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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限制級] 【逍遙小散仙】卷十四:少國師~作者: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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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小散仙】(第三部:誰是天子)卷十四:少國師~作者:迷男

  ◆(第一回)咄咄逼人

  聖旨宣罷,便有數名內相捧著簽盤行到各席之前,叩請眾「仙」選取。

  小玄取了一簽,拆開錦封,見已是三十一之數,心忖今次要下場比試之人還真不少。

  鄰席的賀家父子亦選了一簽,神色凝重,卻是抽中了第二之數。

  抽籤已畢,安坐北台之上的皇帝略微頷首,即見一名殿頭官來到欄杆之前,高聲喝道:「仙靈大比開始!有請簽中前兩數者出場。」

  旋見一胖和尚掠下高台,胸腹肥肉抖動,一對惹目的長長大耳幾垂至肩,右臂抱著只不知從哪帶來的粗瓷大酒甕,大咧咧道:「洒家乃慧根峰無塵寺大耳和尚夢癲,今趟入京,原本只想討杯聖酒嘗嘗,不意今晚簽中頭數,那就先來丟個丑了!」

  賀天雕霍然立起,轉到席前,朝父親躬身叩首,道:「孩兒下去了!」

  賀震元點了下頭,沉聲道:「傳聞這大耳僧有具靈偶,乃用龍紋紫杉打造,應屬機關一類,脖頸關節或是薄弱之處。」

  小玄聽得心中一凜:「這賀家父子識得機關術的門道哩,不知會以何物下場比試?」

  賀天雕應了,大步從台上走下,來到演武場邊,朝四方一揖,高聲道:「在下蕩魔堡賀天雕,望諸位高人不吝賜教!」

  待兩人場邊站定,北台上殿頭官又高聲宣讀比試規矩:「參賽雙方不得親自入場,只許以靈獸、甲兵與機關等比鬥,並以所屬靈物失去戰力或退出場外者為負!」

  賀天雕聽之讀罷,略整衣衫,朝對面的大耳和尚抬手一揚,比了個「請」的姿勢。

  「寶貝兒出來,咱們有得耍啦!」大耳和尚叫道,大袖揮甩,忽見一個人形木偶出現在身前,有目無瞳,有鼻無口,禿著頂,搖搖晃晃地步入演武場中。

  小玄見那木偶通體隱有紫紋,呈密鱗之狀,尋思道:「瞧這木人模樣,當真是龍紋紫杉所造。」

  賀天雕凝目以對,口中唸唸有詞,一手拍向腰側法囊,猛聞一聲暴吠,身前現出一巨犬,赫有豹子大小,腹背裹著烏甲,甲脊上豎著一排明晃晃利刃,裸處肌塊紮結,弓腰怒晴,狀極猛惡,登時唬得西面高台上的嬪妃們發出一片驚呼。

  小玄也微吃一驚,按不住讚道:「好威猛!」

  只聽鄰席上的賀震元微笑道:「此犬名曰啖魔,又名地獄三首,生於冥界,乃自上古便有的神物,今已所遺無幾,生性勇猛無畏,專噬邪穢,便是虎豹蛟龍見了它,亦要調頭走呢。」

  「虎豹也就罷了,蛟龍也會怕它?」小玄心覺難以置信。

  「好狗!寶貝且去跟它耍耍。」大耳和尚笑嘻嘻道,木偶彷彿聽懂其語,便朝巨犬懵懵前行。

  「竟敢小瞧吾家神犬,今日定要教你禿驢知曉厲害!」賀天雕心中暗怒,抬手一指,巨犬驟然暴起,閃電般竄入場中,直撲木偶。

  位於殿正中的演武場極為巨闊,長逾四十幾丈,寬也達二十餘丈,雙方各據一邊,相隔甚遠,然那巨犬勢若奔雷,只幾個撲縱便到了木偶近前,兩條後腿一蹬,整個巨軀赫然離地飛起,如猛虎怒噬敵人。

  場外的大耳和尚忽爾捧起臂上的酒甕飲了一口,幾於同時,場中的木偶亦雙臂上抬,雙拳正好拱護在頭頂,迎著飛撲而來的巨犬腹底一搗,只聽啪得大響,巨犬給震得身型空中一凝,木偶也給掃中肩膀,一跤摔坐地上。巨犬落地,絲毫未滯,迅又撲出。場外大耳和尚朝旁踏出,場中木偶便一閃躲開,接下一獸一偶時分時合,相互毆擊。

  賀天雕立在場邊,口中時喝時嘯,指揮神犬撲噬敵人。而另一邊的大耳和尚則狀若醉酒,東倒西歪手舞足蹈,場中的木偶便如影隨形般跟著他躲閃進退指東打西,極是靈巧自如。

  小玄瞧得目不轉睛,心中喝彩:「這胖和尚定是與他的靈偶心意相通,如非比試,真正遇敵,人偶齊上,威力便是翻倍,厲害厲害!有趣有趣!」

  思著心意相通四字,神魂深處忽爾一個激靈,似有所感,眼睛不覺閉起,心念竟不知到了何處,只見昏暗中一個人形之物懸空沉浮,輪廓模糊幾為透明,面上五官俱無,異樣之詭譎神秘,視線落到其腰際,赫見斷開近半,心道:「似乎傷得極重哩……」

  眼前所見,著實匪夷所思,心底隱隱覺得與自己大有干係,然卻百思不得其解。

  他苦惱地甩了下頭,睜眼時,見場中打鬥越發激烈,巨犬似有使不完的氣力,不停縱掠撲擊,真個勝似大蟲,捷猛極絕。然那木偶不但身形步法無比靈活,拳腳招法亦十分精妙,不但令巨犬的撲噬連連落空,反而頻頻擊中巨犬。

  小玄聽那聲音,每下都甚是悶實,知是擊得極重,心中估忖:「照此下去,只怕蕩魔堡這邊要輸。」

  賀天雕見神犬屢屢受制,怒色漸溢於表,口中呼喝聲愈高愈厲。

  台上的賀震元微搖了下頭,神色卻十分鎮定,瞧見小玄轉望過來,拱手笑道:「犬子修為甚淺,定力未足,讓大人見笑了。」

  小玄忙回一揖,含糊道:「哪裡哪裡,勝負尚早吧。」

  「勝負便在眼前。」賀震元微笑道:「神犬接連吃虧,怕是要動怒了。」

  話音未落,便聽咽嗚一聲怪叫,小玄回首望去,見場中已起變化,木偶不知使了什麼精妙招法,竟以手臂將巨犬的脖頸鎖住,牢牢地扭壓在地上,巨犬四肢亂掀亂撓,只是掙脫不得。

  小玄心道:「這下不成了,蕩魔堡的神犬果然鬥不過大和尚的靈偶。」

  巨犬齜牙裂嘴,不知是否因為呼吸困難,雙睛怒睜,眼底忽爾赤紅起來,如血一般,狀甚怖人。

  眼見勝負即分,猛聞一聲震人心魄的暴嗥,奇變遽生,巨犬倏地一掀一拱,不知從哪生出神力,反將木偶翻壓在身下。木偶雙臂緊扣,依然死死鎖住巨犬脖頸。孰料要害受制的巨犬張口一咬,利齒赫然深深噬入了木偶的胸口,木偶受創,手臂稍鬆,巨犬甩首一撕,從木偶身上咬下大塊木料來。

  場邊的大耳和尚面色微變,急忙變招,揮拳內勾。木偶即一拳轟在巨犬腦門,豈知巨犬宛如金鐵鑄就,腦袋只是稍稍一歪,接連幾下猛噬,將木偶胸膛咬出個駭人的大洞來。

  「輸啦輸啦!罷手吧!」大耳和尚急呼。

  賀天雕心欲立威,只是充耳不聞,依然恣由神犬肆虐,呼吸之間,木偶已給撕咬掏扒得支離破碎慘不忍睹。

  雖非血肉之軀,但已觸目驚心,台上有人站起身來,西台上的嬪妃們更是發出一陣驚呼。

  小玄已知木偶乃是龍紋紫衫所造,多半還有用其它珍奇材料加固,而且定然加持了防禦類法術,堅硬之度,必是遠勝金鐵,心中震驚:「這狗的牙齒什麼做的?竟然這等鋒銳!」

  隔了數息,賀天雕這才不慌不忙發出一聲清嘯,巨犬聞令,方肯拋下早已不成樣子的木偶,退開數步,猶自低低咆哮。

  賀天雕朝對面遙遙一揖,冷冷道:「神犬動怒,收止未及,還望大師見諒!」

  大耳和尚面上微現惱色,忽爾哈哈一笑,斂去目中凶光:「沒事沒事,好厲害的狗兒,小朋友前途無量耶!」踏入場中,拾起破碎的殘偶,收入大袖之內,飛回台上去了。

  北台上殿頭官高聲道:「第一場勝負已決,蕩魔堡賀天雕勝,有請簽中第三數者上場!」

  「賀家小友,貧道來與你耍耍!」只見一人自東面台上飄落,頭戴三台冠,腰繫一氣絛,身著青袍腳踏雲履,手持一柄風火拂塵,卻是個道士,生得賊眉鼠目,身段又甚瘦小,瞧上去頗為猥瑣,只朝北台打了稽首:「吾乃閣山靈寶宮抱雪真人門下陸安清,恰巧雲遊至京都,今亦來湊個熱鬧!」

  賀天雕聽他喚自己「賀家小友」,似有輕慢之意,不動聲色道:「閣下當真是那號為『雲嶺獨秀』的陸道長麼?」

  陸安清聽他知曉自己名號,面上微有得色,拂塵一揚架在臂上,朗聲道:「正是貧道,小友倒有些見識耶。」

  卻聽賀天雕微笑道:「可在下聽聞,雲嶺獨秀因嗜賭成癮,負債纍纍,給債主追尋上門,近日已給抱雪真人逐出門牆,道長怎麼還自稱靈寶門下?嗯……多半是傳聞非實。」

  台上眾人聽見,料是所言非虛,便即有些許笑聲響起。

  陸安清臉上一熱,心中大怒,冷冷道:「吾便是給逐出門牆,也永為恩師門下,犬兒接招!」將袖一揮,驀見一股樑柱粗的暗青之氣飛貫而出,直襲場中的啖魔神犬。

  賀天雕也甚惱怒,口中厲嘯,喝馭神犬縱身迎上。

  兩相交擊,爆出一聲悶響,巨犬似乎遇到什麼強大阻擊,朝旁震開,青氣亦受頓挫,赫於半空現出形來,卻是一條千足巨蟲,長若大蟒,足似彎刀,狀極凶毒,驚得西台上嬪妃又是一片低呼。

  小玄也吃一驚,心道:「這定是小見前些日溜上迎聖台瞧見的那條大蜈蚣了……一個道士,怎去修煉這等狠厲之物?瞧來不像機關,不知是真獸抑或甲兵?」

  一蟲一獸稍分又擊,轉瞬再交錯纏鬥做一處,直如龍虎相搏驚心動魄。

  小玄心忖:「這蜈蚣如此之巨,必定力大無窮,神犬雖勇猛,這回可討不了好!」

  果不其然,激鬥中突見蜈蚣數足鉤住了巨犬背甲,即若大蟒般急速纏上,巨軀圈圈收緊欲將巨犬絞斃。

  小玄輕呀一聲,卻見賀震元依舊神色自若,心中甚是不解。

  賀震元微笑道:「大人莫要擔心,那巨蟲雖然凶厲,卻屬邪魔精怪,此犬正是它們的剋星!」

  巨犬極力掙扎,可惜只餘腦袋在外,脖頸以下俱被蜈蚣鎖困,空有一口利齒,卻咬不著任何物事。

  陸安清眼見勝券在握,遙向對面哈哈一笑:「犬兒可服?此時討饒,或可保爾狗命!」

  賀天雕怒目以對,口中連連厲嘯,旋見那啖魔神犬目中迅速紅赤,轉眼又如血染一般,煞為詭異。

  賀震元捋鬚道:「神犬顯形,便是邪魔魄散之時矣。」

  話音方落,倏聞一聲沉悶低吼,竟似從地獄深處迸出,只見蜈蚣通體一震,緊鎖巨軀似乎鬆開了些許,驀見一股黑氣冒起,在絞困的中心赫又多出了一個犬首。

  小玄只道眼花,又聽一聲怒吼,再見一道黑氣衝起,蜈蚣巨軀盡松,竟然逃似地遊走開去,將之前絞住巨犬扔在原地,只不過,此時的巨犬已變了模樣,肩頸之上赫有三個腦袋,皆怒睛豎耳齜牙裂嘴,口中滴淌著腥黏涎沫,狀極怖人。

  台上眾人皆俱駭詫,一時不明發生了什麼。

  就連北台之上的皇帝也神色陰沉,雖然面具遮掩近半,侍立一旁的國師卜軒司卻似有所感,忽爾陰惻惻道:「這賀家凡夫,竟敢餵養惡犬,三年前龍隱渡一役,老朽早已瞧不順眼,待會若是場上遇著,便將那犬兒宰了。」

  右下席上的逍遙郎君則悠哉游哉地掠了一眼皇帝,若有所思。

  三首犬一步步朝逃開的蜈蚣逼近,它體形雖巨,但與蜈蚣相比,卻還相差極遠,然於此際,巨如大蟒的蜈蚣竟而收蜷成一團,通體戰抖個不住。

  陸安清面色大變,口中唸唸有詞,手中拂塵連連揮動,卻見蜈蚣只在原地哆嗦,竟似乎連逃走的勇氣都沒有。

  巨犬忽然立定,三首一仰,齊朝蜈蚣怒吠,台上眾人心魄劇震,甚有數名宮婢內相軟下身去,驀見蜈蚣渾身劇顫,巨軀竟然左曲右折變了形狀,眾人尚未瞧清,已見蜈蚣化做了棵丫丫叉叉的老梅樹。

  小玄恍然大悟:「原來這道士並非修煉惡物,只是拘役梅精幻化蜈蚣,以凶厲之形與人博擊!」

  陸安清急揮拂塵,梅樹如人爬起,欲往場外逃去,賀天雕嘬唇一嘯,霎見三首犬暴起,電光石火間已撲在梅樹軀上,嘴噬爪掏,登將之撕成一地碎片。

  小玄瞧在眼中,心底甚是不忍,忖道:「那梅樹需得巧遇機緣且至少修煉數百年,方能成精,今日卻毀於一旦,委實可憐可歎。」

  卻聽賀天雕淡淡道:「拘役花木,本是道家清雅妙術,爾卻用與煉化惡形,留之不得。」

  陸安清面色鐵青,立在場邊上怔了半晌,口中連道兩聲「好」,方才一拂大袖,飛回台上去。

  旋聞北台上殿頭官高聲道:「蕩魔堡賀天雕連勝兩場,已入選第二輪比試,請回席暫歇。下面有請簽中第四、第五數者報上姓名,入場比試!」

  賀天鵬昂首返回台上,路過龔世弘席前,趕忙收去倨傲之色,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

  「便是二郎真君的哮天神犬,只怕也不過如此!」龔世弘微笑道。

  「不敢,不敢,大人過譽。」賀天雕慌道,回到席中,心中委實得意。

  賀震元不動聲色,待兒子在旁邊坐下,忽壓低聲道:「你這孩子,好不懂事,適才在場上可謂欺人太甚。」

  賀天雕怔了怔,小聲爭辯道:「孩兒原本也不想下重手,只是那兩個傢伙有心輕慢,這才給他們施點教訓。」

  賀震元也不瞧他,微歎了口氣:「也罷,今次賭鬥,多少是要得罪人的,只是你日後外間行走,須得仔細提防這些交過手的人。」

  鄰桌的小玄卻是心中惶惶,不覺摸摸腰畔的如意囊:「那三首神犬好生凶狠,看樣子蛟龍還真鬥不過它哩,接下賭鬥,大寶若是與它碰著,只怕凶多吉少……」接又忐忑:「輸便輸了,可切莫給咬壞才好……」

  接下比賽甚為激烈,勝負咬得極緊,賭鬥十餘場過後,連勝兩場者只有一個,卻是琅邪由吾世家的一對兄弟,兄名璟,弟名玨,名號琅邪雙璧,兩人朕手以笛御馭一對靈鶴,輕鬆優雅地連敗兩名對手,也進入第二輪。

  賀震元讚道:「由吾家終於出了人才,這兄弟倆近日風頭頗健,誅伏不少邪穢,乃吾同道中人。」

  賀天雕淡淡道:「只祈下輪比賽,他們兄弟莫要與我蕩魔堡碰上。」

  小玄心道:「原來是成名人物,難怪如此厲害。」

  此時留在場上的是一名中年方士,乃御甲術大門派天相宗的成名高人,姓鍾名晉,號點金聖手,馭控一頭通體符文的狴犴銅獸,已乾淨利落地擊敗一名對手。

  「金遁系甲兵於五行當中甚強,亦最難駕馭。」賀震元點頭道:「天相宗御甲之術果然了得,無怪乎能與天機島的機關術齊名,此人乃宗主周景元的師弟,修為於門中可穩列前十。」

  賀天雕凝目道:「此人鐵定能連勝兩場,下輪若是遇著,倒是個對手!」

  但聽北台上殿頭官高聲道:「請簽中第一十七數者登場……」聲音稍頓,再又提聲高喝:「有請東海名士逍遙郎君!」

  旋見逍遙郎君自席上立起,朝天子打了個稽首,攜身邊一名蒙面麗姬徐徐飛下台來,凌虛御風如若天人。

  天武殿中頓起波瀾,三面台上一陣騷動。

  小玄目光給緊緊抓住,瞧瞧這逍遙郎君,再望望那蒙面麗姬,盡覺賞心悅目。

  逍遙郎君朝對面抱拳一揖,微笑道:「大師請了。」

  鍾晉神色倨傲,忽道:「聽聞上月在迎聖台上,閣下以一機關連勝數場,不知可有此事?」

  「這個……」逍遙郎君道:「當日宴上,大家為的都是飲酒助興,勝負不必掛懷。」

  鍾晉道:「今日之賽,閣下是否仍以當日機關出場?」

  「正是。」逍遙郎君應。

  「那麼……」鍾晉停了一道:「今日這場賭鬥,你我可否加上個小小綵頭?」

  「哦,什麼綵頭?」逍遙郎君含笑問。

  「如果在下勝了,便請閣下身邊的這位佳人將面紗取下如何?」鍾晉道。

  台上登又騷動起來,小玄心道:「這綵頭有些無禮了!」

  逍遙郎君依然微笑:「敢問大師,這是為何?」

  鍾晉道:「江湖上隱有傳聞辟邪宮無瑕仙子當年出走,乃與閣下有些干係,不知此傳是真是假?」

  「的確如此。」逍遙郎君即應,彷彿在說一件平常不過之事。

  台上一片嘩然,許多人竊竊私語。

  辟邪宮乃地界正派之一,素來嫉惡如仇,同天道閣、蜀山派一道被譽為邪魔的死對頭,派中高者如雲,當世五位宮主,不但修為極高,且個個風華絕代顏色傾城,令諸界邪魔既痛恨又垂涎。不想就在盛極之時,突生變故,四宮主雪羽仙娘楚靜妤出走,五宮主無瑕仙子呂嫣瑩失蹤,從此元氣大傷。

  辟邪宮為此一直耿耿於懷,對外緘口不言,但各界隱傳兩位宮主已墮魔掌,其中一個似與妖界某個大魔頭有干係;另一個更是不堪,疑給東海逍遙門擄去,然而真相卻有如雲裡霧中,至今未明。

  鍾晉微愕,此事凶險隱秘,而且此時耳目極眾,原本以為對方會矢口否認,又或者避而不答,沒想卻是回答得如此乾脆。隔了好一會方道:「吾師弟與辟邪宮有些淵源,當日宴上,曾出言求證,雖說唐突,豈料閣下身邊這位佳人借比試為名,竟將吾師弟性命共修的甲兵擊毀,這也未免太過了吧。」

  小玄恍然:「原來此人是為他師弟出頭來的!」

  「閣下的師弟是?」逍遙郎君俊目微瞇,似乎想不起是哪個。

  「少門主忘啦?多半就是那夜跳出來要瑩姐姐和妾身摘下面紗的那個矮東瓜唄。」旁邊的蒙面麗姬道,聲音嬌嫩清脆,十分悅耳。

  東台上突有一人站起,身形矮胖滾圓,正是鍾晉的師第祝仲,指著場中破口大罵:「你這妖女!敢情真是西海那小賤人麼,身子被辱,非但不知羞愧苟存於世,竟還與東海淫賊同流合污,當真辱沒了水族海界,丟光了你老子的顏面!而今沒臉見人,便只好成日藏住摀住麼?」

  小玄聽他罵得極為不堪,眉頭微蹙,正不明所以,忽聽見鄰席的賀天雕小聲道:「這女人便是當年給逍遙郎君劫去的西海龍九公主麼?看來果真屈從了那淫賊!」

  賀震元低聲喝道:「莫要多言!」

  小玄又瞧了瞧那逍遙郎君,心忖:「此人贈皇帝穢藥,而今又有好些人出言斥罵,只怕真是淫邪之類,可惜這副好模樣了。」

  天相宗為地界之中入世的名門大派,門徒眾多影響廣遠,名頭聲勢原本與天機島相近相仿。但近年來皇朝重用天機島門人,皇帝更奉其大長老卜軒司為國師,兩派聲勢方才有所拉開。

  天相宗許多門人甚是不甘,祝仲便為其一,他擅御土遁系甲兵,名望甚高素來自負,踏足玉京,原本想同天機島爭些高低,豈知衝撞了逍遙郎君,甲兵盡毀威風盡折,遂急馳回門中求援,將師兄鍾晉請來參加仙靈大會,尋機討回顏面。

  正應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頭,雙方在首輪比賽便遇上了。

  逍遙郎君面色一沉。

  鍾晉森然盯視著他,袖裡的手虛捏印訣,場上的銅獸蓄勢待發。

  蒙面麗姬左臂忽抬,一隻美得令人心跳的手自滑落的羅袖中露了出來,另一只手捏著條杏底銀花帕子湊近,開始將自己的左掌一圍圍裹住,唯露幾根俏若筍尖的玉指。

  眾人不明所以,卻盡給她那纖手與美態吸引住。

  「可惜了這條帕子。」逍遙郎君微歎了口氣,望向對面:「既然如此,加點綵頭也並非不可……倘若這邊僥倖贏了呢?」

  「閣下只要能贏,隨你便是。」鍾晉淡淡道。對方雖給天子奉為上賓,但不過是依憑奇淫巧技得寵,無非就是一個偷香竊玉的淫賊,這樣的渣穢,他還不放眼裡。

  逍遙郎君徐徐道:「那就這樣,倘若這邊勝了,便要你師弟滾下台來,給我女人磕三個響頭,否則……即便逃回神兵嶺,只怕時日也無多了。」

  台上眾人心皆一凜,鍾晉更是面色丕變,森然道:「爾有這等能耐?」

  「到底賭不賭?」逍遙郎君輕聲道,他容顏無比俊美,此刻嘴角似掛著絲笑,然卻令人莫明生寒。

  鍾晉尚未回答,驀見對面影子一閃,對面的蒙面麗姬已消失不見,急喝道:「小心!」

  東台上的祝仲倏地眼前一花,耳中炸起啪啪數聲脆響,面上劇痛,驚怒欲擊,猛然發現兩腕被制,卻是給一條閃耀著波光的藍色綾帶捆在一起,半點動彈不得。

  直至這時,眾人這才瞧清蒙面麗姬出現在東台之上,裳飄帶舞地凌空懸在祝仲席前,那只纏裹了帕子的手正在緩緩收回。

  而祝仲鼻口淌血,那張原本就肥胖的臉高高腫起,轉眼已將眉目擠得歪成一線。

  「幻影煙波,舉步千里!龍族的絕頂身法。」賀震元輕喝道。

  

  ◆(第二回)初露崢嶸

  眾人皆望東台。

  只見蒙面麗姬徐徐飛退,飄至演武場上方,方才回身降落,身姿婀娜宛若凌波仙子。

  直到此刻,祝仲方纔如夢初醒,猛然站起,驀覺頭昏眼花,瞬又跌坐回椅中,鼻口依然血流不止。

  蒙面麗姬將腕一揚,纏裹手掌上的帕子忽然片片破碎,化做漫空蝶舞,卻是嫌棄沾染了污穢,將之毀去。

  整個過程迅如電光石火,殿中人大多沒瞧清楚,小玄卻是在蒙面麗姬足尖離地的剎那,北溟玄數隨念即生,接下蒙面麗姬如何飛空,如何制敵,如何得手皆瞧得明明白白,但覺賞心悅目美不勝收。

  「可惡!竟敢偷襲傷人!」鍾晉怒喝,念頌真言,催動狴犴銅獸直撲對面兩人。

  逍遙郎君微點了下頭,蒙面麗姬將腰畔法囊輕輕一拍,輕喝了聲:「疾」,猛見兩人跟前多了隻怪物,方才踏入場中,已跟勢若奔雷的狴犴銅獸撞做一處,但聞「?」的一聲大響,怪物紋絲不動,狴犴銅獸卻滑錯開去,兩隻前足重重地釘入地面,劃破數尺石板方才止住衝勢。

  眾人這才瞧清,截住狴犴銅獸的是個上半身為蟹、下半身為人的怪物,舉著兩隻巨鉗似的螯,通體青黑身形雄闊,十分之威武。肢節、腰膀處皆有規則的縫隙,顯然是機關一類。惹眼的是在它的胸腹處嵌著個凸出的圓形物事,上刻晦澀難明的古拙圖文,泛著層淡淡的藍光。

  「敢情這傢伙便皇帝所說的那只『蟹霸王』了!」小玄心忖。

  鍾晉微一錯愕,急馭狴犴銅獸再度猛攻,蟹怪舉螯相迎,震耳欲聾的巨響接連炸起,間中還夾雜著極其刺耳的金鐵刮擦聲,台上許多人捱受不住,紛紛摀住耳朵。

  兩隻怪物體形大小相仿,位處演武場邊沿激鬥。那蟹霸王背靠邊線,只要後退一步便即出局,然而任狴犴銅獸如何瘋狂撲擊,始終就如怒潮中的礁巖巋然不動。

  鍾晉心中震詫,他這狴犴銅獸乃是以天相宗絕頂的御甲術煉就的甲兵,用料異樣繁複珍罕,能開山裂石摧金碎鐵,自煉成以來罕逢對手。今趟赴會,既是要為師弟討回顏面,亦是衝著奪魁而來,豈料僅於第二場便遇見了強敵,一輪猛攻,竟然佔不到絲毫上風。

  而逍遙郎君卻是面含微笑,一手背負身後,一手袖內掐訣,玉樹臨風般立在那裡,無比的輕鬆自如。

  甫一交手,台上眾人便已瞧出孰強孰弱,知曉鍾晉來頭的人更是暗暗吃驚。

  「難不成這廝還未盡全力?區區一個淫賊,怎會有這等厲害的機關?」鍾晉愈來愈驚,又思今日若敗,報仇不成事小,天相宗叫朝廷看低事大,不禁五內如焚,突爾將心一橫,靈力急提,五指捏了個古怪印訣,卻是不顧以性命共修的甲兵就此虧損,催盡平日所藏所蓄,將攻擊力催升至極限。

  陡見狴犴銅獸通體亮芒大放,攻勢驟然疾猛逾倍,犀象大小的巨軀赫然拔地而起,泰山壓頂般狂拍狠掃,聲勢無比駭人。

  蟹霸王巨螯左格右擋,但已招架不住所有的攻擊,肩膀身上接連給擊中,足下石板盡數破碎,兩腿一寸寸地陷入地面。

  「叫你知曉吾天相宗神兵的厲害!」鍾晉獰聲厲喝。

  「果然還是天相宗的甲兵更強!」台上的賀天雕道。

  賀震元卻沒開口,眼睛盯著蟹霸王的下盤,那裡也太穩了,與眼前的劣勢並不相稱。

  小玄也覺哪裡不對,他瞧的卻是逍遙郎君的嘴角,直至此刻,那裡似乎仍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天相宗之甲兵,也不過爾爾!」逍遙郎君忽道,笑意一收,手從袖出,掐了個新的印訣。

  鍾晉正痛快,突見蟹霸王胸腹處的凸物蕩出一圈水波似的湛藍芒彩,芒彩中閃耀著數枚他完全陌生的符印,然後就瞧見兩隻巨鉗似的螯擊中了狴犴銅獸的肚子,赫然擊破了硬勝金鐵的體表,深深地搗入銅獸的身軀內。

  他大吃一驚,尚未明白怎麼回事,場上形勢已經反轉,蟹霸王將狴犴銅獸掀翻在地,兩隻巨螯輪翻出擊,接二連三撞入其軀體,搗出一個個可怖的大洞。

  場邊的鍾晉怒喝著變換印訣,竭盡全力扳回局勢。

  這時蟹霸王兩腿已從陷坑裡撥出,龐巨的軀體幾乎整個騎到了狴犴銅獸上,高擎巨螯毫不留情地朝下砸落。

  鍾晉心中萬般不解,他那堅不可摧的的狴犴銅獸此刻怎麼就似紙紮泥糊一般。

  狴犴銅獸四肢亂抓亂撓,猶在拚死掙扎,蟹霸王又一螯結結實實地砸落在它的額心,將其整個腦袋轟入地面。

  額心處紋刻著一枚符印,連接著內裡的關鍵結構,正是狴犴銅獸的神經中樞。

  「完了!」鍾晉暗叫,心有不甘地又換了幾個印訣,口中接連頌念,但是狴犴銅獸始終紋絲不動,已完全脫離了他的控制。

  塵埃落地。

  「本場比試,東海郎君勝!」北台上殿頭官高喝。

  場面太過暴力,許多人驚魂未定,直至這時,三面台上方有稀疏的喝彩聲響起。

  「這蟹霸王比蕩魔堡的三首神犬還要可怕!」小玄心中怦怦直跳。

  鍾晉面色灰敗,怔了半晌,返身就走,也不理睬還在台上發呆的師弟,逕直出了天武殿。

  北台上的皇帝略微側首,對立於一旁的卜軒司道:「天機島機關甲天下,不知這逍遙郎君的機關,可還入得國師之眼?」

  卜軒司眉心微蹙,沉吟須臾方道:「依臣之見,這逍遙郎君的機關並不高妙,雖然剛猛,輾轉進退卻嫌簡拙,至於為何這等強橫霸道,應該另有所倚,當屬機關之左道。」

  皇帝哈哈一笑,道:「天地廣大無儔,因有無限之變化,方才多姿多彩,豈可事事以正邪左右框之。」

  卜軒司心頭一跳,頓首道:「陛下所見甚是。」

  接下的一場比賽很快結束,逍遙郎君再度取勝,輕鬆進入第二輪。

  他攜姬回到北台之上,皇帝即時賜酒三杯,自已亦痛飲一巨觴,甚是開懷。

  逍遙郎君躬身拜謝,三杯酒一飲而盡,忽聽旁邊的卜軒司道:「仙君勝得漂亮。天地之中,機關術流派萬千,但無非出自」形、意、械、自然「四大脈系,不知逍遙門之機關術源自哪一個?」

  「逍遙門的機關之術不足一提。」逍遙郎君即道。

  卜軒司微微一笑,心裡甚是得意:「果然斤兩有限。不過,於吾天機島前,又有誰敢多言機關之術。」

  豈料逍遙郎君很快便又跟了一句,微笑道:「機關術終非大道,逍遙門只是用做皮表。吾門真正所倚者,其實另有奧妙。」

  皇帝嘴角一笑,微點了下頭。

  卜軒司一怔,天機島以機關術立世,素來最忌機關術乃旁門左道之類的閒言碎語,不禁心中大怒:「這廝竟借貶低機關術來壓低吾天機島,著實奸詐可惡!」

  原來自逍遙郎君登上迷樓,皇帝接連盛宴以待,與之相晤極歡,於宮掖內外讚不絕口。直至上月底,竟有消息傳出,皇帝有意要再立一位國師,改目下的單國師為左右國師。

  卜軒司將信將疑,待到得知皇帝以逍遙真人之號作為仙靈大會的獎賞,心忖這簡直就是為逍遙郎君量身定做,終明傳言八九非虛,心裡暗暗焦灼,早有尋釁之念。

  天機島機關術甲天下,他本想倚所長在皇帝跟前讓對方難堪,孰知卻給對方不動聲色地反將一軍。

  「待會場上遇見,定然叫你知曉機關術的無窮奧妙!」卜軒司惱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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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賽繼續進行,於逍遙郎君之後,再無連勝兩場之人,直至國師卜軒司登場。

  眾人終於見識到了絕頂的機關術。

  卜軒司御馭的是一個奇詭物事,初如棺槨,轉眼就變了形狀,時如輪軸,時如刀鍘,時如走獸,時如飛禽,上刻獨異符文與圖案,疾捷剛猛變化莫測,摧枯拉朽的拿下兩場勝利,毫無懸念地進入第二輪。

  小玄目瞪口呆,心中震憾:「原來機關是可以這樣子的……」

  「這是什麼鬼玩意!」賀天雕聲音微顫。

  「比三年前,又多了幾樣變化……天機九變,怕是完成了。」賀震元沉聲道。

  「這……這就是天機島三大絕頂機關之一的天機九變麼?」賀天雕喃喃道。

  卜軒司回到北台之上,皇帝亦賜酒三杯,讚道:「國師神威,無愧為吾朝之護國上人。」

  卜軒司口中謙謝,三杯飲落,眼角掠了逍遙郎君一眼。

  逍遙郎君卻只顧與身邊眾美飲酒說話,悠然自若一如之前。

  「一個比一個可怕,這仙靈大會不好玩啦!」小玄面色難看,屁股已有些坐不住,幾乎就想帶著大寶開溜。

  誰知就在這時,北台上殿頭官已高聲宣召:「有請簽中第三十一數者出場!」

  小玄心頭一跳,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飛下高台,來到演武場邊上。心裡打定主意,見勢不妙,便即投降認輸,以免傷著大寶。

  對面是個持拐老叟,身材瘦小,目露精光,乃華山散人,只報了名號,叫做嬉雲叟,拘役的竟是一頭不知年月幾何的黑毛大猿,赫比之前的蟹霸王與狴犴銅獸都要高巨,兩隻臂腕上束著條長達數丈的鎖鏈,鏈上懸著一顆南瓜般大的鐵球,在小玄出場前已輕輕鬆鬆的勝了一場。

  「迷淵宮派門下崔小玄,望前輩賜教!」小玄恭敬道,朝對面作了一揖。

  「迷淵宮派……」嬉雲叟沉吟了下,似乎不曾聽過,道:「小朋友耍甚寶貝?」

  「機關。」小玄答。

  「又是機關……」嬉雲叟眼睛翻了翻,似乎甚是不屑,道:「如今皇朝倚重天機島,一個個便都煉造起機關來了,殊不知機關雖然剛猛疾捷,但終究是死物,如何能與靈獸相爭!」

  「前輩所言甚是,在下只是來湊個熱鬧。」小玄道,瞧著巨猿臂腕鎖鏈上的大鐵球,不禁暗暗擔心。

  「那就開始吧。」嬉雲叟道。

  小玄場邊立定,口中默念禁咒,將大寶從如意囊召出,旋見一個圓滾滾的人形怪物出現在場上,沒手沒腳大腹便便。

  眾人微愕,嬉雲叟也一怔。

  蹲坐在場中央的巨猿發現了大寶,遂悠哉游哉地爬到跟前,俯身打量了片刻,伸出根指頭輕輕戳了下,大寶搖晃起來。

  台上發出一陣笑聲。

  兩者體形不成比例,況且大寶模樣憨拙可笑,跟威風霸氣的大猿照面相峙,顯得異樣滑稽。

  西台上,紗幕後。

  有個妃子忍俊不禁:「你們瞧,那個沒手沒腳的怪物可像是不倒翁?」

  引得眾嬪妃笑聲一片。

  又有人道:「這小哥是誰呀?模樣倒好,怎麼上場的寶物卻是這等醜怪,這麼小的個子,還沒手沒腳,不怕叫那隻大猴子一腳踏扁了去!」

  坐在一角的龔才人忽然輕咦了聲,悄悄對糖妃道:「我明明瞧見你把那怪物藏在假山旁的,啥時候給他拿回去了?」

  糖妃笑而不語。

  「啊!」龔才人忽叫了起來:「我知道啦,定是與他偷偷幽會過了!」

  「要死呀,這樣大聲!」糖妃壓著聲道,在龔才人臂上悄掐一把,有些著慌地朝台廊正中望去。

  那裡坐著許多大小嬪妃,當中簇擁著個盛裝麗人,額束皁羅頂戴鳳冠,身著翟衣大綬,腰直背挺十分端莊,一雙丹鳳妙眼湛然有神,只是從旁望去,便已令人不敢逼視,正是當今皇后。

  龔才人悄吐了下舌,見皇后與眾嬪妃皆注目演武場,沒人留意這邊,方才放下心來,口中卻道:「怕她做甚,若論荒唐,這宮掖之中又有誰及得上她!」

  羅才人即時跟道:「就是,若非那賤人做表率,宮中豈會亂成這樣子。」

  糖妃打了個眼色,示意她們莫再繼續說。

  龔才人卻俯過身去,貼到她耳邊道:「姐姐也知道,那賤人早就與國師有私,昨兒聽聞,如今又勾搭上了那逍遙郎君,真個好不要臉!」

  「當真?」糖妃吃了一驚,不由朝北台上的逍遙郎君望去,見其正與皇帝談笑風生。

  「篤定不假,這可是鄧公公親口說的,還說雍怡宮裡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唯獨皇上蒙在鼓裡。」龔才人道。

  「無怪聽弄紅說,那賤人近日精神得很,天天玩些新名目,原來是暗地裡又偷了漢子!」羅才人啐道。

  「真不怕死!」糖妃悄聲道,「皇上近來天天與那逍遙郎君在一起,也不怕捅出漏子……」

  「那賤人的老子手裡有先帝爺賜的八寶紫金鑭,可勸天子。皇上向來懼她,便是知曉,多半也奈何不得。況且皇上得那逍遙郎君進獻許多新藥奇具,日夜嘗新試鮮,正歡喜得緊呢,哪有工夫理睬!我還聽說皇上今趟舉辦這仙靈大會,為的便是要立那逍遙郎君為新國師,與卜軒司並列左右。」龔才人道。

  「罷了,井水不犯河水,她浪她的,我們自在我們的,只要莫來撩惹生事,盡隨她去。」糖妃低聲道,話雖如此,心卻虛了,對旁邊兩人道:「這會別說了。」

  龔才人卻扯扯她衣角,小小聲道:「快快從實招來,到底啥時候的事?」

  羅才人會意,也悄聲道:「對呀,居然到現在還藏著掖著!」

  她們三個雖然尊卑有別,但素來極為要好,又共兼些說不得的隱密之事,私下裡便有些沒大沒小。

  「就遇見那天晚上唄。」糖妃輕聲道。

  「好呀,姐姐背著我們跑去吃獨食。」羅才人低聲道,作狀不滿。

  「也不知人家咋想的,我先探個路唄,下回自然帶你們一起。」糖妃悄聲道,「我們三個哪時不做一處的。」

  原來帝有暗疾,宮中早已糜亂,上起皇后,下至婢侍無不覓私偷食。三妃寂寞,亦與禁衛、太醫等私通。三姐妹為了壯膽,時常結伴尋歡,感情自是倍加篤密非同尋常。

  「那……」龔才人把聲音壓得極底,「你們那個沒有?」

  糖妃搖搖頭。

  「不信。姐姐快與我們說說,仙家弟子究竟是啥滋味。」羅才人咬著水唇道。

  「真沒有。」糖妃道。

  「為啥,你沒撩撥人家?」龔才人乜眼道。

  「沒有才怪!」羅才人笑嘻嘻道。

  「那晚出了點狀況,這會不方便說,回頭再告訴你們。」糖妃遲疑道,想起當夜撞見的異像,心頭不禁怦怦直跳。

  旁邊兩人皆感奇怪,但見她神色有些不對,遂都閉上了嘴。

  場上的巨猿越來越肆無忌憚,咧著嘴推了幾下大寶,又一爪捉扣住它那短短的脖頸,將之整個從地上拎了起來,豈知奇變遽生,一首黃色的符不知從哪飄了出來,倏在巨猿兩眼極近處炸開,驟見一道眩目的白光閃耀,整個天武殿都亮了一下,許多人急閉起眼,猶覺目中刺痛。

  巨猿怒吼一聲,手上一滑,已給大寶爭脫開去,眾人睜眼望去,見巨猿雙目緊閉眼角流淚,照四下猛撲狠抱,大肚怪則在場中蹦?跳跳,身子靈巧無比,半點沒給粘著觸著。

  「好狡猾的小子!竟以符錄偷襲!」嬉雲叟輕喝,口中斥嘯指揮巨猿猛追大寶。

  小玄有口難辨,誰會相信他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機關,適才那道突然出現的符,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適才閃光的是何符?」北台上皇帝忽道。

  「似是截教金遁系的大金光符。」旁邊的卜軒司即答,心中暗凜,以機關發符,可謂聞所未聞,轉念一想,多半是將符先行藏於機關之中,不過取巧小技耳。

  「這機關竟會以符擾敵,有趣有趣。」逍遙郎君微笑道。

  巨猿目不能視,全仗主人驅役,撲縱雖疾捷兇猛,卻仍捉不著大寶,不禁暴跳如雷,兩臂揮舞,拎起鎖鏈上的大鐵球朝四下亂轟亂砸,登將地面擊得磚碎石飛一塌糊塗,砰砰之聲響不絕耳。

  小玄瞧得膽戰心驚,所幸大寶躲閃極速,始終毫髮未損。

  嬉雲叟心中焦灼,瞥見小玄站得離場邊甚近,而巨猿正在不遠的地方,心中一動,突爾嘯聲驟變,只見巨猿將臂一揮,臂腕所繫鎖鏈猛朝旁側甩出,大鐵球直奔場外掠去,正是小玄站立之處。

  台上眾人俱吃一驚,糖妃等三個更是面無人色。

  鐵球巨大,加之衝勢急劇,怕是有過千斤的力道,挨著擦著必定骨肉俱糜。

  小玄猛見巨球襲來,北溟玄數隨念即發,登見原本疾轟而至巨球緩了下來,竟然慢若蝸行,那來勢方位無不瞧得明明白白,遂朝旁跨一步,輕輕鬆鬆就避了過去。

  大鐵球幾乎是與小玄擦肩而過,嬉雲叟心叫可惜,迅役巨猿揮鏈再擊,豈知又是落空,當即繼役巨猿用大球接連猛轟,欲迫大寶來救。

  小玄心暢神怡,又覺有趣,便不逃開,只在場邊左右閃避,每次僅與鐵球堪堪擦過,間不容髮如同兒戲。

  直至這時,台上才響起一片叫聲,卻是有人驚呼,有人喝彩。

  「那老頭好耍賴!」糖妃嗔道,猛然發覺自己甚是失態,所幸這會大家的注意力都給吸引到場上,沒人注意。

  大寶一直遠遠地躲著巨猿,即便小玄受攻依然不肯靠近,嬉雲叟卻在暗中提防,眼角忽見不知從哪又來了道符,落葉般悠悠晃晃地朝巨猿背後飄去,心知有異,忙以嘯聲警示靈獸應對。

  巨猿即時拋下小玄轉身,只聽「嗤」的一聲細響,身子已撞著了什麼物事,黏黏糊糊的極不舒服,惹得它一陣亂扒亂扯。

  嬉雲叟人在場外,瞧得十分清楚,卻是一張巨大的蛛網狀物事罩住了自己的靈獸,但見網絲又粗又韌,泛著薄薄的碧色光芒,顯然有甚性相不明的法力或毒物加持其上,心中一凜,急聲喝斥巨猿掙脫。

  「天羅地網!果然湊效哩!」小玄又驚又喜,來此之前,他已給大寶餵下了許多各色各樣的「食材」,其中以脂蟾膠份量為冠,盼的就是大寶能產出這種陷敵奇符。

  巨猿手腳發沉,就連鼻口也給黏絲摀住了許多,呼吸頓時困窒,驀地暴怒起來,肢爪四下裡狂抓狠撐,豈料身上的蛛絲黏韌至極,反倒給愈纏愈緊,突爾失去平衡重重一跤摔倒在地。

  「只守不攻,如何取勝!」小玄見巨猿瘋狂掙扎,心忖早晚逃脫,口中連頌早已設定的禁咒,卻是去激啟大寶背後的「天」字符印。

  經過這些日的不斷驗證,他已知曉大寶背後四字符印各有對應:「地」字對應的是防禦類符,「黃」字對應的是輔助類、治癒類符,「玄」字對應的是召喚類符,而「天」字對應的則是他眼下最需要的攻擊類符。

  「快快給我來道攻擊符!」小玄心中急祈,只是時至今日,這煉符玄機產出的符始終無法預知及掌控。

  巨猿滿地翻滾,兩條手臂終從網中掙出,即去撕扯已勒入皮肉的黏絲。

  就在此刻,大寶背上的「天」字符徐徐亮了起來,嬉雲叟突然看見巨猿上方現出一把模糊不清的墨色巨刃,竟達五、六丈之長巨,刃身佈滿符文,入眼震憾之極。

  阿修羅王之刃!嬉雲叟瞳孔收縮,雖知自己的靈獸已修煉至銅皮鐵骨,但卻毫不懷疑,這把傳說能斬蛟梟龍的符刃可以輕易將之兵解。

  小玄亦給唬了一跳,他並不知曉空中巨刃的來歷,但從其上散發的強大威煞判斷,給蛛網困住的巨猿已是命懸一線。

  巨刃迅速清晰,隱隱夾雜著風雷聲,嬉雲叟突地大叫:「住手!認輸了!」

  巨猿與他相伴了數百年,雖然平日裡少不了責罰打罵,但已情同父子。

  小玄趕忙頌咒喝止,拘住了四下蹦竄的大寶,然而為時已晚,巨大的阿修羅王之刃完成了由虛至實的跨越,森寒的鋒芒在巨猿驚恐的臉上投下一道極細的亮。

  

  ◆(第三回)蟹霸王

  瘋狂掙扎的巨猿忽爾通體僵滯,卻是給一股滲入魂魄的殺意懾住了心神,饒有一身神力,竟連指尖也難動。

  墨色巨刃徐徐斬落,嬉雲叟面色慘然,心中明白,自己的靈獸絕對無法與之相抗。

  墨色巨刃開始加速,巨猿毛骨悚然,發出一聲低低的悲鳴。

  嬉雲叟大叫一聲,跨過邊線,疾朝演武場中馳去。

  就在此刻,突見一道黑光電掣掠至,重重地撞在墨色巨刃刃側,暴出一聲金鳴巨響。

  阿修羅王之刃一陣劇顫,刃上符文如波散蕩,倏爾一閃而逝。黑光現出形來,懸浮空中,卻是一支通體如墨形如令牌的物事。

  原來是小玄眼見救應不及,急切中擲出了藏放袖中的役妖令,擊退了魔刃。

  嬉雲叟這時方至巨猿身邊,訝然立定,已是一身冷汗。

  小玄心似有感,將手一召,懸浮空中的墨色令牌竟然調頭飛回,穩穩當當地落入他掌內。

  「好靈通的寶貝!」小玄心中喜訝,輕撫了下令身,將之收回袖中。

  嬉雲叟察探巨猿,見其除了驚嚇別無大礙,遂將之收入隨身法囊,這才轉到小玄跟前,作揖道:「少俠修為非凡,更且宅心仁厚,可謂人中龍鳳,老朽輸得心服口服。」

  小玄趕忙回禮,道:「前輩承讓了,在下修為淺薄,此勝實屬僥倖。」

  嬉雲叟點點頭,連道兩聲好,哈哈一笑,轉身離開飛回台上。

  殿頭官這時已自閻卓忠處得知了小玄的身份,高聲宣道:「本場比試,吾朝少匠卿崔大人勝!下面有請簽中第三十二數者出場。」

  「強將手下無弱兵,迷妃調教出來的徒兒,果然身手不凡!」北台上的皇帝哈哈大笑。

  「此子以符植入機關,著實別出心裁,甚有天分。」卜軒司接道。

  「此乃皇上聖明,知人善任,匆匆一面,便破格委任,並命之前來參賽,否則明珠尚在蚌中,無人知曉吶!」侍立一旁的閻卓忠趁時大拍馬屁。

  「原來是迷妃門下!」逍遙郎君眼睛一亮,轉去細瞧,只是小玄一直背對著北台,無法看清其貌。

  第二場的對手是個華服公子,腰懸長劍風度翩翩,年紀身材與小玄相若,左臂擎一頭雕,通體青碧,唯雙瞳耀金,煞是奇異,傲色道:「小爺乃扈星飛,杳杳真人門下。」

  小玄聽他報得簡潔,只道是個尋常修煉之人,卻不知此子甫至場上,西台幕簾後便亂了起來,有妃子喊道:「大家快瞧,是國舅爺!是國舅爺!」

  又有跟著叫的:「果真是國舅爺,娘娘快瞧!」

  皇后早已看見,含笑道:「這小魔星怎也來了!竟然不告訴本宮。」

  原來皇后與那扈星飛俱為皇朝四大樑柱之一衛國公扈鑒堂的子女,皇后閨名雲傾排行第三,扈星飛排行第七,乃一母所生,姐弟相隔四歲,感情卻是極為篤厚。

  眾人皆知皇后極其寵愛這個弟弟,便有妃子討好道:「數月不見,國舅爺又俊秀了許多哩!」

  皇后笑吟吟道:「有麼,我怎不覺得。」

  旁側另一個妃子又道:「你們瞧,場上這兩位的風采,真個不輸那東海仙君呢!」

  皇后往北台上瞟了一眼,笑道:「這個誇的可就過了,人家那是神仙,如何比得!」妙目轉回場上,見弟弟與對方分立演武場兩邊,皆俱玉樹臨風儀神雋秀,果真十分悅目,心中甚喜。忽指小玄問:「那個少匠卿是何人?怎麼從來沒聽過,倒也一表人才呢。」

  眾嬪妃皆盡不知,含糊應道:「料是新晉的,因此不曉得。」

  不遠處的羅才人瞥見皇后神色,小小聲咕噥道:「那小霸王怎麼來了,瞧那賤人樂的!」

  龔才人忽然低聲叫道:「哎呀,不好!」

  「怎麼了?」糖妃問。

  「這一場,要是少匠卿輸了還好,但若不留心贏了,那小霸王必定羞惱之極,你們說,他那姐姐又豈肯善罷甘休!」龔才人道。

  羅才人聽了,不覺眉心緊蹙,卻聽糖妃笑道:「不妨。」

  兩才人皆望向她。

  糖妃道:「你們莫要忘了少匠卿是誰的人。」

  羅才人笑起來,道:「是了是了,皇上雖然忌憚那悍婦,但卻深寵迷妃,那賤人便是惱恨,也未必敢怎樣!」

  扈星飛朗聲喝道:「對面的小心了!」

  小玄抱揖道了聲「請」。

  扈星飛將臂一振,碧雕即時掠出,直撲已在場中的大寶。

  小玄忙啟禁咒,大寶一躍而起,蹦蹦跳跳躲閃,豈知碧雕速度快得驚人,如鉤巨爪掃過,爪尖劃著大寶肚皮,只聞刺耳聲響,大寶腹上現出三道淺痕,整個竟給一股巨力擊飛出去,險些就滾出演武場邊界。

  「竟有這等神力!」小玄吃了一驚,

  原來那雕叫做金瞳碧羽,乃仙家所飼,又經秘法熬煉,自是異樣犀利。

  大寶方才平起身子,金瞳碧羽疾掠又至,大寶蹦起急逃,碧雕緊追不捨,速度快得驚人,利爪如影隨形僅距獵物背心數寸。

  「你的機關只曉得逃跑麼!」扈星飛笑語嘲道。

  小玄不接他話,口中默頌對應禁咒,去激啟大寶背上的「黃」字符印,只盼大寶能再造出張「天羅地網」制敵。誰知大寶背上亮起的卻是「玄」字符印,終見一道赤色符錄飄出,只聽「哧」的一聲細響,在空中倏地化做一隻活物,張開翅膀疾飛向碧雕。

  金瞳碧羽即時知覺,嘎嘎厲叫,反身與那物撲啄。眾人這才瞧清,原來是只老鷹大小的蝙蝠,通體火焰裹繞,甚是詭異。

  「大寶雖然不太聽話,但煉出來的符當真是光怪陸離無奇不有!」小玄暗暗驚喜。

  一碧一赤兩隻飛物在空中糾纏撲鬥,時翔時掠你啄我撓,煞是激烈好看。

  眾人皆仰首觀望,北台上的嬪妃們更覺新奇有趣,看得興高采烈。

  皇后旁邊一妃趁機親近,問道:「娘娘學過仙術,快與我們這些凡胎肉眼的說說,這兩隻飛禽有啥名堂,哪個更厲害些?」

  皇后微微一笑,道:「那只火蝠不過是符化之虛物,雖然兇猛,終究不能持久,而我兄弟那隻金瞳碧羽卻是仙家神禽,兩者焉有可比之理,你只管瞧,很快便見勝負了!」

  「定是國舅爺的仙禽要勝了。」那妃笑道,「國舅爺今夜若是奪魁,那可又是一段佳話哩!」

  「我兄弟也就是來湊個熱鬧,雖說他近來長了點道行,但怎也及不上人家逍遙仙君的。」皇后道,說著眼珠子不覺悄悄一轉,溜到北台上去,見逍遙郎君正凝目某處,遂循其目光望去,便瞧見演武場上那隻大肚物怪鬼鬼祟祟地又放出一道符來,那符貼地低飄,忽爾一閃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片虛影,虛影漸漸清晰,赫是把大弓的形狀,弓弦正在徐徐拉開,三支箭矢出現在弓與弦間,箭鋒直指空中……

  皇后心中一凜,就在這時,空中已有分曉,火蝠焰光漸暗,撲勢也見滯,接連給金瞳碧羽啄了幾下,猛地火光一閃,四下散碎。

  西台上即時有人叫了起來,皇后身邊幾個妃子帶頭歡呼,倏見三條筆直的黑線掠向碧雕,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碧雕已於電光石火間避開,翅膀似給擦了下,一根碧羽離軀飄落。

  「偷襲!」場邊的扈星飛怒喝,見碧雕猶在空中亂飛,仔細望去,驀地膽寒,原來三條黑線竟然打了個轉,掉頭追擊碧雕,疾若流星飛電。

  金瞳碧羽忽東忽西突高突低,朝四下疾翔,卻始終無法擺脫三支箭矢的追擊,在空中倏地一個踉蹌,原來適才已經受傷。

  「這又是何符?」北台上皇帝問。

  「應該是冥界白巫族的三煞追魂矢,稀罕稀罕。」逍遙郎君微笑道。

  扈星飛滿懷焦灼,他天資聰慧,常有些狡巧主意,遂暗地裡動了心思:「我人在場外,只以劍罡破那三支箭矢,便不算犯規!」當即嘬唇輕嘯,召馭金瞳碧羽朝自己飛來,手握劍柄,悄蓄真氣……

  「笨蛋,怎麼不聽我的!」小玄卻依然在連頌禁咒,只盼大寶再造出張天羅地網,只要截住碧雕,便可一舉獲勝。

  扈星飛見金瞳碧羽朝自己飛來,眼盯那三支陰魂不散的箭矢,「鏗」地一聲拔出劍來,突地金光閃耀,原來在他和碧雕之間突然多了一面巨大的金壁,心道不好,已見碧雕重重地撞在了金壁之上,爆出一聲悶響,他大叫一聲,再顧不得賽規,飛步掠入演武場中,手中寶劍疾揮,化做一道紫電,千鈞一髮間將三支緊隨而至的奪命箭矢擊破。

  小玄怔了怔,望向扈星飛腳下。

  賽規早已限定,參賽者不得親自入場。扈星飛此時人在演武場內,自然算是輸了。

  「臭小子,竟然敢跟小爺使詐,咱們後會有期!」扈星飛惡狠狠道,臂擎搖搖欲墜地金瞳碧羽,走出演武場去。

  小玄哭笑不得,望向躲在一邊的大寶,心中越發覺得這傢伙高深莫測。

  「一個機關身上竟然藏了如此之多的符!而且似有心智,使用得極為精準巧妙……」北台上的卜軒司心中震撼,又思:「吾門常於機關之中藏放兵刃雷火,怎麼就沒有想到藏符呢?」

  他乃機關大家,立時想到機關之術或許由此又能衍生出許多變化,驟覺豁然開朗,一時心潮澎湃。

  「適才那道金壁,可是金遁系的金罡盾?」皇帝忽道。

  「正是。」卜軒司應道。

  「那符可是機關所發?」皇帝又道。

  「沒錯,那數道法符,皆是機關所發,臣瞧得甚是清楚。」卜軒司答,猛又想一事,心頭一陣煩惡:「雖然將符植入機關不難,然而發符多少都需要花費靈力,機關非血肉之軀,並無經絡氣脈,又如何能生出靈力來?」

  「那便算不得使詐。」皇帝點點頭,道:「若說使詐,那也是那只機關使詐,著實巧妙,扈星飛輸得不冤。」

  殿頭官聽了皇帝之言,便踏前一步,高聲宣告:「少匠卿崔大人連勝兩場,入選第二輪比賽。」停頓少頃,又宣:「首輪比賽已全部結束,待晉級者重新抽簽,排定出場之序,便即開始下輪比賽!」

  直至這時,方聞喝彩聲響起。

  西台上則是鴉雀無聲,人人皆知那扈星飛的身份,自然不敢多吭一聲。

  糖妃與龔、羅二才人卻是滿心歡喜,暗地裡相視悄笑。

  皇后陰沉著臉,忽召過一婢,名喚簪兒,乃貼身心腹,壓著聲道:「你去尋鄧公公,叫他即刻去打探那個少匠卿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輕輕鬆鬆便連勝兩場,小玄心中甚是驚喜:「原來餵飽了的大寶這等厲害!倒害我之前白擔心了……」

  正要回到自己席上,忽有內相來請,卻是給召到北台之上,皇帝亦賜酒三杯,笑道:「少匠卿今晚表現甚是不俗,未負朕望,倘若再有佳績,定當嘉獎厚賜。」

  直至這時,逍遙郎君方才看清小玄的容貌,眼中掠過一絲疑訝之色。

  小玄此時已上迷樓月餘,從黎姑姑及苗小見處知曉了許多宮中禮節,當即叩首謝恩。

  賀天雕遠遠望見,心中暗暗不平:「同樣是以雙勝進入下輪,我怎就無此殊榮?國師與逍遙郎君也就罷了,那小子怎麼也能得皇上賜酒……啊,定是因為他那妃子師父深得恩寵,方才沾此榮耀。哎,今夜定須傾力奪魁,叫人知曉我蕩魔堡的了得!」

  小玄三杯飲罷,卻見逍遙郎君擎斝立起,親自斟酒兩杯,將其一遞與他,微笑道:「少匠卿之機關精妙非凡,遠非尋常可比,著實令人大開眼界,在下亦敬一杯。」

  卜軒司心中冷笑,暗道:「這廝又在吹捧別人以壓低我天機島,待會將之一並擊敗,看你又有何言!」

  小玄趕忙接住,與逍遙郎君對飲一杯,忽察對方目不轉睛的注視自己,心中甚是不解。

  「今日賽罷,再向少匠卿請教機關術之奧妙。」逍遙郎君道。

  「不敢。」小玄淡淡應,見眼前人目蘊神韻秀逸出塵,心裡甚憾:「此君勝似天人,若非行徑不堪,定要親近深交,可惜了。」

  小玄回到東台席上,方才坐定,便聽鄰席的龔世弘微笑道:「少匠卿內懷真才實學,為人卻是如此謙虛低調,實屬不易。」

  小玄趕緊立起,躬身行禮:「大人過譽。」

  龔世弘又道:「迷樓竣工在即,皇陵又要開始修繕,將作監眼下人手甚缺,還望少匠卿早日過來,為吾分憂解急吶。」

  小玄連忙應是,他天性最喜新奇熱鬧,早就想看到迷樓更多的地方,心中甚是期待。

  這時又有內相奉簽盤過來,叩請選取。他隨意取了一簽,卻是第五之數。

  晉級第二輪比賽的只餘卜軒司、逍遙郎君、賀天雕、由吾兄弟及崔小玄幾個,人數甚少,便以擂台賽制進行,一敗即時淘汰,直至決出奪魁者。

  逍遙郎君抽到的簽頗差,排在頭一個上場。遂又攜那蒙面麗姬翩然飛下北台,來到演武場邊。

  而賀天雕則又是第二之數,賀震元低聲道:「那蟹霸王乃是機關,依然盯著脖頸關節等處進攻,便有勝機。」

  賀天雕應了,自東台飛下,亦來到演武場邊。

  北台上殿頭官高聲喝道:「第二輪之首場比賽開始!」

  逍遙郎君身邊的蒙面麗姬放出蟹霸王,忽道:「這場不難,就讓妾身來吧。少門主留著精神,後面或有惡戰。」

  「甚好。」逍遙郎君微笑道。

  賀天雕心中暗怒,嘬唇呼嘯,驅馭啖魔神犬猛撲而上。

  蒙面麗人乜眼以待,手在袖中輕捏印訣,並無過多操控,蟹霸王只是略略護住面門,其餘盡任由巨犬撲噬,只聞刺耳的金屬刮擦聲頻響,巨犬爪擊牙啃接連命中對方,然而爪抓不入,牙咬不進,竟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怎麼如此強橫!難不成我家神犬還不如天相宗那只狴犴銅獸?」賀天雕冷汗悄冒,他之前連勝兩場,原本信心滿滿,目標便奔著奪魁而去,這一瞬間,忽爾意志動搖,猛想起父親叮囑之言,忙馭神犬去襲蟹霸王的關節等處。

  蒙面麗人袖中玉指轉換,掐了個新的印訣,蟹霸王巨螯猛然出擊,正中巨犬下頷,巨犬狂吠一聲飛跌出去,滾出老遠。

  賀天雕驚怒交集,口中厲聲嘯斥,旋見巨犬爬了起來,頂上冒出黑氣,肩頸處猛地多出兩隻腦袋來,卻是現出了獰厲無比的三首本相。

  蒙面麗人笑道:「好厲害的威煞,只可惜妾身這寶貝並非妖魔,你又能奈我何?」五指在袖中再變印訣,只見蟹霸王胸腹處的奇物蕩出一圈泛耀著符印的藍芒,徐徐覆蓋到全身。

  「那便試試!三首今已顯化,教你知曉冥獸神威!」賀天雕厲喝,口中呼嘯,馭犬再度撲上,瞬見地獄三首勢若奔雷地撲到了蟹霸王胸上,裂口就噬,終於咬中了其頂上的窄窄面頰。

  「這下可要命了!」小玄心道,他已見識過這地獄三首現出本形時的神威,何況此時咬中的還是要害。

  然而蟹霸王竟似未覺,一支巨螯穩定無比地搗出,重重地捅在三首巨犬的腹部,巨犬再度飛跌開去,這回摔得更遠,滾了十數下不動了。

  蟹霸王依然毫髮未損,被咬中的地方連道刮痕都沒有。

  台上有人猛然站起,大聲喝彩,正是先前那個給賀天雕擊敗的陸安清。

  蟹霸王一步一步朝地獄三首走去。

  賀天鵬連聲急嘯,可是那地獄三首只是微動了下身軀,便再也沒有了反應。

  眾人目瞪口呆。

  蟹霸王走到地獄三首身邊,高高地舉起了兩隻巨螯。

  逍遙郎君打了個手勢,示意暫止,目視賀天雕。

  蒙面麗姬笑道:「認不認輸?」

  賀天鵬面色灰敗,所有的雄心壯志轟然倒塌。今趟入京,本期一舉奪魅,以得皇朝重用,沒想竟然敗得如此不堪,並且敗給的還不是原以為實力最強的國師,而是區區一個淫賊,僅僅兩擊,便將蕩魔堡引以自豪的秘藏冥獸擊潰。

  台上的賀震元亦面色難看,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口中喃喃自語:「一個機關,怎麼可能有此神力?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這個蟹霸王根本就是無懈可擊……」小玄心道,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一下子丟掉了大半。

  接下一場,出賽的是號為琅邪雙璧的由吾兄弟,兩人以笛御馭一對靈鶴,乃經仙術馴飼,喙啄爪擊疾捷犀利,只是仍然攻不破蟹霸王的不壞之軀,然而靈鶴身姿異樣輕靈,蟹霸王也屢擊不中,一時難分高下。

  台上的賀天雕看到此時,心中越發頹喪:「原來這對鶴兒如此厲害,只怕還在地獄三首之上……」

  琅邪雙璧卻是暗暗心驚,他們的靈鶴看似輕弱單薄,實則力猛喙銳,曾勝龍像這等巨獸,不想此時在那蟹怪身上啄了千百記,卻是如同隔靴搔癢。

  逍遙郎君忽對身邊麗姬笑道:「這對靈鶴有點來歷,尋常手段拿不下來。」

  麗姬應道:「那就請少門主出手吧。」

  逍遙郎君捏了個印訣,已從蒙面麗姬手中接過機關之掌控,接著五指掄動,藏在袖中又結了個奇異印法,隱隱聽得一聲鐘鳴,似從古遠處傳來,天武殿中人人心口一震,旋見蟹霸王胸腹上的奇物藍芒大盛,週遭陣陣波動,赫然現數個巨大的漩渦來,漩渦之中符文翻湧,性相不明的強大威煞怒潮般暴開。

  琅邪雙璧魂魄皆動,心中大驚,急馭靈鶴閃避,然那幾個漩渦出現奇猝範圍極大,兩隻靈鶴已逃之不及,瞬給扯入漩渦之中隨波逐流。

  兄弟倆面色齊變,強提真氣嘬嘯,可是兩隻靈鶴已在力道詭異、轉勢不一的漩渦中失去了控制。

  蟹霸王雙螯掣出,一左一右輕輕鬆鬆鉗住了兩隻靈鶴的長頸。

  也不知漩渦之中蘊藏了什麼玄異,頃刻之間,兩隻靈鶴首垂羽息,已完全喪失了抵抗之力。

  逍遙郎君睨眼對面,嘴角含笑,說不出的灑脫秀逸。

  琅邪雙璧面色蒼白,對望一眼,齊做揖道:「閣下機關神異非凡,我們輸了。」

  逍遙郎君長指鬆開,在袖內撤去印決,蟹霸王雙螯一鬆,將兩隻靈鶴拋在地上。

  琅邪雙璧又揖一禮,收回靈鶴,返回台上。

  殿頭官高喝:「本場比試,東海逍遙郎君勝!」

  西台上許多嬪妃按捺不住,紛紛歡呼喝彩。皇后更是春風滿面,雪靨微暈,一雙麗目盡粘附那逍遙郎君身上。

  這時又聽殿頭官提聲高喝:「第二輪第三場比賽即將開始,有請皇朝國師卜軒司上場!」

  小玄心頭一跳,甚是興奮:「一個是當朝國師,一個是東海奇人,所驅機關皆俱詭奇玄異,卻不知哪個更加高強?」

  只聽鄰席賀震元歎道:「今次大比,奪魁者當屬二人其一。」

  

  ◆(第四回)太古神通

  「國師請了。」逍遙郎君抱揖一禮。

  卜軒司心中已有成見,話不多說便從法囊中放出一隻長方狀物事,通體黑亮,其上飾以獨異的符文與圖案,八角盤踞著各不相同蟲獸雕像,看上去猶如一樽巨大的棺槨,令人甚不舒服。

  「這便是天機島最卓絕的三大傑作之一『天機九變』?」逍遙郎君微微一笑。

  「機關既非大道,又何來的卓絕傑作!」卜軒司冷冷一笑,手中奇形寶杖輕輕一揮,瞬見棺槨變了形狀,在不絕於耳的卡嗒聲中迅速收縮,拉長,蠕動,最後竟然蜿蜒而行,大蟒般爬向蟹霸王。

  蟹霸王舉螯就砸,機關大蟒上首一昂,靈巧無比地纏住巨螯順勢攀上。蟹霸王猛揮巨螯欲要甩脫,大蟒卻糾纏愈牢,先是遊走上肩,接著下繞及腰,再又從胯下穿過捲住大腿,眨眼間五花大綁般將蟹霸王緊緊捆住。

  大蟒通體嶙峋,背上的棘狀物鋒銳似刃,遊走間與蟹霸王的金剛之軀不斷刮擦,除了迸出無數細小的電火,還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聲音。

  三面台上人人皺眉,許多嬪妃宮女摀住了耳。

  這時大蟒已全部攀繞到蟹霸王身上,裹成臃腫無比的一大團,而蟹霸王竟然屹立不倒,立在那裡與纏繞身上的機關大蟒繼續搏鬥,兩者體重皆極驚人,地磚承受不住片片破碎,蟹霸王兩腿下沉,一分一寸地陷入地面。

  逍遙郎君五指掄動,在袖內變了個印法,猛見蟹霸王朝前撲去,糾抱著機關大蟒砸向地面,機關大蟒朝上疾竄,突地生出雙翅,撲拍著飛上了半空,身軀伸縮變化,瞬由蟒形化做雕態,張開兩隻巨爪凌空掠下。

  蟹霸王在地上一滾,閃避開去。機關大雕一撲落空,即時朝上飛昇,空中一個旋翔,再度掠下。蟹霸王已然爬起,立在地面仰空迎擊。機關大雕在空倏地收翅埋首捲成一團,赫又變做一隻帶刃的巨輪向下疾衝,重重地撞在蟹霸王身上,接下兩者時分時合,鬥得難分難解。

  隨著卜軒司的寶杖指點揮擊,場上的天機怪物變換了一個又一個形態,時若飛禽,時如走獸,更有形形色色的奇形怪狀,攻擊與防禦千姿百態,令人眼花繚亂。

  小玄心中震撼,只瞧得如癡如醉,思緒沉浸在奧妙無邊的機關世界中,迷迷朦朦恍恍惚惚間,彷彿觸摸著了什麼從未碰觸過的物事。

  相對於天機九變令人驚艷的繁複變化,以不變應萬變的蟹霸王顯得單調無比,速度與靈巧更是遠遠不及,根本無從阻拒水銀洩地般的攻擊,接連遭受痛創,然而它依然倔強地捱著抗著,就如大海中的礁巖,任憑驚浪駭濤沖刷吞噬,始終屹立不倒。

  卜軒司心中卻是愈來愈驚,天機九變的軀體乃由昆吾石髓煉化的金精打造,配上天機島精妙絕倫的機關裝置與符文之力,可謂無堅不摧,然而對方怪物有如金剛不壞萬劫無缺,抗擊力強橫得匪夷所思。

  「這東西究竟是何物所造?」他乃絕頂的機關大家,心念電轉間,很快就注意到了蟹霸王胸腹間那只散泛著莫明氣息的奇物,靈光一閃,當即馭控天機九變集中火力攻擊其處。

  逍遙郎君微微一笑,袖內的五指又換了個印訣,蟹霸王週遭一陣波動,數個巨大的夾帶著符文的漩渦驟然出現,剎那間陷住了正化做虎豹狀攻擊的天機九變,重逾萬鈞的機關頓時失去平衡,隨著漩渦的急旋之勢東倒西歪。

  卜軒司面色一變,掣起寶杖點去,虎豹狀的天機九變急劇膨脹起來,重量竟跟著匪夷所思地翻了數倍,龐大身軀掙脫漩渦朝下墜落,形體在空中迅速變化,落地時已成犀象之態,四足牢牢地釘入地面近尺。

  漩渦很快就追了上來,一個又一個地疊加到機關犀象的身軀上,發出陣陣懾人心魄的厲嘯之聲,倏聞啪的大響,機關犀象身上的一角突棘赫然斷裂,瞬給扯入疾旋的漩渦之中。

  卜軒司緊繃著臉,馭控機關犀象重心下沉,全力抵禦那移山倒海之力。

  「的確不錯,無怪天機島能傲立一方,只可惜當世的機關之術又如何能與太古神通相抗衡呢……」逍遙郎君輕聲笑道,完美無瑕的手自袖中探出,捏了個看上去無比悅目的古怪印法,又是隱隱一聲鐘鳴,似從古遠處傳來,整座殿中人人胸口一震,近處的卜軒司更是魂魄俱動,氣息一顫險些走岔。

  幾於同時,蟹霸王胸腹間的奇物忽爾藍芒大盛,映亮了週遭疾旋的漩渦,亦暴露了隱匿其中的一個個符文。

  這些符文無人識得,一眼望去,只覺得妖異無比古老之至。

  鐘鳴響過,呼嘯聲突地消逝,整個天武殿中完全沒了聲音,空氣彷彿被抽空,所有人皆覺呼吸一窒,然後就看見機關犀象的腦袋離開了身軀,飛入了疾旋的漩渦之中,緊接著機關犀象腰際乍然收窄,似乎也有給扯斷之象。

  卜軒司反應極迅,急聚靈力揮杖一指,失去腦袋的機關犀像已拔地而起,在空中收縮成團,化做飛輪狀逃出了漩渦的範圍。

  幾於同時,一股墨色水流自蟹霸王胸腹處生出,蜿蜒朝飛輪追去,當中泛耀著深淺不一的銀色符文,猶如一條瑰麗的玄色飛龍,看似徐緩,卻在瞬息間趕上了飛輪,將之吞入水流之中。

  眾人看見巨大的機關飛輪在透明的墨色水流中緩緩漂移,然後彷彿遭受了看不見的巨力的碾壓,開始緩緩爆裂,接著緩緩解體,最後四下散開,一切清晰無比。

  玄色飛龍緩緩收回,連同散碎成千百塊的機關殘軀全部收入胸腹的奇物之中,了無蹤跡。

  殿中寂靜無聲,眾人如同看見了一場噩夢。

  「你是誰?」卜軒司面色慘然。

  「難道國師還不知曉在下是誰麼。」逍遙郎君微笑道。

  「好歹毒的法寶。」卜軒司咬牙道,他那天機九變打造極其不易,用料珍罕之至,不想今日慘遭吞噬。

  天地之中,直接以別的法寶或神兵為「食物」的法寶極是罕見,往往會被視為邪端異類天地忌棄。

  「十分抱歉,國師機關神異,逼得龍魄現身,便由不得在下了。」逍遙郎君一直保存著笑容。

  「龍魄……是什麼樣的龍魄才能如此強大?」卜軒司驚疑不定,心念迅轉。

  「待此間事畢,本君再向國師好好賠罪。」逍遙郎君道。

  「仙君法寶犀利,老朽日後再行討教。」卜軒司淡淡道,他雖吃了大虧,但畢竟是一派宗師,幾句話之間,已將惱怒強行壓下。

  「國師承讓了。」逍遙郎君抱揖一禮。

  殿頭官又高聲宣道:「本場比試,東海名士逍遙郎君勝!」

  卜軒司哼了一聲,拂袖離場。

  三面台上或贊或歎,眾人交頭接耳,對奪魁者花落誰家已瞭然於胸。

  西台眾嬪妃早就為逍遙郎君傾倒,此時皆俱歡顏於表,皇后更是滿面春風。

  卜軒司返回北台之上,朝皇帝稽首叩拜,沉聲道:「臣技藝未精,有負聖命,墾請陛下賜罪!」

  「國師請起。」皇帝溫言道,「那機關究竟是何來歷,國師可瞧出來了?」

  「那機關只是軀殼,無甚殊奇,了得的是藏匿其內的法寶,威力絕大,恕臣眼拙,一時未能瞧出是何來歷,怕是極其久遠之物。」卜軒司沉吟道,回想那一聲隱隱的鐘鳴,不覺魂魄猶悸。

  「這東海仙君的能耐,還真叫人捉摸不透,倘若甘願為朕效力,實為吾朝之幸。」皇帝微笑道。

  卜軒司聽皇帝言中大有讚賞之意,心底抑憤愈積。

  這時殿頭官又高聲宣喝:「接下為今次仙靈大會最後一場比試,有請皇朝少匠卿崔大人出場。」

  小玄硬著頭皮再次下場,心中直打退堂鼓:「連國師的絕頂機關都敗得那樣慘,大寶又如何是那怪物的對手?一會稍見不對,咱就立即認輸,以免慘遭毒手……」

  逍遙郎君微笑地望著他來到場邊,一臉和氣道:「少匠卿機關玄妙,終於得幸一遇,還望不吝賜教。」

  「哪裡哪裡,我只是來湊個熱鬧,閣下的機關才最神奇!」小玄應道,不覺朝演武場上望去,此時的蟹霸王餘威猶駐,雖然形廓簡潔得有些粗拙,望去卻令人心中生畏。

  「我們開始?」逍遙郎君笑問。

  「等等。」小玄打了個手勢,「不如我們來個約定。」

  「少匠卿請說。」逍遙郎君道。

  「今次大會,不過是為了交流技藝,我們點到為止如何?」小玄道。

  逍遙郎君身邊蒙面麗姬聞言,「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小玄轉首望去。

  那蒙面麗姬道:「瞧你也一表人才,怎麼如此婆婆媽媽。點到為止,又豈能見著真本事?敢情是怕你的機關給蟹霸王拆了麼!」

  小玄臉上一熱,道:「大家的機關都費了心血,打造殊為不易,毀壞了豈非可惜?」

  蒙面麗姬道:「這種蠢物要多少有多少,奴家早就想換個新的了,你若心疼,那便趁早認輸,帶你的寶貝回家去罷!」

  「靈兒又頑皮了。」逍遙郎君莞爾,朝小玄道:「少匠卿莫要怪見,我們點到為止就是。」

  小玄性子隨和,骨子裡心氣卻高,道:「不必了,之前提議就當未說,開始吧!」遂將大寶從如意囊中召出,放入演武場中。

  雙方催動機關向前,蟹霸王揮螯就砸,大寶一蹦而起,照例開溜。

  蟹霸王不緊不慢地圍追,奔逃間大寶連發數符,皆是為自己加持速度與靈敏的輔助類符,溜得飛快。

  看到大寶如此「聰明」,小玄不覺越來越放心:「那蟹霸王雖然兇猛無比,身子卻略為笨重,一時未必追得上大寶!」

  兩者一前一後,你追我趕,漸漸奔到逍遙郎君這邊,大寶又發一符,只見一道光芒直衝上空中,「砰」的一聲炸出方圓數丈的大蓬焰火,徐徐鋪灑次第散開,煙花般五彩繽紛異樣絢麗。

  眾人紛紛抬頭,西台上的嬪妃們更是拍手歡叫,連呼好看。

  「怎麼這時候放起煙花來了?」小玄呆了一呆,心忖莫不是大寶又有哪根筋出了差錯。

  「這傢伙做什麼?想要令蟹霸王分心麼?」蒙面麗姬亦在抬頭觀望,笑道:「真真蠢不可及,蟹霸王乃是機關,又豈會受到半點干擾……」

  「留神。」忽聽逍遙郎君輕喝,蒙面麗姬猛見前方炸起一團小小光亮,勁風襲至,面紗瞬給揭去,剎那間現出一張明艷絕倫的嬌靨來,翠羽為眉,剪水成瞳,瑤鼻丹唇下生了張直錐人心的尖尖俏頷。

  此姝正是那傳說中的龍九公主,乃西海龍王敖欽之女,單名靈,因排行第九,是以外界之人多以龍九公主相稱。龍族男女本就個個絕色,她更是當中之翹楚,被冠為水族海界四大美人之一,乃西海龍王的掌上明珠心頭至寶。

  「沒傷著吧?」逍遙郎君望著她問。

  龍九公主摸摸臉蛋,好一會方才回過神來,怒叱道:「那怪物竟敢偷襲我!」

  此變可謂兔起鶻落,有誰能想到一個沒有心智的機關,竟然會在比賽中偷襲場外的操控者。

  「好像是四象系的雷電符,威力不大,發的卻甚是巧妙。」逍遙郎君笑道,「這可奇了,難道那怪物聽得懂適才的說話,在為它主子撒氣麼?」

  這時眾人皆望見了龍女的傾城容顏,不覺為之神奪,西台上更是百花生妒,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小玄怔了怔,雖亦驚訝龍九公主的麗色,但注意力很快就轉到了大寶身上,好笑之餘,心中忽生出一種奇異之感:「難道真如那把牙骨團扇中所言,這寶貝會自生心智麼?」

  龍九公主嬌靨漲赤,嗔惱道:「我來!」玉指掐了印訣,已從逍遙郎君手中接過蟹霸王的控制,殺氣騰騰直撲大寶。

  怎奈大寶十分靈活機敏,又為自己施加了諸般輔助法符,蟹霸王屢擊不中接連撲空。

  龍九公主火冒千丈地盯著場上亂蹦亂跳的大肚怪物,真恨不得可以親自下場,親手結果了它。

  逍遙郎君微微一笑,捏了個手印悄朝蟹霸王彈出,卻是為之加持了逍遙門的獨門輔助術「風魂電魄」,原本顯得有點笨重的蟹霸王忽然輕捷了起來,速度提升近倍,大步流星追擊大寶。

  場上情形即刻為之一變,大寶幾度差點就被擊中,一時險象環生。

  小玄手心捏汗,口中連頌禁咒,急催大寶造符抵禦。

  大寶不負所望,在短短的時間裡連發數符,但見場上雷火飛炸,箭矢疾掠,還有朵朵燃著赤焰的火蓮懸空漂浮,頗為壯觀。

  然而蟹霸王半點不懼,幾不躲閃照單全收,只一味猛攻。

  龍九公主雙手齊出袖外,曼妙無比地交叉胸前,雪似的十指有如白蓮綻放,不住地變換印訣,蟹霸王步步緊迫,攻勢愈猛愈狠。

  小玄額頭微汗,口中急頌諸般禁咒,忽然發現,自己無須發出聲音,只消心念所及,大寶便能感應得到,背上「天、地、玄、黃」諸印依令亮起,煉造出對應符錄,比之前的語音咒令更加快速準確,不禁驚喜交集。

  逍遙郎君則顯得悠閒之至,負手靜觀,完全將蟹霸王交由龍九公主御馭。

  西台上,龔才人忽悄聲道:「你們說,場上這兩個男兒,到底哪個更好看些?」

  羅才人遲疑道:「若是之前,想都不用想必是那個逍遙郎君,可是眼下這兩個站在一起比較,還真有些說不清了。」

  龔才人道:「就是如此,我也覺得好生奇怪。」

  「逍遙郎君好看,少匠卿耐看。」糖妃笑道:「我喜歡少匠卿。」

  龔、羅二才人皆點點頭,心有同感。

  龔才人又道:「兩個都是器宇非凡,但逍遙郎君陰柔邪魅些,少匠卿則陽光明媚些,叫人心裡邊都好生喜歡,著實難與取捨。」

  「其實不然。」糖妃盯著演武場邊的小玄,輕聲道:「你們仔細瞧,少匠卿的眼睛,其實同那逍遙郎君一樣,眼底裡都有股子說不出的野與邪的。」

  龔、羅二才人凝目望去,一時都呆了。

  加持了「風魂電魄」的蟹霸王攻勢奇猛,已將大寶逼到了場邊。

  大寶無路可逃,被迫以硬碰硬,一道道法符從它身上的任何部位出現,以各種各樣的形態發出,或飄忽、或疾迅、或隱蔽、或耀目,神出鬼沒變化萬千。

  北台上的卜軒司愈瞧愈驚,對小玄刮目相看,暗思道:「一個沒手沒腳、沒有心智的機關,發符卻巧妙有如符錄大師的手法,這又如何做得到?那小子年紀輕輕,竟然能打造出這等玄妙的機關!」

  蟹霸王越逼越緊,一通狠砸猛擊,眼見就要將大寶迫出邊線,忽有道黑底赤紋的法符不知從何而至,飄到蟹霸王腳底,蟹霸王巨軀驟然下沉,身下一片赤紅,卻是陷入了個岩漿翻湧的大坑。

  岩漿陷阱!小玄又是一陣驚喜,這是比泥沼陷阱、漩渦陷阱更厲害、更高階也更複雜的法術,這種法術的符需要融合土、火二系的奧秘,但亦疊合了二系的威力。

  蟹霸王迅速下陷,炙熱的岩漿很快就沒至腰胯,但它身型高巨,長長的雙臂一張,就搭住了陷阱的邊沿,然後用力一撐,便從陷阱裡爬了出來,身軀的下半部仍黏附著燃燒的岩漿,一路滴淌,卻並無損礙。

  但大寶得此一阻,趁隙又逃回到演武場中心了。

  龍九公主心中愈嗔,面色一沉,口中低低頌念。

  逍遙郎君微蹙了下眉,道:「靈兒,你功力未至,莫要強啟寶鐘,還是讓我來吧……」話音未落,已見龍九公主五指掄動,結了個新的印訣。

  只聞隱隱一聲鐘鳴,眾人魂魄俱動,又聽到了那個似從古遠處傳來的聲音,蟹霸王胸腹處的奇物藍芒大放,數道波動盪開,黏附身上岩漿一掃而淨,緊接著幾個隱隱可見的巨大漩渦出現在演武場上,封堵住了大寶的所有去路。

  小玄心中一緊,知曉厲害,心中連頌咒令,去激啟大寶背後的「地」字符印,大寶似乎也知凶險,接連放出金罡盾、銅牆鐵壁、刀劍井欄三道防禦類法符,末了還以符召出了一隻個頭比蟹霸王還要高出半丈的土精,擋在蟹霸王進擊的路線上。

  台上眾人心中凜訝,皆忖之前小瞧了這個大肚怪物,雖然無牙無爪,卻是如此厲害!

  土精力大無窮,於五行精怪之中防禦力最強,況且眼前這只如此之高巨魁梧,小玄稍鬆口氣,心忖怎麼也夠那蟹霸王喝上一壺。

  然而此際的蟹霸王強得可以用殘暴二字形容,直接一拳就轟碎了土精的頭,再起一腳便將攔在前方的土精踹得土崩瓦解,大步迫至大寶跟前,甚至不用出手,幾個巨大的漩渦就將金罡盾、銅牆鐵壁、刀劍井欄三道防禦攪得光影四散支離破碎。

  倏地白光閃耀,一道椽粗的光柱自天而降,準準地打在蟹霸王身上,蟹霸王身周泛起一陣白霧,眾人看定,見其連首至軀已給一塊巨大的冰塊封凍住。

  小玄認不出是什麼符,只猜大略是水遁系中冰雪類的法術符,心中呼妙,豈知不過呼吸之間,冰塊便起了道道裂縫,旋聞一聲大響,蟹霸王身上的冰塊完全破碎,四分五裂地摔砸地上。

  大寶躍起就逃,身上金光閃耀,卻是為自己加持了道金光縱符。

  龍九公主冷笑一聲,尖尖五指又捏了個印法,瞬見一股泛耀著符文的墨色水流自蟹霸王胸腹處生出,幾個蜿蜒便追上了速如飛電的大寶,如龍似蟒般將之吞入水流之中。

  大寶似乎知曉大限在即,剎那間連發數符,可惜只在水流當中閃出幾朵小小的光亮便消失了。

  小玄即時想起先前見到的諸般慘狀,大叫道:「手下留情!」

  龍九公主手印轉動,繼續操控玄色飛龍吞噬、碾壓捕捉到的獵物。

  大寶拚命掙扎,顯然消耗極巨,只從墨龍之中鑽半個腦袋,便再也動彈不得。

  「認輸了!我投降!」小玄急喊道。

  

  ◆(第五回)符海

  龍九公主仿若未聞。

  大寶那無瞳的眼窩黯淡下來,面上的大鼻子啪的一聲炸碎,由寶瓶竹打造的金剛之軀開始爆出一道道裂縫,背後的「天、地、玄、黃」四字符印也相繼滅去。

  小玄心膽俱寒,知曉大寶已油盡燈枯大難臨頭。

  大寶掙在墨龍外的頭頂倏地打開,露出一個大口子,裡邊空無一物。

  小玄呆了一呆,心中驟起一念:「這是要吃的麼?」他飛快的摸摸身上,又去搜探如意囊,一時手忙腳亂,不知該喂大寶何物。

  龍九公主將結印的玉手一勾,水龍徐徐收回,陷著大寶游向蟹霸王胸腹處的奇物。

  小玄心都顫了,突然在如意囊中感應到一個不住竄躍的物事,莫明一個激靈,即從囊中掏出,凝注真氣朝大寶頭頂擲去,只見一枚鴨蛋大小的碧色光團弧空掠過,拖曳著短短的青芒飛入大寶頭頂的開口,開口刷地閉合,就如吞食掉一般。

  水龍繼續收回,猶如一條藍色的巨舌捲著大寶送往嘴邊,就在快要到達蟹霸王胸腹處的剎那,眼尖的人忽然看見大寶那無瞳的雙目亮了起來,幾乎同時,水流當中多了團淡紫色的渾圓光球,光球迅速變大,顏色也越來越深,上邊不時有青藍色的細小電火蜿蜒爬過,周圍一陣扭曲,然後就在蟹霸王咫尺處炸開了。

  只聞一聲震人心魄的巨響,蟹霸王魁梧的身軀晃了一晃,站立處塌陷出一個錐狀的巨坑,水龍綻破,大寶掉了出來,觸地即起朝遠處彈去,身子尚在空中,便有一道道赤色的法符飄了出來,遍空飛舞……

  「玄教的五元歸宗?」北台上的皇帝輕咦一聲。

  「應該是。」卜軒司深吸了口氣,又道:「一個機關身上竟然藏有這樣的法符,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五元歸宗乃玄教如意乾坤中如意五行的三大絕頂法訣之一,威力絕大名震天地。

  就在這時,遍空飛舞的赤色法符紛紛爆炸,赫然化做一隻隻渾身繞焰的火精,數量竟達上百之多,簡直就是一支小型的精怪軍隊,厲嘯著疾撲向尚在塌陷處的蟹霸王。

  天武殿中赤光大盛,映亮了看臺上一張張驚駭的臉。

  龍九公主臉色發白,顯然給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雙手掐訣,蟹霸王周圍又現出幾個翻滾著符文的巨大漩渦,吞噬著從四面八方疾撲過來的火精。

  一隻隻火精前赴後繼地消失地漩渦之中,但因數量極多,很快就將漩渦消耗得七七八八,衝過防禦的二十餘隻火精猛撞在蟹霸王身上,爆起團團烈焰。

  蟹霸王似乎微受損挫,蹣跚地從塌陷處跨出,然而大寶沒完沒了,背上的「天、地、玄、黃」四字符印交替亮起,形形色色的法符井噴般從身上飛出,先是一個個手持刀盾的骷髏士兵從濁霧中鑽出,接著一隻隻身形橫闊的土精從拱破的地面爬起,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個演武場,但這還未完,數個手抱大魚高達五、六丈的巨人赫地出現在眾精怪當中,茫然四顧。

  「長臂族!是長臂族!」有人認出那幾個巨人來歷,失聲驚叫。

  據傳在海外極遠處焦僥國的東邊,有個化外蠻族,個個都是巨人,臂長數丈力大無比,能站在海中徒手捕魚。

  小玄目瞪口呆,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

  大寶眼窩赤紅如血,瘋了般仍在暴符,在演武場的上空出現了一個個呼嘯飛掠的風靈,五官隱現煞是猙獰。

  看臺上,許多人緊張地站起身來。

  那些不識法術的官員驚慌失色,只道是什麼妖術。

  場面似有失控之虞,卜軒司眉心微蹙,舉杖一指,三隊騎著虎豹狀機關獸的龍牙衛出現在三面台上,沿著欄杆如臨大敵地守護在眾人之前。

  逍遙郎君面色凝重,手捏印決,從力有不逮的龍九公主手裡接過了蟹霸王的控制,數個巨大漩渦重新出現在場上,一條玄色飛龍亦在徐徐成形,開始吞噬周遭的各種精怪。

  一場混戰,戰況無比激烈,蟹霸王反覆被精怪大軍淹沒,雖已遍體鱗傷,但始終屹立場上。

  除了幾個長臂族巨人的重擊,其餘精怪幾乎都難傷蟹霸王分毫,大群大群地被水龍及漩渦吞噬掉。

  逍遙郎君頭頂白氣蒸騰,顯然消耗頗巨,但場上的精怪已經大大減少,幾個長臂族巨人皆給玄色飛龍絞斷撕碎,大寶用符召喚出的精怪大軍已顯敗相。

  「這蟹怪真沒治的了,連一支軍隊都無法幹掉它!」小玄心底拔涼。

  就在此刻,一道不起眼的符靜悄悄地飄落在蟹霸王腳下,地面突然似給無形的利刃飛速犁刻,憑空劃出了道道凹溝,轉眼便構成了一組巨大的神秘的圖案,似符非符,似印非印,交疊互扣,望上去詭異非常。

  逍遙郎君眉心一聚,兩眼緊盯著地面,臉露詫訝之色。

  圖案驟然發亮,道道筆直的青白色光芒自地面沖天而起,一座巨大的法陣出現在演武場上,只聽啪啪啪四下亂響,包括蟹霸王在內的所有精怪全都摔趴在地,就連在空中飛掠的風靈都末能倖免,一個個朝下急墜,重重地摔砸到地面。

  「大地之縛!」卜軒司失聲。

  皇帝坐直了身子。

  精怪們滿地嘶吼掙扎,蟹霸王亦在試圖爬起,可是地面就如生出無可匹敵的吸力,牢牢地擒住了其上所有的物事。

  逍遙郎君接連變換手印,蟹霸王胸腹處的奇物高高凸起,似在同地面的吸力相互角力。

  「怎麼回事?」龍九公主訝問。

  「是大地之縛,傳說中的上古法陣!」逍遙郎君淡定道,「那大肚怪還真邪門,連法陣都能用符召喚出來。」

  「眼下怎麼辦?」龍九公主緊張道。

  「大地之縛雖然神異,但還困不住聖祖之寶。」逍遙郎君輕聲道。

  演武場上的角力越來越激烈,蟹霸王雙螯撐地,一點一點地從地面爬起,顯是用力極巨,身軀不停劇抖,發出啪啪裂響,彷彿隨時會散架。

  「大地之縛非道非玄非釋,乃無比久遠之陣法,識者極寡,不想竟然由一個機關使出來了……」卜軒司喃喃道。

  「迷妃就是迷妃,就連門下弟子也叫人小瞧不得!」皇帝微笑道。

  逍遙郎君眉心越擰越緊,手上印法驟然又變,輕喝一聲:「起!」蟹霸王猛然仰起,可是只有身上的某一部分掙脫了大地之縛,但聽「鐺」的一聲大響,蟹霸王胸腹處的奇物破軀而出,飛上了空中,卻是一隻鍾狀物事。

  眾人聚目望去,見那鍾通體青藍形貌古拙,四面皆陰刻著獸面,內裡一膽,鑄做龍尾狀,懸在空中,一條淡淡的墨色龍影在周圍盤旋游繞。

  「動海鍾!」卜軒司忽爾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玄龍七寶之一的動海鍾!」

  皇帝站了起來。

  玄龍即四玄其一,同其他三玄一樣,不屬九幽十類,不入六道輪迴,不在三界五行,自混沌前已生,修為登峰造極,曾統治妖界億萬年,被尊為妖界之祖。

  昔日共工怒啟不周山,致天坍地陷,玄龍趁勢攜眾作亂,欲奪天地至尊,孰料卻給媧皇怒而斬之,此後,妖界始奉媧皇為至尊。

  傳說玄龍有七件與性命共修的至寶,各有玄通奧妙,威力極絕名動天地。

  伏誅之時,七件至寶中除了召妖幡等三件為媧皇所奪,其餘四件不知所蹤,而這動海鐘,便是其中之一,據傳鍾內藏有玄龍一魄,一搖四海皆動,擁有浩大無儔之力。

  「這件至寶,已遺失了萬千年,怎麼會落到此人手裡,這逍遙郎君到底是何人?」卜軒司歎息道,面色慘然:「難怪天機九變都不是對手……」

  皇帝坐回龍床,面具遮去了表情,眼洞裡一片漆黑。

  失去動海鐘的蟹霸王完全失去了活力,給大地之縛牢牢地困在地面,半點動彈不得。

  逍遙郎君撒去手印,將空中的寶鍾召回,收入法囊。

  「怎麼不……」龍九公主急道,話未說完,已給逍遙郎君打手勢截住。

  這時大地之縛似乎已耗盡了法力,光芒漸弱,最後完全暗淡下去,地面上唯余道道刻痕及散碎其上的精怪屍體。

  「你贏了。」逍遙郎君朗聲道。

  小玄愕然。

  大寶仍在暴符,一道道法符從身上飛出,又有成群的土精、火精、甚至水精出現在演武場上,這回目標不是趴伏在地的蟹霸王,而是追著動海鍾湧向場外的逍遙郎君。

  龍九公主一聲冷笑,羅袖中滑出了條閃耀著波光的藍色綾帶,輕輕一揮,便將靠近的精怪大軍蕩成各種煙氣粉末。

  大寶不依不饒,更多的法符飄起,化做五光十色的電矛火矢,密密麻麻地在空中凝停須臾,然後暴雨般射向逍遙郎君。

  景象無比壯觀震撼,光影裡,那個原本讓人覺得有些滑稽的大肚怪物此刻顯得異樣猙獰。

  每一道符的產生,或多或少總是需要花費材料,如此暴符,即便是絕頂的煉符大師只怕也無法這般奢侈。

  龍九公主舞起綾帶,一個巨大的藍色漩渦出在場邊,輕易就絞碎了激射而至的所有電矛火矢。

  「勝負已分,少匠卿停手吧!」一個聲音傳至,微帶喘息,然卻清晰威嚴,滿場皆聽得清清楚楚,正是皇帝的聲音。

  小玄這才回過神來,急頌禁咒,將猶在暴符的大寶拘到身邊,心念及處,大寶頭頂刷地打開,那枚鴨蛋大小的碧色光團一躍而起,朝外疾竄,小玄急忙捉住,握在手裡,大小與之前未減分毫。

  「別的材料放進去,一下子就會給大寶吞食殆盡,況且適才造了那麼多符,這東西卻怎麼完好如初?」小玄心中震訝。

  大寶頭頂閉合,週身輝芒盡逝,又歸復成原本的憨萌之態。

  「本場比試,皇朝少匠卿崔大人勝!」北台上殿頭官高聲宣佈。

  三面台上一陣騷動,場上太過混亂,好些人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是從趴伏在地的蟹霸王看,似乎真有了結果。

  小玄如於夢中。

  閻卓忠親率幾名內相下來,將小玄同逍遙郎君請上北台。

  逍遙郎君朝皇帝叩首道:「少匠卿機關術高明,自成一家,本君敗得心服口服。」

  皇帝哈哈大笑:「少匠卿沒白跟天妃學藝,果然不負朕望!」

  「大家相讓的。」小玄含糊道,心中猶在驚奇大寶適才的表現。

  卜軒司之前與逍遙郎君對陣,就亟盼能在眾目之下重挫對方,孰料反而吃了大虧,心知皇帝有意立逍遙郎君為國師之事已成定局,正在暗自沮喪,不想半路殺出個迷妃徒弟,竟然出人意料的戰勝逍遙郎君,可謂間接為自已出了口惡氣。

  他驚喜交加,心中極是痛快,又知皇帝深寵迷妃,早已有意結納親近,更見小玄為人謙和,遂向皇帝道:「少匠卿雖然年少,卻乃天縱之才,適才表現,大家有目共睹。聽聞陛下要立左右國師,何不就此踐言,亦顯天子愛才之心。」

  「國師言之有理。」閻卓忠即時附言。

  「那枚碧色光團究竟是何物?怎麼會在我的法囊之中……」小玄苦苦思憶。

  皇帝沉吟片刻,呵呵笑道:「國師所言甚是,不過……小玄雖是奇才,但終究是小輩,豈可以國師並駕齊驅,左右國師就罷了,不如這樣,朕封小玄為少國師,隨同國師一道輔佐皇朝!」

  國師一聽,即明皇帝給了自己一個大大的面子,心中暗喜,忙道:「陛下聖明!」

  旁邊幾個近臣這時已知小玄是迷妃門人,皆出聲附合:「萬歲英明!」

  小玄吃了一驚,不知是否該謙恭推辭。

  過不多時,名次排定,只見殿頭官奉旨走到近欄處,望殿中大聲宣告:「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諸真諸聖各顯神通異能,玄妙紛呈盛況空前,實謂允合天心人望,今已全部賽畢,奪魁者為吾朝少匠卿崔小玄,賜號逍遙真人,加封少國師!賜府第一座,慶功宴一席,御酒二十壇。」

  小玄渾渾噩噩地謝了恩,別的不覺有甚,唯那二十壇御酒最是合意。

  見他奪魁,北台上三妃早已滿心歡喜,只是礙於皇后在旁,不敢太過張揚,此時聽見小玄被敕封為少國師,再也按捺不住,一個個笑逐顏開。

  這時殿頭官又宣讀了其餘賞賜,盡為明珠玉帛、名駒香車,得賞眾「仙」一齊謝恩。

  接下皇帝便攜文武百官,同眾「仙」在天武殿中繼續飲酒共樂,金齏玉膾仙液瓊漿流水呈上,甚是歡暢熱烈。逍遙郎君則先行辭了皇帝,早早便率眾姬離去。蕩魔堡賀家父子似乎心情不佳,過沒多久,也離席而去。

  觥籌交錯間,許多人遞相來到小玄席前祝賀,大耳和尚夢癲、雲嶺獨秀陸安清、琅邪雙璧由吾兄弟、甚至之前敗在他手裡的嬉雲叟也都紛紛過來敬酒,小玄最是愛酒,來者不拒,十分開懷。

  國師卜軒司先前在逍遙郎君手裡吃了大虧,這下心中舒暢,又有心籠絡小玄,對他言誇語贊,更是敬得頻飲得歡,這一場筵席,直鬧至夜半更深,方才漸漸散去。

  小玄酩酊大醉,閻卓忠親自將他送至天武殿外,口中換了稱呼,笑咪咪道:「皇上賜的慶功宴將安排在新府第中,那邊可是個好地方,挨在浣暉湖邊上,景色奇佳,裡外俱已收拾妥當,待明兒交付到少國師手中,咱們再來把盞慶賀。」

  小玄昏昏沉沉地謝過,帶著酣意下了迎聖台,搖搖晃晃往太華軒行去。

  他獨自走著,一路唯余幾聲蟲鳴,與天武殿中的繁華熱鬧如同兩個世界。

  此時夜漏沉沉,小玄抬頭望去,見雲淡風清繁星遍空,酒湧上來,忽然倍感寂寥:「我怎麼會在這裡?我是誰?除了師父和夭夭,這世上可還有誰識得我惦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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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星空下,千里之外,千翠山逍遙峰。

  紫芝閣座落在逍遙峰東南,濯心軒則位於紫芝閣最東面,整個廳室凌空懸於崖壁之外,遙對著臥雲嶺掛下的一道小瀑布,險絕而清幽。

  軒中寬敞簡潔,除了一張小几,兩架銅燈,幾隻蒲團,再無多餘雜物,窗明幾淨纖塵不染。

  李夢棠在門口褪下繡鞋,擺正放好,只著短襪,拎著壺湯藥掀簾而入。

  軒內已有數人,正是崔采婷、雪涵、程水若、夏小婉與摘霞,皆著輕衣素服閉目打坐,正安靜地聆聽黎山老母講解經咒。

  黎山老母的聲音輕而徐緩,頌念的乃是太乙玄門中的太衡明淨經,音內蘊含真氣,藏具療傷去穢之功。

  李夢棠將湯藥從壺中倒出,次第注入五隻瓷碗,擺好涼著,這才跪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餘人。

  此時正值盛夏,山上的花木氣息隨著微涼的夜風徐徐飄入,滿屋清香,怡人心魄。

  經過月餘的醫治調理,眾人的氣色已回復了許多,可是放眼望去,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絲縷難以掩飾的落寞。

  水若凝神聽講,面容如水沉靜,只是與從前相較,嬌顏白得惹人生憐,臉頰瘦去了一圈,纖巧的下巴顯得更尖了。

  小婉則似有些失神,菱唇輕咬,那雙原本水靈靈的大眼睛裡此際多了一抹黯淡。

  李夢棠心中生疼,悄歎口氣,目光不覺挪到近窗處,在小婉的旁邊,有一隻空著的蒲團。

  濯心軒中蒲團的位置和數目是固定的,長年不變,就是在換洗之時,也會有代替的蒲團及時補上。不知從何時起,每一隻蒲團都具體的代表著、對應著這峰上的一個人,然而也許,從此以後,那只空著的蒲團永遠都不會再有人坐了。

  思緒游移,那夜遇襲的情景又再浮上心頭,明明格外凶險,但此際回味起來,在他的背上,卻是如此的溫暖,竟然令她禁不住的思憶留戀。

  從半空摔下來時,她分辨得出,他是奮力將自己扳轉到上方的。激戰中,他如狂似怒竭盡全力,拚著連受重創,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再傷分毫。

  那天的他,真的和在山上時不一樣了,堅毅剛勇,狠得奪人心魄。

  是長大了?抑或這才是原本的他?

  李夢棠輕輕地心跳。

  突然間,一個火似的吻有如那天的蠻橫,不由分說地直闖腦海,迷亂而熾烈,可惱又懾人。

  她呼吸幾窒,嬌靨生燙,不敢再往回想。

  卻不知他今於何方,可還安好?

  正在黯然,忽然察覺屋中沒了聲音。

  除了崔采婷,餘人均望向黎山老母,微有惑色。

  黎山老母如入禪定,少頃,終於重新開口:「采婷,師尊來了,在夢巢等你。」

  眾弟子早已渴盼見著教尊,若在往時,必定會歡喜無限,可眼下,卻無不緊張起來,心中皆知,教尊此來,定是為了小玄之事。

  崔采婷緩緩睜眼,一臉平靜。

  

  ◆(第六回)狐瞳

  夜裡的夢巢吐息愈盛,樹冠枝幹皆沐浴於霧狀的地華之中,散泛著如夢似幻的瑩藍色,與凝結遍野的青瑛交相輝映,於夜色中美得有些不真實。

  崔采婷伏跪巢中,巢沿高處立著一人,寬袍大袖負手背對。

  「我終於知道,你的頭髮,為何一夜白了。」那人緩緩轉身,鳳目美須風神秀逸,正是太乙玄門玄教教主重元子。

  崔采婷面色蒼白。

  「太幻圖你已執掌不得了,就此交還門中吧。」重元子道。

  崔采婷口中默頌,一幅彌滿著淡淡雲霧的卷軸忽現掌中,雙手捧起,高舉頭上。

  重元子抬手虛拿,卷軸便飛了過去,穩穩地落入他手中。

  巢中一陣沉寂,重元子久久地注視著伏跪著的崔采婷。

  「我真認不得你了。」重元子緩緩道,「還記教祖她老人家當日怎麼說你的麼,心念純淨,絕無雜質,可謂無瑕之玉。」

  崔采婷輕咬住唇。

  「是以我才將本門至寶太幻圖傳授與你,可如今又如何?著實可惜,可歎,可恨吶……」重元子繼道。

  崔采婷身子微顫不住。

  「原本以為,你只是為妖狐蠱誘,一時迷了心性,因此罰你在逍遙峰靜修思過。孰料你卻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不但不知悔改,反將妖狐餘孽匿藏身邊,瞞了我這許多年!」重元子墨須飄動,語調略微抑揚。

  崔采婷身子低伏,狀極痛苦。

  重元子停頓了片刻,語氣歸復緩淡:「好吧,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妖狐當日已為天庭誅滅,卻是從哪來的後人,又如何會藏匿在逍遙峰上?」

  崔采婷抬起身來,卻是搖了搖頭,朱唇緊咬,一臉堅毅。

  重元子目光漸厲,怒意猶如一股風暴在冷寂的面容上隱隱聚集。

  崔采婷眼中晶瑩閃動,瞬時模糊了眸子。

  ◇  ◇  ◇

  一十七前年。

  巨木底下,瀑布之前。

  一頭如墨秀髮的少女正帶著個七、八歲模樣的女孩挖采青瑛。

  「涵兒,要這樣下鋤,才不會傷著石脈。」少女半跪著身,握著一把小鋤仔細地比劃著。

  女孩唇紅齒白,小小年紀便已隱見清麗之色,背著只小竹筐,手裡也拿著把小鋤,跟著少女的動作輕敲著凝結水邊的青藍石塊,一臉稚氣,然卻十分認真。

  忽然間,原本陽光明媚的天空暗了下來,少女和女孩都抬起頭望。

  「師父,天怎麼突然黑了?」女孩吃驚地問。

  只見一片灰影如巨幕般迅速覆蓋,很快便籠罩住了整座千翠山。

  少女一臉凝重,觀望四方,靜息感應。

  就在這時,倏有大抹暗赤的光自對面山腰處衝霄而起,濃稠似血。

  「那是……那是什麼?」女孩嚇一跳。

  「好邪惡的氣息。」少女心跳驟劇,秀眉緊蹙地盯著異象之處,那邊正是臥雲嶺的方向。

  自打她修煉以來,還從未遇見過這樣強大與邪惡的氣息。

  「涵兒,你先回紫芝閣去,可能有厲害的邪魔上山了,我去瞧瞧。」少女鎮定道。她得師門厚賜,倚靈脈修行,更兼鎮守之責,心知事關重大不容有失。

  女孩只遲疑一下便應了,臉上並沒多少驚慌。

  少女口中唸唸有詞,倏地異芒閃掠,一口寶劍自法囊飛出,鏘然出鞘,劍身急速變長變大,轉眼如舟大小,穩穩地懸浮空中。少女飛上劍身,疾朝臥雲嶺掠去。

  就在這時,巨響猛然炸起,整座千翠山似乎都震動起來,一波強大無匹的巨力襲來,登把飛行中的巨劍震得東倒西歪,幾將少女從劍上掀落。

  少女氣血翻騰衣發俱亂,極力馭控寶劍,旋見臥雲嶺上各種光芒沖天而起,絢麗若幻,接又數波性相不明的巨力潮般掩來,將她推得連連後退。

  少女傾盡全力,運足十成真氣抵禦,可是依然無法與之相抗,就在她即要完全失控之時,所有的驚濤駭浪消失了。

  天空的灰幕與嶺上的血光正在退卻,就如它們來時一般迅速。

  少女終於降落到位於千翠山腰處的臥雲嶺上,眼前的一切,令她瞠目結舌。

  焦枯的樹木,碎成齏粉狀的岩石,還有整條被蒸發乾的溪流,種種異象觸目驚心。

  到底發生了什麼?少女滿腹疑問。

  無需刻意去感應,便能察覺山嶺上到處都殘存著游離的真氣與靈力,性相混雜正邪難辨。少女心中駭異,這需要多強大的存在,方能於離去之後還能殘留下如此浩瀚的餘波。

  四下寂靜無聲,整座山嶺上,似乎再也沒有一個生靈,少女還劍入鞘,漫無目的地搜尋著。

  忽然間,她感應到了點什麼,似乎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她心口輕拂了下。她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在一堆碎石前停住,開始用劍鞘挑開石塊。

  沒過多久,少女心頭驀悸,她看見了一雙睜著的眼睛,一雙令她自第一眼起便永世不忘的眼睛。

  這雙眼睛清澈明淨,亮若星辰,可是眼底卻有一抹難以描摹的魅,似邪若幻侵人心魄。

  在看見她後,眼睛便緩緩閉上,似乎安心了。

  少女蹲跪下身動手搬開石塊,很快便又愣住。她看見了一隻狐狸,而那雙眼睛,居然就是屬於這隻狐狸的。

  狐狸滿身塵土,奄奄一息,看上去傷得極重。

  「一隻狐狸,怎麼會有這樣的眼睛?」少女怔怔的。

  她決定救它。

  除了動了惻隱之心,也許還因為那雙眼睛。

  少女把狐狸帶回到逍遙峰的住處,懸壁而築的紫芝閣。

  接下數日,少女和女孩為狐狸拭去塵土,包紮傷口,喂以湯藥,精心調治。

  但情況卻越來越糟,狐狸傷勢日重。

  少女憂心忡忡地瞧著狐狸,這唯一的劫後生靈,能撐得下去麼?

  狐狸也在望她,眼睛疲倦地瞇著,似乎隨時就會閉上,再也無法睜開。

  少女怔怔地瞧著,竟覺得那雙充滿倦意的眼睛極美,美得令人心跳迷醉。

  「師父,它好像要死了。」女孩有些傷心地說,她懂的東西不多,可是她也覺得它的眼睛很好看。

  少女終於做出了個大膽的決定,她把狐狸帶上了神木。

  神木叫做夢巢,乃天地一十九靈脈之一,亦為師門至寶。少女的師父曾告訴她,此木有孕育守護、固本培元之功,是天地中最佳的療傷之處。

  狐狸的傷勢開始一天比一天好轉,在少女精心的醫治下,漸漸痊癒。

  「乖,你還沒全好,快喝了這碗藥。」少女哄著狐狸。

  狐狸把頭扭開。

  「你喝掉它,我就給你吃甜甜的山楂。」少女指指裙邊一串尚掛著露水的嫣紅果子。

  千翠山的山楂與別處不同,既甜又多汁,且一點都不酸澀。

  但狐狸依然不理。

  「哎,你是不是想吃肉了?」少女拍拍它的頭說,「可我這裡沒有,你乖乖的,哪天我就到山下的鎮子裡買隻雞燉給你吃。」

  狐狸這才轉回頭,開始喝藥。

  某個黃昏。

  狐狸趴在夢巢的邊沿,無精打采。

  「你怎麼了?」少女問。

  狐狸沒有回答,或者不會回答。

  「小傢伙,你是不是悶了?」少女在它旁邊坐下。狐狸其實不小,一人一狐坐在一起,差不多一般高矮。

  狐狸靜靜趴著。

  「你知道這兒多好麼?別人想來還來不了呢。」少女說。

  狐狸依然不言不語。

  「好吧,以後我每天多上來陪陪你,等你再好點,我就帶你下去。」少女拍拍狐狸的頭,「知道嗎,逍遙峰上有許多好玩的地方呢。」

  狐狸腦袋忽然一歪,把臉枕在了少女的腿上。

  某個午後。

  「小傢伙,你的傷已經好大半了,今天給你好好洗個澡,讓你清清爽爽的。」少女的心情很好,燒了熱湯,把水兌到適合的溫度,帶著徒兒一起仔細為狐狸沖洗。

  在濯心軒廊外的木板陽台上,師徒倆捲著袖子幫狐狸擦拭身上的水滴。

  狐狸懶洋洋地趴臥著,美美地享受少女和女孩的服侍,洗乾淨的身軀讓原本的面目徹底呈現出來,通體如墨,毛髮黑得油亮。

  「你還挺受用的。」少女捏捏狐狸的臉頰笑道。

  「師父,我們幫它起個名字吧?」旁邊的女孩也很開心。

  少女沉吟了下,微笑道:「你瞧它一身黑不溜秋的,我們就叫它小黑吧!」

  狐狸猛然坐起,嘴裡嗷嗷地叫,似乎在抗議。

  「小傢伙,你不喜歡麼?」少女笑著揉揉它頂上的毛髮,「這名字多可愛喲,就這麼決定了!」

  「小黑小黑,你有名字啦!」女孩拍手歡呼。

  狐狸仰首望空,一臉倨傲。

  日子一天天過去。

  山中本自在,如今又添了許多歡樂。

  然而某夜,少女忽然憂傷起來。

  狐狸似有所感,在她腿邊輕輕地蹭著。

  「小黑……」少女欲言又止。

  狐狸望著她。

  「等傷好了,你就會離開的……是吧?」少女抱膝輕語,乜望著遠處模糊了的山影,聲音裡有些落寞。

  狐狸注視著她。

  「那也沒什麼……」少女笑了起來,竟管有點牽強,纖手在它的臉頰上輕捏了下,「狐狸就是該自由自在地到處跑的。」

  狐狸默不作聲,狐狸當然不會說話。

  果不其然,某個清晨,醒來的少女和女孩發現狐狸不見了。

  「小黑!小黑!」少女連聲呼喚,聲音微顫。

  可是並無回應,狐狸真的不見了。

  少女和女孩四處尋找,一無所獲。

  師徒倆都蹙著眉兒,心似被什麼揪著。

  少女忽然想起了什麼,飛身掠起,出了紫芝閣,望峰頂的瀑布奔去。

  夢巢一片安靜,依然不見狐狸的蹤影。

  「你……真是走了?」少女喃喃輕語,不由有些失魂落魄,才轉過身,猛然瞧見在夢巢的邊上立著一人。

  「什麼人!」少女輕喝,夢巢可不是任人隨意踏足之地。

  那人長身玉立衣袂輕揚,背對著自己,似乎正在遙望天邊的朝霞。

  「你是誰?」少女胸口一緊,莫明心跳。

  「是我。」那人轉過身來,最先映入她眸中的就是那雙眼睛,邪魅而清冽,亮若星晨。

  只是現在,那裡邊還多了一絲笑意,溫柔和熙有如身後的朝陽。

  「小黑!」兩字一躍而出,剎那之間,少女連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心中的呼喚,抑或是真的叫了出來。

  ◇  ◇  ◇

  小玄一覺醒來,已近中午,來到儀真宮中,見黎姑姑、紅葉與苗小見三人正低聲說話,神情頗為凝重,便上前行禮。

  三人一見他來,紛紛賀喜,口中皆笑喚少國師。

  小玄擺手道:「莫要羞我,大家依然叫我名字好啦。」

  黎姑姑笑道:「單憑你力挫國師與逍遙郎君兩個,這少國師咱也當得起。」

  小玄只說僥倖,問起師父,黎姑姑道仍然外出未歸。

  時值午飯時分,黎姑姑命內侍去叫阿癡,五人一起入席。

  黎姑姑與紅葉皆罕有的斟了酒,各敬小玄一杯,說是為他慶賀。

  阿癡則是向來飲酒,同小玄乾了幾杯,似乎對天機九變甚感興趣,時不時問上兩句,至於大寶,卻是隻字不提。

  小玄邊飲邊說,十分開懷,眾人也聽得津津有味。

  黎姑姑忽道:「聽閻公公說,皇上賜你的府第就在浣暉湖邊上,喚做枕水閣,娘娘曾言那裡真華極盛,是個好地方。」

  紅葉同苗小見一聽,皆嚷著要小玄帶他們過去玩。

  小玄一口應了,道:「今晚要在那邊擺慶功宴,我們一起去吃喝個痛快。」

  「小玄,往後你一個人在那邊,可莫荒廢了修行。」黎姑姑道。

  「我才不住那邊,今晚宴罷,就回太華軒。」小玄即道。

  「你傻啦?在那邊你可是一府之主,有許多人伺候,怎麼還想要回這邊來?」苗小見奇怪道。

  「不稀罕。」小玄道,「我不慣讓人伺候,在這邊和你們待一起更自在。」

  紅葉一臉歡喜。

  黎姑姑點點頭,道:「小玄不貪圖享受,難得。」

  飯後。小玄把苗小見拉到一邊,悄聲問:「適才我來時,你們在說什麼,為何一臉緊張?」

  苗小見望望周圍,壓低聲道:「內苑又出了大事!」

  「出了大事?」小玄繼問,「出了什麼大事?」

  「你沒見宮裡加了防備,各處多了許多新調來的守衛。」苗小見道。

  「我今天又沒出去,哪裡知道。到底出什麼事了?」小玄道。

  「今早德妃娘娘沒了。」苗小見道。

  「德妃娘娘是哪個……」小玄沒半點概念,「怎麼會突然沒了?」

  「我悄悄說與你知,你可萬莫告訴別人。」小見神神秘秘道。

  小玄應了。

  「前些日不是有隻怪物闖入宮中嗎,皇上受了驚嚇,身上便一直不太好。」苗小見道。

  小玄點點頭。

  「昨夜皇上留宿錦心殿,召了德妃娘娘侍寢。到了今天早上,有宮人送來湯藥,不想在榻邊失手打翻,德妃娘娘惱了,就叱了句廢物……」苗小見道。

  小玄靜靜聽著。

  苗小見又瞧了瞧周圍,聲音壓得更低:「沒想到皇上勃然大怒,從榻上起來,一連數腳,竟將德妃活活踹死了!」

  小玄目瞪口呆,好一會方道:「怎麼會是這樣……這到底是為何?」

  「其實,這也不是頭一遭了,皇上好像甚恨別人說廢物兩字,我聽人說,前年某次宴上,也是有個妃子不留心說了這兩個字,結果就給皇上從簾後揪出,百般痛毆,還當著幾個大臣的面……」苗小見打了個寒顫,接道:「竟把那妃子撕碎下酒吃了!」

  小玄聽得冷汗直冒,不禁又驚又怒:「豈有此理!雖為天子,但豈能就因兩個字肆意虐殺生靈!」

  「小聲點!小聲點!」苗小見豎指唇前,驚慌道:「叫人聽去,我們倆的腦袋可就要搬家啦!」

  小玄怒容滿面。

  苗小見低聲又道:「因德妃娘娘的兄長是大將軍秦湛,正據守北疆門戶,皇上恐生嘩變,一早便命人急赴北邊,去捉拿秦將軍了,宮裡也加了守備,眼下內苑到處是禁衛。」

  「虐殺無辜,還遷怒族人,簡直就是暴君!」小玄渾身發抖。

  「哎,你這等激動,別的就不跟你說了。」苗小見皺眉道。

  「還有什麼,快說!」小玄臉色一沉。

  苗小見心中一驚,竟給鎮在那裡。

  「告訴我。」小玄道。

  苗小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從未見過的厲色,登如魘住,當即又道:「我還聽人說,皇上身上時常帶著尖錐利鉤小弓短鋸這些器具,動輒就要傷人取樂,但凡膽敢抗拒者,一概擊殺勿論株連族人。去年年底,煉心殿方才完工,就有數個小宮女給皇上提去殿中,用諸般刑具折磨取樂。那些小宮女生怕連累族人,只有極力忍受,據說其中一個苦撐了三個時辰,牙都咬碎了,最後皆給活活痛殺!」

  「為何要折磨她們……只是為了取樂麼?」小玄顫聲問。

  苗小見點點頭,心驚膽戰道:「有人說,皆是因為那幾個小宮女十分怕痛,方才被皇上選中,遭受此厄……」

  「這與惡魔又有何異!」小玄心中又驚又怒,猛然想起長伴君側的師父來,不禁憂懼如焚。

  太華軒,北面。

  小玄立於連接石欄的鐵索前,凝望著前方的千丈深淵。

  「小玄,你都在這裡站好久了,你……」夭夭好奇地問,「是不是在想什麼?」

  「我在想,一個人最珍貴的是什麼,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怎樣才能讓那最珍貴的——永久長存。」小玄轉過身來望她,眼神溫柔,一臉平靜。

  到了下午,兩名內相來到儀真宮,說是奉閻公公之命請少國師前往新府赴宴。

  小玄便叫上紅葉與苗小見同行,隨兩名內相出了儀真宮,一路上果見有許多龍牙衛及鳳翎衛在各處佈防巡邏。

  轉過許多宮殿苑院,來到一個大湖旁,遠遠便瞧見閻卓忠率十數名大小內相在前面等候。

  「閻公公。」小玄快步上前,抱揖行禮。

  「小玄兄弟,咱可等你好一會啦。」閻卓忠親親熱熱地招呼。

  小玄心中一暖,道:「在下不過山鄉野人,怎敢煩勞公公等候。」

  「是貴人是貴人,咱小玄兄弟現在可是當朝少國師?。」閻公公笑道,瞥見他身邊的紅葉,咦了一聲道:「紅葉怎麼來了?」

  紅葉竟然翻了翻眼,道:「我隨少國師來瞧瞧他的新家不行嗎?」

  閻卓忠陪笑道:「行行,你肯一起過來,著實再好不過。」

  小玄瞧了,心中隱覺奇怪:「雖說紅葉是師父的貼身侍女,但一個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對她如此客氣,倒也有點稀奇。」

  「少國師的新家就在前邊,我們現在過去吧。」閻卓忠朝前一指。

  眾人沿湖而行。閻卓忠與小玄在前同行,紅葉、苗小見兩個與一幫內相跟隨其後。

  此時日已稍斜,湖面上清風徐徐吹來,涼爽宜人,小玄朝湖上望去,見湖水清碧如玉,湖面上豎著許多十分巨大的湖石,形態各異錦秀非常,不覺多瞧了幾眼,忽然想起苗小見中午之言,心裡一陣煩鬱:「這迷樓之上處處風光如畫,怎卻住了個惡魔……」

  閻卓忠邊走邊介紹:「這水叫做浣暉湖,乃迷樓上最大的三個湖之一。水裡這些湖石共有一百零八座,全是從江南精選而來,正是按天妃娘娘的指點安放,據說能聚天地精華,大有名堂的,不過咱可不懂。」

  小玄哦了一聲,仔細觀望,見那些巨石錯落有致地立在水中,果然隱呈某種擺放規律,只是不知是否暗合什麼陣法禁制,越瞧越覺玄妙,心中愈加敬慕師父。

  「到了,前面這座府第,便是皇上賜與你的少國師府——枕水閣。」閻卓忠抬手指著前方道。

  

  ◆(第七回)截教遺脈

  小玄抬頭望去,只見前方一圍雪白粉牆,裡邊綠樹參差紅英絢爛,花木間游廊染翠飛簷如翼,數座樓閣隱約顯現。

  漸至近處,又見正中大門頂上懸著一塊金絲楠木匾額,上書三個秀逸大字「枕水閣」。

  閻卓忠與小玄一行逕往前去,門前已有數名宮人在迎候,進到裡面,更有許多男女僕役在兩邊磕頭叩拜,迎接新主,身上俱穿宮裡服飾。

  一名大太監逕直迎上前來,口中道:「奴婢馬長安,叩見少國師。」

  小玄趕忙還禮。

  閻卓忠道:「這是咱從內侍省挑出來的人,頗能辦事,分派來這邊,給你做個管家,往後有甚事情盡可吩咐他。」

  小玄謝了。

  「時辰尚早,我們四處走走。」閻卓忠道,便叫馬長安帶路,引著小玄一行參觀新府,但見庭院如畫,佈局雅致,亭台樓閣俱全,大多傍水而築,最令人驚歎的是一座臨湖的雙層樓閣,幾乎有過半伸出湖面,懸空水上,極是奇巧秀麗。

  馬公公邊走邊介紹,一一報上名字來,什麼觀煙樓、海棠軒、帳星台、繽紛圃、藏雪洞、花月渠、翡翠嶂、薔薇架、荷香榭……小玄一時也記不住太多。

  閻卓忠邊走邊道:「皇上下諭,少國師按從三品享受俸祿,只比國師低半品。此外特意吩咐,既是與天子為鄰,府中車馬僕役及各項支用,俱由司監內庫調配供給。小玄兄弟日後還缺什麼,儘管同老哥咱說。」

  小玄聽其意思,知曉賞賜極是豐厚,他也不在意這些,只是喏喏謝過。

  閻卓忠笑咪咪道:「少國師對這裡可還滿意?」

  小玄點點頭,道:「這些樓閣好多都挨著水,著實令人喜歡,難怪以『枕水』二字為名。」

  閻卓忠道:「建造之初,皇上就對龔大人說,這裡是要給仙人住的,一磚一瓦、一梁一棟皆要精心選制,切切不可有絲毫糙俗之處。」

  小玄哂道:「不料,如今卻給我這個俗人住進來了。」

  閻卓忠哈哈大笑:「神仙入世,偶爾當當俗人也好,享一回這人間富貴,也是一番修行歷練嘛!」忽湊近小玄耳邊,壓低聲道:「不知小玄兄弟是否同國師一樣,也修那黃芽白雪立鼎安爐之道?這裡邊的宮婢小娥,咱都是盡撿那些顏色鮮妍、聲音嬌滑的來,半點不遜國師府那邊。」

  小玄怔了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只聽紅葉在後邊輕啐了一聲。

  小玄這才有所省悟,不覺面上燒燙。

  閻桌忠又是哈哈一笑,道:「時辰不早?,想必有客人到了,咱們開宴去!」

  這時日已西沉,映得湖上金漿蕩漾,府中各處點起許多燈火,照耀得四下雪亮輝煌。

  一行人來到那座懸湖樓閣的大廳之中,見已排好筵席,開始有賓客陸續登門,攜禮相賀,閻卓忠陪著小玄,在旁邊招呼介紹。

  國師、少國師都只是稱號,既非實職亦無實爵,但因當今天子好方術崇鬼神,是以朝中文武也跟著敬奉。一時賓客絡繹不絕,雖然大多官員自己不來,卻會遣人送來賀禮。

  小玄正不自在,忽聽有人大聲笑道:「洒家肚裡的酒蟲又在鬧了,過來討御酒吃,不知少國師可願佈施一盅?」

  小玄抬頭看去,卻是大耳和尚夢癲,昨夜兩人已在宴上幹過許多杯酒,甚是親近,忙迎上前,笑道:「一盅太少,大師儘管喝個夠。」

  這時又聽有人大聲道:「昨晚喝不過癮,貧道又來找酒吃啦!」卻是「雲嶺獨秀」陸安清到了。

  小玄笑著招呼:「今晚有的是好酒,包管喝個痛快!」

  過不一會,嬉雲叟、琅邪雙璧等幾個也到了,此後仙靈大會上眾「仙」又來了許多,熱鬧之極。

  小玄素喜與這些人交結,十分高興。府中酒餚,早已伺候停當,聽得一聲開宴,珍品佳味頃刻而集,二十壇御酒遞相啟封,席間壺斟美釀盤列珍羞,小玄舉杯與眾人開懷暢飲。

  酒至酣處,陸安清與小玄乾了一杯,忽道:「此處真華極盛,比迎聖台那邊還好,少國師在這裡修煉個三五個月,便要勝過咱們在別處苦修十年八載啦!」

  大耳和尚也道:「的確如此,洒家適才在湖邊站了一會,便覺神清氣爽,身上的毛孔一個個都自個開了,全在爭食那周圍的空氣哩!」

  眾人聽他言語粗鄙,都笑了起來。

  小玄見眾人滿面羨慕之色,想了一想,忽道:「大家若不嫌棄,敝府隨時恭候,要是無甚要緊之事,想留下來住這裡也行。」

  眾人一聽,心中皆有些不信,一時沒人開口。

  大耳和尚猛地重重拍了下小玄肩膀,道:「既然老弟如此盛情,咱也不矯情客套,姑且就在你這裡住上兩月吧!」

  小玄捂肩笑道:「歡迎之至。」

  陸安清也靠近前,搭住小玄另一邊肩膀道:「貧道近日無處可去,那就暫且住你這裡,一年半載怕是不走了!」

  小玄道:「盡隨道長意思,想住多久就多久。」

  嬉雲叟乜著眼道:「這麼多人不走麼……姑且問一句,若是老朽也要留下,可還住得下麼?」

  小玄含笑道:「這麼大的地方,豈有住不下之理,前輩不必客氣。」

  接下琅邪雙璧等好些人亦表示要留下來,小玄皆一口答應,只急得一旁的馬公公暗暗皺眉。

  閻卓忠瞧見,低聲道:「皇上本就好神仙僧道,往時也常邀他們小住,便是留這在裡也無妨。」

  馬公公仍是憂心忡忡,發愁道:「之前這些人只限留在迎聖台上,如今散到這邊來,萬莫出什麼亂子才好。」

  閻卓忠笑道:「皇上既將此府賜與少國師了,一切自有他擔著,你又焦灼個啥!」

  馬公公唯唯應是。

  眾人皆慕此處真華,幾可用「饞」字形容,此時分得一杯羹,心中極歡,紛紛舉起大觥小爵,又來與小玄碰杯痛飲。

  喝至興濃,忽有個內侍從門外進來,朝馬公公低聲稟報了幾句。

  馬公公面色一凝,快步來到小玄身邊,悄聲道:「鄧公公來了,正在偏廳等候,請少國師過去相見。」

  小玄見他神情頗為凝重,問道:「不知是哪位鄧公公?」

  「當是雍怡宮的鄧公公,只管過去便是。」閻卓忠接言道,又低聲補了一句:「是皇后娘娘的人。」

  「皇后的人怎麼來了?」小玄心中奇怪,便暫辭了眾人,隨馬公公走出大廳,來到旁側小廳。

  小廳中已有三名內相在等候,為首一個見了小玄,便即上前叩首,道:「奴婢鄧斐,拜見少國師。皇后娘娘吩咐奴婢送酒過來,以慶賀少國師昨日奪魁。」

  小玄忙還禮道:「區區小事,怎敢驚動娘娘。」

  鄧公公比了個手勢,身後一名內相懷抱一隻白玉瓶,封著黃緞絲帶,走上前來。

  「此酒名喚『翡翠春』,乃是皇后娘娘從家裡帶出來的佳釀,已珍藏多年,平日裡都捨不得開一瓶的,請少國師收下。」鄧公公道。

  「如此珍稀之物,在下怎好……」小玄還要推卻,卻聽鄧公公道:「娘娘都叫奴婢送上門來了,少國師就收下吧,再客氣娘娘倒要惱了!」

  小玄只好接過酒,交與馬公公吩咐收好,轉回對鄧公公道:「鄧公公辛苦了,煩勞鄧公公代在下拜謝娘娘。」

  鄧公公想了想,道:「這個咱可代替不了,少國師還是改日親自過去面謝吧……對了,娘娘還說,昨日在仙靈大會上大開眼界,心裡邊甚是想學點機關之術,到時還請少國師不吝賜教。」

  小玄微微一怔,只得應是。

  鄧公公這才告辭離去。

  小玄回到大廳,忽聽有人高聲叫道:「少國師在哪裡去了,小爺也來祝賀祝賀!」抬眼望去,見閻卓忠與馬公公正在招呼一個錦衣公子,皆是滿面笑容。

  「我在這裡。」小玄道。

  那人轉過身來,原來正是昨夜大會上對陣過的扈星飛,小玄一見到他,便立即想起他那碧雕紫劍來。

  「恭喜少國師喬遷新府。」扈星飛道,也不行禮,一手扶在腰畔寶劍的劍柄上。

  「多謝扈公子,快入席一起喝幾杯。」小玄笑著招呼。

  扈星飛卻站著不動,忽道:「昨日比試,姑且不說使不使詐,算你贏了。但既為國師,想必除了機關,別的亦定當有些能耐,小爺今夜既是來賀喜,也是來向少國師討教武技。」

  小玄微微一怔,廳中安靜下來,眾人方察此人是來尋釁的。

  原來扈星飛與皇后為一母所出,在眾多國舅中最為顯赫,鮮有人敢招惹得罪,又拜異人為師,習得一身仙家本領,亦養成一副跋扈脾性。昨日一敗,總覺輸得甚冤,心裡嚥不下這口氣,得知小玄在新府設宴,便上門挑釁。

  小玄呵呵一笑,道:「今日賓朋滿座,著實不宜比試,扈兄既來,不如一起喝酒快活。」

  閻卓忠與馬公公見狀不對,也都在旁笑言相勸。

  扈星飛揚哪裡肯聽,冷冷道:「少國師用什麼兵器?」

  小玄眉心微蹙,不禁有些著惱:「這傢伙怎麼如此煩人……」

  馬公公生怕兩人一言不合,當真動起手來,急忙走到小玄身,低聲道:「萬萬不可動手,此人是國舅爺,皇后娘娘的同胞親弟。」

  小玄吃了一驚,心下納悶:「這可怎麼回事?姐姐方才送酒相賀,弟弟卻跑來搗亂……」

  「少國師小心了。」扈星飛話音未落,「錚」的一聲劍已出鞘,閃電般朝斜下刺出。

  小玄沒想他說動手就動手,急忙躲閃,袖子已給穿了個洞。還好扈星飛心氣極傲,這一劍只是警示之意,刺他袖口。

  此時他身上穿的是兜元錦,刀槍難入,竟被一劍刺穿,可見鋒銳之極。

  「快亮兵器!」扈星飛喝道,第二劍又至,這一次刺的卻是咽喉。

  小玄已有防備,北溟玄數隨念即生,看得分明,一步避開。

  「竟在宴上動刀動劍,這廝哪來的,好生無禮!」

  「今天什麼日子,竟敢登門挑事!」

  眾「仙」紛紛怒喝,在場官員,卻大多認得扈星飛,一個個默不作聲。

  小玄見他手中寶劍劍刃呈紫色,揮動起來,直如電芒閃掠,心中生凜,提步避開,小心閃避。

  兩人一攻一避劍隨身走,時而上桌,時而繞柱,滿廳遊走追逐。

  小玄左閃右避,每次堪堪避過,人劍之間幾不容發,他自個篤定之極,但在旁人看來,卻是險象環生,只道是吃了沒兵器的虧。

  扈星飛的劍忽快忽慢,一招一式極是大氣,縱橫開闔間還處處暗藏機鋒。

  眾人瞧得暗暗心驚,皆沒料到此子劍技這等高強。

  大耳和尚道:「這小子練的是啥劍法?」

  旁邊的琅邪雙璧也練劍技,卻皆搖了搖頭,由吾璟道:「甚是精奧大氣,當是名門大派的劍法。」

  只聽一個清柔聲音道:「是截教的碧游劍法,只是此人學沒幾招,而且火候遠遠未到。」

  眾人聽見,轉頭望去,見此老氣橫秋之語竟是出自一個桃腮杏目的小姑娘,不禁愕然。

  小姑娘便是紅葉,正與苗小見混在人群裡大吃大喝。

  由吾玨搖頭道:「截教自通天教主隨鴻鈞去後,已日漸式微,門人散落各處,多隱世而居,碧游劍法更是截教從不外傳的神技,此人又是從何學得?」

  紅葉微笑道:「信不信由你。」

  眾人皆盡不信,見她年紀輕輕,只道是哪個的門下弟子,所言不過是信口開河。

  扈星飛見小玄始終不肯亮兵器,心中惱怒,攻勢愈狠愈急,猛地將真氣提至頂層,劍上竟然隱生風雷之聲,一劍刷地刺出,直掠小玄胸口。

  小玄側身一讓,寶劍又是貼衣而過,劍鋒氣勁吞吐,直奔數尺之外,只聽「呯」的一聲,桌上酒瓶炸成碎片,酒漿四濺。

  那席上坐的是陸安清,正有心幫小玄,突叫道:「爾敢刺我!」突從袖中刷出一柄風火拂塵,躍身飛起,疾朝扈星揮去。

  扈星飛頭也不回,提劍一格,拂塵即時斷做兩截,身子凌空一轉反手又加數劍,飛電般刺向陸安清。

  陸安清這風火拂塵乃是用山中萬年老梅精的枝做成,又加持了靈寶宮的秘術,不想一觸即斷,大驚之下向後急避,連退十餘步方才脫身,鬧了個面紅耳赤異樣狼狽。

  「臭道士,再敢多事,一劍殺了你!」扈星飛冷聲道,拋下他又去追擊小玄。

  陸安清心膽俱寒,豈敢再上。

  嬉雲叟瞧得窩火,忽從隨身法囊中取出一物,卻是把短槌,拋向小玄,叫道:「此槌名叫『破山』,乃昆吾石髓與海底玄鐵打造,堅不可摧,少國師且拿去教訓這狂徒!」

  小玄接住短槌,恰逢扈星飛一劍又到,舉槌砸去,只聽「嗤」的輕響,短槌竟然從中而破,一分兩半,小玄急忙撒手,險被波及。

  眾人無不駭然。

  「在下本領微末,累前輩壞了兵器!」小玄邊躲閃邊叫道,心中大是歉仄。

  「一把槌子而已,不值什麼,少國師留心那廝的劍!」嬉雲叟道。

  「臭小子,仗著寶劍鋒利,算啥本事!」

  「有種別用劍,少國師三招就廢了你!」

  眾人紛紛嘲罵。

  扈星飛充耳不聞,依舊猛攻小玄。

  小玄卻是越鬥心中卻定,他已悄將北溟玄數提至升第二境,扈星飛的一招一式在他眼中盡若蝸行,無不瞧得清清楚楚,騰挪走避輕鬆自如,只感異樣奇妙,不覺心迷神醉沉浸於中。

  「真見鬼了,那小子手裡的劍究竟是啥東西?」嬉雲叟道。

  眾人皆沒吭聲。

  紅葉道:「是照天紫電。」

  眾人一陣騷動。

  照天紫電乃截教諸多神兵之一,在天道閣所撰的《周天諸靈榜》中劍器榜排第一百四十九名,據傳乃多寶道人親手鑄造,劍一出鞘,紫電映空,照天千里。於三教簽神之劫後遺失,早已多年不知其蹤。

  紅葉道:「我就說著玩的,你們別信。」

  由吾璟遲疑道:「我曾聽師尊說過照天紫電的模樣,倒也與此劍有幾分相似,只是這等神兵怎麼可能落在他手裡……」

  眾人正驚疑不定,卻聽扈星飛哈哈一笑,道:「你們不用猜了,小爺手中寶劍,正是照天紫電,乃我師尊所賜的出山之寶!」

  大耳和尚叫道:「你師父是何人?」

  扈星飛道:「杳杳真人。」

  眾人你瞧我,我瞧你,似乎沒誰知曉是何人。

  扈星飛又道:「我師父素來低調,你們自然不知是誰,但我若把師公名字說出來,定然嚇死你們!」

  陸安清冷笑道:「只管報來,好教我們領教下那嚇死的滋味!」

  扈星飛傲色道:「我師公,便是截教聖人空空老仙!」

  眾人大驚。

  空空老仙乃通天教主的故友,好參玄悟道,好神兵異寶,為窺鴻鈞道術方入截教,有傳聞於混沌前便已臻大羅之境,修為之深無人能測。

  截教於三教簽神後幾乎名存實亡,如果說還有所存遺的話,那便是空空老仙一脈了。

  嬉雲叟吸了口涼氣,凜然道:「如此說來,那劍當真是照天紫電,難怪破山槌一觸即破。」

  眾人再不作聲,心中皆想這場比鬥只怕少國師凶多吉少,唯紅葉神色自若,毫無擔憂之色。

  小玄四下遊走閃避,心中暗愁:「這傢伙是皇后胞弟,得罪不得,這可如何是好?」眼角睨見扈星飛腰間甩晃的劍鞘,心中一動,倏地猱身而上。

  「來得好!」扈星飛輕喝,手腕一掄,紫電吞吐劍氣瀰漫,身前現出一面由劍光凝成的光盾,欲將進犯之敵絞做肉泥。

  小玄絲毫未滯,仍然直撞過去,有如送死一般,眾人齊聲驚呼,尚未瞧清,已見他毫髮未損地穿過了水潑不入的劍盾,出現在扈星飛跟前。

  扈星飛大吃一驚,只覺腰畔一輕,忙朝後躍退,反手飛刺數劍,阻截對方的追擊。

  小玄微微立定,手裡已多了把劍鞘,正是從扈星飛腰上摘下的。

  眾人齊聲喝彩。

  扈星飛心頭一寒,暗忖適才對方若不是摘他劍鞘,而是在要害處給上一拳一指,只怕自己此時已身上受傷,驚怒交集道:「又耍什麼奸計!」踏步向前,飛身又刺。

  小玄略微側身,避過來劍,反手將劍鞘刺出,直奔扈星飛肋下,扈星飛回劍格擋,誰知小玄又刺他腹部,接下你來我往,攻守互換斗了數招。

  眾人發現,小玄手中劍鞘完全不與扈星飛的寶劍碰觸,指東打西,所攻儘是對方身上的必救之處,又過幾招,扈星飛已是招法漸亂。

  原來小玄已施展出誅天劍訣,看似簡潔無華,實則精妙極絕,旁人還瞧不明白,扈星飛卻感壓力如山,極盼能仗寶劍鋒銳削斷對方的劍鞘,只惜始終未能觸及分毫。

  扈星飛越鬥越驚,劍招愈亂,眼見幾次劍鞘快要刺到自己身上,卻又莫明其妙地游退開去,不覺冷汗浹背。

  眾人瞧見,連呼可惜,紛紛叫喝助威,只盼小玄能一舉擊敗對方。

  殊不知到了此時,對小玄而言,激鬥已成享受,與平日裡同紅葉的練習不同,眼前的實戰更加過癮,他下意識地拉長戰鬥,一招一式去細細品味誅天劍訣中的奧妙。

  扈星飛幾欲崩潰,覷見小玄又是一擊後撤,猛地大喝,瞬見手中寶劍化做千百道紫電飛襲過去,卻是使出了碧游劍法中的精絕一招「紫電穿霄」。

  然而戰鬥戛然而止,只聽「錚」的一聲,千百道紫電剎那無蹤,眾人定睛看去,見小玄雙手倒握劍鞘,已將對方的劍刃毫釐不差地套入鞘中。

  

  ◆(第八回)既在樽前,又在花前

  這招還劍入鞘,可謂巧到了極處,也險到了極點,賞心悅目驚心動魄。

  眾人哄然叫好,個個心中駭然,之前已對小玄的機關術倍感詫訝,這時又對他的武技大吃一驚,越發覺得此子高深莫測,非那池中之物。

  扈星飛與小玄膠著一起,一人握劍柄,一人握劍鞘,面對面於極近處望著對方,情形煞是古怪。

  「國舅爺不打了是不是,我們且去喝杯酒如何?」小玄微笑道,慢慢鬆手,放開了劍鞘。

  一顆汗珠自扈星飛額畔緩緩滑落,他僵在原地怔了好一會,忽捧握著歸鞘的寶劍朝小玄深深一揖,朗聲道:「沒想少國師不但機關術高明,武技更是高強!我打不過你,適才冒犯,還請恕罪!」

  「國舅爺為酒宴助興,特意與在下騰鬧一番,倒亦十分痛快呢!」小玄笑道,最後一句倒真是心裡話,此時的他猶沉醉於北溟玄數與誅天訣的奧妙之中。

  扈星飛見他絲毫不以為意,心中喜歡,道:「少國師如此大度,我扈星飛佩服的人不多,少國師可算一個!」

  「什麼國師不國師的,走,咱們喝酒去!」小玄哈哈大笑。

  「好,那就叫兄弟,今夜不醉不散!」扈星飛開懷道。

  兩人搭肩入席,扈星飛豪邁坦率,崔小玄灑脫隨性,幾句話說將開去,心中便再無隔閡,與群雄一番痛飲。

  紅葉此時已喝了不少,忽扯住小玄袖子上下張望,道:「適才明明瞧見被穿了個洞,這會卻怎麼找不到了,你這衣服莫非是寶物?」

  「這會只管喝酒,理睬別的做甚……」小玄哂道,見她臉上紅撲撲的,煞是可愛秀麗,不覺微微一呆。

  「幹嘛?」紅葉摸摸臉。

  「你別喝太多了,小心一會回不去。」小玄道,說完便覺這話有點輕恣。

  「放心好啦。」還好紅葉完全沒有多想,抬手拍拍男兒的肩膀,得色道:「告訴你個秘密,迷樓上隱藏著許多禁制陣法,神仙來了都會懵,而姑奶奶我,卻是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的!」

  「吹法螺是吧,也沒見你怎麼出去,成日家待在儀真宮裡,能識多少路!」小玄笑道,忽然又有內侍來報,說東海逍遙郎君遣人送禮過來,來人不肯進大廳,現在前庭等候。

  小玄只好走出大廳,來到前庭,見階下立著三個女子,身姿皆曼妙婀娜,為首之人,正是逍遙郎君身邊三個麗姬之一,趕忙迎上前去。

  那麗姬依然輕紗覆面,正目視它處,直至小玄到了跟前,方才轉過眼來,眸中冶媚暗藏,長睫啟處波光流轉,風情風姿與那龍九公主又是不同。

  她抬腕打了個手勢,身後雙姝一捧包袱一捧書貼,分獻與小玄,這才道:「妾奉少門主之命,送賀禮與請柬過來,望少國師笑納。」聲音軟糯,音尾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膩,令人心中暗暗酥麻。

  小玄接過包袱請柬,此時相距甚近,方察此姬髮絲隱呈緋紫,煞是艷麗奇異。

  「少門主有心了,請夫人代在下道謝。」小玄道,正要將東西交與跟在身邊的馬公公,忽聽紫發麗姬道:「包袱裡的是如意百寶匣,內中之物珍異非常,沾不得俗物,望少國師自個藏放才是。」

  小玄微微一怔,只好仍將禮物捧抱手上。

  馬公公聽她言語中對自己大為不敬,登時氣得臉上陣青陣白,只礙於主子在旁,不敢發作。

  紫發麗姬又道:「少門主本想親來為少國師道賀,無奈此處人多言雜,是以改請少國師於閒暇之時迂尊降貴光臨敝府。請柬中有道符兒,少國師若要來時,只消把符祭了,自有龍車來接。」當下將祭符禁咒說了。

  小玄默思兩遍,記在心裡。

  紫發麗姬襝衽告辭,臨去前又道:「少門主特意吩咐,要妾轉告少國師,但盼少國師能騰出閒暇,早日前來一會。」

  小玄應了,將三人送出大門。

  他本對逍遙郎君已有成見,有意疏遠,不知怎麼,此時心底竟有動搖之意。

  小玄瞧瞧手中賀禮,想起紫發麗姬先前之言,心中甚是好奇,遂將馬公公遣開,自個走入旁側小廳。在桌前將包袱拆開,見到一隻長方形的碧色匣子,似由玉石雕就,其上綴滿珍珠、翡翠、水晶、瑪瑙、硨磲、琉璃、琥珀、珊瑚諸寶,華美極絕。

  研究須臾,方才找到開啟機關,卻是邊沿處一根珊瑚做的小小花枝,輕輕按下,匣蓋一彈而啟,頓時光華湧透,原來在匣蓋內部竟嵌了顆極大的夜明珠,映耀得滿匣雪亮,料想便是在夜晚無光處,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匣中錯落有致地分隔出十餘個形狀不同的格子,格中依形狀放著五光十色的奇異物事,無一不是精緻絕倫。

  「這些東西是什麼?」小玄心中奇怪,忽見其中一個似曾相似,彎細有如新月,一頭綴著顆荔狀紅珠,一頭連著個碧色玉環,十分小巧別緻,猛然想起那夜在太華軒,皇帝掌心藏的便是此物,心中暗啐,發現底下還有一層,掀起來看,見下層分成更多格子,放的卻是大小不一顏色不同的小巧瓶子,或心形,或水滴狀,琳琅滿目,只不知內裡裝的是什麼。

  他正疑惑不解,忽瞥見在匣沿縫隙中藏著一物,取出一看,卻是玉版花箋制成的折子,折子上畫著許多彩色圖樣,正一一對應匣中藏放之物,每樣物事下面皆注著名稱與說明:

  首層之物

  醉花鈴:遇暖自振,妙音悅耳,入爐亂鑽,頃刻體戰魂迷。

  得意索:龍筋百浸秘藥而成,伸縮任意,千鈞不斷,肌膚觸及,飢渴麻腫而無傷,妙趣橫生。

  九九連環:懸蓮拘玉,環環相扣,妙用無窮。

  寸寸酥:一名銷魂扣,一名顫聲嬌。珠入泉眼,環鎖花蒂,花潮瞬息即至,遍體酥壞莫不能擋。

  連環貓兒眼:尋幽探勝,一窺桃源妙境。

  雙首靈蟒:婉轉鮮活,栩栩如生,蟒首有吞吐之妙,或雙美同歡,或前後齊歡,非此物莫屬。

  犀皇角:束於陽根,即百戰不殆,更有犀角助威,一啄一犁,魂魄俱散。

  百戰極歡綾:束女子腰,立暢美如仙,花潮洶湧百歡不倦,慎用。

  ……

  ……

  底層之物

  惹意雙妙露:男女皆可用。灑於膚表,即纖毫俱敏,兩情歡洽奇趣無比。

  任意散:無色無嗅,以酒佐之,真氣靈力即閉,遍體困懈,酥軟若泥,心智雖明,卻可任意為之。

  七步回心極樂散:女子觸之,任處子尼姑,任鐵石心腸,亦頃刻回意情慾頓生,唯陰陽合和共登極樂方可保命,慎用。

  花心動:截膏一厘,送至池底,花心自顫躍無歇,奇趣至絕。

  ……

  ……

  「竟是這些東西……」小玄眼睛飛快地掃一遍,除了對七步回心極樂散刻骨銘心,其它大多似懂非懂,只瞧得驚心動魄面紅耳赤,不敢看得太久,將匣子合起收入兜元錦袖內,定了定神,這才回枕水閣大廳,才一進去,眾人紛紛叫道:「怎去了這麼久,當罰三杯!」

  此時人人酣暢,氛圍更是熱烈,待二十壇御酒喝完,閻卓忠又命人去取新酒。

  直至夜深,廳中橫七豎八,已倒了好些人,小玄心飛神暢,酒興依然極濃,曉得自個已醉,只是不知醉了幾分。

  他乜眼四周,還要尋人喝酒,朦朧中忽見有名內相領著一人進來,留下來人又匆匆退下。

  「奴婢叩見少國師。」來人朝自己襝衽而拜,身材嬌小窈窕。

  小玄定了定神,這才瞧清對方是個小宮婢,生得唇紅齒白,兩丸眸子烏黑靈動,只有十四、五模樣,遂問:「你是何人?」

  「奴婢叫甜兒,少國師那日在紅雨苑見過婢子的。」女孩道,聲音甚是嬌甜。

  「紅雨苑……」小玄此時濃醉,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日人多,少國師定是記不得奴婢了。」甜兒微笑道,忽湊前一步,壓低聲悄悄說:「娘娘要見你。」

  「娘娘……」小玄微微一愣:「哪個娘娘?」

  「隨我來,去了便知。」那甜兒也不多說,轉身就走。

  小玄心中一動,隱約想起了什麼,遂撐桌而起,搖搖晃晃跟在其後。

  兩人出了大廳,甜兒打著燈籠在前引路,卻是朝枕水閣深處行去,沿廊轉了幾轉,穿過數進閣院,再順著條小石徑走過一片杏林,前方驟然開闊,卻是到了浣暉湖邊上,一眼望見岸邊立著三條娉婷俏影,不由遲疑了下。

  甜兒走上前去,輕聲道:「三位娘娘,少國師來了。」

  三人一齊轉身,三張麗顏映入眼中,正是唐淑妃、龔才人與羅才人三個。

  時值盛夏,三妃身上衣飾雖簡,卻是用心打扮了一番,皆俱雲鬢輕挽胭脂淡抹,或小袖窄裳,或軟羅薄紗,顏色非青即翠,非玉即雪,入眼十分清爽俏媚。

  小玄詫訝道:「三位娘娘怎麼會在這裡?」

  龔才人笑道:「我們也來為少國師慶賀則個。」

  糖妃懷裡抱著一物,用綢布裹著,笑吟吟道:「早先見你在前邊大宴賓客,喧鬧人雜,就逕自往這後邊來了,順道參觀下你的新府第,一路溜躂到這裡,見景致秀麗,又清靜宜人,便在這裡等你。」

  小玄趕忙道謝:「這可如何消受得起,怎敢勞三位娘娘等候。」

  龔才人睨了眼左右,道:「皇上當真待少國師不薄,竟然賜了座如此之大的府第。」

  羅才人亦道:「不單大,而且景色極佳,真真教人流連忘返哩。」

  「我最愛這種倚水之處。」糖妃道,朝湖中一指:「瞧,那邊湖中小洲上有座亭子,景致定然更佳,咱們不如去那邊坐坐吧。」

  小玄順指望去,見距岸百餘步有座小小島洲,洲上花木蔥蘢翠葉深稠,臨湖一角築了個觀水亭,果然景色怡人。

  五人朝前行去,沿一條三折的窄窄石橋登上小洲,走到亭前,見亭上匾額寫著——水月亭。

  甜兒快一步入亭,先將燈籠熄了,又取出帕子,將亭中的石桌石椅拂拭一遍,這才請幾個主子入坐。

  大家倚欄坐下,觀望四周。見亭子三面環水,視野極佳,此時雲淨風靜,月光灑落湖面,竟泛起一片清麗之極的碧輝,宛如畫境。

  眾人心曠神怡,皆歎造化之妙,殊不知此亭乃是迷樓上的奇地之一,暗藏禁制,盜汲的是天地一十九靈脈其一的月宮陰精,真華之盛,遠在別處之上,是以得見異象。

  「無怪叫做水月亭,在這裡無論是觀水還是賞月,俱為最佳。」糖妃道。

  「美景當前,可惜沒酒!」小玄拍了下腿,後悔適才沒有帶酒出來。

  「早就準備了。」龔才人笑道,朝糖妃喚:「姐姐還不把酒拿出來。」

  糖妃將懷抱之物放在亭心石桌上,將包裹的綢布解開,原來裡邊藏著瓶酒。羅才人也從懷裡取出包物事,卻是用帕子包住的四隻翡翠小酒杯,一一擺在桌上。

  小玄驚喜道:「三位娘娘好周到。」

  糖妃微微一笑,捧起酒親自將四隻杯子徐徐斟滿。

  「好香!」小玄吸了下鼻子,朝杯中望去,見酒色清澈晶瑩,在翡翠杯中盈盈輕蕩,十分惹人。

  「此酒當日皇上只賜了兩瓶,此乃最後一瓶,一直捨不得喝,今夜專程帶來為你慶賀。」糖妃道。

  「如此珍釀,怎敢受用……不知是啥酒?」小玄訝然問。

  糖妃道:「這酒叫做醉花陰。乃萬里之外的柔然進貢的,據說是取絕嶺雪蓮及雪山泉水釀造,原本的名字又長又拗口,皇上便賜了個新名——醉花陰。」

  羅才人笑嘻嘻道:「皇上之所以取這名字,可是有個典故的,少國師要不要聽?」

  小玄點頭道:「娘娘請說。」

  「莫聽她亂說。」糖妃攔住道,捧起一杯遞與小玄,然後同兩個姐妹一起舉杯,道:「這一杯先祝賀你大賽奪魁。」

  小玄雙手接住,同三妃把酒乾了,咂咂唇舌,只覺醇美綿長齒頰存香,出奇之甘冽,讚歎道:「果然是好酒!」

  「來,這杯慶賀你做了少國師。」龔才人道,三妃又齊敬一杯。

  「這杯是恭賀少國師喬遷新居的。」羅才人亦牽了次頭,四人一飲而盡。

  接下三妃輪番敬酒,小玄杯杯不辭。醉花陰性雖不烈,然卻甚是沉醉,小玄本就酒濃,這下更是酣上加酣醉上添醉,三個妃子亦極有興頭,一個個喝得頰泛輕暈,眼波蕩漾。

  龔才人忽道:「姐姐送少國師好酒,我也送點什麼吧……嗯,就送少國師支曲兒可好?」

  小玄喜道:「有酒有歌,當然極好!」

  羅才人遂道:「也沒帶樂器,我來為姐姐打拍子,姐姐要唱哪一個?」

  龔才人想了想,道:「應個眼前的景兒,就那前日新學的小神仙吧。」

  羅才人便擊掌為拍,玉手充做紅牙起了個引子,龔才人輕輕唱道:

  人生得意小神仙,不是花前,定是樽前。

  休誇齒皓與眉鮮,不得君憐也枉然。

  君若憐時莫要偏,花也堪憐,葉也堪憐。

  情禽不獨是雙鴛,鶯也翩躚,燕也翩躚。

  ……

  ……

  她婉轉輕歌,聲嬌音滑,氣韻悠揚,歌聲直如透入心魄之中,小玄本就有酒,初一聽已是耳悅神暢,待再細品那歌中之意,但覺字字動人,不禁有些癡了。

  「喂,可是聽傻了麼?」一串銀鈴笑聲耳邊響起。

  小玄如夢初醒,這才發覺糖妃在旁邊說話,龔才人也已唱罷,忙抱揖道:「多謝龔才人。」

  「好聽吧,我這妹妹的歌喉,在宮裡可是數一數二的!」糖妃笑道。

  「娘娘說的沒錯,確實好聽之至,教人聞之難忘意猶未盡!」小玄歎道,又謝了一遍。

  「少國師不必客氣。」龔才人微笑道,言間甚是歡喜。

  糖妃突然哎了一聲,道:「這裡沒有旁人,我們就別什麼娘娘才人少國師了,叫得可真拗口,大家都直呼名字可好?」

  此時眾人皆酒濃興高,紛紛說好,當即各交了名字。

  龔才人叫真真,羅才人叫可兒,至於唐淑妃,小玄則早已知其乳名叫糖糖。

  彼此直呼名字,言語間眾人又覺親近不少,把盞愈歡,羅可兒忽道:「小玄,你已聽了宮裡數一數二的歌聲,可還要再見識一下這宮中最美的舞姿?」

  小玄驚喜道:「當然要啊,只是去哪裡見識?」

  羅可兒掠了眼糖妃,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小玄朝糖妃望去,見其笑吟吟的,問道:「可兒說的,莫非是姐姐?」

  糖妃往自己杯中斟滿酒,尖尖蘭指拈起,用掌托著遞到小玄跟前,嫵媚道:「你把它喝了,人家便讓你見識一回。」

  小玄見她凝眸望著自己,眼中波光盈盈,不由意亂情迷,接酒飲落,嘴唇觸著杯口,但覺絲絲甜膩,心頭一陣亂跳,眼前忽然一花,糖妃已翩然離座,就在亭中緩緩起舞。

  只聽她口中低哼淺吟著曲兒,依拍子婉轉進退,初猶裊裊婷婷,漸如麗蝶翩躚,再又綵鳳旋翔般愈舞愈急。

  小玄目不暇接,見麗人幾次舞到桌邊,似乎都給阻住去路,正想亭中狹窄,不宜舞蹈,突見她輕輕一縱,人已輕煙似地上了石桌,姿如風中嬌柳,盡在咫尺間飄蕩搖曳。

  糖妃藕臂陡揮,一段墨色長綾倏從袖飛出,繞身圈圈盤旋,時如雲卷,時若翎飄,忽一下在小玄眼前徐徐拖過,竟有數只墨蝶自綾上飛出,在她身周上下翩躚,須臾方才漸淡漸逝。

  卻是她自創的小手段,將靈力注入夜魅之中,巧施秘術幻化出一隻隻蝶兒來,教人疑真疑幻如置夢境。

  眾人正眼花繚亂,又見糖妃輕輕一躍,竟從石桌舞到了欄杆之上,足下愈窄,舞得越是華麗奔放,縱跳起落如若平地。

  小玄心迷神醉,目光不知不覺竟給引到麗人的酥胸之上,從底下望去,只見那裡聳翹如峰,格外飽脹滾碩,舞動間晃蕩不休,似要破衣而出,心中突突亂跳,竟慌得低下頭來。

  糖妃沿欄而舞,漸舞漸近,小玄明明屏住了呼吸,卻有一股子如花似蜜的甜香直透肺腑,按捺不住抬頭又望,見麗人梨渦淺現顧盼生情,秋波恰朝自己掠來,不禁一陣魂蕩心跳。

  他正盼麗人來到更近,卻見糖妃足下一跺,人已向後飛出,赫是飄飄落向湖中,姿如散花天妃,待到水面,蓮尖輕輕一點,又如乘風綵鳳徐徐旋起,就在湖上鳶飛魚躍地舞將開去,矯若游龍翩似驚鴻。

  此時湖面如鏡,月亮清清晰晰地倒映水中,麗人繞影而舞,真如仙子凌波飛花逐月一般。

  小玄如癡如醉,不知人間幾時。

  糖妃飛回亭中,身輕如燕地落在欄杆之上,扶柱微喘,小玄恰坐跟前,不覺張臂去接,糖妃睨了睨他,忽失足般朝下墜落撲入男兒懷中。

  小玄趕忙抱住,立感溫熱滿懷,雙堆極腴極軟之物偎在胸前,不禁耳根都燙了,心中發虛,悄覷旁邊兩妃,卻見她們笑靨依然,皆神色如常。

  「這支舞兒,可還入得君眼?」糖妃妖嬈問,此時的她額頭敷汗玉頰透暈,倍添麗色。

  「艷絕天下,世間難有!」小玄讚歎。

  糖妃笑靨如花,眼波一轉,忽嬌聲道:「口好渴,拿酒我吃。」

  小玄便即倒了杯酒,遞到糖妃跟前,誰知她卻不接,只拿眼睛瞧著,小玄心中一跳,著魔般將杯送到美人嘴邊,餵她徐徐喝下。

  糖妃邊飲邊瞧,見他眉軒唇秀,目光溫柔,心裡驀地愛極,雙臂突攀住男兒脖頸,口中噙酒,仰起臉就去吻他。

  小玄心頭轟地炸開,只覺唇上一軟,已給美人沾著,幾於同時,一條嫩滑小舌探來,將自己的唇輕輕撬開,緊接便是一注混著香津的酒漿緩緩哺入口中。

  四唇接喋,低往高送,一縷酒漿自兩人嘴角溢出,糖妃在小玄腿上跪坐起身,雙臂摟得更緊,從上往下繼續把酒哺入他口中。

  酒香人媚,小玄何曾遇過這等風情,不禁魂魄俱酥,在美人跪起的瞬間一痕白雪閃入眼中,卻是襟口不知何時鬆了,只覺誘惑萬分,猛地探手過去,隔衣將一邊酥乳整只扣住。

  糖妃顫哼一聲,舌兒在男兒口中亂攪亂拌,吻得愈慌愈急。

  小玄用力揉握,眼角人影晃動,卻是龔真真同羅可兒分從左右移近,驀然驚省此處還有別人,急忙鬆手。

  糖妃卻依然吻他,竟然自個探手入懷,拉低衣內肚兜,放出那只聳碩挺翹的玉乳來,然後一手捉住男兒逃開的手,按回乳上。

  這回無遮無阻,小玄忍不住用力一捏,只覺滿掌滑膩出奇軟嫩,腴腴飽飽地漲了一手,便再也放不開了。

  龔真真同羅可兒一人一邊,肘支玉欄,手托香腮,一個睨他的臉,一個瞅他的手,臉上皆笑吟吟的。

  「好大的膽子,竟敢調戲皇妃!」龔真真哼道。

  「喂!還不住手,當真不怕掉腦袋麼?」羅可兒叫道。

  

  ◆(第九回)最難消受美人恩

  小玄此際手口皆忙,哪裡還理會得了她們戲弄,忽覺腰頭一鬆,褲子下滑,挺拔如弓的陽根已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緊接一曖,不知給誰的軟嫩手兒輕輕握住,他看不見底下,卻知糖妃的兩隻手臂都勾抱在自己頸上,心頭一陣劇跳。

  兩張嘴終於分開,糖妃嬌嬌喘息,龔真真與羅可兒卻補了上來,這個親眉那個噙耳,沾沾點點濡濡抹抹,最後遞相吻到唇上來。

  小玄一陣神魂顛倒,早忘了什麼王法皇妃,亦以口相就同她們親嘴交舌。

  「小玄哥哥,要不要人家也送你禮物?」羅可兒在他耳邊問。

  「要。」小玄應,此時兩人挨得極近,目光一觸,忽覺這小皇妃冶麗之極,模樣明明清純如水,可是眸子深處卻蕩漾著一絲甚不相襯的野意,令人莫名心跳。

  羅可兒嬌嬌媚媚地瞅了他一眼,道:「人家既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就送你這個做賀禮吧。」說著下了石椅,俏伶伶地跪在地上,俯下頭,掠開縷墜落的髮絲張口將男兒的龜頭裹了。

  小玄身軀一緊,只覺女孩吞吞吐吐,口中極是溫潤滑嫩,一顆心都叫這小皇妃給吮化了,陽根越發勃脹,撐滿檀口。

  羅可兒吐出龜頭,改用櫻唇在莖根上吮吸嘬啜,時不時還用嫩嫩舌尖在龜頸處那根緊繃的細弦上添上幾抹,此時四下極靜,亭中除了糖妃的輕喘,便是底下傳來的咂咂之聲,聞之意蕩。

  糖妃縮肩褪衣,又反手將肚兜解了,還未完全摘掉,便急將和小玄親嘴的龔真真推開,把半露出來的兩隻雪滑美乳貼湊上去。

  小玄張口接住,將奶頭乳暈一塊吃進嘴裡,含住一陣恣意吸咂,只覺一陣陣暖暖的甜香蒸面而起,不禁筋麻骨軟。

  龔真真就在極近處盯著,俏靨暈紅,瞧見婦人的的乳尖在男兒口中時隱時現,轉眼已是又紅又腫,泛耀著水亮的蜜色高高勃翹。

  糖妃兩乳豐腴之極,幾將小玄臉龐摀住,她低下頭去,癡癡迷迷地瞧著,突感乳尖微微一痛,分不清是奶頭還是乳暈給咬了下,失聲悶哼。

  羅可兒正賣力舔舐,眼角忽見上邊的翹臀大顫了一下,抬頭望去,糖妃裙底已多了抹濕痕,心中一蕩,遂將糖妃羅裙及內裡的小衣扒開,見花底果然漿掛汁懸一塌糊塗,當下扶握住男兒的鐵莖,將龜頭送到蛤口,卡放在那嬌嫩如脂的凹陷處。

  糖妃打了個激靈,不由自主將臀抬起,小玄已有所感,兩手繞她臀上捧住,用力就摁了下去,糖妃嬌啼一聲,足尖猛然蹺起,雙臂死死地摟住他的脖子。

  羅可兒在底下瞧得異樣分明,肥美的嫩蛤將鐵莖一吞而沒,只是剛剛過半便突然頓住,一注細細汁水直迸出來,恰巧飛到她臉上,她毫不為意,吐出舌兒將唇邊的汁水捲入口中。

  小玄抱緊糖妃,一下下朝上挺聳,只覺與夭夭的窄小仄狹大不相同,懷裡的皇妃鬆緊宜人,花內層巒疊嶂,肉融融的腴美無比,穿行其間令人停不下來。

  糖妃卻覺他又硬又熱,突得花內一片酥麻,抽送間隱隱有股向上迫的力道,膨巨的龜頭反反覆覆地碾研得花道上壁的癢筋,凝腰收腹挨了一會,癢筋竟然酸了起來,心頭忽怯,肥臀不覺往後退縮。

  小玄追了上來,用手鉗住了她的腰,一杵杵朝深處捅去,接連搗在花心之上。

  糖妃慌了起來,兩手開始在男兒胸口亂撐亂推。

  似給鬧得煩了,小玄倏地跪坐起來,把糖妃放倒下去,雙手叉住她兩腿繼續鼓搗,這回居高臨下,將婦人身子瞧得一清二楚,但見遍體膩白,似那羊脂美玉一般,陰阜肥潤光潔,兩瓣花唇嫩鬆鬆地夾著自己的肉棒,隨著抽插翻出揉入,撩人萬分。

  羅可兒爬回石椅之上,仰臉來親小玄,小玄只覺唇上絲絲甜膩,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好不好吃?」女孩笑嘻嘻道。

  「怎麼是甜的?」小玄點問。

  「就是甜的。」龔真真也笑,手摸到糖妃陰戶上,用指尖勾起一絲黏汁,送到小玄唇邊,小玄張口吸進嘴裡,有如蜜汁一般。

  糖妃仰身承受,兩條雪腿被男兒架在臂彎,見小玄與兩個姐妹饒有興味地注目自己花底,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只羞得耳根都紅了。

  羅可兒貼到小玄肩旁,悄悄道:「倘若把她弄丟身子,還要更甜哩。」

  小玄聽了,一身欲焰頓如油潑,當即把糖妃兩腿叉得大開,猛一陣大弄大創,抽撤至首突入至根,不過數十下,便見皇妃痙攣起來,雪腹玉阜一下下抽搐,花房驟緊,死死地箍握住自己的肉棒,幾於同時,數股稠漿甩來,淋得肉棒陣陣酥麻。

  旁邊二妃皆是一怔,襲真真疑惑道:「雖然姐姐向來不耐,可也不至於這麼快吧……」話音未落,猛見花縫中迸出許多白漿,厚厚地裹了男兒一莖。

  羅可兒趴下身去,用舌尖沾了沾,笑嘻嘻道:「果真丟了!」

  龔真真也跟著俯下頭去,用舌尖勾了一抹白漿,又直起身來送到小玄唇邊,膩聲道:「與你嘗嘗,姐姐一丟,這漿兒就更甜哩,我們最愛吃的。」

  小玄汲入口中,細細品咂,果然比先前的更加濃膩,不覺心酥神蕩,叫道:「還要吃!」

  兩個美人便輪番趴俯下去,舔吮起那交接處的蜜漿來喂男兒。

  小玄左親右吻,邊吃邊搠,抽拽如飛氣勢如虹。

  糖妃羞不可遏,偏偏花內快美極絕,欲罷不能。

  雙妃嫩舌不停地碰觸到杵上,繼又覆唇根上,貼著飽脹的青筋或嘬或咂,嬉戲到後來,竟順莖而下,一左一右,噙住兩顆卵囊舔掃吸吮。

  小玄美不可言,蜜浸舌抹間,肉棒倏地奢稜跳腦,暴漲數圍,卻是現出了玄陽盤龍杵的真正面目。

  兩個美人呆了一呆,見眼前的巨莖通體火赤,青筋根根怒凸,宛如數條虯龍盤繞柱上,出入之間,抓扯得蛤口粉肉如花綻放。

  「這……怎麼會這樣?」龔真真瞠目結舌。

  羅可兒眸中異彩閃閃,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兒的寶杵,卻沒說話。

  小玄驟感窄緊,兩手將皇妃的美腿擔到肩上,收腰擺臀又狠插了幾十下,記記斬釘截鐵地突到池底,不偏不倚地戳搗在一顆微微發硬的嫩物之上。

  「我要死了!」糖妃顫呼,手攀男兒鐵臂,倏又一輪劇烈地痙攣,再次排出大股陰精來,亭中登時甜香四溢,濃膩異常。

  這次的花漿,竟然稠得膏膠一般,小玄只覺奇黏異滑,就在花房內百般抽拽攪拌,快美之度無言可表。

  「救我。」糖妃有氣無力地哼,只丟得腰酥腿軟,幾欲仙去。

  「讓她緩緩。」龔真真嬌聲道,就將小玄往後輕輕一推,靠到石欄之上。

  兩廂一分,糖妃登時癱軟成泥,小玄卻是一陣難受,龔真真已跨到身上,俯下螓首去親吻他,裙底濕透的褻褲在男兒腹上來回磨擦,似乎已急不可待,可就是不往對的地方靠近。

  羅可兒跟著爬過來,笑嘻嘻道:「小兒點炮,又怕又好!」

  龔真真羞得打了她一下,底下頭去瞧男兒那根猙獰的朝天巨柱,心中戰戰,又是一陣遲疑。

  羅可兒把嘴貼到她耳心,悄悄道:「你再害怕,我就要搶嘍!」

  龔真真咬住櫻唇,手入裙中撥開小衣,開始慢慢往下湊,蛤口方才觸著龜頭,翹臀便燙著似地猛然抬起。

  羅可兒沒好氣地瞪著她。

  龔真真滿面暈紅,嚅嚅道:「怎麼會這樣熱?」說著重新對準,羅可兒環臂摟住了姐妹的腰,扶抱著她慢慢往下坐,龔真真眉心驟然緊蹙,接著臉兒苦了起來,彷彿咬著什麼酸澀之物。

  小玄只覺龜頭徐徐陷入一片窄嫩之中,溫熱的花汁不住漏下,流得滿莖暖滑,他心中酥灼,兩手捧住了美人胯彎,稍稍用力往下按。

  龔真真下沉加快,只覺花徑奇脹,正感有些吃不消,誰知羅可兒猛然發力,抱住她的腰死命往下一壓,剎那箭破重關,正中紅心。

  美人發出一聲嚇人的尖啼,繃凝著身子挨了好一會,抬手就去打調皮的姐妹。

  羅可兒咯咯嬌笑,閃身躲過,小玄豈容美人分心,雙臂一摟,便把龔真真緊緊地抱入懷裡,跪坐起身一下下朝上強突,只覺花心奇嫩,一氣挑了數十槍,插得美人身麻骨酥。

  「唔唔……嗚嗚……哥哥這樣子……」龔真真臉埋小玄肩窩,長一聲短一聲地嬌哼,肩胛極力拱起,只覺這樣的姿式很是難挨,男兒的每一下撞擊似乎都頂在心尖之上。

  呻吟就在耳畔響起,龔真真的嗓音原就美妙無雙,此際婉轉嬌啼,更是勾魂蝕魄,小玄渾身皆熱,心中陣酥陣悸,盤龍寶杵卻越發雄壯剛強,又一通猛突重刺,杵杵力透花心。

  龔真真只覺花內火熱如炙,男兒突到哪裡,哪裡便幾欲融掉,自打出世,從未這等美妙過,不覺間睫羽盡濕。

  羅可兒在旁瞧著,心中癢極,便又偎上前去,這時糖妃已緩過勁來,亦湊近相擁,三姐妹抱做一團,情迷欲亂間竟然相互嬉戲,你親我我舔你,你摸她她搔你,一個個妖嬈畢獻嬌態盡呈。

  小玄眼勾勾地盯著眼前的三個麗人,不禁慾焰熾焚,見可兒水眸斜乜著自己與真真的交接之處,嘴兒卻貼在糖妃耳邊說悄悄話,臉上紅暈暈的,眼中水汪汪的,忽覺異樣可人,倏地探臂過去,將她抱到龔真真身上,推開兩腿,鐵莖猛從龔真真花陰拔出,帶出大股汁液。

  羅可兒驚呼一聲,已被男兒撥開裙裡小衣,摁在姐妹身上一槍挑了。

  龔真真緩了口氣,環臂摟抱住姐妹,仰身坐起,善解人意地拉高可兒裙子,將她兩條雪似的美腿與那誘人之地送入男兒眼中。

  小玄長驅直入,只覺女孩花內水滑油潤,只是窄小無比,還未回神,棒頭已頂到一團小小軟物,衝勢乍止,低頭瞧去,見只是進了龜頭多一點,便握緊女孩腰胯,朝前又突了幾突。

  「進不去了!哥哥別了!」羅可兒急急嬌呼,兩隻手兒撐在男兒腹上。

  小玄怔了怔,糖妃和龔真真好歹能容納過半,羅可兒年紀最小,雖說身材嬌小,可是花房如此之淺,竟連三分之一都吃不進去,還是有些出乎意料。

  「莫傷著她啊,可兒好淺的。」糖妃轉到他身邊,偎在臉旁悄聲說。

  小玄不再往前強突,掂量著抽送起來,只覺女孩蛤口窄小如箍,進退間緊緊地勒在龜頸,別有一番奇妙滋味,仔細再看,果見玉蛤細嫩如小兒,給自己撐得間不容髮,周圍脂肉高高鼓起,繃得皮表又薄又亮,入眼極是誘人。

  「好難挨,哥哥輕點,可兒挨不過……」可兒在真真懷中嬌喘吁吁地扭動,倏地嚶嚀:「哎呀!你別推我,真真別推!啊啊!」

  「偏不!叫你適才使壞!」龔真真笑嘻嘻道,抱緊她身子,反在底下推送得更加賣力。

  「啊啊!花心子好酸……花心子要……要給哥哥采掉了……哥哥捅漏可兒了……哥哥一發弄死可兒好啦……」羅可兒顫顫嬌呼,淫聲蕩語流水般出。

  小玄聽得心麻骨酥,見她一臉清純,極惹人憐,嘴裡卻是這等恣肆冶蕩,騷浪之度猶在另外二妃之上,盤龍寶杵登又硬了三分,抽插頂刺亦狠了三分,只是花徑短淺,雖有奇趣,卻始終距峰頂相隔一線。

  糖妃見他手捧掌握,不停地調校姿勢角度,似欲盡根而入,若誘若嗔道:「再這樣狠,真要把可兒搞壞了!」

  小玄充耳不聞,突又傾身跪起,將女孩兩隻纖巧足兒高高地扛在肩頭,一下比一下重地斜裡突搗,瞥見她胸前兩隻玲瓏乳兒嫩得惹人,上邊兩顆粉紅櫻桃亦翹得可愛,遂騰出一手去扣了一邊,滿滿地握在掌中捏揉。

  羅可兒乍酥乍悸,只覺男兒的撻伐無休無止,花心給龜頭戳搗得亂戰亂跳,驀地花眼大癢,心底猶豫了一瞬,一注陰精已漏了出來,剎那間快美潮般湧向全身,嬌啼一聲:「死了!」

  小玄連御三美,早就積存了許多快美,猛覺龜頸給蛤口死死勒住,又感一小股麻人的漿兒掉在馬眼,射意驟然澎湃,正要一洩而快,豈知精關突閉,竟沒射出,卻又是那九鼎還丹訣在暗中做怪。

  原來當日碧綺綺教得潦草,他亦學得匆忙,加上從未刻意修習,這九鼎還丹訣的火候可謂差強人意,如今又有碧憐憐種在他體內的蜮魘引干擾,是以時常紊亂,要用之時它不肯來,不要它時卻偏偏自來。

  小玄只覺一陣難受,掐住可兒柳腰千戳百搗,杵杵似要捅入花心裡去,只殺得女孩落花流水,自己卻依然無法一洩。

  三妃卻是暗暗驚喜。

  她們原本只是貪戀小玄體貌健秀,接又在仙靈大會上見他連敗強敵,直至一舉奪魁,進而加封少國師,可謂驚喜不斷,早已十分傾心,今趟潛夜勾誘,原本還擔心他獨自一個,抵擋不住她們三人的索取,不想卻是這等持久剛強,更覺樣樣合意。

  小玄心中焦灼,瞧見龔真真俏顏架在羅可兒肩畔,正咬著唇兒凝望底下,只覺十分動人,突又將鐵莖從可兒花房撥出,腰臀略沉,猛一杵刺入下方的嫩貝。

  龔真真猝然遭襲,只覺男兒比先前還要凶狠,又是一通嬌哼膩啼。

  小玄粗暴突刺,越急越不得洩,又戀羅可兒的花徑緊,遂改弦易轍去採上面的幼蛤,可是十餘抽後,仍覺還是底下龔真真的花心嫩,便再打道回府插入底下的玉貝,如此上下交攻來回折騰,惹得兩個美人心底暗嗔。

  糖妃有所察覺,悄聲問:「你怎麼了,出不來嗎?」

  小玄默不作聲,滿額皆汗,明明洩意洶湧,可偏偏就是射不出來。

  糖妃瞅了他一眼,俯下頭從腋下鑽過去,粉臉貼偎到男兒胸膛去舔乳頭,一手悄悄繞到了後邊,玉指順著尾椎骨往下潛去,竟用指尖輕輕去搔研股心。

  小玄通體一震,猛插身下雙妃,搗得兩個美人液珠四飛,濺得腿根花唇一片黏膩。

  「奴奴的心給哥哥捅亂了……以後奴奴的扉兒只給哥哥一個人入……奴奴丟壞了……奴奴不要了……哥哥快射奴奴……」羅可兒粉臀簌簌發抖,已丟得七零八落,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得越發靡穢不堪。

  底下龔真真卻還未丟,口中嚶嚶咿咿聽不出什麼言語,更是叫得小玄心慌意亂,昏昏聽了一會,突感這女人叫聲美絕,叉住她兩邊腿彎百般突搠。

  此番又急又狠,龔真真早已到了緊要關頭,只是給換來換去中斷了幾次,生怕男兒又走,這回手捉足勾,腰股自抬送上嫩心,哭腔哼道:「哥哥我要丟了!」

  小玄聽得魂酥,腹肌一凝,盡留在此姝花內縱情馳騁。

  可兒已抵擋不住,趁機從姐妹身上溜下來,轉倒男兒身側,同糖妃一道推扶助戰。

  龔真真倏地美目翻白,花心一陣劇烈收縮,卻是丟了身子,口中啼呼不住,與糖妃的軟吟低哼及可兒的亂言碎語不同,聲音極是急促高亢。

  此時夜深人靜,慌得守在一旁的甜兒東張西望,只怕給誰聽去。

  小玄給她陰精兜頭澆下,龜頭陣陣發木,再聽玉人啼叫,只覺奇嬌異嫩聲聲蝕骨,驀爾馬眼癢透通莖皆酥,發狠突拽幾下,捅得水聲亂響,這回連九鼎還丹訣都鎖閉不住,腰桿一緊終於潰堤而出,玄陽寶精如噴似注,顆顆打在美人池底。

  他陽精大有來歷,又憋蓄甚久,這一洩力道奇勁,登射得龔真真渾身酥透花心麻壞,悸啼聲中又是一陣熱漿傾洩。

  「被叫出來的是吧?」糖妃笑道,「這兩個妖精一叫,任你金剛羅漢都熬不過。」

  小玄終於鬆懈下來,懶洋洋地靠在欄杆上,羅可兒像只舔奶的貓兒趴伏在他腿間,正用軟軟粉粉的小舌將陽根上殘存的漿液吮抹乾淨。

  糖妃與龔真真小鳥般依在他懷中,臉貼乳偎,這個擦汗,那個拭漿,春意濃濃。

  「姐姐聲音也好聽,你們哪一個叫,我都受不了。」小玄由衷道。

  「渴不渴?」糖妃笑問,探身去桌上斟了杯酒,送到他唇邊一口一口地喂。

  此時月光灑入亭中,照得三個妃子膚上衣上如同抹了一層細細亮粉,散發著柔柔的暈芒,更襯得三張花顏分外迷人。

  小玄邊飲邊瞧,忽想起龔真真先前所唱歌詞,心中慢慢品嚼,恰逢酒湧上來,忖道:「此時即在樽前,又得花前,可謂得意再得意,人生如此夫復何求!」不禁意興飛揚,摟住左右美人又親又吻,他精力健旺,三妃淫心汲汲,嘗了盤龍寶杵玄陽至精的滋味,更是欲罷不能,四人皆俱意猶未盡,又在亭中胡天胡地起來。

  小玄洩過一次,這回愈發持久剛強,在水月亭中縱橫馳騁,直把三個美人殺得魂魄渺渺香汗淋漓。

  糖妃擅舞,體態卻於三人中最為豐腴,口中連連呼熱。

  小玄心中一動,便去脫她身上衣裳,不但外邊衫裙,內裡的肚兜褻褳皆不放過。

  糖妃眼塵,見亭頂四邊皆懸著捲簾,柱邊還倚著根長叉,料是備著夏日遮陽之用,遂對甜兒道:「去把簾子都放下來。」

  甜兒便去取了長叉,將捲簾一一放下,卻是四幕薄如蟬翅的淡綠輕紗,朦朦朧朧地遮住了周圍,隔簾望出去,只見湖面如籠輕煙,岸上似墨暈成,夢幻一般。

  只不知外邊瞧來,亭中又是怎樣的光景。

  簾子放下,雖說半點阻隔不了聲音,幾乎透明的紗幕也遮隱不住什麼,但眾人卻覺安心許多,再無絲毫顧慮羈絆,原本鬆開的半褪的衣衫裙褲一件件落到椅上地上,除了甜兒之外,三個美人皆被剝得絲縷不掛,亭中越發靡蕩旖旎。

  「你也脫掉。」龔真真吃羞,亦要男兒脫光相伴。

  小玄便脫了兜元錦,褪去褲靴。

  龔真真睨了睨他,不依道:「你腰上這條汗巾兒怎麼不摘掉?」

  小玄摸了摸腰間的焰浣羅,道:「這條巾子連我自個都拿不下來的,洗澡睡覺都在身上。」

  糖妃探手摸去,此時沒有兜元錦阻隔,指尖觸著,竟覺靈力隱隱給吸去,不禁微吃一驚,她學過些許仙術,試了幾下,道:「果然摘不掉,這條巾兒哪裡來的?好生古怪!」

  小玄苦惱道:「我想不起來,似乎很久前就在身上了。」

  羅可兒凝目瞧了瞧,笑道:「我來試試。」手兒摸上男兒腰頭,五根蔥指不知怎麼擺弄了一下,忽然就將焰浣羅摘了下來,頓時光華湧透,映耀得眾人臉上身上一片白亮。

  四個女人皆盯著男兒的腹部,小玄自己亦在低頭觀望,只見臍眼內赫然含有一物,平滑潔白,宛若明玉,其上匪夷所思地鏤刻著細小花紋,似銘文若符篆,煞是奇異。

  龔真真訝然道:「你臍眼裡的東西是啥?」

  小玄一片茫然,心中癡癡迷迷,半天方道:「不曉得。」

  糖妃奇怪道:「上面刻的似乎是什麼符文哩……」

  羅可兒則是完全呆住,一臉震撼之色。

  「不知取不取得出來?」糖妃伸手去摸,指尖方要觸著臍眼,卻見紅色一閃,焰浣羅又圍上了小玄的腰,掩去了之前的白光。

  羅可兒跪在小玄身後,正在幫他重新繫上焰浣羅。

  「好不容易才取下來,怎麼又系回去了?我還沒瞧清楚呢。」糖妃詫道。

  「這種藏在身上的東西,半多是個寶物,說不定有啥來歷的,咱們不知根底,千萬不可亂來。」羅可兒正色道。

  「這倒是。」糖妃點點頭,她乃仙家之後,多少知曉些道理。

  小玄兀自渾渾噩噩。

  「對了,這條巾兒我半天都弄不開,你怎麼輕輕一摸就掉下來了?」糖妃問。

  「我怎曉得。」羅可兒笑道,掠了小玄一眼,又道:「或許有緣唄,我和少國師有緣。」

  「我就不信了!」龔真真道,便用手去扯那條重新繫好的火紅巾子,果真怎麼都拉不下來。

  糖妃迷惑不解地盯著羅可兒。

  「我們還玩不玩啦。」羅可兒撲到小玄身上,在他臉上頸裡一通蜜吻。

  小玄心神不定。

  「姐姐快來!」可兒將糖妃拉了過去,見她有些走神,忽笑道:「難得良辰美景,大家又都極有興頭,我們來玩個新鮮樣兒要不要?」

  「什麼新鮮樣兒?」糖妃問。

  「前日瞧見個春宮,叫做巫山玉立……」羅可兒將龔真真也拉了過去,在她們耳邊悄語一陣。

  小玄看見糖妃和龔真真臉上漸漸暈了起來,目光游移地望著自己。

  片刻之後,三妃疊做一處,俏生生地趴俯在亭角的石椅邊上,皆含羞帶媚翹臀以侍。

  龔真真腿長,趴在最底下做了個花骨架;羅可兒嬌小,夾在中間做了個香玉餡;糖妃位尊,佔在最上層做了個風月統領。

  此時三妃衣裳盡褪,月光照落,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只見三個美人一身雪膩,滴粉搓酥般無比勾人。

  小玄站在後邊突刺抽拽,輪番挑聳,興動如狂道:「這個便是『巫山玉立』麼,從哪學來的?」

  「春宮上瞧見的,就那逍遙郎君新貢宮裡的。」羅可兒嬌喘道。

  小玄身高腿長,要采趴最底下的龔真真,便得曲膝以就;待要采夾中間的羅可兒,只需站直即可;但若想要采那疊在最頂層的糖妃,則需站到石椅之上方才夠得著,轉換間手攀腹蹭綺趣叢生。

  「知道麼,似你這樣從下往上采,卻是有個名堂的。」可兒又道。

  「什麼名堂?」小玄插著真真問,臉正對著糖妃雪臀,滿鼻甜香,忍不住貼上去往花縫裡吮了幾下,惹得糖妃一陣嚶嚀嬌顫。

  「從下往上,層層拔高,就叫做『鯉越錦浪』。」可兒道,「正合你今日高升,你可得意?」

  「那從上再往下呢,是不是也有什麼名堂?」小玄哈哈笑道,從真真花底撥出鐵莖,站直身子,刺入中間花陰,正是可兒的緊箍貝。

  「從上往下,就叫做『倒摘芙蓉』。」可兒顫聲回答,蛤口一咬,緊緊地束住男兒寶杵。

  小玄望著前面三條雪似身子,果真似那白玉芙蓉纍纍簇疊,不禁心暢目怡,調繆許久,方從可兒花內抽出,站到石椅上,手繞前邊攀扣住兩隻肥乳,又一槍挑了最頂上的糖妃。

  「今夜興你耍,任你樂,你可會記得我們?」糖妃忽回首問。

  「記心裡的。」小玄即應。

  「倘若忘了怎說?」真真趴在石椅上,臉埋在臂彎裡悶聲道。

  「任割任宰。」小玄也不知該許何諾。

  「這可是你自己許的,你可莫要忘了!」可兒幽幽道。

  「記得記得!」小玄迭聲應,就攀著玉山上下癲狂,一時覺得可兒的窄緊好,一會貪戀真真的嫩心妙,再一陣又要去嘗糖妃的蜜汁甜漿,花樣百出樂趣無窮。

  三妃也十分動興,疊在那裡相互舔摸嬉戲,春光滿亭風月無邊。

  甜兒在旁侍候,只瞧得渾身火熱,裙底有如水潑,緊夾著腿兒偷偷自慰,竟也丟了一回。

  小玄抽聳越來越烈,身子幾覆糖妃身上,中間的可兒給壓得氣促,最底下的真真更是難以支撐,倏地腿彎一軟,花架崩壞,玉山傾倒,三妃散跌亭中,小玄不肯半刻休歇,左挑右搠,盤龍寶杵大顯神威,以一敵眾,竟殺得三個美人招架不住,可兒與真真先後掛了免戰牌,唯余糖妃猶在苦苦支撐。

  糖妃已丟三回,這時給小玄頂在亭柱上抽送,兩股懸空,十分受力,不覺間漸漸又到那要洩身的光景。

  「你怎這樣厲害,鐵打的是麼?」皇妃嬌喘道。

  「姐姐喜歡麼?」小玄深深淺淺,一會緩一會急地抽插。

  「愛死你了!」糖妃道,摟著脖子在他眉心鼻尖輕輕啄吻,「那日頭一眼心裡就喜歡了,如今就更離不得你了。」

  小玄如沐春風,動作不覺輕柔起來。

  「心肝,姐姐有樁事兒央你,依不依?」糖妃昏昏沉沉哼道。

  「姐姐只管說,全依你!」小玄應。

  「你吃姐姐右邊奶子,把奶頭吸著,一點兒莫要鬆開,我就丟了。」糖妃有氣無力道。

  「原來她愛這樣!」小玄朝前貼去,張唇罩住一隻沉甸甸的肥美玉乳。

  「是右邊!」糖妃急急嬌嗔。

  小玄怔了怔,忙改去噙住右邊的乳峰,此時貼得極近,突然發現她右乳乳暈上藏著顆極小紅痣。

  「用力點!」糖妃急喘起來。

  「原來左右還不一樣……」小玄記在心裡,將皇妃的奶頭連乳暈緊緊吸在口中,舌撥齒啃,底下鐵莖亦漸漸發力加速穿刺。

  還不到二、三十抽,糖妃嬌軀猛地痙攣,果然一下子丟了陰精,雪腹玉阜陣陣抽搐,花容慘淡,一副似要化去的模樣。

  小玄愛極她這嬌弱模樣,仍吸著乳尖,就著皇妃丟出來的稠漿發力鼓搗,猛覺龜頭一滑,不知陷入何處,所觸奇滑異嫩,直美得骨酥神銷。

  糖妃張了張唇,卻沒叫出聲來,只感男兒刺到了一個弱極之處,似將三魂七魄都扎散了,又是一陣欲仙欲死的大丟,比之前三回還要兇猛。

  原來龜頭所至之處,是那花心下的玉穹窿,乃蓄陽精之地,平時歡好,總有花心掩蓋遮護,男根幾無到達可能,是以嬌嫩萬分,今次給意外攻陷,碰上的還是盤龍寶杵,哪裡抵擋得住。

  「再丟就死了……」糖妃斷腸般哼,瓤內花漿如注,已無先前濃稠,就如小解一般亂撒出來,男兒卻仍在發狠抵刺不肯罷休。

  小窩嫩滑之極,上邊還有花心不住顫跳,雖非那相類的寶器「羞花閉月」,但已美妙非常,小玄陷在當中無以自拔,驀地熬禁不住,玄陽寶精激射而出,這迥異樣暢爽,一注注全噴在美人的玉穹窿內,竟將糖妃麻得小死過去。

  一時雲收雨散,四人倦極,便相擁著在亭中昏昏睡去,唯余甜兒可憐巴巴的在旁守著。

  

  ◆(第十回)逆相六合,虛照心經

  一個魁梧身影佇立在林海前,許久未動。

  這是個高逾一丈通體湛藍的怪物,肌塊虯結形貌兇惡,在它一邊的肩膀上坐著個女子,雪膚花顏嬌美絕倫,如墨的雲鬢上斜簪著根瑩光流蕩的紫釵,正是飛蘿。

  她凝視著前方的密林,臉上現出一絲猶豫之色。

  前方的密林廣袤得令人生畏,一棵棵參天古樹挨擠得密不透風,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堵巨大無比的牆,唯一的開口,就是從中蜿蜒而出的紫煙溪。

  她曾去過的迷林,跟眼前這座古森林一比,簡直就一是個小花園。

  飛蘿猶記得小妖後離開前的告誡:「這座孕育了紫煙溪的古森林叫做廣莽,亙古已有。它廣大無垠,綿亙億萬里,只有一小部分在快活島上,其他更多的地方不知延至何處、止於何處,它的另一端盡頭,也許就是天地的邊緣,裡面潛藏著古老的、強大的鳥獸,切莫誤入。」

  當小妖後說這句話時,飛蘿竟然在她臉上看到了敬畏之色,心中驟生感概:這些已臻大羅之境的存在,在天地中已據巔峰的智慧者與大能者,依然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

  飛蘿歎了口氣,毅然拍拍座下的崑崙奴,輕吆了聲「古勒普普」。

  崑崙奴邁步踏入紫煙溪中,開始向密林進發。

  她之所以冒險進入這座古森林,為的是追蹤一隻水精。

  那只水精是在紫煙溪中一個險僻處發現的,通體泛耀著夢幻般的紫光,已有清晰的輪廓。

  飛蘿看見它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個應天地造化而生的極品精靈,不知已躲在紫煙溪中汲取了多少年月的精華,這樣的東西,至純至樸,基本萬千年都不會產生心智,但對修行者而言,可謂是絕佳的天材地寶。

  她需要它。

  自從來到這靈力奇盛的紫煙溪,她恢復的速度已經十分可觀,但是想要歸復如初還相距甚遠,依她自己的估判,至少還需要數十載。

  如同所有推倒重來的物事一樣,回頭必定加倍困難,是以重元子才會在得知她失去內丹時震怒萬分。

  但她渴盼著自己能夠快點好起來,因為在某處,還有讓她無法放下的擔憂與牽掛。

  隨著深入,溪流越來越窄,兩邊的巨樹傾覆其上,濃密的樹冠遮蔽住了天空,光線越來越暗,氣溫也愈來愈低。

  飛蘿仔細辨認,昏暗中的巨樹竟然沒有一棵是她認得的,大多高達數十丈,枝葉纏繞根系如蟒,看上去有些陰森可怖。

  朝前又行了良久,周圍已無丁點光亮,林中十分安靜,唯余崑崙奴的淌水聲。

  飛蘿拘住崑崙奴,亮光一閃,一朵火蓮懸浮在她的掌心之上,此乃小四象訣中的粗淺法術,對付強敵難以勝任,用來照明卻是不錯。

  她高高舉起手掌,藉著微弱的光亮觀望週遭,看見溪流在前方一分為三,三個方向皆延伸向濃墨般的漆黑,不知還有多深,不知通往何方。

  這裡太過安靜了。

  飛蘿突然察覺,周圍已沒有任何鳥獸的聲音,甚至連一聲蟲鳴都沒有。

  她想起了小妖後的警告。

  那只由紫水芝精華凝成的水精終究不屬於自己,她歎了口氣,正要拘崑崙奴轉身,眼角忽掠見旁邊似有什麼一閃,急轉過頭,就看見密林當中有一團紫光在游動。

  這裡沒有光線照入,那麼,那團紫光篤定就是自身發出來的了。

  飛蘿心頭一跳,將鬢上的紫釵拔在手裡,急催崑崙奴追去。

  紫光一晃,朝黑暗中竄去。

  崑崙奴跨上溪岸,大步流星衝入密林之中,它身軀雄巨銅皮鐵骨,只聽??叭叭一陣亂響,卻是奔行間撞折了許多樹根樹枝,飛蘿坐在它肩頭,好幾次險些給橫枝掛到,皆給她用掌心雷將障礙劈開。

  然而周圍枝葉愈來愈密,崑崙奴幾乎是從中硬擠而過,奔速大大減慢,飛蘿心中著急,一提真氣從它肩頭飛起,逕直疾追紫光,猛聽後面「砰」的巨響,卻是崑崙奴被兩棵極粗的巨樹卡在中間,她顧不得許多,兀自朝前追去。

  飛蘿身法如魅,在密林中幾個轉折已追近了紫光,紫光的輪廓清晰起來,正是那個丟失的水靈,她心中驚喜,又在自己身上加持了個電閃術,飛速愈疾,眼見到了水精身後,揮袖捲去即要擒住,就在此瞬,水精倏地朝上飛起,身姿極不自然,彷彿給什麼物事吊起一般。

  「什麼東西!」飛蘿怒喝,隨即朝上疾掠,黑暗中勁風掃蕩,似有什麼物事四面八方襲至,竟夾帶著令人欲嘔腥氣,她心中吃驚,身子凌虛一折,朝空處閃避,反手揚甩,數朵火蓮在黑暗中燃起,朝四下冉冉散開,照亮了周圍數條舞動的巨影,巨影通體斑駁,有的地方甚至長著大片苔蘚,分明就是樹木的枝杈籐蔓,猶如巨蟒般蜿蜒甩蕩,似長眼般追擊著她。

  成精的樹妖!飛蘿心念電轉,一邊在空中忽進忽退、忽急忽徐地躲避攻擊,一邊遊目四望,只盼能找到這些巨枝巨籐的主幹,忽聽頂上一聲咆哮,抬頭看去,見上方十幾丈處有數條巨籐正捲著水精往一張佈滿利齒的暗綠大口送,飛蘿嬌叱一聲,數只電光繚繞的光球從袖中飛出,或直或弧地疾飛向那張暗綠大口,倏一條奇巨的黑影橫空掩至,將光球盡數吞沒。

  飛蘿疾掠上去,然已遲了一步,水精給送入暗綠大口,嚼了兩下就沒了動靜。她心中急惱,猛見奇巨黑影雷霆萬鈞般從半空中捲了過來,此時功力未復,怎敢硬擋,朝旁飛避,蘭指輪動掐捏印法,旋聞霹靂炸響,數道碗口粗的垂直閃電憑空現出,擊在巨影身上。

  巨影空中一震,在電火中現出形來,原來是條大水缸粗的巨籐,然而僅僅凝滯了一瞬,猛又疾甩過來,飛蘿吃了一驚,待要再避,驟聞一股腥穢無比的氣味,腑臟盡痺氣力頓失,已給巨籐鞭中右肩,人如飄絮墜落,卻在半空給數條碗口粗的魔籐牢牢捆住。

  驀聞一聲震人心魄的咆哮,通體湛藍的崑崙奴出現在倒垂的飛蘿眼中,它怒吼揮擊,砸開數十根襲至的魔籐妖枝,兩隻大腳一跺,雄軀已高高蹦起,朝被困空中的主人急掠過來。

  最粗的那條巨籐發現了崑崙奴,扭身朝它捲去,崑崙奴敏捷無比地張臂一抱,竟將巨籐牢牢箍住,一頓拳砸牙咬,兩個怪物在半空纏鬥做一團。

  激鬥中巨籐身上張開許多小眼,噴吐出股股墨綠色的煙霧,飛蘿遠遠聞到,又是一陣眩暈噁心,崑崙奴卻似毫不畏懼,依舊與箍著巨籐鬥得不可開交,巨騰倏地朝旁甩去,將崑崙奴重重地摔砸在一棵大樹上,崑崙奴大吼一聲依舊死箍著巨籐不放,巨籐又扯帶著它鞭向另外一棵大樹,一連數砸,記記力愈千鈞,崑崙奴的鐵臂終於鬆了。

  飛蘿瞧得焦急萬分,這個地方,這個時候,不會再有誰來,崑崙奴已是她最後的希望,她在眩暈中一點一點地凝聚靈力,朱唇微動,一道亮麗的紫光驟從掌心射出,閃電貫入巨籐之中,瞬又無聲無息地從另一則穿出。

  巨籐通體一震,中創處現出碗口大的開口,猛地噴灑出一大股夾帶著碎屑的綠液,但也僅此而已,它暴怒地將崑崙奴全力一摜,再次將它猛摔砸在旁邊的大樹上,崑崙奴終於支撐不住,鬆開手臂從數十丈高的地方墜向地面。

  鎖捆飛蘿的數條魔籐警覺起來,紛紛用力收緊,籐上的尖刺絞動間劃破衣衫,在如酥似雪的肌膚上割出道道血痕。

  飛蘿只覺身如蟒鎖,週身劇痛,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再也掌控不住射出去的紫犀釵。

  那條最大的巨籐朝她緩緩游近。

  飛蘿昏昏沉沉地看見,巨籐身上的創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補、閉合、痊癒,心中一陣絕望。

  巨籐忽似察覺到了什麼,頭部迅速地移到她那聳翹如峰的酥胸前,如同活物般吸嗅著,竟然發出陣陣細碎的刺耳的嘶叫聲。

  飛蘿猛然恐懼起來,她忽然記起自己身上潛藏著連大羅金仙都會垂涎的東西。

  巨籐頂端倏地張開,赫然露出一張滴淌著腥涎穢沫的圓口,口中有一圈細密的尖齒。

  「紫犀釵不該只有這點威力的,可惜了。」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瑩光流蕩的紫犀釵在黑暗中徐徐升起,落入一個人的手中,也映亮了那人的模樣,卻是個身著白衣的中年男子,面容清?俊雅,目如冷電地懸浮空中。

  「據傳無上聖母在茅野與太古紫角犀王鬥了一天一夜,又追蹤一天一夜,方才將之擒獲,取其角煉成此寶,中蘊雷蓄電,無堅不摧,乃玄教排在前三的至寶,今傳你手裡,可謂期盼之深。」那人不緊不慢道。

  巨籐的大口越湊越近,尖細的利齒幾乎就要觸到那散透著誘惑的峰際。

  飛蘿心中驚慌之極,待要出聲求救,但瞧見那人兩道冷電似的目光,竟然開不了口。

  巨籐猛地朝前一竄,惡蟒般兜頭噬落,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巨籐近首一尺處突然毫無徵兆地亮起一圈細細白光,然後便似給無形的利刃削著般於亮光處斷開,受創的巨籐發出一陣淒厲的嘶叫,瘋狂地扭動起來,似乎發現了危害的來源,倏地朝空中的白衣男子捲去。

  白衣男子依然沒動,身前亮光一閃,一道紫色的符忽然在黑暗中現出形來,紫符一閃而逝,男子身周倏現出八顆艷麗極絕的光球來,其中一顆迎上了巨籐,只聽「轟」的悶響,炸出一團紫焰,巨籐又短了一截。

  巨籐狂怒起來,如龍似蟒般襲向白衣男子,白衣男子身周的八顆紫色光球盤旋飛繞,將門戶守得嚴嚴實實,巨籐每每觸著光球即給炸去一截。

  「紫雷罩!」飛蘿一眼就認出了這種雷系兵器符,近處倏地白光閃耀,又一道符在黑暗中徐徐亮起,下一刻就在周圍出現了由七十二把利刃構成的一圈刀輪,將緊捆住她的數條魔籐全部削斷。

  冥界的刀獄術!只不過是用符召出的。

  飛蘿又驚又喜,方才掙甩開身上的斷籐,驀見密林中沸騰起來,千百條魔籐妖枝不知從哪冒了出來,狂舞著撲向兩人,卻給紫雷罩與刀獄術盡數攔住,紛紛給炸斷削斷。

  「罷手吧。」白衣男子冷冷道,目光盯著前方的暗處,「念你已有百萬年之壽,我不殺你。」

  然而魔籐妖枝依然怒濤惡浪般掩來。

  白衣男子微歎了下,一隻手稍稍抬起,幾根明玉似的長指捏了個印訣。

  一道金色的符無聲無息地在黑暗中亮起,出現在一棵大樹上。幾於同時,頂上的萬丈高空雲滾霧湧,很快就形成了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幻耀著細碎的光芒,倏地天地雪亮,一道無比粗巨與耀目的電光自漩渦中心滔滔落下,穿透密林頂上厚厚的樹冠,傾瀉在大樹上,直至此刻,飛蘿才聽見綿延不絕的滾滾雷聲。

  天慟符:天之泣,非雨非雪,而是足以毀滅一切的雷霆霹靂。

  飛蘿心中震撼,不亞於眼前的霹靂。

  天慟符乃符中至尊,所需材料相當驚人,煉造之法更是玄之又玄,天地中識者寥寥無幾。

  大樹亮了起來,週身電光繚繞,飛蘿終於看見了它的全部面目,但見通體斑駁枝葉稠密,赫然高達近百丈,比周圍的巨樹還要高大許多,在它主幹的中上部,已隱隱有了五官,此際正劇烈地扭曲著,無比的猙獰可怖。

  不是大椿、琅玕、櫃格、玗琪、豫章、帝休、常服、采華、蒼梧、尋木、彊木、文玉、三桑、三珠……飛蘿仔細辯認,與記憶中知道的巨木古樹一一對照,卻始終沒能認出眼前巨樹的來歷,心忖:「也許這座古林中的物事,都是外間不知曉的。」

  大樹厲聲嘶叫,響徹四野,驀聞一聲霹靂,驚天動地震耳欲聾,電光驟粗了近倍,大樹猛地從中炸開,電光兀自滔滔灌落,大樹全身放光,倏地火光竄耀,週身燃起了熊熊大火,接著又發生了幾次猛烈的爆炸,生自其上的千百條枝籐俱在瘋狂地掙扎著抖動著。

  飛蘿驚心動魄地望了好一會,目光轉到白衣男子身上。

  白衣男子正瞧著她。

  「多謝前輩相救。」飛蘿飄浮空中,盈盈一拜。

  「這個地方,連聖後都不願意進來,你當真勇氣可嘉。」白衣男子道。

  飛蘿臉上飛過一抹紅霞,在火光的映耀中無處可匿,也令她更加明麗動人。

  從天空傾落的電光終於停止,大樹已給火焰完全裹住,除了火燒木的?叭爆裂聲,再無其它聲息發出,巨樹枝籐遍垂,卻仍兀自不倒,立在哪裡不知還要燃燒多久。

  「不知前輩為何來此?」飛蘿問,她不認為這個人只是偶然路過。

  「你可知曉我是誰麼?」白衣男子反問。

  「莫不是凌霄士前輩?」飛蘿恭聲答。

  能將符運用得如此出神入化,又出現在妖界聖地之中,再加上他那身姿風采,並不太難猜。

  「我乃受人之托而來。」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張開手掌,紫犀釵浮空平飛,穩穩地移到飛蘿跟前。

  此人正是妖聖凌霄士,妖界的一代宗師,才學卓絕,精通三島十洲百家術數,最擅煉符用符,開創逆相六合符道,行事怪異狠辣,不但在妖魔兩界爭奪快活島之役中屠魔無數,更曾弒神誅佛,乃神魔皆懼的大魔頭。

  飛蘿接住紫犀釵,優雅自若地插回鬢上,沉吟不知該否往下問。

  「我今日前來,乃是受人所托,過來傳授你一門心法。」凌霄士已接著說。

  「受人所托傳我心法?」飛蘿一怔,稍略一想,便即猜出了是誰。

  「我雲遊天地,到過無數地方,終於遇著一個甚是奇異之處,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虛照境。」凌霄士卻道。

  「略有耳聞。」飛蘿道。

  「天地萬物,皆有桎梏。但在那裡,一切皆無,譬如,鼠可以逐貓,水可低往高處流,生命可以返老還童,許多物事,均是可以逆著來的。」

  飛蘿靜靜聽著。

  「我在虛照境停留許久,無意之中,忽參悟出一樣心法。」

  「便是前輩受人之托,要傳授與我的心法?」飛蘿道。

  「此心法如同虛照境的某些物事,在某個階段,是逆向而行的。」凌霄士目有讚許之色。

  「逆向而行?」飛蘿迷惑道。

  「即是在修行到某個高度,甚至是無法再前上突破之時,便將一切推倒,然後重來,就如鳳凰涅槃浴火重生,我給這功法起了個名字,叫做虛照心經。」凌霄士一字一句道。

  「將一切推到重來……這個有何好處?」飛蘿問。

  「如無差錯,此心法一但修成,修為便可提升近倍至數倍,甚至更多,難以估量。」凌霄士目光閃閃,從雷電灼破的樹冠望出去,遙視天空。

  「這等奇妙?」飛蘿吸口氣。

  「只可惜,至今無法印證。」凌霄士歎了一下。

  「連前輩自己,也未能修煉成功麼?」飛蘿凝目道。

  凌霄士點了下頭。

  「看來這功法修習十分不易。」飛蘿蹙眉道。

  「的確不易,但此功法最難之處,更在於修習之前,即是將一切推到之時。修為微弱者,無法到達逆向而行的階段,而修為高深者,則無人甘願將一身修為淨化為無,即便是我自己,知根知底,卻也不敢傾身一試。」凌霄士緩緩道。

  「先將一身修為淨化至無,這個的確需要莫大的勇氣,修煉者境界愈高,要做到這一點就越難。」飛蘿道。

  「可是於你,卻無這等障礙與困撓。你已修至飛仙之境,可達逆向而行階段,恰又失去內丹,真氣靈力所餘無幾,如能修習這套心法,只有好處,即便失敗,亦不會再差到哪裡去,一切可謂機緣巧合。」凌霄士盯著她道。

  飛蘿聽得怦然心動。

  「紫犀釵威力莫大無匹,可惜得以靈力相配,靈力越強,威力越大,想想適才在你手上,還存多少威力?」凌霄士淡淡道。

  飛蘿半晌不語。

  凌霄士也不再言語,只靜靜等候。

  「晚輩既非貴界中人,亦與前輩素無瓜葛,這等美事,何以慷慨相贈?」飛蘿問。

  「我只受人所托。」凌霄士只道。

  「可是……這又為何?」飛蘿依然滿腹疑竇。

  「告訴你亦無妨。」凌霄士道,「玄狐曾有大恩於吾界,又與聖後情緣篤深,玄狐於聖後心目之中的份量,可謂非同尋常,這個並非秘密。」

  飛蘿點點頭。

  「當日陷害加害玄狐之人,聖後皆刻骨銘心,曾經援手相助之人,聖後亦俱記在心。」凌霄士緩緩道,「還有一個,如今玄狐劫後重生,凶險環伺,需要有人在身邊照應守護。」

  飛蘿心中一震。

  「天地懸異,大劫或至,聖後乃吾界至尊,須得苦心應對,眼下百務勞神無暇分身,只有另托他人。」凌霄士繼道。

  「可是貴界高人如雲,比晚輩強者不計其數……」飛蘿遲疑道。

  凌霄士搖了下頭,道:「吾界高人自是不少,但合適的人選,除你之外,再無第二個。」

  飛蘿望著他。

  「首先,此人需得聖後的認可。」凌霄士也望著她,「其次,此人須得玄狐信任。」

  飛蘿靜靜聽著。

  「最後,亦為最難得的,此人需得甘願為玄狐赴湯蹈火生死莫辭。此三個,缺一不可。」凌霄士盯著她道。

  飛蘿心神浮動,腦海儘是那個令她牽腸掛肚的身影。

  「你不必拜師,我只是受人所托,純粹傳你心經。話已至此,你若仍有其它顧慮,不願接受,那我也省事,只消去向聖後回復一聲即可。」凌霄士悠然道。

  飛蘿再不說話,默然無聲。

  凌霄士負手而立,耐心地望著她。

  終見飛蘿凌空跪下,在火光中朝凌霄士深深一拜,道:「求大士傳授神技,飛蘿終生銘記,日後但有差遣,定當竭力以報。」

  ◇  ◇  ◇

  小玄睜開眼時,三妃一婢已然不在,亭中仍余絲縷醉人的甜香,但聽鳥鳴聲聲,紗簾外一片清亮,已是早晨。

  他定了定神,不由回味起昨夜的歡娛,心暢神怡地又躺了一會,這才起身穿衣出亭上岸,繞過前邊的枕水閣,直接就回了太華軒。

  在迷樓月餘,他一直都住在太華軒,這一夜未歸,不知會不會令夭夭擔心。

  回到太華軒,推開房門,卻不見夭夭身影,青瓶上也是空的,遂去隔壁尋找,卻仍不見蹤影,猛然發現大寶也不知哪裡去了,心中一緊,便又奔出屋外到園子裡去找。

  正在惶然,忽見西面竹林的小道上出現了兩條人影,定晴望去,正是夭夭和大寶。

  小玄心頭一鬆,快步迎了上去。

  夭夭手裡提著一籃鮮花,花梢掛著細細的露水。大寶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頸上掛著只美麗的花環,只是臉上那根炸壞的大鼻子尚未修復,顯得有些滑稽。

  「去哪兒了?」小玄含笑問。

  「我帶大寶去採花了。」夭夭一看見他就笑靨如花。

  「它沒跟你搗亂吧?」小玄瞧瞧大寶。

  「大寶可乖啦,我們一塊兒採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呢。」夭夭捧起花籃道,忽道:「對啦,我們找到一個好地方。」

  「什麼好地方?」小玄問。

  「一塊好大的空地,長了許多好看的花,以後大寶要煉符,就把它帶到那裡去,咱們就再也不用擔心它會把屋子弄壞啦!」夭夭掩住嘴笑,轉頭對大寶道:「我可不是嫌棄你哦。」

  「那很好啊。」小玄笑應,他喜歡看她開心的樣子。

  「那個地方可好玩啦,立著幾個很高很大的石頭,適才我還跟大寶在那裡玩捉迷藏呢。」夭夭比手劃腳道。

  「很高很大的石頭?」小玄隨口問。

  「對啊,每塊石頭上都刻著字呢,其中有幾塊上邊刻的字跟大寶背後的字一模一樣。」夭夭道。

  小玄怔了一下。

  「怎麼了?」夭夭問。

  「那個地方在哪?」小玄問,心中隱有一種奇異之感。

  「就在竹林裡邊,順道這條小路一直走,走到沒有路時就鑽進竹林裡,再往前走一陣子就看見了。」夭夭指著伸入竹林的小道說。

  「我瞧瞧去。」小玄邁步就走。

  「我同你過去吧?」夭夭在背後叫。

  「你先帶大寶回家,我過會就回來。」小玄腳步越來越快。

  他沿著小道前行,沒過多久便到了盡頭,遂依夭夭之言,鑽入了竹林之中。

  竹林並不茂密,遍地綠草如茵,雖然沒路,卻不難行,朝前又走片刻,地上野花漸密,小玄加快腳步,前方豁然開朗,十幾塊聳立的巨石出現在眼中。

  小玄凝息靜氣,耳聽八方,小心翼翼地走近前去。

  只見每塊巨石大小高矮相差無幾,長滿雜草青苔,擺放錯落有序,顯然是人為。

  小玄左右張望,四下一片安靜,空無一人。

  他走到巨石跟前,仔細尋找,果然在雜草蘚苔間看見了字。他慢慢走了一遍,發現每石只刻一字,其中果然有「天、地、玄、黃」四字。巨石共有十六塊,組合起來便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莫非這裡又是一座陣法或禁制?敢情也是師父佈置的?不知又有何功用?」小玄手托下巴,立在石間琢磨。

  他待了好一會,並沒感受到如太華軒或浣暉湖那樣真華充沛的異樣,抬頭望天,凝視著朵朵白雲思忖,眼角瞥見晃動的枝梢,心中一動,遂提氣縱起,飛上一棵大竹的最高處,立在枝梢朝下觀望。

  只見巨石以四橫四縱擺放,甚是整齊,除此之外,並無奇處。

  「若說是陣法或禁制,這也未免太過簡單了……」小玄心忖。

  就在這時,空地邊緣影子一晃,有個人從竹林中鑽了出來。

  小玄定睛望去,來人赫是黎姑姑。

  「她怎麼會來這裡?」他愣了一下,見黎姑姑走向石陣,從其中一行空隙走入,過了兩塊巨石,忽然轉身一折,改道走入縱列的空隙。

  「黎姑姑在做什麼?」小玄心中奇怪,見黎姑姑或橫或縱地在石陣中來回穿行,尚未明白,黎姑姑倏地沒了蹤影。

  小玄睜大眼睛,又用力地眨了眨。

  石陣依然如故,只是人不見了。

  小玄瞠目結舌,忽爾想起了什麼,在心中模模糊糊隱隱約約。

  好像曾經在哪裡,似乎也有個類似的地方,只不過不是石陣,而是塊石碑……

  「是入口!」小玄心頭猛地一跳,他閉起眼睛,極力回想黎姑姑適才在石陣中穿行的路線。

  小玄躍出枝梢,飛落到石陣之前,找到黎姑姑最初踏入石陣的地方,邁步走入。

  他走得十分緩慢,跟隨著腦海裡的記憶或直或折地默默前行,直行二石向右,直行一石向右,直行三石向右……

  眼前倏地一暗,膚上驟然陰寒。

  小玄定神一望,石陣竹林已然不見,自己已站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甬道的起點。

  他心中通通直跳,望望四周,依然不見黎姑姑的蹤影。

  「既來之,則安之!」小玄心道,抬步前行,走了幾步,便發現甬道左右及上方皆繪滿了壁畫,而且每隔丈許就嵌著只發光的圓形寶璧,照得甬道甚是明亮。

  他邊走邊瞧那些壁畫,見所繪多是農耕狩獵的情景,有人扶犁,有人張弓,有人打禾谷,有人剝獸皮,又有許多人圍著火堆在一起唱歌跳舞,一派歡樂祥和景象,只是這些人衣飾甚簡,不似今人服裝。

  再走一段,壁畫驟起變化,開始出現戰爭場景。

  畫面初還疏疏朗朗,交戰雙方多是拈弓走馬,於坡地城池間激戰;但隨著畫面漸漸雜亂,戰鬥雙方皆持奇兵怪刃,或騎怪獸或跨異禽,交戰也開始從地面移到了雲端;再過一段,畫面越來越繁密,交戰雙方出現了奇形怪狀的人或獸,當中甚至混夾著明顯是神仙或魔鬼的存在,面目或美或醜,或威武或猙獰,許多法寶狀的物事拋在空中,五彩繽紛令人目不暇接。

  小玄瞧得津津有味,倏地立定不動,目瞪口呆地盯著一段畫面。

  一隻鏡子似的寶物高懸空中,從中射出一道粗巨的、用七種顏色繪製的光芒,在光芒的路徑上,許多面目醜惡的,不知是人是魔還是神的將領東倒西歪驚恐萬狀,但令小玄震驚的並非這些,而是在畫面的另一端,那個高舉手臂把鏡子拋到空中的一個女將。

  女將一身明艷寶甲,面容繪得極其端莊秀麗,雖然線條簡樸,但筆墨勾勒出來的眉目鼻口,活脫脫就是自己的師父——迷妃。

  (第三部十四卷終)


  ◆ 篇後:

  古龍筆下,有個叫風四娘的人物,她喜歡騎最快的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殺最狠的人。

  而我,喜歡的是極致的文字,貪戀的是豐盛的色彩,追逐的是沒有邊界的天地。

  我的文字裡不分高尚,低賤,甚至委瑣,如同顏色,只有區別,沒有高低尊卑,看上去也許美如詩畫,又或許淡而寡味,更可能濃得刺傷人眼。

  所以,看我的文字,要做好一定的心裡準備。

  我嗜好一切的美與自在,已為此成癮。

  這樣的追求也許注定小眾,也許將永遠遊走在文字的邊緣,也許會一直孤獨下去。

  但我不寂寞,因為熱愛,所以堅持,所以心甘情願。

  況且還有你們與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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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2-10 22:23:14 來自手機 |顯示全部樓層
好书,必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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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2-20 17:14:22 |顯示全部樓層
小妖后结的结子,随便个人都可以打开,也太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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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2-23 01:48:44 來自手機 |顯示全部樓層
不知道什么时候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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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0 19:18:47 |顯示全部樓層
难得有更新,不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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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5 08:46:40 來自手機 |顯示全部樓層
不是已经决定更新了吗,怎么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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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8 23:58:23 |顯示全部樓層
能解小妖后结子的人肯定是不简单的了,相信这是作者留的关子,以后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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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9 10:02:08 |顯示全部樓層
迷男~永远的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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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22 04:55:19 |顯示全部樓層
书虽好,但是却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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