  男兒眼中儘是央求之色。

  武翩躚心中一軟,鬆開的手又慢慢地握緊了,都到了這個階段,終不成……就這樣棄之不顧吧?

  貝齒咬著丹唇,柔荑開始款款攏絡徐徐揉撫。

  小玄快活之極,低頭盯著下邊,赤著兩眼看師父用手幫自己捋套。

  師父的手是如此誘人,柔嫩,纖巧,晶瑩如透,秀美絕倫。

  武翩躚繃緊著臉,正襟危坐……除了手。

  「緊點……捉緊點……師父……兩隻手……兩隻手好嗎……」小玄鼻息如火地央道。

  好過分!竟然得寸進尺!武翩躚目視別處,無可奈何地又加上了一隻手,悻悻地收緊了蔥指。

  然而還沒完,男兒抬眼盯著近在咫尺的碩峰,突然探手搭住了美人師父的抹胸,用力一扒。

  武翩躚措手不及,竟給他一扯而下,兩隻如酥似雪的尖翹腴乳猛然躍出,蕩起一道迷人的白浪。

  「怎麼這樣鬧人啊!」武翩躚大嗔,雙頰火燙一片,仿似真要燃燒起來。

  怎奈小玄早給欲焰燒昏了腦子,哪裡顧得了師父著惱,腦袋突往下滑,一口叼住了峰尖那顆紅嫣嫣的嬌蒂。

  武翩躚低呼一聲,香肩齊縮,嬌軀霎時軟了半邊。

  唇齒間的酥乳嫩到了極點,男兒重重地吸吮起來,不時還抹上火辣辣的一舌。

  武翩躚身子瞬又緊繃,乳上傳來陣陣難挨的酥麻,兩顆胭脂凝就的奶頭尖尖勃起,腹底驀爾一熱,腿心裡已悄悄濕了。

  小玄興動欲狂,沒完沒了地吻、咬、撫、揉她每一寸雪嫩肌膚,力道越來越重。

  武翩躚急急渴喘,幾要接不上氣來。

  小玄只覺肉棒美極,射意隱隱襲來,神魂顛倒間兩手猛地捧握住師父的柔荑,緊緊地裹住自己的巨棒,發狠地繼續抽聳。

  武翩躚羞不可遏,偏又無法把手掙開,只得把臉別往它處,任由男兒恣肆顛狂。

  汗水、殘存的花漿及馬眼流出的黏液在細嫩的掌心中反覆攪拌,漸漸被打成了膠白的稠漿,包裹著、侵蝕著來回穿梭的鐵莖,溫度在急劇攀升。

  武翩躚猛覺掌中的鐵棒暴漲起來,熾炙似火,煨得掌心燒著一般,她猝不及防,唬得幾要撒開手去,但是裹在外面的那雙手卻不由分說地將她握得更緊更牢。

  一雙令多少神魔心驚膽寒的手,此刻竟成了男兒的銷魂窩快活窟。

  小玄猛烈衝刺,原形皆現的玄陽盤龍杵通根火燙,在掌心的稠漿中來回抽添,真個粘潤滑膩爽利入骨。

  忽然間,有根指尖悄悄地捺住了龜頸下那根繃成直線的細帶,一輪輕撥重抹。

  小玄渾身劇震,驀感美極,寶杵沒頭沒腦地一通狂突狠抽,就筋麻骨軟地在美人師父的掌心窩中怒射而出。

  他那陽精乃至極之物,武翩躚嚶嚀顫哼,剎那間已給麻了一手,噴薄而出的漿汁實太多,裹也裹不住,自掌沿指縫四下迸出。

  巨龍穿梭如虹,最後幾下,似要脫手飛去,武翩躚險些捉握不住,急將十指箍牢,掌心亦死死裹握,竭力將肉棒上每厘每寸的快美全都壓搾出來。

  她眼餳耳熱地凝視著醉酒般的男兒,心底竟然隱隱期盼能讓他再快活些。

  冤家,前世欠你的。

  【本集終】

  篇後:

  何謂仙?

  《釋名釋長幼》:老而不死曰仙。

  《神仙傳。彭祖傳》:仙人者,或竦身入雲,無翅而飛;或駕龍乘雲,上造天階;或化為鳥獸,游浮青雲;或潛行江海,翱翔名山;或食元氣,或茹芝草;或出入人間而人不識;或隱其身而莫之見。

  《把朴子。論仙》:上士舉升虛,謂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謂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屍解仙。

  《天隱子。神解》:能通變之曰神仙。道教經書中,一般都把仙人分為九品,如《墉城集仙錄》說:第一上仙,第二次仙,第三太上真人,第四飛天真人,第五靈仙,第六真人,第七靈人,第八飛仙,第九仙人。凡此品次,不可差越。

  《雲笈七籤》卷三《道教三洞宗元》:第一上仙;二高仙;三大仙;四玄仙;五天仙;六真仙;七神仙;八靈仙;九至仙。

  《道藏輯要》張集《三壇圓滿天仙大戒略》:天尊曰:道無二上,仙有九品;一曰混元無始金仙;一曰靈元造化真仙;人世修證則有天仙,地仙,水仙,神仙,人仙,鬼仙。

  綜合以上,及參考封神演義、四遊記、上古神話演義等古典著作,本系列將仙人等級設定為九境,即:真人,靈仙,真仙,飛仙,太仙,至仙,玄仙,太乙,大羅等九境。然後還有脫超九境的、故事中暫未出現的最終境——混元。

  散仙、地仙、天仙則為分類,包含以上九境,各有高低強弱。

  至於神、魔、妖、鬼、精怪另有系統,容後再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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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2-12 21:43:37 |顯示全部樓層
这个居然更新了,前面内容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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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2-13 22:42:22 |顯示全部樓層
超级惊喜啊,这文章4年前开始看,以为再无下文了,居然又更新了,谢谢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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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2-16 22:19:21 |顯示全部樓層
非常好的文章,很久没有更新了,没想到能在龙坛看到。真是激动啊。
希望后续跟上,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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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2-22 03:13:58 來自手機 |顯示全部樓層
会不会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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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 17:53:32 |顯示全部樓層
迷男大大加油,超級好的文筆,我買了1-10的實體書,
可惜河圖沒出11集以後的,希望有機會收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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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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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9 22:09:44 來自手機 |顯示全部樓層
河图在出后续的章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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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22:13:36 來自手機 |顯示全部樓層
几年前已经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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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5-11 12:44:46 |顯示全部樓層
竟然看到这本书了,真心感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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