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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限制級] 【逍遙小散仙】卷十三:迷樓驚變~作者: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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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小散仙】(第二部:亡命天涯)卷十三:迷樓驚變~作者:迷男


  ◆(第一回)迷樓

  當兩根纖長、精緻、瑩白如玉的手指離開如酥似雪的腰肢時,一切就結束了。

  碧憐憐癱軟桌上,小鉤子委頓於地,小玄則兩手撐著桌沿喘氣,眼中一片惘然,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事情迷惑不解。

  武翩躚抬眼望向他,眸中隱有憂色。

  饜足了蠱主陰精的陰陽蜱終於不再鬧騰,小玄鬆緩下來,滿臉疲憊,非為之前的銷魂,而是因為神智被蜮魘引大肆拘奪鎖困。

  「小玄?」武翩躚試探輕喚。

  小玄抬頭,非但像是不認得她,且彷彿連她叫的是不是自己都不確定。

  「你……叫我?」男兒遲疑著問。

  武翩躚眉心微蹙,麗容一寒,轉望向碧憐憐,壓在她頸側的劍鞘稍稍發力。

  碧憐憐一陣暈眩。

  此時的她可謂禍不單行,除給七焰玄虹鑒重傷,體內的巨闕曇之毒也因為真氣不足無法壓制,開始令她心神躁亂,至於好不容易遇見崔小玄這救命寶貝,然卻轉眼即失。

  最要命的是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竟然殺出來個武三絕。

  此乃玄教第三代弟子之中武技第一,陣法第一,機關術第一的傳說人物。

  「解開陰陽鎖,並還復他的心智,否則大司祭苦攢了萬千年的修為就要化做雲煙了。」武翩躚寒聲道。

  「看得出來……」碧憐憐卻慢悠悠道:「尊駕頗為這小狐狸掛心呀。」

  「大司祭傷得不輕,危在旦夕,照我說的去做,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武翩躚輕聲道。

  「當奴家是那三歲小兒麼,久聞武三絕心狠手辣,我若皆照你說的做,哪裡還有半點轉圜餘地。」碧憐憐輕笑道。

  小玄雙手抱頭,似乎在竭力思索什麼,狀極苦惱。

  碧憐憐斜睨著男兒,道:「不如這樣,你且送我離開巨竹谷,我即解去他身上的的陰陽蠱與蜮魘引。奴家亦為一界之尊,定當說到做到。」

  「勸你莫再試探我的耐心。」武翩躚麗目一瞇,殺氣陡盛。

  「奴家眼下真氣靈力皆失,就是出了巨竹谷又能樣,難道你還怕我到時毀諾麼?」碧憐憐道。

  「本來也算有點道理,只是……我素來最討厭別人與我討價還價。」武翩躚冷冷道。

  碧憐憐閉上眼,冷冷一笑:「那就沒啥好說的啦,既已落你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才不打算殺你。」武翩躚微微一笑,貼近碧憐憐耳邊輕輕道:「知道嗎,我有一樣寶貝,喚做冰火煉獄。一旦把你丟進去,每隔一時三刻,便會有火鴉出來啄你,冰蛇出來絞你,到時候,你就會後悔為什麼今日不照我說的去做了。」

  碧憐憐容顏蒼白,身子微微顫抖,旋而咯咯嬌笑:「人傳玄狐當日摸上鳳凰崖,偷去了重元子一干女弟子,裡邊是不是就有一個你呀?」

  武翩躚神色陡變,劍鞘氣勁一吐,封閉住她身上諸道經絡與氣脈,再祭道符印鎮住泥丸宮。

  「玄狐……」小玄聽見這兩字,心頭莫明一跳,然卻想不起半點原由。

  碧憐憐渾身麻痺,又笑道:「看來奴家還真沒猜錯呢,重元子呀重元子,可憐你為地仙之祖一教之尊,卻亦結結實實的做了回冤大頭哩!」

  武翩躚不再說話,右臂輕揮,羅袖中突滾出一石,初只鵝卵大小,飛上空中急速變大,眨眼巨如壺鼎,上有五色紋彩,蜿蜒繁複如山川河流,滴溜溜地緩緩旋轉,但見雲霧流動氣象萬千,卻是一件於上古之時便煉成的寶物,名曰「大荒」,內裡別有天地,除了收納之功遠勝袁自在所造的如意囊百倍,更有其它玄奇奧妙。

  「大荒!你是……」碧憐憐懍然失聲,話音未絕,整個人已給攝入其中。

  武翩躚口中唸唸有詞,玉手一招,將紋石收歸袖內。

  「怎麼不見了?」小玄訝然問。

  「那賤人是個邪物,我把她收走了。」武翩躚道。

  「她是邪物?」小玄怔怔道,先前的銷魂猶模模糊糊地駐於腦海,深種體內的陰陽鎖亦在暗中作祟,心底竟然大生不捨之意。

  「嗯,她施邪術害你,蠱惑你的心智。」武翩躚凝視著他道,「我且問你,你是不是有好多事情都記不起來了?」

  小玄即時點頭,苦惱道:「想不起來了,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了,我是……是哪個?姐姐又是誰?」

  「你叫崔小玄,我是……」武翩躚心念電轉,道:「我是你師父。」

  「姐姐是我師父?」小玄呆了一呆。

  武翩躚泰然自若地點頭。

  「師父……我怎麼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小玄懊喪地拍了下額頭。

  「別急,為師會為你除去魔障的,到時你的記憶自會恢復如初。」武翩躚停了下道,「眼下你且同我回去。」

  「回哪兒?」小玄問。

  「自然是回師門呀。」武翩躚睨了他眼身上,麗頰微暈道:「還不快把衣服整好。」

  小玄慌忙提起褲子,紮好腰帶,再將八爪炎龍鞭收回臂上,眼睛瞥見貼身緊系的焰浣羅,心頭莫明地重重跳了一下,十分迷惑,忍不住又問:「師父,此是何處,我們為何在這裡?」

  「此乃妖怪巢穴,我們是來降妖除魔的。」武翩躚道,探手捉握住他右腕,邁步朝閣樓外走去。

  小玄回頭望望躺在地上的小鉤子,心中好生不解。

  小鉤子也在瞧他,眼中滿是焦急之色,無奈半點動彈不得,更不敢開口叫喚。

  武翩躚牽著小玄繼朝前行,孰知剛踏出門口,迎面便撞見一隊怪物,卻是先前走過去的巡邏隊折返回來。

  「什麼人!」為首的兩名妖將齊聲厲喝,提刀指揮幾十名機關鎗卒圍了上來。

  武翩躚視若無睹,待眾槍卒衝至,方閒庭信步舉劍迎擊,轉眼一一放倒,兩名妖將大怒殺上,亦於電光石火間給擊癱。

  小玄見她劍未出鞘,速度也沒多快,只東一挑西一點,便輕描淡寫的將敵人全數擊潰,舉手投足無不巧到極絕妙入毫顛,不禁目瞪口呆。

  「師父……的劍法好厲害!」小玄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想不想學?」武翩躚微笑。

  「想!」小玄即應。

  「你乖乖隨我回去,日後自然教你。」武翩躚道。

  「多謝師父!」小玄喜不自勝。

  武翩躚忽然發覺眼前情形並不太差,給鎖困住記憶的男兒無需讓自己太過費心,至少不用擔心他會像上次那般拚死逃跑。

  「我們走。」她一手持劍,另一手牽緊小玄手腕,口中默頌了幾句,旋見腰際的七彩羅帶灼灼亮起,映耀得週遭絢麗繽紛。

  小玄大是好奇,旋感一道真氣自師父姐姐手上傳來,與自己身上的氣脈融貫為一體,正待發問,整個人已同武翩躚溶入芒彩之中。

  「師父,這是……」小玄迷惑不解,極力朝武翩躚望去,只見光芒中的師父肌膚容顏有如霓浣霞蒸,艷麗不可方物,心頭一陣怦怦悄跳。

  不過呼吸之間,芒彩便已散開,小玄驀地睜大了眼,滿面儘是震撼之色。

  此時的他已離開了巨竹堡,與武翩躚立在千丈高空的雲霧之上,但令他動容的並非這個,而是前方底下的一座建築。

  這座建築狀若高樓,然卻無比之宏巨,巍峨如峰地聳立於大地,極目望去,其上儘是玉闕珠閣瓊台瑤榭,又有虹橋秀堤碧湖翠山,教人疑是仙家府苑海市蜃樓。

  自打出山,小玄也算是見過幾樣非凡的景物,譬如在澤陽城住過三世忠靖侯府,在葫蘆鎮到過的天地無寶,還有剛剛離開的巨竹堡,可是這些與眼前之物一比,全都相形失色。

  「這是……哪裡?」小玄吸了口氣問。

  武翩躚卻未回答,手仍牽他,玉指搭在腕關,眼底掠過一絲疑詫之色。

  「師父?」小玄又喚,臉稍一轉,又遙遙掠見在巨樓的南面還有座城池,只是匆匆一瞥便知要比澤陽城大上數倍。

  武翩躚這才回過神來,雍容道:「此處便是玉京,日月皇朝的都城。你看到的就是當今皇上的離宮——迷樓。」

  「怎麼一眨眼就到這裡了?」小玄喃喃道。

  武翩躚微微一笑,指腰間道:「這條帶子叫做過天虹,一縱便有九千里,適才那妖怪巢穴距玉京不過千餘里,自然是瞬息即到。」

  「好寶貝!好寶貝!」小玄瞧著她腰際的七彩羅帶,滿眼艷羨,迷惑又問:「可是……我們為何要來這裡?」

  「因為,師門就在此處。」武翩躚牽著他手腕,按下雲頭朝迷樓徐徐降落。

  「我們師門就在這裡?師門在皇宮裡?」小玄張大嘴巴。

  武翩躚點頭:「我們師門乃化外門派,但因入世輔佐皇朝,是以暫居於此。」

  「師父……」小玄艾艾問道,「徒兒實在想不起來了,我們師門……是何門派?」

  武翩躚略一沉吟,道:「迷淵宮派。」

  「迷淵宮派……迷淵宮派……」小玄默念了兩聲,心覺完全陌生,不禁一陣苦惱,只道是所中魔障極重,以致忘得乾乾淨淨。

  兩人徐降百餘丈,迷樓上諸般景觀越發清晰,但見亭台樓閣高低相映,畫棟飛簷錯落勾連,遊廊拱橋婉轉相通逶迤相接,萬折千回綿延無盡,不知還有多少幽奇去處,可謂窮極天下之美、天下之巧。

  小玄目不暇接,忽見前方飛來一隊人馬,卻是數十名騎乘著大鳥狀怪物的銀甲士兵,個個背負箭壺手執機弩,十分之捷銳威武,不由吃了一驚。

  武翩躚卻神色如常,只是放開了男兒的手,同他迎面而上。

  「是天妃娘娘回宮,快快列隊迎駕!」為首一將高聲呼道,身後人馬立時於空中左右飛開,分列做兩行,讓出一條通道,個個垂目觀鼻,靜息迎候。

  「天妃娘娘?」小玄莫名其妙,望向身邊的師父姐姐。

  「禁宮中有兩種守衛,地面上的叫龍牙衛,這些則是禁宮的空中守衛,也是皇朝八大精銳中的一支——鳳翎衛。」武翩躚邊說邊領著小玄從隊列中間通過。

  「鳳翎衛……」小玄這才注意到那些鳥狀怪物果然有幾分鳳凰的模樣,詫道:「這些古怪大鳥可是機關獸麼?」

  「是天機島造的機關鳳凰,甚是疾捷。」武翩躚淡淡道。

  「天機島?」小玄沉吟,倒覺得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印象。

  「這些年天機島為皇朝打造了許多神兵利器,皇上甚是倚重,除了委任了不少天機島的人在朝中為官,更敕封其大長老卜軒司為護國真人並拜為國師。」武翩躚道。

  「師父,他們為何喚你做天妃娘娘?」小玄奇怪道。

  武翩躚沒答,攜小玄又飛降數十丈,終於落到迷樓之上。

  小玄打量周圍,見身處一座宮院之內,四下俱是奇花異草稀樹珍木,遠處高高低低坐落著一群閣殿樓台,皆是青綃作幕,紫脂為壁,極是華美。

  「這裡是儀真宮,我們住的地方。」武翩躚道,帶著小玄朝前走去。

  「好美呀。」小玄讚歎,沿著石徑前行,忽聞旁側一陣密集聲響,似有許多大鳥撲拍翅膀,轉頭望去,猛見右邊的小杏林上方飛起百逾只白鶴,在空中紛亂一陣,然後竟排列成數行,或南或北忽東忽西地來回翱翔,煞是壯觀。

  小玄咦了一聲,很快就發現這些飛鶴雖有翎羽毛髮,然卻稜角分明,亦非生靈,問道:「師父,這些鶴也是天機島製造的機關獸麼?」

  「不是。這些機關鶴乃本門所造,除了喙銳如刃,叫聲還能擾敵懾敵,因此喚做飛鳴仙羽,此處共有一百零八隻。」武翩躚答。

  「本門所造……本門也擅長機關之術麼?」小玄怔道。

  武翩躚點了下頭。

  「太好啦,不知本門的機關術比天機島如何?」小玄繼問。

  「天機島機關狠厲霸道,以疾捷硬實為基,而本門勝在自然隨意,變幻萬千。兩者各有所長,若是定要相較,本門決計不遜。」武翩躚道。

  小玄素喜機關術,聞言大樂,忙道:「師父也傳我些本門的機關術可好?」

  「還是那句,要看你聽不聽話啦。」武翩躚微笑道。

  「一定聽話,一定聽話!」小玄迭聲保證,又抬起頭去望那些機關飛鶴,見它們時徐時疾時分時聚,在空中組構成方圓角梯等許多重疊繁複的圖案,忽爾臉現詫色,驚省道:「它們為何能飛得這樣整齊,而且分合進退皆似頗有章法……看上去像是在排布什麼陣式哩?」

  「它們就是在演習陣法,走,帶你過去瞧瞧吧。」武翩躚道,轉身朝小杏林走去。

  小玄趕緊跟上,吃驚道:「機關獸也能識得陣法?這……這也太過神奇了吧!」

  「本門玄妙無數,機關術與陣法的配合不過是其中之一。兩者如能融匯一體,更是相得益彰。」武翩躚淡淡道。

  兩人進入小杏林,原來林中有片空地,只見一個矮壯漢子正聚精會神地朝天望著,手持一隻羅盤樣的物事,似乎正在操控那群機關飛鶴。

  武翩躚佇足,抬眼望空,看得頗為仔細。

  那矮壯漢子十分機警,很快便察覺旁邊有人,猛轉過身,瞧見這邊,便收起羅盤急步行來,朝武翩躚欠身一拜,神情十分恭敬。

  小玄這才瞧清楚這人的模樣,但見頭頂半頹,面容醜惡,鼻口下巴有些灰白短鬚,原來已有些年歲。

  「少主回來啦。」壯漢恭聲喚道,嗓門甚粗,聲音卻放得很輕。

  小玄一頭霧水,心裡嘀咕:「怎麼有人喚師父為娘娘,有的卻喚做少主?」

  「陣法又有些許進展哩。」武翩躚道,眸中微有嘉許之色。

  「少主有命,老奴不敢懈怠,這些天時時演練,只盼能早日掌控這新陣法。」壯漢答。

  「九皋辟易陣威力殊強,操控之難亦甚於其它諸陣,還須反覆演練。」武翩躚道。

  壯漢叩首應諾,掠了小玄一眼,目中精芒一閃而斂。

  「目光刀子似的,這傢伙的修為好高……」小玄心底打了個突。

  「阿癡。」武翩躚指著身邊的男兒道,「他是小玄,我這次回山帶出來的徒兒。」

  壯漢面上微有詫色。

  小玄心忖:「他叫……阿癡?好歹也是個高人,怎麼卻叫這樣的名字?」

  「日後他於機關術上有甚不懂,你便指點下他。」武翩躚繼道。

  「是。」阿癡即應。

  「阿癡的機關術造詣不錯,乃為師家裡人,你想學機關術,日後就多跟他討教吧。」武翩躚對小玄道。

  「大叔請多指教,小子先行謝過。」小玄趕緊叩首一拜。

  「有啥不懂就找我吧。」阿癡甕聲甕氣道,盯著小玄,眼睛微微一瞇。

  武翩躚帶小玄走出小杏林,朝殿閣走去。

  「師父,大叔的名字還真古怪呢。」小玄忍不住道。

  「此癡非彼癡。」武翩躚邊走邊道:「而是因為他十分喜愛機關術,幾到了癡迷的境地,族裡的老輩人遂給了他個名號叫做——馭癡,後來大家圖順口都喚他阿癡,久而久之,便忘了他原本的名字。」

  「原來如此。」小玄極喜機關術,愛屋及烏間對那馭癡的印像立時大好。

  兩人正說話,前面又有數人快步迎至,為首一個褐衣婦人一個黃裳少女,後面幾個都是宮婢裝束,裡邊還夾著個眉清目秀的小黃門。

  「娘娘可回來了!」褐衣婦人遠遠便笑喚,但見衣飾極簡,容妝也淡,看上去十分順眼。

  「恭迎娘娘聖駕。」那黃裳少女也喚,聲音清柔身段窈窕,生得桃腮杏目甚是秀麗。

  幾人走到跟前,眼睛都悄掃了小玄一眼。

  小玄也在瞧她們,心道:「這褐衣婦人同那黃裳姑娘額盈真華目蘊靈光,都是修煉中人。」

  黃裳少女齊舉雙掌,從武翩躚手上接過聚寶劍,抱在懷裡。

  「黎姑姑,我走這半月,宮裡可有什麼事情?」武翩躚問,繼朝前行。

  褐衣婦人道:「工部來報,浣暉湖已引水注滿,一百零八座特選湖石亦已從江南運到,在等娘娘賜圖安放。還有樓東南的明空台已竣工,只候皇上及娘娘擇日游幸。」

  她稍稍壓低聲音,又道:「閻公公有消息來,說奉天侯程兆琦再度飛奏求援,言南宮陽得已墮魔道,勢極猖獗,前方難以支撐。皇上欲遣天機島機關大軍馳援,卻因卜軒司連番慫恿,似已動了先取巨竹谷之念。」

  「巨竹谷……這名字怎會如此熟悉?」小玄怔了下。

  武翩躚若有所思,微側過臉喚:「紅葉。」

  黃裳少女忙道:「這些日,皇上著人來過三次,皆問娘娘歸否。」

  「你一會就著人去報與皇上,說我已回宮,明日就去見駕。」武翩躚道。

  紅葉應了。

  兩人一左一右邊走邊稟報,餘者後面跟著,不一會就進了閣殿大門。

  武翩躚這時方指了下小玄道:「他叫崔小玄,是我這次從山上帶出來的徒兒,日後皆會住在宮裡,你們多點照應。」

  旁邊幾人微有詫色。

  當中的小黃門忍不住道:「以前可從未聽娘娘說過有徒弟呀。」

  「小見,你話太多了。」黎姑姑輕斥。

  「苗小見,這要你管麼!」紅葉凶巴巴道。

  小黃門唬了一跳,趕緊閉嘴。

  小玄觀其神采,心忖:「這小太監也是個煉氣之人,只似乎修為不怎麼樣。」

  「黎姑姑,你先去給小玄安排間屋子歇下,然後回來見我。」武翩躚道。

  黎姑姑應了。

  武翩躚想了想,又道:「就在太華軒的屋子裡找一間好了。」

  黎姑姑微微一怔,欲言又止。

  武翩躚瞥了她一眼,道:「我自有主意。」

  黎姑姑方嗯一聲。

  武翩躚接道:「這些天,你們幾個多告訴他這宮裡的規矩,免得惹出什麼事兒來。」

  旁邊幾個齊聲應了。

  武翩躚道:「小見,這幾日你都跟著小玄。」

  那小黃門趕忙應是。

  武翩躚轉首對小玄道:「宮裡不比別處,你莫亂走亂去,驚擾旁人。」

  「是,師父。」小玄也應了。

  「去吧。」武翩躚道。

  「公子請隨我來。」黎姑姑對小玄道,轉身朝旁側走去。

  小玄忙隨其後。

  那叫苗小見的小太監也跟了上來,同他並肩一塊走。

  小玄遊目四望,苗小見便一路指指點點,說這個是什麼樓,那個叫什麼閣,這裡有什麼名堂,那邊有什麼來歷,甚是熱情。

  小玄心存疑惑,這會再忍不住,低聲問道:「小見,你們為何都喚我師父為娘娘?」

  苗小見張大嘴巴:「因為娘娘便是娘娘啊……娘娘就是當今皇上的妃子呀!你是娘娘的徒弟,卻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小玄錯愕,好一會方道:「我師父既是妃子,為何能隨意離宮外出?」

  「這個你就有所不知了。」小見道:「當今天子賢明聖德,得百神持護,宮中有幾個妃子皆非凡人,我們娘娘更是天仙降世,助皇上築造這絕世迷樓,得賜迷妃之號,乃最最得寵的,豈是別個能比,自然可以隨意出入禁宮。」

  小玄怔住,不知怎麼,心底一陣莫明悵然。

  

  ◆(第二回)大荒魔物

  三人穿過大大小小數道門,轉過幾座閣殿,又順一條沿湖長廊,來到一個園子前。

  「裡邊就是太華軒了。」小見嘴快。

  「公子請進。」黎姑姑回身招呼,領小玄推門而入,立時清氣撲來,令人心曠神怡五臟如洗。

  小玄訝然,只見園子極大,東面有幾座樓閣,形貌迥異,各不挨連;南面臨水有排軒捨,簡秀精緻,華而不奢;西面是片茂密竹林,開了條小道,不知通往何處;北面空著,立著幾根石欄,懸著鐵鏈,欄外便是絕壁,對面更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巨大高台,其上滿是閣殿亭榭。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在園子的正中有個大池子,池水清碧,池心有一圓台,玉石築就,中間培土,栽著棵七八人方抱得攏的大樹,高達十餘丈,頂上枝葉極茂極盛,鬱鬱蔥蔥的幾乎罩覆了整個園子。

  小玄仔細觀望,見其枝幹瑩瑩生輝,宛若明玉,心中暗暗稱奇,正待發問,苗小見已先說了:「這是娘娘從海外仙山移來的神木,叫做采華,據說能聚天地精華,因得其名。」

  「好樹好樹!這樹不但生得奇,且還長得好,精神!」小玄讚道,深深地呼吸了下,但覺清潤馥郁,滿園的空氣似皆美味。

  「自從娘娘引來仙氣後,迷樓上的花草樹木、鳥獸蟲魚皆滋潤處得很,而這神樹就長得更好,連皇上都很喜歡呢。」小見道。

  「引來仙氣……什麼叫做引來仙氣?」小玄正思,已隨黎姑姑走到南面的臨水軒捨跟前。

  黎姑姑推開最右邊的一間房門,領小玄進去,道:「崔公子,這間屋子就給你用吧,平日裡都有打掃的,不必另費工夫。」

  小玄見屋中乾淨敞亮應有盡有,床上被褥整潔,心裡甚是喜歡。

  「只一個,需請公子留意。」黎姑姑道。

  「姑姑請說。」小玄道。

  「娘娘雖已入宮,但依然修行未怠,時不時會過來軒中靜修,公子萬不可喧嘩驚擾。」黎姑姑道。

  「一定仔細。」小玄忙應。

  黎姑姑瞧瞧屋中,道:「那我就先過去見娘娘啦。倘若公子還需要些什麼,回頭叫小見告訴我。」

  「姑姑客氣。」小玄想了想道,「姑姑以後就叫我小玄好了。」

  黎姑姑微微一笑:「路上風塵,你先洗把臉歇會,到了用膳時分,會有丫環婆子過來喚你。」

  「就我吧,小玄哥,過會我來叫你。」小見笑咪咪道。

  「好!」小玄笑應。

  黎姑姑同苗小見走後,小玄看看四下,瞧見南面有扇大窗,便走了過去,推開窗頁一眺,原來此處已是迷樓的最外圍,窗外便是千丈絕壁,極目望去,恰好正對著都城玉京。

  見此處視野廣遠,小玄愈覺喜歡,走回屋中往床上舒舒服服一倒,四平八仰地大字躺著。

  孰料心情一鬆,煩惱便來,他苦思冥想,記憶卻只能回到今天早晨,再往前去,思緒便如撞在一扇緊緊關閉的大門之上,這門既重又厚,任之百般推撬就是紋絲不動。

  「但願師父能早些為我除去魔障……」他悄自默祈禱,手掌無意碰觸著腰間的如意囊,心頭倏動,急一咕碌身爬起,奇的是啟囊禁咒竟然思之即來,當即頌咒開囊,將囊內物事一樣樣掏出來擺到床上,只盼能從中想起點什麼。

  最先摸出來的是一條赤色的索狀兵器,只覺比纏繞臂上的麟紋鞭子更加熟悉,卻沒能想起什麼。

  然後又掏出兩般模樣更加威猛的武器來:一面鑄刻雷紋的牙盾,一條流蕩紫光的長鏈,依然沒有頭緒。

  接下再翻出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物事:數道不知來歷的法符,一塊南瓜般大的青瑛,一堆肢離破碎的竹木鳳凰及竹木大虎蛛構件……很快床上就鋪滿了。

  「這些大都是機關的部件,我怎會收集了這麼多?」小玄呆了一呆,忽然瞥見當中夾雜著兩隻金晃晃的輪子,揀起來細看,見其上刻滿金色焰狀符印,疑似火遁一系,然卻半天認不出是什麼東西,遂又拋回床上去。

  再往下就有些噁心了,竟然搜出了一堆血骷髏、血蛛、火蜘蛛、虎蜘蛛的屍體,甚至還有具干縮成團的人形骸骨,這回把地面也覆去了大半。

  小玄甚是納悶,繼續翻尋,頌念禁咒,赫然從囊中搬運出一隻巨鼎及一面大藥櫥來,一下子就把不算小的屋子幾乎堆滿了。

  巨鼎通體鏤鑄著形形色色的青龍、驪龍與夔龍,繁而不亂姿態萬千,巧奪天工精美絕倫。

  大藥櫥則有千百格小抽屜,屜前皆貼籤條,標注著名字,竟是極其珍奇罕異的藥石材料,小玄隨意拉開幾屜,果然盛滿無虛。

  小玄心中詫訝,他雖人事皆忘,但對眼前之物的好差珍廉還是能區分的,愣在屋中苦思半天,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的法囊裡怎麼會裝著這些東西。

  他繼續搜索如意囊,不由越來越驚,感應到囊內還貯藏著極多物事,而且不少十分巨大,隱約有四頭靈獸,兩輛車子,數張工匠台,十餘具成型的機關怪物,甚至成堆的加工好的竹木材料,若是全部搬運出來,只怕立刻會把屋子撐破。

  小玄悄吸了口氣,想了一想,遂去找尋些較小之物,孰料又翻出來一包女子手飾,一條紫綾束胸和一隻插著支獨蕾桃枝的青瓷瓶兒,皆不知有甚來歷,捧在手上,人就莫名其妙地癡了。

  不知恍惚了多久,忽感手裡似乎有什麼物事悄悄地動了一下,低頭看去,目光不覺落在那支插在青瓷瓶中的桃枝之上。

  但見莖幹剔透,花蕾如粉,然卻孤零零的獨自一枝,入眼好生寂寞。

  小玄瞧著望著,凝視許久,腦海靈光倏閃,一段禁咒脫口而出。

  青瓶中的桃枝眨眼不見,在瓶口上方蕩起道似有若無的波動,一個裊娜的身影徐徐浮現了出來……

  小玄怔住,心臟輕輕柔柔地跳動。

  身影由淡轉濃,迅速清晰,一個水靈靈的女孩兒飄浮在半空,唇紅齒白顏若桃花,纖俏的玉體上只飄繞著條凝成實物的彩虹,流光溢彩如夢似幻。

  小玄呆呆望著,只覺異樣的熟悉與親切,然卻想不起來是誰。

  還沒回過神,女孩已撲了下來,一雙雪臂繞到頸上緊緊地摟抱住他。

  「你……你是?」小玄錯愕。

  「啊?」女孩一愣。

  「你是誰?」小玄問,只覺芬芳拂面,是淡而沁人的桃花香。

  「小玄,你不認得我啦?」女孩一雙美目睜得又大又圓。

  「你知道我的名字?」小玄道。

  「你……你怎麼了?你怎麼認不出我了?」女孩有些驚慌起來。

  小玄搔了搔頭。

  「我是夭夭呀。」女孩大急,眼圈竟紅了起來。

  「別哭別哭!我再想想……」小玄有些著忙。

  「你真的不記得我啦?」夭夭唇兒一咬,淚珠已順粉頰滾落下來。

  小玄心頭驟疼,慌道:「你別急,師父說我中了妖魔的邪術,心智給蠱惑了,因此有許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好壞的妖魔……」夭夭更是又急又疼:「那該怎麼辦?」

  「師父說,會為我除去魔障的,到時候記憶便能恢復如初。」小玄道。

  夭夭淚眼婆娑道:「可是眼下……眼下你都不記得我了……」

  「雖然不記得,但我依然還是我呀。」小玄哄慰道,這時才留意到兩個人緊貼做一處,只覺女孩的身子又香又軟,臉上不由微微燒熱起來。

  「嗯嗯,小玄還是小玄,只要是小玄就行!」夭夭一連點頭,淚珠懸在下巴上悠悠顫晃。

  「那個……那個……」小玄支吾著,兩手不知該往哪裡放。

  夭夭卻仍緊緊地摟抱著他,彷彿害怕一放開男兒就會消失不見。

  小玄終忍不住,用指輕輕幫她將淚顆抹去,心底越來越肯定眼前的女孩與自己非同尋常。

  夭夭開心起來,把頭直往男兒胸口攢靠。

  小玄道:「對啦,不如你把以前的事情說與我聽,或許能讓我想起些什麼來吶。」

  「告訴你什麼呢……」夭夭歪著頭想了好一會,道:「要不你來問我吧。」

  小玄沉吟道:「夭夭,我們相識多久了?是怎麼相識的?」

  「大約有兩、三個月了吧……我時常待在瓶子裡,然後還給你收在袋子裡,因此不太清楚。」夭夭幽幽道。

  小玄望望手中的青瓶,道:「你時常待在這瓶子裡?」

  「是啊。」夭夭道:「是娘娘要你帶上我的,要我跟在你身邊服侍你,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呀。」

  「娘娘要你跟在我身邊?是哪位娘娘?」小玄繼問。

  「就是我娘親呀,別人都喚做她玉桃娘娘,連她你也記不得了呀……」夭夭難過道。

  小玄極力思索。

  夭夭瞧瞧周圍,微蹙眉道:「這裡怎麼這樣亂?我們之前不是住在這裡的……待我來收拾一下吧。」

  「這裡是皇帝的離宮,師父今日才帶我來的。對了,之前我們住在哪裡呢?」小玄又問。

  夭夭想了想道:「之前我們在一個大林子裡住了好久,那裡的樹木又高又大,對了,好像叫做迷林。」

  「迷林……」聽見這兩字,小玄似覺有點點的印像。

  「一起住那裡的,還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伯,老伯的眉毛特別長,長得都垂到臉上了,而且整條也都是白的。」夭夭心覺有趣,笑咪咪道。

  「白眉毛的老伯……」小玄心底隱隱浮現出一個身影,無奈似給厚厚的紗幕阻隔住,模糊之極。

  「在大林子裡的時候好快樂呀,小玄天天都忙著擺弄一個奇異的……怪物,然後就跟夭夭玩遊戲,每天都在一起。」夭夭開心道。

  「每天都一起……玩遊戲?玩什麼遊戲?」小玄努力回憶,隨口問。

  夭夭望望他,俏麗的嫩頰忽然暈了起來。

  「嗯?」小玄察覺女孩不說話。

  夭夭眼睛瞟見停放屋中的大鼎,趕忙收了回來,臉上紅得越發厲害。

  「怎麼了?」小玄有點奇怪。

  「連這個你都……你都忘記了!」女孩蚊聲道,似乎頗為委屈。

  小玄大惑不解,忽聞屋外有人叫喚:「小玄哥,歇息得可好?我們過去吃飯啦!」

  夭夭臉色微變,似乎有些驚慌,湊唇到小玄耳邊小小聲道:「有人來了,我先躲一躲。」

  小玄還未反應過來,只感懷中陡輕,眼前景物微微一陣波動,女孩已沒了蹤影。

  原來夭夭自從給摘霞驚嚇後,心裡便十分畏懼生人,她的霧化之能與生俱來,一見有人來,即刻隱藏了起來。

  苗小見推門而入,瞧見屋中亂糟糟的情形,不禁吃了一驚。

  「我的天,哪來的這麼多東西?」小太監東張西望。

  小玄嘿嘿一笑,不知怎麼說才好。

  「這些東西都是你弄來的?」小見有些興奮道:「我知道了,你定是同黎姑姑一樣有個極大的法囊,上次她從宮外回來,明明兩手空空,卻一下子就把屋子堆滿了!」

  「黎姑姑也時常出宮麼?」小玄找話問。

  「只是偶爾。」小見東摸摸,西碰碰,滿臉驚奇之色。

  他翻來尋去,從眾物當中抽扯出一支通體如墨毫不起眼的東西,咕噥聲好重,便丟在一旁。

  小玄心頭莫明一跳,忽中魘般直走過去,將那令牌狀的物事撿了起來,果然煞是沉重,卻覺無比趁手,凝目一瞧,眼瞳驟亮,原本漆黑如墨的令身竟然起了變化,目光及處,一行行細小的文字、一幅幅精美的圖案從令上匪夷所思地浮現出來:

  ?……

  夔牛……

  朱厭……

  呲鐵……

  夫諸……

  鳴蛇……

  小玄認出,這些大多是洪荒時的妖禽異獸,眼皮不覺微微一沉,腦海裡陡然炸現出一幕幕無比懾人的景像:手持長刀的巨人,四翼撲拍的大蛇,週身烈焰的妖將……

  「小玄哥,小玄哥?」有人在叫。

  小玄睜眼,腦海裡中的異像一閃而逝,只見苗小見手裡拿著那兩隻金晃晃的輪子,訝色道:「這是什麼?」

  小玄微微喘息,極力平復心中的震憾。

  「好生精美,這上邊刻的似乎是火遁類符紋?」小見嘖嘖稱奇,隨手將其中一隻朝上拋起,猛見輪子旋轉起來,呼的聲響,數抹烈焰自輪中噴迸而出,映亮了小太監驚恐的臉。

  小玄這才回過神來,不禁吃了一驚。

  輪子力盡,往下墜落,苗小見未及多想伸手就接,登給燙得大叫一聲,急又朝上拋出。

  「小心!」小玄叫道,正欲去探手去收,已見小太監翻掌朝上,這回卻是學精了,御氣將輪子隔空托住。

  「有趣有趣,這東西一轉起來,就會自個噴火哩!」苗小見滿面驚奇,又大聲讚道,「好生威猛,怕是哪吒三太子的風火輪也不過如此!」

  小玄微微一怔,心道:「這小太監的身手倒也不錯。」

  輪子在空中徐徐旋轉,烈焰持續噴吐,小見轉頭又問:「小玄哥,這輪子到底是啥寶貝,有何來歷?」

  小玄搖搖頭,茫然道:「我忘記了。」

  低頭又瞧手上的墨色令牌,心中竟然戀戀不捨,決意貼身藏放,當即收入袖中內兜,不想袖子半點不覺得沉,暗感奇怪,遂仔細探查感應,赫然發現袖兜之內也別有天地,不知是不是加持過什麼高深的收納法術,空間異樣廣大,似乎更在如意囊之上。

  這時他才注意起身上的月白錦袍,但見雲煙般薄軟飄逸,顯非凡物,似乎是哪個在不久前相贈的,只依舊想不起是誰。

  「忘記了?這麼好的寶貝你都不放心上!可見小玄哥你的好東西定是太多了……」苗小見叫道,「既然如此,不如送與我可好?」

  小玄素來大方,對這小黃門印像亦頗好,即道:「喜歡便拿去。」

  小見大喜,耍了好一會,方才御氣將輪子停下來,收入衣內,原來在他腰裡也藏著只法囊。

  「走走,吃飯去。黎姑姑她們此時應該伺候娘娘用完膳了,若是去遲了,紅葉那蹄子又要罵人哩。」小見拉住小玄的手往外就走。

  小玄回了下頭,見青瓶依然空著,只不知適才的小桃精藏哪去了。

  ***************

  兩人出了太華軒,轉回儀真宮,來到偏殿一間大屋,果見黎姑姑、阿癡和紅葉已坐桌旁,兩人趕忙入座,黎姑姑遂喚宮人開膳。

  紅葉白了苗小見一眼,意思嫌他同小玄來晚了。

  小玄有點不好意思,又有心親近那阿癡,在席間頗為慇勤,搶著端湯遞菜。

  紅葉與小見安然領受,倒是黎姑姑微微一笑,道:「小玄你好好吃飯,別跟丫頭們搶活兒。」

  幾個小宮女都在一旁掩嘴笑。

  「沒事沒事,順手而已。」小玄道。他在逍遙峰時,山上唯有他一個男人,除了時常為師父師姐們端茶倒水,煮飯打柴也是他的活兒,骨子裡早已勤快慣了。

  「人家喜歡呢,黎姑姑你攔著幹嘛?正好讓小翠她們也歇會。」紅葉笑道。

  黎姑姑瞪了她一眼,便由著小玄了。

  小玄驚喜的瞧見,阿癡跟前獨放著壺酒,自顧自地飲著,顯然也是個愛酒之人,心中倍添親切,當即癡叔長癡叔短的與之找話說。

  阿癡乜了乜他,問:「你吃酒麼?」

  小玄大喜,忙道:「吃的。」

  阿癡便把酒壺飛拋過去,小玄接住,滿滿地倒了一杯,又將壺飛拋回去,接下來你一杯我一盞來來回回好不熱鬧。

  紅葉咬著箸,悄聲跟黎姑姑道:「可可的又一酒鬼,癡叔這下有伴了。」

  「你也好好吃飯,一會給我捶捶背去。」黎姑姑莞爾一笑,輕拍了下她。

  飯畢。

  紅葉隨黎姑姑去了,苗小見也轉眼沒了蹤影。

  小玄見沒人招呼,便跟著阿癡走,原來在儀真宮一角,居然有個極大的工匠房。屋外棚底有大小兩座熔爐及一張鍛造台,屋內則滿是各種工具與材料,間中擺放著幾張功用不同的工匠台,屋子邊上還貼牆立著十數具古怪的機關獸半成品。

  阿癡也不理睬他,逕自忙了起來,卻是在擺佈一個奇異的機關怪物:橢圓狀,隱有鼻口眉眼,似乎是個腦袋,只是十分龐巨,大小如同間小屋子。

  小玄在旁邊看了半天,搞不清楚是何物事,終於忍不住問:「癡叔,你弄的這個東西是啥?怎麼像是個腦袋……」

  「沒錯,就是個腦袋。」阿癡道。

  小玄怔了怔,越看越覺得那腦袋上的面目有些猙獰,又道:「可是……如此巨大,什麼東西的腦袋才有這樣大?」

  「相柳。」阿癡道。

  「相柳……」小玄凝眉思索,想不起有誰跟他說過,似乎是個很久遠的名字。

  「大荒時的一個怪物,已經不存在了。」阿癡淡淡道。

  「啊!想起來了,是上古時的一個大妖怪大魔物!」小玄拍頭道:「傳說它食人無數作惡多端,所過之處盡成毒沼穢澤,最後給大禹聚眾神誅滅了!」

  「就是那東西。」阿癡頭也不抬,仍舊忙著。

  「癡叔,你要用機關術打造這個魔物?」小玄吸了口氣。

  阿癡點點頭,道:「已經折騰了幾十年了,第一個沒有成功,這是第二個的第八個腦袋。」

  「第八個腦袋……據傳相柳有九首,那麼等你再做出一個腦袋就要完成了?」小玄不知怎麼有點心驚脈跳。

  「沒那麼簡單,每一個腦袋皆不相同,耗費的材料、所需的時日都大不一樣,單是這第八個腦袋就叫我頭痛死了!」阿癡長長地吁了口氣,「所以,距完成之日還早著吶……」

  「那……已經做好的前七個腦袋和身子在哪裡?」小玄問道,心盼能得一見。

  「就在這迷樓上的某個地方,我藏起來了。嘿嘿,這東西可是個大傢伙,模樣又唬人,弄不好會把人嚇壞的。」阿癡拎過放在旁邊的酒壺,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這麼大的傢伙,迷樓有什麼地方可以藏得下?」小玄道。

  「有的是,迷樓遠不止你看見的這樣大。」阿癡答得有些含糊,放下酒壺,又再忙了起來,整個人從巨頭的大嘴爬了進去。

  小玄趴在大嘴邊上往裡瞧,只見內裡除了繩索齒輪軸承等物,還有許多符印異石,無比之繁複奇妙。

  「幫我把桌上那只鎯頭拿來。」阿癡在嘴巴深處喚。

  小玄趕忙去取,一下午就在工匠房中給阿癡打下手,興致勃勃不亦樂乎。

  不知不覺就到了晚飯時分,小玄隨阿癡回到膳房,正碰上苗小見在逗幾個小宮女,把金輪子拋起拋落,疾旋著噴出烈焰,驚得幾個丫環又叫又笑。

  等了好一會,方見黎姑姑與紅葉進來,卻是之前去伺候娘娘用膳了。

  眾人入座,席間黎姑姑道:「小玄,娘娘吩咐,你今晚莫要走開,就在太華軒等著。」

  小玄應了,心中悄喜,忖道:「莫非師父要傳授我劍術或機關術?」

  飯畢,小玄不敢再隨阿癡去工匠房,匆匆就往太華軒趕,苗小見沒什麼事,便陪他一起走著。

  「急什麼,娘娘才用過晚膳,還要沐浴熏香,決計沒那麼早過去的。」小見道。

  小玄這才放慢腳步,問道:「你也煉氣是麼,可是我師父傳授的?」

  「哪有你的運氣,娘娘怎會教我。我的煉氣是黎姑姑教的,紅葉姐也偶爾指點下我。」小見答道。

  「黎姑姑只怕也是煉氣大家……」小玄沉吟道。

  「黎姑姑也是神仙,她與癡叔、紅葉都是同娘娘一塊下凡來的,連皇上都敬她三分呢。」小見道。

  「皇上什麼樣子的,你見過吧?」小玄隨口問。

  苗小見驟似打了個寒噤,下意識的張望了下四周,小小聲道:「不可談論皇上的。」

  「為什麼?」小玄好奇起來。

  「因為……凡是妄議皇上的,都被砍頭了。」苗小見把聲音壓得極低。

  

  ◆(第三回)傲世絕學

  「我只是問皇上是啥模樣,又沒要你妄議皇上。還有,難道別人一說皇上就沒好話麼,為啥非要用妄議這兩字?」小玄沒好氣道。

  小見怔了怔,遲疑半晌,只應:「我也不知皇上長啥樣子。」

  「你在宮裡多久了,不會到現在都沒遇見過皇上吧?」小玄道。

  「皇上最寵娘娘,時不時就會來儀真宮,我怎會沒遇見過!」小見不高興道。

  「那就奇怪了,既然遇見過,為何卻不知道他是啥樣子?」小玄越發不解。

  「因為這些年,皇上一直都戴著面具,誰都見不著他原本的樣子了。」小見道。

  「一直都戴著面具?難道吃飯睡覺上朝出行都戴著麼?堂堂一個天子為啥要戴面具?」小玄大感奇怪,一連數問。

  「不太清楚,只聽聞是數年前皇上生了場大病,太醫們皆束手無策,某天忽然來了個異人,說是海外天機島的煉氣士,獻與皇上一張奇怪的面具,皇上戴上之後,病果然就好了,皇上大喜,便敕封那異人為護國真人哩。」小見停了下道:「而皇上自從戴上那張面具後,就再也不肯摘下來了,片刻都不離身的。」

  「那面具是啥樣子,這等神奇?」小玄問道。

  「那面具神奇是神奇,不過模樣卻不怎麼好……」小見又望望四下,聲音壓得更低:「那面具開著兩個眼洞,頂上豎著七根古怪彎角,晚上遇見,還怪嚇人哩。」

  「豎著七根古怪彎角……」小玄呆了下,心中忽一陣迷糊。

  兩人邊說邊走,漸近太華軒,突見對面光亮一閃,抬頭望去,只見絕壁對面的高台上空彩雲湧動,霞光道道,旋又有垂珠、金花等異像,此時天色已暗,極為璀璨絢麗。

  「那是什麼?」小玄奇道。

  苗小見掰著手指算,篤定道:「是了,今天是十五,月色圓滿,必是皇上在迎聖台設宴迎仙呢!」

  「設宴迎仙?」小玄問。

  「迷樓雖未完全築成,但已令天地靈氣聚集,曾引來百仙相賀,皇上大為歡喜,為求國祚萬世,便不時在迎聖台上設宴,結納八方神聖。」苗小見道。

  「來的都是什麼神仙?」小玄繼問,他原本就是仙家弟子,也不覺得有多稀奇。

  「三山五嶽、五湖四海的都有,有俗有儒有僧有道,還有好些女神仙哩。有的神仙因見迷樓上靈氣極好,便留下來不走了。」小見滔滔不絕,忽更興奮道:「聽說皇上近日還要迎請一位從海上來的大仙,名號叫做逍遙郎君,不知今晚會不會到?」

  小玄凝目遠眺,只見霞光映襯下,夜空之中竟似出現了鸞鶴羊鹿等仙禽異獸的身影,煞是熱鬧。

  「哎哎!可惜沒法過去瞧瞧!」小見滿臉羨慕之色。

  就於此刻,猛聞一聲長吟,蕩人魂魄,光芒當中赫然出現了一條龍的身影,通體瑩白,如玉雕就,腰尾模糊在夜空裡,不知長達幾何,龍背上似有數名仙姬坐臥,當空蜿蜒遨遊。

  「哇!是龍!是龍!」小見大叫,「是條白龍!全身都是白的……啊,後面還有座宮殿!」

  小玄目力遠勝小見,瞧清出現在空中的宮殿其實是由白龍牽拉的一個體形極巨的車廂,雕工畫飾華美絕倫,非人間能有。

  「不行,我要到棲星樓那邊瞧瞧去!」小見扔下他,飛步跑了。

  小玄瞧得目瞪口呆,隔了好一會,方見白龍牽拉著巨廂徐徐降落到迎聖台上去,身影給台上的樓閣樹木遮去大半。

  空中的光亮立時闇弱了許多,他猛然發現天色已全黑,急忙快步往太華軒趕。

  小玄回到園中,見武翩躚並未到來,這才鬆了口氣。但見園心池中的采華樹枝幹瑩瑩生輝,光亮較白天更勝,映耀得滿園皎潔,不禁暗暗稱奇,遂繞著池子漫步觀賞。

  不覺間,一抬頭,見已走到自己住處之前,忽然想起早上的小桃精,便推門進去,瞧見屋中情形,不由吃了一驚。

  原來亂做一團的屋子已給收拾得井井有條,牙盾靠在牆邊,赤索與紫鏈掛在牆上,桌心亮著燈,床上的枕被也整疊得十分整齊。

  而那只青瓷瓶兒則放在了近窗的一張小几上,瓶口空著。

  「夭夭?」小玄訝然低喚,眼角瞥見旁側一陣輕微波動,轉頭望去,就見小桃精徐徐現出身影來,肩如削,腰似柳,裊裊娜娜的離地寸餘飄浮著。

  「是你收拾的?」小玄問。

  女孩點頭,目光似水笑意盈盈。

  原本她初成人形,在瓶外不能久留,但因此前在迷林中與小玄纏綿無數,飽沐玄陽至精,加之太華軒中靈氣無比郁盛,這回竟能一直保持著人形。

  小玄忽然發覺有點不對,緊張道:「那隻大藥櫥呢,還有那個大鼎,怎麼都不見了?」

  夭夭答:「那兩樣東西十分巨大,擺這屋裡委實太擠了,我瞧見隔壁房間空空蕩蕩,不像是有人住,就搬過去放那邊了。」

  小玄吁了口氣,柔聲道:「辛苦你啦,那麼重的東西你怎麼搬得動?」

  小桃精笑道:「用法術呀,娘娘教過我搬運之術。」

  「原來如此。」小玄望望四下,不見那些丑怖的怪物屍體,料是也給小桃精搬到別處去了,心中很是滿意。

  「還有那些零碎的物件,死掉的怪物,我搬到隔壁的隔壁去了,這一排屋舍,好像都沒住人。」夭夭果然道。

  「很好,很好……」小玄笑咪咪的,不知怎麼,竟然隱覺自己老早就已喜歡這小桃精了。

  「而那些精緻的東西,我就收在這裡。」夭夭飄到衣櫥前,拉開櫥門,只見內格層架上擺放著一包女子手飾,一條紫綾束胸,還有一把小巧的牙骨團扇。

  「那是什麼?」小玄走過去,將團扇拿了起來,始終想不起自己怎麼會有這些女子之物。

  他將團扇翻來覆去的瞧,見扇面不知何物所制,當中似有雲霧緩湧光霞隱透,甚是怪古玄異。

  小桃精飄了過來,貼抱著他手臂一起看那團扇,卻似乎對小玄更感興趣,瞧沒兩眼就把視線挪到了男兒臉上,仰著臉兒癡癡地望著他。

  小玄眉心緊擰,盯著團扇苦苦思索,突地啟唇默念,驟見團扇扇面一亮,加持在其中的文字與圖案一一顯現出來,赫然記錄著無數玄妙技法,什麼小四象訣、無相之眼、借形術……甚至令人心跳的雙修秘術,更令他心花怒放的是還記載了許多御甲類、機關類怪物的煉造製造之法,大多配以詳盡的剖解與心得。

  「我怎會有這等神妙之物!」小玄驚喜交加,一時瞧得如癡如醉。

  而夭夭則靜靜地旁邊陪著,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他表情的變化。

  「小玄。」忽然一個聲音傳入耳中,音量不大,然卻清晰非常。

  小玄趕忙將團扇收入袖內,對夭夭小聲道:「師父叫我,你先歇息去。」

  女孩乖乖點頭,也小小聲道:「我等你。」

  小玄推門而出,快步來到園中,見池邊一人背對著自己,身影窈窕,正是武翩躚。

  在不遠處,暗影裡還立著一褐衣婦人,卻是黎姑姑。

  「師父。」小玄上前拜見。

  武翩躚轉過身來,此時的她一襲素衣,立於采華神木吐出的柔和光華之中,顏如玉,膚若雪,美得如夢似幻。

  小玄微微一呆。

  「小玄,這裡可住得慣?」武翩躚問。

  「都挺好,只是……」小玄應。

  「只是什麼?」武翩躚道。

  「只是弟子許多以前的事情都記不起來了,還盼師父能為弟子驅除魔障。」小玄苦惱道。

  「我正在想辦法呢,你中的這邪術非同小可,驅除魔障尚需時日。」武翩躚不緊不慢道。

  小玄心底生涼,聽師父口吻,似乎眼下還未找到驅除之法。

  武翩躚瞧了瞧他,道:「小玄,你不是想學劍技麼,從今天開始,為師便傳授你本門絕學。」

  「多謝師父!」小玄立時歡喜起來,今早於妖魔巢穴中的驚鴻一瞥,已令他完全折服。

  武翩躚道:「本門武學源遠流長,且大不同於其他門派。吾門先輩自大荒伊始,就與最兇猛的飛禽走獸爭鬥,在漫長的歲月裡,又與無數勇狠的異族爭鬥,再後來,更與天上地下最強大的神魔爭鬥,時至今日,已成睨視八方的戰鬥技藝。」

  「與天上地下最強大的神魔爭鬥?」小玄怔了下。

  武翩躚並未進一步細說,繼道:「因此,本門的武學乃是從無數激戰惡戰之中鍛打淬煉而生,同別的門派相比,更追求徹底的勝利,快迅、有效,摒棄一切無用的多餘的東西是本門武學的第一要義。」

  小玄認真聽著。

  「然而天地廣大無限,各派各系武學形形色色浩瀚如海,間中有無數出類拔萃甚至匪夷所思的絕技,想要獲勝,殊非易事,即便本門有最疾捷、最精湛的武技。」武翩躚停了下,道:「但是,如能知悉、瞭解所天地間所有武學內裡的秘密,便有了戰無不勝的可能。」

  「瞭解所天地間所有武學內裡的秘密……這怎麼可能?」小玄道。

  「的確不可能。」武翩躚一指園子東面的樓閣群,道:「本門同其它名門大派一樣,也在極力攫取別人的秘密,那幾座樓閣當中最大的一座,叫做經海閣,裡邊收藏著成千上萬的武學典籍……」

  「這麼多!」小玄吃了一驚。

  「可是這萬千年來收集的秘藏,於天地間的武學而言也不過是鳳毛麟角。」武翩躚道。

  「光這鳳毛麟角,怕是一輩子看都看不完啦。」小玄吸了口涼氣。

  「然而,即便如此,本門的武技仍能傲立於天地武學的最巔峰,自大荒以來,天上地下,所向披靡。」武翩躚傲然道。

  「這是因何?是因為本門的武技實在太過精妙麼?」小玄忍不住問。

  「這是因為,除了精妙的武技,本門絕學當中還擁有一樣獨異的秘技,叫做北溟玄數。」

  「北溟玄數?聽名字不像是武技絕學呀……」小玄悄忖,忽爾一癡,心底深處閃掠過絲縷模糊物事,似極久遠。

  「北溟者,即玄冥之淵,深不可測浩瀚無邊。而這北溟玄數以其為名,自是隱蘊其義,於武學中可謂另闢蹊徑,天地唯一。如能融會貫通,便等同於瞬間就勘破敵技之虛實強弱來龍去脈。」武翩躚道。

  「瞬間勘破敵技之虛實強弱來龍去脈……這個如何能夠做到?」小玄訝問。

  「計算,依憑的就是計算。自敵人發招伊始,指尖初動衣發微顫之時,便開始計算,鉅細無遺地計算。」武翩躚道,似乎怕小玄聽不明白,說得極慢:「計算出敵招進擊的方位、角度、軌跡以及所有可能的變化,然後再計算出自己最佳的應對,最終以本門精絕的武技加以擊破。」

  小玄張大了嘴巴:「可是……這電光石火間,怎麼可能做到?若是遇上厲害的對手,莫說計算,只怕瞧都瞧不清楚。」

  武翩躚不語,抬起一隻手,蘭指輕勾,身後池中忽然無聲無息地躍起一顆珍珠大小的水滴,徐徐上升,又平平穩穩地飛移到兩人之間。

  小玄見水滴懸停在面前,給采華神木的光華映照得晶瑩剔透,一時不知師父要做什麼。

  「看仔細了。」武翩躚道,尖尖筍指隔空輕輕一彈,水滴登時破碎,散做無數更細小的水珠子四下飛散。

  小玄摸摸頭,依然不明所以然。

  「適才,水滴破碎成了多少顆小水珠?」武翩躚負手問。

  小玄目瞪口呆,好一會方道:「這……這個怎麼能看得清楚?」

  武翩躚再度抬手,這回卻是舒展成掌,對小玄道:「手放上來。」

  小玄心頭一跳,沒有多想,遂把手攤成掌,輕輕覆到師父那瑩白如玉的手掌上,只覺纖巧涼滑柔若無骨,手掌頓時木了半邊。

  武翩躚五指收攏,稍稍握緊男兒的手。

  小玄突感一道真氣自她掌心湧流過來,很快就與自己身上的氣脈融貫成一體。

  武翩躚另一隻手展指輕勾,又一顆水滴從池中悠顫顫升起,然後長眼似地飛到兩人中間,再次彈指虛擊。

  小玄驀然睜大眼睛,水滴仍舊在眼前破碎,只不過一切都變了,變得極慢。

  這一次,他竟能明明白白地看清楚水滴如何破碎,然後四散的小水珠如何飛濺出去,景像異樣清晰。

  武翩躚松掌,收回手去,道:「這次,可看清楚了麼?」

  「看清楚了,只是仍然數不清水滴破碎成多少顆。」小玄心頭震撼,回味著之前的所見所感,如於夢中。

  「這是因為,我傳與你的,只是北溟玄數的初層法力。」武翩躚道。

  「只是初層法力?」小玄道。

  「北溟玄數共有十境,分為入神,觀心,坐照,抱拙,忘妙,大癡,守虛,通幽,洞冥,至玄。」武翩躚娓娓道來,「適才你所感應到的,不過是入神之境,往後每進一境,便有數倍之功。譬如最初的入神之境,別人風馳電掣,在你眼裡卻如蝸行龜走,待到修至至玄之境,別人的剎那到你那裡便有如長夜,自然有足夠的時間讓你看得清楚算個通透,何敵不破。」

  「別人的剎那到你那裡便有如長夜……」小玄細細咀嚼個中意思,不覺心潮起伏,想的並非北溟玄數能令武技提升幾何,而是修習之後會有怎樣的奇妙之境。

  武翩躚凝視著他,靜靜地等著。

  「師父。」小玄如夢初醒,道:「這等玄異的功法,可是要傳與弟子麼?」

  「你是我徒弟,不傳與你傳誰?」武翩躚道。

  小玄心花怒放,喜不自勝。

  卻聽武翩躚道:「然而,北溟玄數如將之良駒,只是輔佐,若要戰勝敵人,還須精絕之技。我有套劍法傳你,乃足以傲視天地之絕學,名曰——誅天訣。」

  「誅天!好霸道的名字……」小玄心中一驚,悄自琢磨:「足以傲視天地,不知怎個厲害?」

  「誅天訣統共有生、滅、劫、無四部三百六十一變,而這三百六十一變又可互疊交融,衍生無窮變化,幾乎囊括了應對天地間所有武技的攻防之法,臨敵之際,你所要做的,就是依憑北溟玄數於白駒過隙間,從萬千個變化當中選擇出最恰當的招法禦敵。」

  「三百六十一變就夠多了,還要互疊交融衍生變化!這要如何學得?」小玄暗暗咂舌。

  果然聽武翩躚道:「這兩大絕學雖皆玄妙非凡,但修煉卻十分不易,特別是北溟玄數,一層一境,以百十年計,且越往後越難。」

  「以百十年計……」小玄聽得直吸涼氣。

  「其路漫漫其修遠兮,若想有成,非要有耐得住枯燥與寂寞之恆心。」武翩躚盯著他道。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定當努力修習。」小玄硬著頭皮道。

  武翩躚一指池心的大樹,「此樹名曰采華,乃我從海外移來的仙木,最喜引聚天地間的真華與靈氣,你在此修煉一日,可抵別處十天半月,我安排你住在此住,為的就是助你修行,望你珍惜當下,莫要虛度。」

  小玄心中感激,恭恭敬敬地叩首拜謝。

  武翩躚道:「本門武學種類,繁若星辰,劍技只是其中的一系,但劍乃百兵之皇,你若以此為引,舉一反三,定能及早攀得武學之巔峰。」

  這夜為始,武翩躚便在太華軒中傳授他劍術與心法,異樣之認真與耐心。

  小玄不敢懈怠,每晚用心修習誅天訣與北溟玄數。

  他驚喜的發現,除了人事,以前修習的功法及各種器物的禁咒並未忘記。自己之前所修習的乃是一套火遁系功法與鞭法,稍略一比,便知遠不及北溟玄數和誅天訣玄妙,想是入門功法。

  白天無事,小玄便泡在阿癡的工匠房裡打下手,遞工具搬材料什麼的,他天性極喜機關術,自是十分快樂。

  而因太華軒中靈力極沛,夭夭再沒回到瓶中,一直保持著人形相伴小玄左右,偶遇宮人過來軒中灑掃庭院裁剪花木,便似霧化之能隱去形跡。

  接下近月,武翩躚幾乎每晚皆到軒中親自指點,還時不時把紅葉帶來與他喂招。

  小玄方才發現原來這個外冷內熱的俏丫頭是個劍技高手,初次交手,純以招法比試,在她手裡竟走不出十招,不禁大驚一吃。

  「小玄別灰心喲,這丫頭只是不在外邊行走,別人都不知道她,若論武技,只怕許多成名人物都不如她哩。」旁觀的黎姑姑笑道。

  紅葉傲然微笑,滿面得色。

  小玄並未氣餒,亦不覺枯燥,隨著逐日提升,越發領略到兩大功法的玄異奇妙,身心俱於沉醉其中,短短半月,已習得誅天訣中各部的一十七變,待到第二十八夜,赫然踏入了北溟玄數的第二境——觀心。

  「匪夷所思。」黎姑姑道,她深知其中難易,不由暗暗驚奇。

  「這哪裡是修習,這分明就像在溫習!」紅葉脫口而出,從此刮目相看。

  

  ◆(第四回)虛與委蛇

  武翩甚為欣喜,然卻並無太多詫訝,只是看小玄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思索之色。

  這夜,武翩躚罕有的獨自一人來到軒中,師徒二人於采華神木下盤膝對坐。

  武翩躚繼為小玄講解誅天訣中的精要招法:「與敵對決,獲取優勢極為不易,但一取得,哪怕只有丁點微末,也要牢牢把握,絕不能輕意付之流水。今夜傳與你的這個變化,乃誅天訣浩瀚如海之變化中最精妙的一式,叫做不離不棄。」

  「不離不棄,這名字好生纏綿哩……」小玄有點走神,又想,「師父今晚獨自過來,原來是要傳授我絕招。」

  武翩躚繼道:「此招除了劍技,還蘊含身法、步法與慎密神妙的預判計算,若能瞭然於胸,優勢之際於敵人便似那附骨之蛀,如影隨形緊逐不捨,直至將優勢化為勝勢,不給敵人絲毫翻盤餘地。」

  接下便將不離不棄的關鍵之處細細講解,果然玄妙極絕。

  小玄如癡似醉,聽到妙處,幾欲一嘯方快。

  武翩躚從蒲團上起身,取了根竹枝將招式演繹給小玄看。

  小玄瞧得心馳神搖,眼中的師父,直如凌波妃子九天飛仙。

  「看明瞭多少?你且試練一回我看。」武翩躚把竹枝拋了過來。

  小玄接住,默想一遍師父先前所授,正要起手,忽見紅葉飛步入園,急行到武翩躚跟前道:「稟娘娘,閻公公著人來報,皇上正往這邊過來!」

  武翩躚微微一怔:「皇上不是知道我正在閉關靜修麼,怎還要來?」

  紅葉道:「閻公公說,皇上今晚宴請東海異人,興致極佳,在席上喝高了,突然就非要過來,勸也勸不住。」

  武翩躚眉心微蹙,沉吟須臾,道:「你們先把皇上迎往儀真宮,我這便過去。」

  紅葉應是,轉身匆匆離去。

  武翩躚對小玄道:「你且好好練習,我明兒再來教你。」說罷即往園外走,小玄陪著相送,豈知還沒走到大門,已見有許多人魚貫進來,手裡皆提燈籠,俱是宮人衣飾。

  紅葉折而復返,低聲道:「皇上玉輦已到軒外。」

  武翩躚便停下了腳步。小玄不知該不該迴避,見師父沒說什麼,只好跟著立定不動。

  只聞有人大笑道:「迷妃喜歡清靜,你們都在外邊候著!」

  旋見黎姑姑同幾個大小內相擁著一人進來,高矮肥瘦與小玄相若,身著一襲玄色袞袍,正是日月皇朝當今天子晁紫閣,此時未著冠冕,頭頂上只繫著方軟紗,奇的是臉上竟戴著張詭異面具,覆及鼻樑,雙開眼洞,額頂豎著七根形貌大小不一的彎角。

  小玄瞧見,心中聚然突跳,似覺那張面具好生眼熟。

  武翩躚上前一步,只稍鞠身子,襝衽行禮道:「未想萬歲駕臨,臣妾有失迎迓,還望陛下恕罪。」

  皇帝上前扶住,哈哈笑道:「朕不請自來,擾你清修,還乞愛妃莫要著惱哩!」

  言罷,便牽住武翩躚的手往池邊的石桌走去,又道:「朕今夜宴請東海異人,相處甚歡,忽然記起愛妃也非凡人,這又好些天不見,便要過來瞧瞧。」

  他聲音十分奇特,不過短短幾句,音調聲線竟變了又變,就如同數人在說話,時而沙啞,時而柔和,時而粗糙,時而清澈,時而尖銳,旋而又低沉,並且間中始終夾帶著微雜的喘息,似是大病方愈疲累之極。

  小玄暗覺奇怪,跟在師父側後,尚隔數步,便聞到重重酒氣,又見其步履微有蹌踉,心忖:「果然喝多了……」

  他目光一挪,落到皇帝牽師父的那隻手上,不覺眉心微擰,心中莫明不爽,就於此刻,猛感頸後一緊,竟然炸起顆顆雞皮疙瘩,詫訝轉首,視線驟然對上了一雙眼睛。

  一個內相裝束的人正不動聲色地盯著他,面貌無奇,眼神卻無比冰冷、陰鷙,犀利如刃。

  「好毒的眼睛!」小玄一陣心悸,然他天性萬般不懼,不避反迎倒多瞧了他幾眼。

  武翩躚微微一笑,道:「陛下說的東海異人,可是那個逍遙郎君麼?」

  這時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太監搶先趕到前邊,作狀地用拂塵在石桌石凳上掃了掃,這才躬請兩位主子入坐,畢恭畢敬地立於皇帝身側。

  「正是,這逍遙郎君不同往日降臨的仙真,來時竟是乘龍而至,又有滿空異像,朕這些日與之會晤,大有醍醐灌頂之感吶!」皇帝興致勃勃道,手仍緊握著武翩躚。

  「陛下手心握著何物?怪硌人的。」武翩躚忽道。

  「此乃逍遙郎君獻與朕的一樣奇物,愛妃片刻即知其妙矣!」皇帝大笑。

  武翩躚眸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疑色。

  「這逍遙郎君真乃奇士,一登迷樓,便知深淺關鍵,言朕這樓中步步有玄機,處處皆奇境,不但能引聚天地靈氣,且隱有大陣法大禁制,大加讚歎!還巴巴地問朕是如何築造的。」皇帝道。

  「那陛下有沒有告訴他?」武翩躚道。

  「哈哈,朕告訴他,迷樓非凡人可建,今能築成,乃降世天妃所授!」皇帝道。

  「原來迷樓是得師父之授而造!」小玄心中大訝,不由越發敬羨武翩躚。

  「那逍遙郎君便問,天妃今在何處?朕答,正在後宮之中!哈哈哈!」皇帝滿面得色。

  武翩躚若有所思地望著被握住的手,並未接話。

  皇帝又道:「那逍遙郎君聞言甚訝,直誇朕聖德厚積,才有天妃相助,還來求朕,望賜天妃一見。」

  武翩躚抬眼,道:「陛下如何回答?」

  皇帝眨了下眼,望著武翩躚道:「那逍遙郎君風神秀逸,決非凡間俗士,愛妃可願會上一面?」

  武翩躚略作沉吟,道:「臣妾在山上修行之時,就曾聽聞那逍遙郎君的所作所為,想必陛下也有所聞,這種齷齪野人,萬歲說臣妾見是不見?」

  皇帝哈哈大笑,改口道:「不見不見,朕的神仙妃子,豈是想見就見的!」

  武翩躚面上隱有慍色。

  皇帝忽然微微一怔,指著武翩躚身後的小玄道:「那是何人?」

  武翩躚不慌不忙地側過臉,道:「小玄,過來拜見皇上。」

  小玄只好走到前邊,學著師父稍一鞠身,朝皇帝作了一揖。

  皇帝身後的胖大太監面色丕變,壓著聲喝道:「大膽,見了萬歲,怎不下跪!」

  武翩躚瞥了他一眼,笑道:「閻公公,我這徒兒常在山上,不識宮裡的規矩,你急什麼呀?」

  胖大太監立時噤若寒蟬,討好一笑,垂下頭去。

  皇帝笑道:「原來是愛妃的門下,那便是仙家弟子,宮裡規矩什麼的慢慢來,不妨不妨。」

  武翩躚這才對皇帝道:「陛下,他叫崔小玄,乃是臣妾未出山時收的徒兒,此前一直在山中看守洞府,上次回山,便把他帶了出來,望陛下允他留在宮中為臣妾燒丹煉藥。」

  皇帝注目小玄,在采華散發出的柔和光芒下,面具的兩隻眼洞內漆黑一團,陰森森地看不清他的眼神。

  小玄也在望他,煞是疑惑。

  園中一片安靜。

  周圍宮人大氣不敢出,皆紋絲不動地立著,心裡惶惶不安。

  武翩躚心念電轉,暗自尋思有甚不妥。

  隔了好一會,終聞皇帝道:「你這徒兒,可有所長?」

  眾宮人皆悄鬆了口氣。

  武翩躚想了想,道:「我這徒兒的機關術還算過得去。」

  皇帝道:「如此甚巧,雖然迷樓即將竣工,但皇陵又要開始修繕,龔世弘老是跟朕討人。另外,過些時日,天機島打造的機關大軍或要馳援雲州,也須得許多人材駕馭。」說到此處,稍側過頭,對身旁的胖大太監道:「閻卓忠,你代朕想想,眼下還有什麼相關空缺?」

  「相關的空缺……似乎將作監還有……」閻卓忠遲疑道,眼睛望向武翩躚。

  武翩躚微合了下眼。

  閻卓忠遂道:「回皇上,將作監尚缺少匠卿一職。」

  「少匠卿是個幾品?」皇帝問。

  「從四品。」閻卓忠答。

  「雖說快了點,但小玄既為仙家弟子……」皇帝沉吟,瞧了武翩躚一眼。

  「萬歲不是素來最愛才麼,眼下又是用人之際,何拘快慢。」閻卓忠陪笑道。

  皇帝即道:「好,那就封崔小玄為少匠卿!」

  「小玄,快謝恩。」武翩躚微笑道。

  「謝皇上。」小玄草草一揖,算是謝恩,目光不覺又落到了皇帝握著師父柔荑的那隻手上,心中益發不痛快。

  「崔小玄,朕先要你辦件事。」皇帝忽道:「你就暫且留在儀真宮,除了為你師父燒丹煉藥,於下月十五之前,為朕打造個厲害的機關出來!」

  小玄一怔。

  「陛下這是要考考小玄的機關術麼?」武翩躚笑問。

  「愛妃可還記得程兆琦獻與朕的那只飛焰將軍麼?」皇帝不答反問。

  「那只一飛起來就渾身是火的大雕麼?記得呀,據說是其三夫人百寶娘娘煉造的甲兵,好生猛惡的東西。」武翩躚道。

  「今夜宴上,與逍遙郎君同來的一個仙姬,據說乃是西海龍王的公主,為助酒興,祭出一怪,卻是機關,叫做蟹霸王,三兩下就把程兆琦的飛焰將軍干翻了。」皇帝道。

  「這等兇猛?」武翩躚淡淡道。

  「席上尚有別的仙家,俱來了興致,紛紛祭出自家的寶貝,有甲兵,有機關,有靈獸,去與那蟹霸王賭鬥,結果都不是對手,然皆不服,又約來日再比。」皇帝笑道:「朕一想,何不在宮中來個仙靈大比,只限眾仙家以甲兵機關靈獸等上場賭鬥,既不傷和氣,又能見識仙家玄妙,想必有趣得緊!」

  「果然有趣。」武翩躚和應道,似乎有點心神不定,眼睛望向被握住的手,眉心微蹙,雪頰不知何時暈出了薄薄嫣紅。

  「又恰逢湯國璋進言,說南宮陽得邪穢魔力,猖獗已久,奉天候屢蕩不滅,何不趁此張榜招賢,廣邀能人志士前來相聚,協力誅討叛賊!」皇帝接道。

  「湯相這主意甚好。」武翩躚道。

  「於是下月十五,朕要在迎聖台上舉辦個仙靈大會,廣邀八方仙聖參加,到時或可得一、二賢能,助朕平定雲州。而且百官之中,不是時有閒言碎語說朕不修德政,只會神仙麼,到時就讓他們開開眼,知曉什麼是神仙世界!哈哈哈!」皇帝大笑,轉對小玄道:「你既是天妃的徒弟,又修機關之術,到時便為朕打造個機關上場比試!」

  「這個……」小玄望望武翩躚,暗自掂量,卻中毫無把握。

  「慌什麼,你道皇上還真會倚仗你造的東西麼,不過是讓你湊湊熱鬧罷了。」武翩躚微笑道。

  皇帝哈哈一笑,道:「愛妃真謂朕之知已也,我已命國師為朕出戰。」又對小玄道:「你莫害怕,就當做去玩兒,敗了便是湊個熱鬧,勝了重重有賞!」

  小玄依然心中沒底,只好含糊應了。

  「陛下掌心裡到底藏了什麼東西?」武翩躚忽道:「怎煨得臣妾手都麻熱了?」

  皇帝笑聲驟大,酒氣四噴,這才放開武翩躚的手,攤開掌,只見手心裡有奇異物事,彎細有如新月,一頭綴著顆荔狀紅珠,一頭連著個碧色玉環,皆極小巧,做工無比精緻,笑道:「此扣乃逍遙郎君今日獻與朕的寶貝,叫做顫聲嬌,又叫寸寸酥,由異石造就,上銘仙家妙符,暗藏枕衾之妙,最助房中之興!」

  武翩躚面色微變,即時縮回手去,不知怎的,竟感臉上身上陣陣發熱。

  皇帝卻一臂勾攬住其腰,低聲道:「聽那逍遙郎君說得如何奇妙,朕今特意晚過來,便是要與愛妃試上一試。」

  「陛下不知臣妾這數月皆在閉關靜修麼?」武翩躚薄嗔道。

  「正因由著愛妃修行,久未溫存,朕才思戀之至!而朕雖有後宮三千,卻唯愛妃能解一渴!」皇帝欲焰已熾,當著眾人呶起嘴就往玉人臉上親。

  「臣妾不敢,若是貪圖這一夕歡娛,只怕數月苦功便要盡棄。」武翩躚別開臉去,只是不肯。

  「棄便棄吧,愛妃既然降世,人間富貴已享之不盡,這無味神仙不做也罷!」皇帝半起身子,手捉臂攬,大有用強之意。

  「陛下再要如此,臣妾可就惱了!」武翩躚繃著臉冷冷道。

  小玄一旁瞧著,不覺又灼又惱,心裡向著師父,竟然吃起皇帝的醋來:「師父不肯,這廝還糾纏不清做甚麼!」

  皇帝嘿嘿一笑,遂罷手坐回,道:「愛妃此時不願,一會可莫要求朕耶!」

  周圍宮人面面相覷,個個暗自心驚,只怕龍顏震怒,大家便要倒霉。

  武翩躚只覺身上越來越熱,聽了皇帝之言,心中益發疑惑,驀感腹下一酥,情慾潮般掩來,方知已著了道兒。

  皇帝冷眼斜睨,見美人面上愈來愈紅,眼中盈盈起波,心中暗喜,幾要笑出聲來。

  武翩躚咬了咬唇,道:「陛下可是在臣妾身上做了什麼手腳?」

  皇帝放聲大笑:「那逍遙郎君聽朕說愛妃正在清修,怕是不肯相從,便在這銷魂扣上餵了點仙家的妙物,叫做七步回心極樂散,意為頃刻間便會回心轉意,觸著之後,非陰陽合和共登極樂不能解矣!」

  武翩躚身子微震,旁邊的黎姑姑同紅葉對視一眼。

  小玄又驚又怒,心道:「身為一國之君,竟以此下作手段欺詐我師父!」

  「萬歲好壞!竟合著別人來算計臣妾!」武翩躚微喘道。

  「若非如此,愛妃焉肯從朕耶!」皇帝嘴角勾起,又再度伸臂,來兜攬美人柳腰。

  「陛下欺負人!那……我們回宮裡去吧。」武翩躚低聲道。

  皇帝笑嘻嘻道:「此時月白風清,太華軒中更是淨爽宜人,朕今晚要與愛妃做對野鴛鴦,嘗嘗那天為被地作席之趣!」

  「太華軒乃是清修之地,豈可褻瀆。」武翩躚驚道,目光掃了下旁人。

  「朕已急不可待,便在此處罷了!」皇帝稍側過頭,輕喝道:「還不退下!」

  閻公公忙打了個手勢,急率眾宮人退出軒去,閉上了大門。

  武翩躚忽道:「陛下,夜酣香可不在此處。」

  皇帝笑道:「今夜不妨,逍遙郎君還獻了一樣秘丹,說是極具奇效,朕今晚就要試試,即便沒有夜酣香,是否也能一展雄風!」

  武翩躚又道:「沒有夜酣香,臣妾也是睡不好的。」

  皇帝灼急道:「夜酣香雖妙,但一夜不用又有何妨?愛妃就莫要再折騰朕啦!」

  武翩躚萬般無奈,道:「既然陛下不肯回宮,那臣妾便把夜酣香取過來吧。」轉頭朝愣在旁邊的紅葉瞪了一眼,道:「還不快去!」

  紅葉立時省醒,快步去了。

  黎姑姑對小玄悄聲道:「你也快走,回屋裡去。」

  小玄無奈,只好朝自己房間走去,磨磨蹭蹭走到軒捨之前,也不進屋,便躲入一根廊柱之後,轉朝園心偷望。

  遙見皇帝已經動手動腳,武翩躚依然推拒不肯,只是臉上頸間越來越紅,有如火炙火燎一般。

  過不片刻,瞧見紅葉抱著一頂帳子急步趕回,在池邊支起,登時華彩四射,也不知何物所制,帳絲瑰麗絢爛,然卻幾近透明,其上紋絡光影皆在緩緩變幻,煞是奇異,顯非尋常之物。

  「這帳子便是夜酣香麼?好生奇異!」小玄心道。

  武翩躚這才起身,澀聲道:「夜酣香已到,陛下隨臣妾來!」

  皇帝早已慾火焚身,連道:「快走快走!」即隨美人鑽入帳中。

  小玄面色灰敗,心如刀絞,旋而嘲啐自己:「人家本就是帝王妃子,你又急個啥!」

  他在柱後怔了好一會,心覺甚沒意思,方要轉身回屋,忽見帳簾一掀,有人鑽了出來,正是武翩躚,衣裳微亂,卻未褪解,急急就往東面的閣樓走。

  黎姑姑與紅葉即迎上前,武翩躚朝寶帳一指,壓低聲道:「守在此處!」

  紅葉應了,忙轉回帳前立著,黎姑姑則仍緊隨武翩躚身後。

  小玄不知發生何事,遠遠看見師父走得甚急,忽然腳下給什麼絆著,打了個踉蹌,黎姑姑趕忙扶住。

  這近月來,武翩躚於他眼中皆雍容自若,從未見過這等驚慌狼狽,心中生疼,沒再多想,便衝了出去,急奔近前,從另一邊扶住了師父。

  奔過寶帳之時,一眼瞥見帳中皇帝的身影,明明獨自一個,卻做出男女交合之狀,口中??怒喘,極是詭異古怪。

  「你來做什麼!」武翩躚怒道,未等小玄回答,便甩開他扶持的手,繼續急朝前行。

  「你快回屋裡去!」黎姑姑也喚。

  「師父怎麼了?」小玄哪裡肯聽,依舊緊緊跟隨。

  前邊兩人無暇理會,便由他跟著,轉眼已到太華軒東面的一座閣樓前,武翩躚低頌了句禁咒,推門而入,只見裡面立著數排高大櫥櫃,收著成千上萬格屜子,原來是個極大的藥石庫房。

  「如此多的藥石材料!得費多少功夫才收集得來!」小玄心中震撼。

  「用什麼解?九轉碧游丹可以麼?」黎姑姑神情緊張道。

  武翩躚略微沉吟,微喘道:「如是尋常毒物,又豈能奈何得了我。碧游丹只可解毒,無法去穢……我記得收藏過一樣佛門聖藥,喚做清風淨塵丹,能辟百穢,或許可解。」

  「收在何處?」黎姑姑問。

  「找!似乎是一個墨色瓶子裝著的。」武翩躚話沒說完,人已飛身而起,急掠至櫥前翻尋起來。

  黎姑姑則就近一排藥櫥開始搜尋,瞥了眼小玄,道:「還不快去找!每格屜子前都有籤條,看見標著清風淨塵丹的就趕緊取來!」

  小玄應了,心知緊急,飛步奔到另一排藥櫥去尋找。

  然而每排藥櫥又高又大,抽屜數不勝數,急迫間找一樣東西,直如大海撈針,三人搜尋了半天,也沒能找到。

  「實在太多了,我去把紅葉喚來一起找!」黎姑姑叫道。

  「不可,夜酣香那裡定須有人守著!」武翩躚在另一邊應,聲音微微顫抖。

  小玄聽聲音有點不對,趕忙轉過去看,見武翩躚一手撐著藥櫥,一手捂著胸口,彎俯著身子在那喘息,不禁一驚,急奔過去扶住。

  「別過來!」武翩躚厲叱,一把將他推開。

  小玄這才瞧清她的樣子,但見雙頰如火,神情狼狽,越發驚訝。

  「快去找藥!」武翩躚喘息道,顫晃著支起身,又繼續在藥櫥間翻找,只是手腳忙亂了許多,將屜中的藥材藥末弄灑了一地。

  小玄不敢遠離,便在附近搜尋。

  過沒多久,忽聽武翩躚呻吟一聲,然後沒了動靜,忙轉頭去瞧,見她趴靠在一格拉出的抽屜上,趕緊又奔過去,急問道:「師父你怎樣了?」

  武翩躚削肩不住輕抖,狀極痛苦。

  「這到底是怎麼了?」小玄心中又急又疼,不知如何是好。

  武翩躚只是不語,偶爾自喉底迸出一絲細細哼吟,如難忍似難耐,令人聞之心跳。

  小玄手足無措。

  「小玄。」武翩躚忽叫,背對著他低喚:「你過來。」

  小玄忙走近前去,猶豫了一瞬,方要伸手去扶,卻聽武翩躚又道:「再近一點。」

  他怔了下,便再跨前半步,登感熱氣襲來,間中夾著縷縷幽香,顯然是從師父身上散發的。

  「沒碰著就這麼熱,師父身上怕是要著火了!」小玄心中愈驚。

  武翩躚猛然轉身,此時兩人相距極近,鼻口險些觸著,一時僵在那裡,四目對望,皆俱凝固不動,咫尺之間,彼此眼睫根根可數。

  小玄見她神情與往日大不相同,此時麗眸流波,嬌媚不可名狀,心頭突突直跳,卻哪裡敢動分毫。

  武翩躚垂下眼睛,視線緩緩移到了他的唇上,喘息愈來愈急,愈來愈嬌。

  小玄心驚脈跳,望著玉人迷離的眼神,心中不由迷亂起來,目光也落到了對面的朱唇之上,但見水潤脂凝般奇嬌異嫩,萬分誘人,迷迷糊糊地就親了上去。

  觸著剎那,武翩躚嬌軀一震,仿從夢中驚醒,驀地美目睜圓,發狠就咬了下去。

  小玄劇痛,悶哼一聲急往後退。

  武翩躚酥胸急劇起伏,似羞似怒,更似氣惱自己。

  小玄摀住嘴,只覺唇上撕痛,口內又有腥鹹味道,心知給咬出血了,不禁又驚又愧,暗罵自己該死。

  

  ◆(第五回)春鎖桃枝

  武翩躚嗔惱地盯了他好一會,目光驟又渙散,漸復迷濛。

  小玄又急又憂,只是這回再不敢靠近。

  武翩躚往後一靠,倚在藥櫥上,朱唇狠咬,黛眉緊蹙,突一陣怒喘,嬌軀痙攣起來。

  「黎姑姑!黎姑姑!」小玄急喚。

  黎姑姑從藥櫥另一邊飛掠過來,扶抱住武翩躚,驚問道:「怎樣了?」

  「真氣根本壓制不住……」武翩躚哆嗦道。

  「逍遙門的穢物果然厲害……」黎姑姑勃然生怒:「那東海淫賊竟然哄誘皇上用這穢物害你,回頭我就去宰了他!」

  「挨不過啦,你擊暈我罷!」武翩躚咬牙道。

  「萬萬不可,回心極樂散乃是逍遙門獨門秘藥,我聽聞過這穢物的厲害,無論仙凡,若是強行阻斷,只怕即時斃命!」黎姑姑恨恨道。

  武翩躚呻吟一聲,仰首閉目,眼角水光隱閃。

  「好孩子,再堅持一下!」黎姑姑放她靠在櫥前,飛步又去尋找清風淨塵丹。

  小玄也轉身急搜,兩手齊出,飛快地將一格格抽屜拉出,再顧不得所盛之物珍貴,翻灑得滿地皆是,只盼能看見那墨色的瓶子。

  「到底放在哪裡?」他心急如焚,遊目四顧,忽一眼瞥見對面藥櫥最頂層的架子上立著許多瓶瓶罐罐,五顏六色高矮相間,一時瞧不清當中有沒有墨色瓶子,當即急奔過去。

  到了櫥前,正要躍起細尋,突感後方一熱,方要回頭,背上驟軟,兩條如乳凝就的白臂自腋下穿出,繞上了胸口,從後面摟抱住他。

  這些天來一直相伴的體香及腕上繫著只帶翼金錢的手臂,讓他瞬間就知道了是誰,訝喚道:「師……師父……」

  武翩躚不語,火熱的朱唇伴著滾燙的鼻息軟軟地貼上了男兒的後頸。

  小玄渾身一震,神魂俱酥。

  武翩躚只迷亂地親著吻著,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小玄僵在原地,這回再不敢亂來,只覺熱力隔著兩人的衣服直透過來,烘煨得滿背皆暖。

  摟抱在他胸前的手臂忽然鬆開,然後一隻纖巧柔膩的手掌插入了衣襟之中,毫無阻隔地撫摸著他的胸膛。

  小玄只覺過處皆麻,舒美得幾要閉上眼睛。

  「小玄……」武翩躚低喚。

  「師父……」小玄輕聲應,心中既慌又美,只盼就這樣子長久莫逝。

  「抱我,好難受……」武翩躚聲音裡帶著絲哭腔。

  小玄心頭驟緊,毅然轉身,鼓足勇氣抱住了她。

  「我身上好熱……」武翩躚閉著眼喘息,柔荑仍在男兒的衣服裡盲目地摩挲。

  小玄忙用手幫她在頸側扇風。

  「熱……好熱好熱……」武翩躚依然煩躁地喚,平時的雍容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癡癡迷迷的妖嬈嬌態,狀若醉酒。

  她原就麗色無儔,此時星眸迷媚雙頰霞蒸,越發美得令人窒息。

  「摸摸我……」武翩躚嬌喘細細地喚。

  「師父……」小玄也喘了起來,聽她聲嬌語澀,不禁怦然心動,顫著手伸向她聳翹的玉峰。

  武翩躚雙目濕淋淋地望著他的手,赫自挺起了酥胸,似是渴盼之極。

  襟口不知何時已鬆,閃露出內裡一痕杏色抹胸,上繡暗銀花枝,束裹極緊,將兩堆高高墳起的雪肉勒擠出一道異樣撩人的深壑。

  小玄瞧在眼裡,心底似有火燎,深吸口氣,手掌猛地捉扣住了誘人的玉峰,雖尚隔著衣衫,卻已指掌俱麻。

  武翩躚渾身劇震,嬌軀倏地朝前靠,綿軟的小腹緊緊地貼住男兒廝磨。

  小玄有如得到鼓勵,手掌一陣用力揉握,熊熊欲焰燒得某物勃然而起,隔著衣褲抵在玉人的腹底。

  武翩躚急喘起來,彷彿撓著了癢處,殺癢似地蹭了幾蹭,忽爾香肩一縮,花容悸動,也不知是給碰到了哪裡,身子登時酸軟了大半。

  小玄突俯下身,撈起玉人一條雪腿,手從羅裙下擺探了進去,順著嫩滑的腿直尋而上。

  武翩躚鼻息火燙,雙臂環上了男兒的脖子,死死地摟抱住。

  小玄的手急速往上,過處無不柔滑如綢緞,令他留戀難捨,然陰陽造化奧妙無窮,尚有更加誘惑之處在前方召喚。

  武翩躚驀地嬌啼,兩條極其有勁的腿緊緊閉合,夾住了從褻褲褲管鑽上來的手。

  小玄捫扣住了一團嬌嫩,只覺滿掌淋漓黏膩,直如尿了一般,掌心只是稍稍用力,便捺開了一道嫩縫,貼觸著了內裡水滑如脂的妙物。

  武翩躚的臉正窩在他肩際,嘴兒一張,狠狠地咬住了男兒的肩膀。

  小玄痛得咧嘴欲呼,不用去瞧,便已知肩膀也流血了,此時他唇上猶痛,心悸道:「師父怎地這般愛咬人!」

  武翩躚渾身嬌顫,神魂盡給腿心裡的那隻手奪去,一擦便是一抖,一揉就是一軟,再一搓赫險些溺將出來,朱唇貼湊到男兒臉畔,又叼住了耳垂,只是這次咬得又輕又軟,哆嗦道:「要我……只有今晚!」

  小玄心尖一顫,倏將師父整個人抱起,猛地一個轉身,把她頂靠藥櫥之上,這一下力道甚重,撞得櫥架上的瓶瓶罐罐一陣劇烈搖晃。

  武翩躚滿面怯色,兩手緊緊地捉抱住男兒的雙臂。

  小玄喘著急扯腰帶,陡感頭上生痛,卻是給一隻瓶子砸中了頭,瓶子跳起繼往下掉,他眼疾手快,順手接住,剎那愣住。

  手裡的瓶子堪堪一握,通體如墨。

  「不會這麼巧吧……」小玄把瓶子握在掌心,半天不敢去瞧瓶上的籤條。

  武翩躚已鼻息咻咻地糾纏上來,眸中儘是驚心動魄的渴盼。

  「小玄,你做什麼!」黎姑姑厲喝,飛步掠至。

  小玄吶吶無言。

  「不要停……」武翩躚顫喘著,小兒女癡纏般捉扯他的衣服。

  「少主,此事萬萬不可!難道你忘了你絕不可以壞了身子的麼?」黎姑姑驚惶道。

  「不要了,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武翩躚醉酒似地鬧,見男兒不動,又伸手來勾他的脖子。

  「小玄。」黎姑姑鐵青著臉道:「你若壞她身子,便等同壞了大事!」

  小玄心中天人交戰。

  「你想要她清醒後恨你麼?」黎姑姑盯著他道。

  聽到這句,小玄終於繳械,攤開手掌,道:「黎姑姑,你瞧下,這可是我們要找之物?」

  黎姑姑接過一瞧,細看墨瓶上的籤條,立時滿面驚喜,叫道:「有救了,裡邊裝的就是清風淨塵丹!」

  小玄面色灰敗。

  黎姑姑從他臂彎裡接過武翩躚,抱在懷中,道:「這裡沒事了,你快回屋去。」

  小玄行屍走肉般往外走。

  「小玄。」黎姑姑叫住他,「今晚之事非同小可,一切所見所聞,絕不可洩露隻字!」

  小玄點頭,失魂落魄地推門而出。

  路過夜酣香時,帳子裡的皇帝猶在獨自顛狂,如中夢魘。而紅葉立於帳前,沒開口,只以雙目盯著他,眼神裡隱有一種威懾與警告的意味。

  一切分外詭異,小玄心中生凜,但此際更困擾他的是滿身的火。

  慾火。

  回到屋中,一眼就看見了趴伏在桌上瞌睡的小桃精。

  小玄怔了怔,即知夭夭等自己等得睡著了,心中感動,過去將她輕輕地抱起,朝床榻走去。

  夭夭朦朦朧朧地睜絲眼兒,甜甜一笑,俏臉兒貼住男兒胸口,又安心地合上了眼。

  小玄走到床前,待要把她放下,誰知女孩卻抱緊了他的手臂,似乎捨不得分開,只好跟著窩靠在床邊。

  他靜靜地瞧著甜睡的女孩,之前那親密親切的感覺又浮心頭,忍不住俯下臉去,在她額頭親了幾下,見她眼睫又長又翹,撓得心裡生癢,又移過去親了兩口。

  夭夭似覺非覺,眼睫忽閃了兩下,嘴角噙著笑意,貓兒似地往男兒懷裡蹭了蹭,眼睛依舊閉著。

  此時她身上裹著那條摸得著的彩虹,裸露處有如雪浣霞染,小玄平日便覺迷人,這會瞧在眼裡,愈覺誘惑,遲疑了半晌,手指還是悄悄搭上了女孩的削肩,指尖順著柔美的廓線輕輕描摹。

  小桃精縮了下肩,繼續酣睡。

  「怎會如此嫩滑的……」小玄指尖貪戀著,自肩際溜入肩窩,再從肩窩裡滑出,停在了小鎖骨上。

  他的手指已不敢再往前去,視線卻沒能管住,順著鎖骨往中間走,滑入了膩白如雪的淺淺谷溝,直至給瑰麗的彩虹攔住。

  「好像在一點一點的加深呢……不會去到裡邊會是怎樣的?」小玄心臟通通地跳,身上越發難受。

  就於此刻,要命的事情發生了,小桃精稍翻了下身,把臉全都埋入了男兒的懷抱裡去,然後胸際的彩虹就滑歪了寸許,再然後小玄就瞧見了半圈粉色的暈及半顆紅嫩嫩的櫻桃。

  小玄趕緊轉頭,一陣口乾舌燥,視線雖已離開,可是那驚鴻一瞥已深深地駐扎於腦海裡。

  小桃精依舊美美地睡,身子又拱了拱,與他貼偎得更加緊密。

  「瞧瞧又有何妨?夭夭平日裡與我這樣親暱,還說與我從前多好多好,就算知道,也不會太生氣吧……」小玄使勁尋找借口。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之時,夭夭忽然動了下,迷迷糊糊就把手往下邊摸去。

  直至她的手兒捂上褲襠的剎那,小玄這才驚覺不知何時已勃起,正抵偎著女孩的小腹,難怪感覺那麼舒服。

  夭夭咦了一聲,惺忪睜眼,手兒又在底下仔細地捏拿了幾下,陡然攀著男兒的脖子坐了起來。

  「你,你怎麼醒了?」小玄滿面燒熱道。

  「小玄是不是想跟夭夭玩遊戲?」小桃精歡歡喜喜道。

  「玩遊戲?」小玄愣了下,三更半夜玩遊戲?

  「唔唔唔!」夭夭連連點頭,手兒放開,卻是去鬆了男兒的腰帶,然後改從褲腰裡鑽了進去,無遮無阻地重新握住他。

  小玄美得筋麻骨軟,一時搞不清楚當前狀況。

  夭夭捉握著指環不攏的巨物,竟然開始緩緩捋套起來,動作即輕又柔,指掌軟嫩而靈巧。

  小玄輕輕吸氣,恍惚之間,竟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夭夭笑盈盈地望著他,察覺手中的巨物仍在腫脹,似是十分開心,在床上跪坐起來,認認真真繼續為男兒捋套。

  「夭夭,你說的遊戲,就是這樣子麼?」小玄喘了起來。

  「哪止噢,你真的全都忘記了,當初就是小玄教給夭夭的呢。」夭夭咬唇道,手上的動作愈來愈大,每每捋至末端,還特意用掌心裹擦棒頭一下。

  「我教你的?」小玄心頭跳得厲害。

  「是啊,你還說這遊戲是不能跟別人說的。」小桃精想了想道。

  「那……我還教了你什麼?」小玄耳根發熱。

  「還有好多好多,還有……還有……」小桃精臉上暈了起來,嘴兒忽湊到男兒耳邊,小小聲道:「還有兩個人要緊緊地挨在一起,要脫光光的,然後……一起快快樂樂。」

  「我真教你這些?」小玄心都快蹦出來了。

  夭夭點點頭,拇指兒輕捺了下棒頭的豎眼。

  小玄悶哼,馬眼一張,倏就冒出漿來,黏得女孩指腹一絲滑。

  「這樣子摸,也是你教我的。」夭夭接著道。

  「那你……後來就跟我玩這遊戲了?」小玄喘息愈來愈急。

  夭夭嗯了一聲,眼波如醉。

  小玄心中轟地炸開,一直強抑著的情慾徹底爆發,猛地將女孩一把按倒,飛快地扒下褲子,以膝頂開她雙腿,撥開裹繞其間的彩虹,抵住了花底的嬌嫩。

  夭夭睜大眼睛,在她的記憶裡,似乎小玄還從未如此急迫過,不覺心底一陣酥熱。

  小玄用力一頂,棒頭就擠了進去,才入三分,龜頂便擦刮著了一小片微微凸浮的膩脂。

  女孩嬌呀一聲,兩手緊緊地捉住了男兒的袖管。

  玉杵剖開嫩蚌,徐徐前推,雖已有些濕滑,但是既窄又緊,被箍握得異樣爽利。

  夭夭眉心輕蹙,凝緊身子,腰臀逕自微微抬起,迎合男兒。

  小玄艱難前行,驟然一滑,膨巨的龜頭擠過了瓶頸,女孩內裡的花徑中竟然出奇地蓄滿了膩滑如蜜的漿汁,他收勢不住,幾乎盡根而沒,棒頭直撞在一個軟滑無比的小東西上,美得骨頭都酥了。

  夭夭悸啼一聲,放開袖子,雙臂環上了男兒的脖子。

  小玄慾火焚身,摁緊女孩腰胯就抽聳起來。

  夭夭嚶嚶嬌哼,她的聲音原本就稚嫩甜脆,此時間中多了一絲撩人的媚,更是悅耳銷魂。

  小玄一把撥開纏裹在她酥胸上的彩虹,終於瞧清了那裡的景致,但見淺雪兩丘,雖只柔緩小巧,但勝在奇白異嫩,托著兩顆小巧櫻桃,宛若雪裡紅梅,旁邊還有數痕極淡的青脈蜿蜒而行,愈顯肌膚透明,入眼賞心悅目誘人萬分。

  他喘著瞧著,忍不住就俯下頭去,一輪吮咂舔舐,將雪頂的梅蒂及旁邊的脈痕全都打濕。

  夭夭手撫男兒頭髮,嬌軀扭動,眉梢眼角愈嬌愈媚。

  小玄接連深突,頻頻頂觸著那個軟軟滑滑的小東西,宛如揉不散攪不碎的蛋清,爽美極絕。

  夭夭粉肩緊縮,難耐中竟自舉腰臀來迎男兒,不覺妖精本色盡露,嬌態畢呈妖嬈萬千。

  欲焰愈熾愈盛,小玄馳騁漸急,況且女孩的花內滿是滑膩膩的蜜漿,就是想慢也慢不下來。

  「小玄!」夭夭突地嬌呼,兩條粉腿失控地蹬了一下。

  小玄也覺有異,直起身朝下望去,只見肉棒暴漲,通根殷赤,其上怒筋盤錯龍蛇舞繞,模樣煞是凶狠怪異,登給唬了一下。

  「你又變那樣了。」夭夭哆嗦道。

  「怎會變這樣的……我以前也會這樣子麼?」小玄訝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你每次都會變這樣的……」夭夭聲音發顫,身子隨著他的抵刺一悸一抖。

  「每次都會?」小玄底頭瞧著,見巨棒將脂穴撐得絲隙全無,似要將女孩撐裂,觸目驚心。

  「每次。」小桃凝著腰腹,一副憋尿似的難過樣子。

  「夭夭,你怎樣了?」小玄不安地問。

  「好燙……好脹……好難挨……不過,也很舒服……很……很快樂!」夭夭艱難道,有些詞不達意。

  小玄這才放下心來,見杵上那龍蛇般的怒筋緊緊抓搭住花內的嫩物,進出之間,赫然牽扯出幾許來,粘粘糯糯粉嫩晶瑩,心底有如烈火烹油,兩手叉住女孩的腿彎,將兩條白雪雪粉嫩嫩的腿兒朝上方壓去,把膝緊固在乳旁,一輪大刀闊斧地猛突狠搠。

  這姿勢抱不到男兒的脖子,夭夭兩手死死捏住床單,身子時僵時酥乍直乍軟。

  「喜不喜歡這遊戲?」小玄喘道。

  小桃精點點頭,上氣不接下氣:「喜歡,只是……只是小玄好久都沒找夭夭玩了。」

  「怎不早點告訴我?」小玄繼問。

  「我……我以為小玄不愛跟夭夭玩了……我就……」小桃精天真爛漫道,神情沒有丁點委屈:「我就自己一個人玩。」

  小玄凝視著她,心底驟然愛煞了這小妖精,抽突之勢更狠了幾分,硬熱的龜頭連連去挑花徑盡處那個軟滑的小東西。

  夭夭登時顫啼起來,花徑絞裹得越發緊密,心兒慌慌挨了一陣,突地急急呼道:「我、我要……要那樣了!」

  「要哪樣?」小玄美不可言,繼續長擊深抵,肆意挑碾妖精的細嫩花心,正覺有點點變硬,忽見花穴周圍急劇鼓漲起來,繃得皮光脂亮。

  夭夭喘得厲害,顫不成聲地喚:「要要……要掉出來了!」掉字方才出口,腰兒猛然一弓,自始緊鎖的穴口驀地張開,內裡飽蓄的花漿一衝而出,赫如流泉飛瀑,潑灑得男兒腿腹溫熱黏膩一塌糊塗。

  小玄猝不及防,眼觀身受,靈龜大癢會陰脹跳,跟著就要噴洩,不想忽有一道真氣自體內深處竄出,於會陰穴轉了一周,射意頓阻,卻是中了蜮魘引後,控制力紊亂,碧綺綺傳授他的九鼎還丹訣感應而生,自鎖了元關。

  他渾身難受莫名其妙,心念急御,將鎖住元關的真氣驅走,這才洋洋灑灑地洩了出來,只是滯了這一瞬,便射得有些不生不死。

  受了玄陽寶精的小桃精卻是魂魄俱化,俏靨暈透花房酥壞,嬌軀軟綿綿地似給抽光了骨頭。

  兩個人猶連接在一起,還是上下的姿態,額觸著額,小玄依然深抵花穴內,夭夭仍舊含裹著他。

  小玄輕吻女孩的唇兒,鼻間芬芳著淡淡地桃花香。

  小桃精水目含情,喜孜孜地噙著笑,整個人宛如雨後嬌花,鮮麗嫵媚容光煥發。

  「還玩不玩?」小玄意猶未盡。

  「玩!」夭夭即應,瞇眼夾了夾花內那依然硬梆梆的寶貝,興致勃勃道:「以前在大林子裡,我們每回都玩好幾次呢。」

  「真的?」小玄歡喜道。

  「最多一回有五次,到最後,夭夭都快要化掉了。」女孩在他耳邊悄悄道。

  小玄又動了起來,夭夭亦歡然相就。

  因為草草射過一次,小玄慾念稍緩,這回徐徐抽添,用上了暗勁,繃緊的龜稜推開油潤的花蜜,極力去刮擦花壁,美美地受用那紛至沓來的嬌嫩、柔軟與滑膩。

  夭夭咬唇挨著,心底慕戀熾濃,一雙俏目濕淋淋地盯著男兒的臉。

  小玄卻只顧望著底下,見她蛤口極是嫩薄小巧,不禁越瞧越愛,又將兩條粉腿高高推起,一邊抽送一邊玩看。

  小桃精十分解意,乖乖地用手臂抱住了自己的腿兒。

  小玄舊憶被鎖,但覺樣樣新鮮,騰出了手,竟用指尖去逗弄那蛤口上角的小小花蒂。

  這下可苦了女孩,酸癢得眉兒緊蹙,嬌聲嚶嚀。

  小玄戲耍得興動,見那顆嫩蒂腫脹起來,蠕蠕顫顫地無比誘人,竟拔出玉杵,趴俯下去用嘴吸吮。

  夭夭更是麻癢難擋,倏一下被咂得狠了,兩腿突抱住不落了下來,緊緊地夾住了男兒的頭。

  小玄眼前忽暗,猛感面上驟熱,卻是被汁水濺了一臉,急忙推高女孩兩腿去看,可惜美景已逝,便要妖精重新抱好腿兒,再次埋首花底。

  夭夭欲逃又戀,嬌軀顫個不住,挨不到一小會,突又掙下腿來夾住男兒腦袋。

  小玄急了,瞧瞧裹繞在她身上的彩虹,忽然扯過大段,一圈一圈地將她手臂連同腿彎捆綁在一起,牢牢地打了個結,這才回去吻吮花蒂。

  夭夭著慌地喘著,花底大開,只好盡由男兒索取嬉戲。

  小玄又嫌瞧不清晰,遂將女孩抱起調了個方向,讓她腿心對著桌上的燈火,繼續狎玩秘處。

  夭夭滿臉燒燙渾身發熱,她不知倫常從無邪念,非並吃羞,而是男兒那咄咄逼人的侵略之態令她心慌意亂。

  小玄探舌嬉戲,無意間挑起花蒂,竟然有了新的發現,只見蒂下藏著只紅嫣嫣的小眼兒,嬌嬌顫顫地翕動,忍不住用舌尖去點了幾下,卻是嫩到極點。

  夭夭乃是花妖,一身的香,此處愈加濃郁,醉人魂魄。

  小玄耍得興起,忽覆唇於小眼之上,重重吮咂。

  「小玄!」夭夭倏地急呼,雪腹收緊,嬌軀大悸了一下。

  小玄察覺有異,趕忙把頭抬起,這回終於瞧得明明白白,只見一注細細漿汁自緊閉的花縫衝出,竟然射上尺許之高,綺靡極絕奇趣萬分。

  

  ◆(第六回)符力士

  夭夭想要去捂,無奈粉臂給彩虹捆在腿彎裡,手去不了腿也放不下。

  此番妙景,與先前的洩身又有不同,小玄瞧得百脈僨張,也不鬆綁,復又一杵挑了妖精撻伐馳騁,越發恣意狂放。

  夭夭肩胛拱起,凝軀領受,這姿勢視線給自己的腿阻住,再也瞧不見男兒的臉,注意力便盡給花底攫去,快美驚濤駭浪般掩來,幾要將她吞沒。

  「小玄,我看不到你了。」小桃精慌慌嬌喚。

  「一會再看。」小玄隨口應,心裡奇怪,明明感覺到女孩花徑之內滿是漿液,卻不見多少走漏。

  「你老綁我……」夭夭呢喃嬌語,既委屈又無奈。

  「我以前也綁你麼?」小玄望著花底,終於發現了秘密所在,原來是穴口太小,肉棒太大,一來一去便全都堵死了。

  「自從那次在……在大鼎裡玩過後,小玄就喜歡綁人了,在大林子裡時常把夭夭綁在……」小桃精還未說完,突然就叫了起來。

  原來小玄找了新的樂趣,在龜頭快要退到洞口的時候,刨過一片微微凸浮的膩脂,猛地朝上挑起,果見花縫一綻,蜜漿跟著脫出的龜頭直迸出來,猶比先前猛烈幾分,噴灑得他胸前腹上一片淋漓。

  夭夭張口結舌,小巧的粉臀高高舉起,竟然抬離了床面,陰精險些就要隨著花蜜跑將出來。

  房中花香愈濃,小玄神魂顛倒,接下頻頻使壞,每搠數十槍便要挑開玉穴,耍個花溪飛泉。

  幾回過後,兩人身上膚發盡濕,屋裡滿是濃濃花香。

  妖精香魂幾化雪軀盡酥,忽感腿彎處一鬆,手臂終能動彈,卻是小玄解開了彩虹,整個人壓了上來。

  夭夭趕忙張臂抱住,生怕又不見了男兒。

  「怕不怕我綁你?」小玄徐徐加速,隨手又將纏繞女孩乳下的彩虹勒緊幾分,但見雪丘成峰,峰際紅梅亦愈加精神嬌艷。

  妖精點點頭,水目迷離,一卷被打濕的髮梢貼在嘴角:「可是……只要小玄喜歡,夭夭就喜歡。」

  「那下次,我還要綁你。」小玄喘道,抽送越來越快。

  「嗯。」夭夭昏昏沉沉地點頭,只覺男兒頻頻深刺,棒頭接連搗刺到嫩心,力道極蠻極重,仿似就要突破那最嬌弱的一點,兩隻小腳丫兒難耐地在床單上亂蹂亂蹭。

  「要綁成許多許多的樣子!」小玄腹肌一凝,腰臀挺擺,猛烈地衝刺起來。

  「嗯。」夭夭顫應,花內急劇酥麻,粉臂使勁抱緊男兒的脖子,兩腿卻張得很開,生怕礙著男兒丁點。

  小玄卻突地把臂一圈,將妖精兩條雪腿貼腰夾住,雙手抄入她股下,用力捧起兩瓣雪臀緊緊地夾裹住飛速出入的鐵杵。

  夭夭登時花容失色,吐出舌兒,沒了聲音。

  靜了須臾。

  兩人驀爾一起叫了起來,卻是齊齊出了精,麻做一團。

  小玄與夭夭體質殊異皆非凡俗,又彼此喜慕歡悅,這一夜便勝似那小別的夫妻,蜜裡調油如膠似漆。

  ***************

  翌晨,小玄醒來,想起昨夜諸事,心中疑惑叢生,再又擔心師父,一大早便過去儀真宮探望。

  誰知卻在儀真宮前給黎姑姑迎住,道:「娘娘有事出宮去了,過幾天便會回來,囑咐你用心修習,切莫荒廢近日所學。」見小玄面有憂色,又安慰道:「放心,她沒事。」

  小玄無奈,只好繼續在太華軒中修習北溟玄數與誅天訣,生怕有負師父期望,絲毫不敢懈怠;除此之外,他便去阿癡的工匠房打下手,耳聞目睹眼觀心受,不知不覺對機關術又有許多領悟;而回到屋中,有乖巧甜美的小桃精相伴,毫不寂寞。

  這日,苗小見忽道:「聽說皇上命你造機關參加下月十五的仙靈大會,怎麼不見動靜?」

  小玄這才記起此事,然而心中毫無頭緒,便去向阿癡討教。

  孰料阿癡聽見是皇帝之命,立馬一口回絕,只說了兩個字:「沒空。」

  小玄無法,只好自個琢磨,猛然想起那天看到的團扇,記得當中記載著許多甲兵及機關的煉造製造之法,心中一陣興奮,當即回屋,把團扇從兜元錦的袖兜內取出,默頌禁咒開啟細看。

  他躺在床上,枕著夭夭的腿,很快就在扇中找到煉造製造御甲類、機關類怪物的部分,但見什麼連環冥燈、開山神弩、狐影、火蜈蚣、軒轅斬、雷牛、夢龍、符力士、百步機丁、霹靂堡壘……一款款光怪陸離匪夷所思,只瞧得眼花繚亂。

  小玄天生就愛機關術,不禁越瞧越興奮,忽叫道:「好夭夭,我造個有趣的東西給你玩玩要不要?」

  「好啊。」小桃精笑靨如花,也不問是什麼。

  「要挑個最最有趣的……」小玄繼續尋看,只覺這個不錯,那個也很好,正拿不定主意,視線忽給一隻圓滾滾的人形怪物吸引住,只見有手無腳,挺著個大肚皮,形若不倒翁,模樣十分滑稽可愛,背後有天、地、玄、黃四字符印。

  旁註:符力士,又名煉符玄機。以天地萬物為食,煉造八荒六合符錄,自生自放奧妙無窮,時有神來之筆。只憾頑性太過變幻莫測,隱有魔化之險。乃吾教教祖無上聖母無意之作,亦為失算之作,但因別有機關以外之妙趣,聊以記之。

  「自生自放……意思是這怪物能自行煉造符錄麼,天地間竟有這樣的東西?這個吾教,不知指的是何門派?」小玄悄忖,心中將信將疑,再看圖旁小字記載的製作方法及材料的說明,只覺無比奇妙,看到後來,竟然如癡如醉,似中邪一般。

  夭夭察覺,輕聲喚道:「小玄,你怎麼了?」

  連叫幾聲,卻不見答應,心中吃驚,便去搖男兒肩膀。

  小玄猛然坐起,一掌拍在大腿上,叫道:「就是它了!」

  ***************

  三日後,小玄住處隔壁的屋子裡已堆滿了形形色色的工具及材料,在屋子的正中還擺放著一張功能複雜的巨大工匠台,台上立著個由寶瓶竹為主料打造而成的怪物,圓滾滾胖乎乎的甚是滑稽,腦袋上天靈蓋處開著個大口,兩條手臂尚未安裝,正是初具雛形的符力士。

  小玄時而在怪物身上敲敲打打,時而對著雲影凝眉苦思,夭夭則一旁端茶遞水,偶爾幫他擦擦汗,倒也其樂融融。

  「這傢伙看上去簡單,擺弄起來怎就這麼難……不會是我太笨了吧?」小玄暗自苦惱。

  他之前在迷林中就已鑽研過雲影當中的機關術,並且在白眉的指點下成功地打造出了魅影;而在巨竹堡的時日雖短,但耳濡目染親身體會,對機關術的瞭解與心得,不覺間又有進境;這些天幫阿癡打下手,接觸的卻是另一門機關妙術的核心之秘,此時於機關術之造詣,已遠非在逍遙峰上胡造無敵大將軍時的水準。

  但此時依然覺得異樣困難。

  殊不知,符力士雖貌不驚人,亦非大型機關,卻乃機關術中的異數,內藏莫測玄機,他三天之中便有這個進度,已稱得上神速,若是無上聖母此時在旁,勢必會吃上一驚。

  「這手臂和肩膀的接口做得和圖形並無二致,怎麼就安不上去呢?」小玄托著下巴喃喃自語,再次仔細觀察兩邊接口,見其內細軌道道,長短不一,走向各異,隱感機竅便在其中,只是難明所以,目不轉睛地盯著思索,不一會便頭暈眼花心煩意躁起來。

  「要不先休息一下?我們去園子裡走走,興許回來就找到辦法了。」夭夭瞧出他煩惱,軟語相慰。

  小玄一把將她攬入懷中,道:「好夭夭,這東西是為你而造,你先給它起個名字吧。」

  夭夭滿面歡喜,歪著腦袋想了會兒,笑咪咪道:「它樣子雖然笨笨的,但卻讓人覺得十分可愛,是個寶貝,我們就喚它大寶如何?」

  「好。」小玄即應,道:「等我把它弄好,設定了禁咒,到時你只需叫聲……」

  話未說完,突聽碰的一聲大響,有人推門進來,卻是苗小見。

  小玄懷中驟輕,眼前飄過一股極薄的霧兒,手臂已抱了個空。

  苗小見快步奔到他跟前,一陣東張西望。

  「做什麼?」小玄瞪眼問,心裡想:「原來夭夭有這本領,回頭倒要問問怎麼弄的。」

  「適才那妹子呢,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小見叫道。

  「什麼妹子?」小玄裝蒜。

  「那個挺好看的姑娘,都瞧見你抱她了!」小見道。

  「你眼花了吧?」小玄道。

  「有古怪,莫非你用法術把她藏起來了?快喚出來瞧瞧,莫慌,我不害你。」苗小見笑嘻嘻道。

  「不知道你說什麼。」小玄死撐不認。

  「行,就不認是吧,下次給我逮著,可就沒這般輕易啦。」小見道,只道是他跟哪個小宮女偷偷好上了,也沒太過在意,瞧見立在桌上的怪物,便走了過去,好奇道:「這是什麼?」

  「明顯機關唄。」小玄道。

  「你造的?怎麼長得這般醜怪……」小見一臉嫌棄之色,把大寶扳斜身子,對著天靈蓋處的大口子往裡瞧。

  小玄無語,不知該作何表情。

  「怎麼不安上去?」小見拿起一條機關手臂瞧了瞧,又道:「你這怪物是要參加仙靈大會的對吧,跟你說,昨日我隨小順子上迎聖台了,終於看見神仙們的寶貝哩,真真嚇死人!」

  「瞧見啥了?」小玄問。

  「一條老長老長的蜈蚣,好幾丈長,長著數百隻腳,口中還噴著綠色的煙!」苗小見張開雙臂比劃著。

  小玄微微皺眉。

  「還有一隻大大大的怪獸,長得像虎,但是比老虎要大上好多,模樣惡得要死!」苗小見舉著機關手臂繼續比劃。

  「是狴犴吧。」小玄淡淡道,終於按不住道:「你別拿那東西亂揮亂晃!」

  「一條破手臂,有甚好寶貝的!」小見道,滿不在乎地將機關手臂一扔,拋在大寶頭頂的大口子裡,猛聽卡嚓聲大響,機關手臂一節節迅速地短了下去。

  旁邊兩人呆了呆,一時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不過呼吸之間,機關手臂便全部消失在大口子當中,大寶天靈處刷過一片擋板,自行關閉了開口。

  「它……它怎麼把自己的手臂吃掉了?」苗小見叫道。

  那條機關手臂乃寶瓶竹所制,堅硬之度更勝金鐵,可是眼下,竟被大寶啃甘蔗般「吃」了下去。

  小玄目瞪口呆。

  大寶突然一蹦而起,從工具床上跳了下來。

  小玄急掠過去,探臂捉拿,豈知大寶朝旁一蹦,跳出數尺之外。

  「哪裡跑!」苗小見跟著撲了過去,忽見怪物大肚皮上開出條細長口子,赫是吐出道符來,那符化做一抹青氣,眨眼便繞上了他的腳,倏地就變成了根麻繩粗細的籐蔓。

  苗小見只覺腳上一緊,平衡頓失,?通一聲摔了個大觔斗。

  「木遁系的蟒籐術!」小玄立時認了出來。

  大寶一蹦一蹦地往門口跳。

  「以天地萬物為食,煉造八荒六合符錄。」小玄心底驀爾浮現出這一行字來,不禁又驚又喜,果真如此!

  「它想逃!」苗小見大叫。

  小玄飛步追去。

  苗小見用力撕扯纏繞在腳踝上的籐蔓,好不容易掙脫出來,一咕碌爬起奮力直追。

  兩人一怪奔出屋外,大寶在前邊一蹦一蹦地跳,小玄同小見在後面奔掠急追。

  「禁咒!禁咒!快用禁咒拘它!」苗小見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還沒設定!」小玄沒好氣地應,心中甚惱,只是無暇怪他。

  大寶雖然沒腿,但卻速度極快,而且異樣靈活,忽東忽西地亂蹦亂跳,轉眼就逃出了太華軒。

  小玄連提真氣,緊追不捨。

  忽見又有道符自大寶胸口飛出,呼嘯一聲,身底如生風雲,蹦得愈高愈快。

  「疾風術!這傢伙竟會用符給自個加持輔佐類法術!」小玄心中震撼,眼前的怪物已完全顛覆了他對機關的概念。

  兩個速度極快,須臾又奔出了儀真宮,苗小見修為甚淺,已給拉開一段距離。

  兩人一怪高高低低地你追我趕,大寶腹內消耗完了「吃掉」的那條機關手臂,奔速陡然減緩。

  小玄的真氣卻是愈用愈暢,腳下如飛,迅速逼近。

  前邊忽然出現了道長長圍牆,皆由紫脂泥就,大寶一躍而入。

  小玄未及多想,也緊隨著飛過牆頭,驟然滿目燦爛,千花萬蕊煥彩蒸霞躍入眼中,卻是個栽滿桃樹的大花園。

  大寶奔速越來越慢,蹦跳的高度也越來越低。

  「沒力氣了吧,瞧你往哪跑!」小玄笑道,足下加了把勁,已距大寶數步之遙,就在這時,猛然掠見假山前聚著數人,有的在蕩鞦韆,有的斗花草,皆雲鬢霓裳,都是女子。

  大寶蹦蹦跳跳地逃了過去,小玄眼見就要趕上,只好硬著頭皮追過去。

  那幾個女子吃了一驚,有的還叫了起來,待瞧清是一個圓滾滾大肚皮不倒翁似的怪東西,不覺又詫訝又好笑。

  小玄忙中一瞥,原來是幾個嬪妃與宮婢,顧不得解釋,乃繼捉捕大寶。

  大寶已近力竭,然卻似有心智般東躲西藏,竟然狡猾地繞著幾個美人轉。

  小玄頓時束手縛腳,生怕衝撞到她們。

  這時幾個美人均瞧見了小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幾轉,相視一眼。

  「這是什麼怪物?怎麼沒手沒腳的?」

  「好像是個不倒翁?,可是……怎麼會蹦來跳去?」

  「好頑皮哩,這壞蛋竟然拿我們當擋箭牌!」

  「聽聞皇上要在迎聖台舉辦仙靈大會,有許多神仙在迷樓上忙著煉造寶貝,莫非這怪物也是其中之一?」

  幾個美人嘰嘰喳喳地議論。

  苗小見終於趕到,瞧見眼前情形,登時慌得立馬撲跪地上,磕頭叫道:「奴婢該死,驚擾了三位娘娘!」

  「苗小見,這是怎麼回事?」為首一個紫裳妃子問。

  苗小見忙答:「稟奏糖妃娘娘,奴婢等為追趕一走失之物,奔得慌急,不意誤闖紅雨苑,還望娘娘恕罪。」

  旁邊一個青裳美人指著小玄道:「這人是誰?」

  苗小見道:「回羅才人,他叫崔小玄,乃是迷妃娘娘的門下,近日方才離山入宮,皇上敕封少匠卿,命他打造機關,以備參加下月的仙靈大會。」

  另一邊的黃裳美人問:「那怪物便是要參加仙靈大會的機關麼?」

  「回龔才人,正是。」苗小見應道。

  「好生醜怪,這樣的怪物能比得過人家麼?」龔才人嫌棄道,旁邊幾個小宮女都笑出聲來。

  「我倒覺得挺可愛的,你們看它沒手沒腳的,卻能跑得這樣快,比人都機靈。」羅才人道。

  「既是迷妃的徒兒,那便是仙家弟子了。」糖妃卻在瞧小玄,道:「難怪瞧上去神清氣爽的,果真與俗人有些不同哩。」

  幾雙妙目都聚在小玄身上。

  苗小見察言觀色,心中暗暗奇怪:「小玄哥這等唐突,幾位娘娘竟似乎沒怎麼生氣哩……」

  小玄猶在捉拿大寶,幾次觸著了身子,卻給滑開逃脫。

  「姐姐,不如我們去幫忙捉拿這個怪物可好?」龔才人忽然提議。

  「好啊好啊!一定有趣得緊!」羅才人即時附合。

  糖妃沉吟。

  羅、龔二才人都望著她。

  糖妃驀爾展顏一笑,捲起袖子:「好,我們上!」

  三個美人在宮裡早就閒得慌,這會找到新奇樂子,即時圍上前去,嘻嘻哈哈地一塊捉拿大寶。

  「小心!娘娘們看著即可。」小玄叫道,不由冷汗直冒,生怕這些花嬌柳弱的美人給大寶撞著一下,便要倒地不起。

  但幾個美人哪裡肯聽,這個攔,那個撲,只耍得歡聲笑語興高采烈。

  旁邊的小宮女們也按捺不住,紛紛跟著上前圍堵。

  這時幾個內侍聞聲趕至,見狀皆俱愣住,待問明情況,便站在一旁呵呵地笑。

  小見跪在地上,目瞪口呆。

  「啊喲!」糖妃腳下突地一絆,整個人朝前撲去,小玄恰在旁邊,急忙一臂兜住,鼻間香風驟濃,美人已軟軟地跌入懷中,嫩滑的臉蛋貼上了他的胸口。

  「娘娘!」幾個小宮女慌忙朝這邊跑過來。

  一股細膩的甜香自懷中蒸起,小玄神魂驀蕩,耳朵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心跳道:「她身上怎麼會有這種味道?」

  「你抱哪裡呢?」糖妃悄聲嬌嗔,瞪了他一眼。

  小玄一時沒反應過來,驀地臂上辣痛,卻是糖妃在衣袖底下悄悄掐了他一把,猛然驚覺虎口所觸綿軟,卻是扶在美人的乳下,慌要放開,糖妃已推開他起身離去,笑嘻嘻地繼續去追逐大寶。

  「瞧見了。」一個聲音從旁響起,龔才人蝶兒似地從他身邊翩躚而過。

  小玄冷汗涔涔,立在原地,不敢再動。

  眾美人玩得高興,一個個奔得嬌喘吁吁,然卻連大寶的邊都沒觸著。

  「不捉了,你們都瞧我的!」糖妃忽然叫道。

  眾美人便收住腳步,全都停了下來。

  大寶趁機一竄,朝遠處蹦去。

  只見糖妃口中唸唸有詞,忽自袖口內飛出一條墨色綾帶,風馳電掣地追上了大寶,霎時捆了個結結實實。

  

  ◆(第七回)別有洞天

  眾美人與幾個內侍全都拍手叫好。

  「娘娘使仙術了!」有個宮女叫道。

  小玄也悄自喝了個彩,心道:「好漂亮的法寶,原來這娘娘也是修煉中人!」

  糖妃抬手一招,那條墨色綾帶便將動彈不得的大寶拖了回來,帶子的一端長眼般落入她手中。

  眾美人紛紛圍上前去,好奇地盯著大寶,這個摸一摸,那個敲一敲。

  大寶默不作聲地躺在脂粉叢中,倒也艷福無雙。小玄卻不敢過去,遠遠地叩了個頭,朗聲道:「這機關下月要參加仙靈大會,還請各位娘娘賜還於我。」

  糖妃轉頭瞧瞧他,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

  苗小見捏了把汗。

  小玄怔怔地望著她。

  糖妃目不稍瞬,直走到與他一步之距方才停住,道:「你的怪物到處亂跑,驚嚇著本宮了,你說怎麼辦吧。」

  小玄初到宮中,既不知該怎麼辦,也不知該如何說,只好道:「都怪我沒有看管好它,請娘娘恕罪。」

  「嗯,既然你疏於看管,那本宮就代替你管教,這怪物……」糖妃不緊不慢道,「我沒收了。」

  小玄愣住。

  後邊幾個美人皆掩嘴笑朝這邊笑。

  「沒聽懂麼,這壞蛋我要捉回去關上幾天。」美人嬌滴滴道。

  「這……」小玄著忙道:「還請娘娘從輕發落,在下今後定不再犯。」

  苗小見一旁暗暗著急,心道:「這鄉下來的傢伙好不知規矩,竟然敢在娘娘面前自稱在下!」

  「你在同本宮討價還價?」糖妃盯著小玄的眼睛。

  這糖妃原本就生得十分美貌,膚色又極其的白,此際額頭微汗,臉上紅撲撲的,愈發嬌艷可人。

  小玄呆了一瞬,不敢再瞧,忙又低下頭去,道:「下月的大會日漸臨近,只怕耽擱不得。」

  「你若真急著要拿回去……」糖妃眼波一轉,忽將聲音壓到最低,「今晚便來這裡等著。」

  小玄一呆,待要問明,已見糖妃轉身走回去了。

  唯余一縷甜香在鼻間。

  ***************

  「糖妃娘娘適才跟你說什麼?」苗小見問。

  「沒說啥。」小玄心事重重。

  兩人從紅雨苑出來,走的是大門,繞了一大圈才遙遙看見儀真宮。

  「肯定有,我都隱約聽見了。」苗小見道。

  「她們都是嬪妃麼,身上怎麼會有法寶?」小玄反問。

  「青衣那個是羅才人,褒國公羅子頊的孫女,去年底才入宮的。黃衣那個是龔才人,乃將作大匠龔世弘的女兒,也是去年進宮的。」苗小見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了什麼,猛拍了下大腿,叫道:「對了,龔世弘就是將作監的老大,當今皇上身邊的紅人,你日後的頂頭上司,所以,這個龔才人你可千萬別罪啦!」

  小玄哦了一聲。

  「她們兩個都不是修煉中人。」苗小見停了下,接道:「但收了你機關的那個糖妃娘娘,可就大有來頭了,她乃皇朝當今四大樑柱之一的驃騎大將軍唐鳳山之女,入宮之後,極得皇上恩寵,接連晉封,今已為淑妃,因姓唐,又愛甜,皇上賜了個糖字,是以宮裡都稱其為糖妃。」

  「還因為她身上的氣味是甜的……」小玄心道,原來是此糖非彼唐,又問:「可是她的法寶卻是從哪來的?」

  「想必是家傳的。」小見道:「皇朝四大樑柱皆拜異人為師,朝中上下都說唐大將軍胸藏韜略包羅天地,有那撒豆成兵移山倒海之術,神兵法寶肯定不少,給他女兒三、五件也不稀奇。」

  「皇朝四大樑柱?除了這個驃騎大將軍殷鳳山,另外三個又是誰?」小玄好奇地問。

  「衛國公扈鑒堂,奉天候程兆琦。」說了這兩個,苗小見忽把聲音壓得極低道:「還有一個是鎮西候南宮陽,現在反了,正在雲州作亂。」

  「奉天候……奉天候……」小玄喃喃念道。

  「奉天候怎麼了?」小見問。

  「不曉得這名字怎麼如此耳熟?」小玄凝眉道。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奉天候之名,當今誰人不知!」苗小見哂道。

  小玄懊惱地拍了下額頭。

  夜涼似水,花色如墨,樹、假山及遠處的亭台樓閣皆余輪廓。

  月色下的紅雨苑與白天截然不同,燦爛的繁艷已經悄然隱去,換做了一種醉人的清幽。

  紅雨苑與儀真宮相鄰,小玄於僻處翻牆而入,來到假山旁的鞦韆前。

  此時苑中格外寂靜,諾大的園子裡竟然再無別人。

  「不知那糖妃娘娘幾時會來?哎,都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要來呢……萬一來了,兩個人在這裡見面又算什麼呢……」小玄心中七上八下,越想越覺得荒唐。

  忽聞遠處一陣腳步聲,他轉頭望去,見有行燈籠朝這邊過來,趕忙閃身隱入一塊假山石後。

  待燈籠行近,小玄這才看清,原來是一隊巡夜的禁衛,但見身披金黃盔甲,手執長鋮,腰懸寶刀,極是威武。

  自從上了迷樓,他便一直待在儀真宮內,這還是他頭一次遇見宮中的地面禁衛,見他們腰畔的配刀彎得奇特,形若巨牙,心忖:「敢情這便是師父所說的龍牙衛?」

  小玄靜靜的立著,人與週遭彷彿與溶為一體。

  龍牙衛靜默無聲地穿過園子,整支隊伍消失在石徑拐彎處。

  小玄抬頭看看月色,深深地呼吸,心中甚是舒暢:「夭夭身上便是這種香哩……此處種了好多桃樹,回頭帶她過來玩玩,多半會喜歡的。」

  遠處又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小玄凝目望去,隱約瞧見一個窈窕的身影,心中不由有些緊張起來。

  來人漸漸走近,直到鞦韆前方才停下,朝周圍張望,果是糖妃,手裡提著只燈籠,燈籠外用條暗色紗子圍著,只能透出朦朦朧朧的光亮。

  小玄忙從假山石後出來,走到她跟前叩了個首,喚聲娘娘。

  「你來多久了?」糖妃笑盈盈地瞧他。

  「稍早片刻。」小玄答,接道:「在下已經來了,還求娘娘將機關放還。」

  「有那麼急嘛。」糖妃微蹙了下眉,道:「既然來了,就陪我說說話兒。」

  「這……」小玄隱覺不妥。

  「你瞧今晚的月色多好。」糖妃微笑道:「我平日裡晚上不敢一個人出來,也沒人肯陪我,難得你來了,便陪我走走唄,玩賞下這夜晚的景致。」

  「這……」小玄愈覺不妥。

  「走呀。」糖妃伸出手,竟然牽住了他的手腕。

  小玄腕際一軟,心中驀蕩,不由慌了起來。

  他雖然久在山中,對紅塵俗世所知甚少,但也曉得如此大大不妥,眼前女人乃是當今天子的妃子,叫人知去,怕是要掉腦袋的。

  「你怕給人瞧見是麼?」糖妃悄笑,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提起燈籠,運了口真氣輕輕吹入,光亮頓逝,四下陷入昏暗之中。

  又是那股細膩的甜香襲來,小玄心魂一酥,美人已挨上了他的臂膀。

  「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糖妃道。

  「什麼地方?」小玄魂不守舍地問。

  「人家也不太清楚呢,去到那裡你便知了,總之是個好地方。」糖妃摟著他的手臂往一個方向走,離開了石徑,行入花木深處。

  「娘娘……」小玄還是忍不住要問。

  「別叫這個了。」糖妃打斷道,「人家有個乳名,叫糖糖,家裡人都這麼叫,我許你也這樣叫。」

  「糖……糖糖?」小玄復念了下,只覺這名字十分親切可人,一時竟忘了要問什麼。

  「嗯,以後沒別人時,你就這樣叫我。」糖妃道。

  以後?以後還會見著麼?小玄心臟輕跳,悄悄吸了口氣,好甜,這味道真是會叫人上癮的。

  忽然間就覺得眼前情景似曾相識,依稀某個夜晚,有個女人也是這般領著他往什麼地方走,週遭似乎也有海一樣的桃花。

  「那女人是誰?」小玄拚命回憶。

  「迷樓上的美景還是蠻多的,看都看不完,而且夜晚和白天的景致迥然不同,等會你瞧見那裡,便知今晚不虛此行啦。」糖妃道,眼角睨睨身邊的男兒,忽又說:「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愛說話嗎?」

  「那個……」小玄回過神來,沒話找話說:「迷樓上的亭台樓閣這樣多,不知統共有多少房屋?」

  「這個你還真問對人了!前陣子我曾特意問過龔世弘,而且仔仔細細地記下來了。」糖妃笑咪咪道。

  「只怕要好幾百間吧?」小玄道。

  「聽好了。」糖妃掰著蔥指數道:「先說亭台樓閣,共有亭七十二座,台四十九座,樓九十九座,閣八十一座;再說渠池山橋,有河渠二百零一條,池潭三十六個,假山五十六座,大小橋二百七三座;其間還有許多曲檻遊廊,皆婉轉相接,高低互通,統共合成九殿二十一宮六十三苑院,至於房間屋舍,那是誰也數不清的。」

  小玄張口結舌,好一會方道:「這樣多的地方,只怕一個不小心便要走丟了。」

  「正是如此,當日商議名字之時,群臣眾說不一,有人歎,此樓便是神仙來游,也當自迷,於是萬歲最終定下了迷樓這名字。」糖妃道。

  「迷樓如此雄偉,工程必定十分浩大,不知當初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小玄歎道。

  糖妃即時噓了一聲,比了個手勢,壓低聲道:「不許說這個。」

  小玄忽然想到了什麼,眉心緊蹙。

  「到了,瞧!」糖妃朝前一指,停住了腳步。

  小玄舉目望去,見前方立著一座高大假山,正面崖壁陡峭,其上籐蘿遍垂,在籐蘿中間生著道裂罅,有條小溪自內向外蜿蜒流出。

  他瞧不出哪裡稀罕,只好胡亂道:「這山疊得甚奇,只怕工夫不小。」

  糖妃搖頭:「不是說這個,你瞧那道裂縫。」

  小玄望了望那裂罅,見月光也照不到裡邊,極是幽邃,問道:「裂縫裡有什麼?」

  「我帶你進去瞧。」糖妃道,忽蹲下身去,竟將腳上的一對金縷鞋脫了下來,又直起身將裙角紮在腰裡,露出一雙白得晃眼的小腿及晶瑩似玉的足兒來。

  小玄愣住。

  「你把靴子也脫了,我們淌水進去。」糖妃道。

  這還是一個妃子的樣子麼?小玄沒反應過來。

  「快呀,這水好清涼的。」美人催促道。

  小玄見她臉上帶著絲雀躍,似乎覺得十分好玩,一時也起了頑心,當即跟著脫掉靴子。

  糖妃一手拎起鞋,率先踏入溪中。

  「小心。」小玄輕喚。

  「沒事,這水很淺,你仔細瞧水裡,是不是有些大卵子石,你踏在上面跟著走就是。」糖妃邊走邊說。

  小玄提靴跟在後面,眼睛不覺落在她那雙線條極美的小腿之上,此際浸了水,直如細瓷脂玉,無比的膩白嫩滑。

  「快瞧,那邊有條好漂亮的魚兒!」糖妃指著水裡叫。

  小玄正要望去,倏聽美人驚呼一聲,卻是顧著說話,腳下踩偏了,身子晃了晃,就要跌落水裡去。小玄不及多想,真氣瞬提急飛過去,一臂勾攬住其腰,施展陸地騰飛術貼著水面掠入裂罅之內。

  昏暗中兩條軟臂抱緊了脖子,一張嫩臉貼入懷中,有人心口劇跳。

  眼前終於出現了亮光,小玄掠過環繞的水面,落在一片綠草如茵的陸地上,望著前方,滿面訝色。

  原來裂罅當中別有洞天,在山石圍裹成的巨大空間裡,有一個小潭,在潭水環繞的中心有塊小洲,在小洲的中央立著棵大樹,枝葉茂盛,其枝幹瑩瑩生輝,宛若明玉。

  小玄一眼就已認出,此樹和太華軒中的那株采華神木是同一類,只不過稍稍小了數圍。

  奇的是在樹的正頂端,山壁開著個天窗似的大圓洞,舉目望去,便是平滑如緞的墨藍夜空,點綴著幾顆明淨的星子。

  同樣的樹,在不同的環境當中,便有了完全不同的韻味。

  「是不是好美?」糖妃輕輕道,依舊膩在他的懷中。

  小玄深深呼吸,這裡的空氣同太華軒一樣美味,不同的是少了點清涼,多了些溫潤,令人心寧神靜。

  「我就知道,這裡的夜晚肯定會更美。」糖妃歎息道,仰面望向山壁環繞的夜空,粉臂攀著男兒的脖子,依然沒有下來的意思。

  「你怎知道這個地方的?」小玄問,心裡思忖,此處怎麼也會有株采華神木?

  「前幾日,我和龔才人在桃林裡迷了路,就走了這裡來了,在外邊瞧見了那道的縫隙,心裡奇怪,見溪水既清又淺,底下還有大石卵墊腳,便尋了進來,一瞧之下便愛煞了這裡。」糖妃呢喃接道,「你看,這樹是會發光的,當時心裡邊就想,待到夜晚,多半會更美麗,因此今晚才要你陪我一起來瞧,果然如此!」

  小玄猛然醒省,忙將她輕輕放下。

  糖妃笑道:「你身法不錯喲,好俊的陸地騰飛術。」

  「娘娘過獎。」小玄忙道,說完就見美人皺起了眉頭,只好改口道:「糖……糖糖。」

  糖妃笑逐顏開,清清楚楚地嗯了一聲。

  「糖糖,你也煉氣修行嗎?」小玄問,這麼一喚,頓覺兩人距離拉近了許多。

  「只學了個皮毛,我還在家時,爹爹逼我修煉過幾年,說若是不煉點靈力真氣,就連法寶都耍不動哩。」糖妃道。

  「你捉我機關的那綾子好生厲害,敢情是家裡的法寶麼?」小玄繼問。

  「那綾子喚做夜魅,是我十歲之時爹爹送的防身寶貝,可是大有來歷的,莫說你那傻乎乎的機關,便是換做條張牙舞爪的惡龍,它也能擒得住!」糖妃言笑晏晏。

  「這等厲害!」小玄見氣氛不錯,趕忙央道:「糖糖,你把機關還給我吧,日期緊迫,委實耽擱不得。」

  「別急,會還給你的。」糖妃忽然牽住他的手,另一手拎著鞋朝樹下走去。

  兩人來到樹下,只感靈力吐溢,愈覺心舒神怡。小玄已在太華軒中待了近月,感覺兩處甚不相同,正暗暗奇怪,已被糖妃輕輕推倒。

  「躺下來,這裡的草好軟,我們歇會兒,好好欣賞這裡的美景。」糖妃輕聲道。

  「都是采華神木,為何在不同的地方,給人的感覺就這般不一樣呢……」小玄躺在草地上思索。

  「小玄。」糖妃輕喚。

  「嗯?」小玄枕著臂懶洋洋地應,愈來愈覺此處十分舒適。

  「喜不喜歡這裡?」糖妃問。

  「喜歡啊。」小玄應。

  「那……以後還陪我來這兒好不好?」糖妃側過身,撐著下巴瞧他。

  「啊?」

  「好不好嘛?」女人的聲音裡帶了點嬌意。

  小玄不語,心裡想:「你可是皇妃啊,今日已屬不該,又豈可一而再,再而三?」

  「到底好不好嘛?」糖妃追問。

  小玄無言,實在狠不下心一口回絕。

  「你若不肯,那便沒什麼人陪我了,這宮裡好像挺熱鬧,可是一個個你算計我我算計你勾心鬥角的,沒一個可知心的。」糖妃聲音裡帶著哽咽。

  小玄心中一軟,終道:「好吧,你若想說話,我陪你便是。」

  「小玄,你真好!」皇妃忽一起身,趴到了他胸口上。

  小玄唬了一跳,手臂從腦後抽出,卻不敢碰著身上的女人。

  「小玄……我喜歡你。」糖妃在胸口凝望著他。

  小玄心臟劇跳。

  「知道麼,自打今天第一眼瞧見你,人家就喜歡上了,好喜歡好喜歡,心裡邊跳得好厲害,可是又不敢叫別人看出來。」糖妃低低訴說。

  小玄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你離去這幾個時辰裡,人家一直都在想你,好想好想。」糖妃直言道。

  「可是……」小玄吶吶道,不安中倒有三分歡喜。

  「可是什麼?你嫌棄我……是嗎?」女人凝視著他的眼睛,又道:「嫌棄人家已經入椒房是嗎?」

  「不是不是。」小玄不知該怎麼說。

  「親我。」糖妃眼波似醉,朱唇水潤,緩緩地俯下臉。

  小玄吞吞口水,心中天人交戰。

  此時的他氣血方剛,況且面對的又是一個媚之入骨的女人。

  四瓣嘴唇終於觸著,輕輕地摩挲著,直至完全粘合在一起。

  水唇悄啟,女人的香舌率先游了過來,誘惑著,挑逗著,最後把男兒勾引了回去。

  小玄神魂顛倒,這條舌兒可比夭夭要命得多,在底下,還有一條軟軟的腿開始在他襠間似有若無地廝磨。

  「你以後都陪我,人家就會讓你很快樂很快樂的。」皇妃微微喘息,一隻手慢慢地往下尋去。

  小玄驀地睜大眼睛,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皇妃嬌媚地望著他,一邊香肩依然在動。

  小玄喘息起來。

  「咦……這麼……」皇妃似乎有些意外,美目瞇起,雪靨生暈。

  小玄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想不想……要我?」皇妃噙咬著他的耳廓悄語,氣息甜燙,眼中眸底儘是誘惑。

  小玄突地坐起,面現警惕之色。

  皇妃仍猶未覺,只道男兒想要自己,勾住他的脖子就往後倒。

  小玄卻一把將她抱回懷裡,貼著她耳心悄聲道:「有人來。」

  糖妃一驚,小玄已攬著她的腰飛上樹冠,躲入茂密的枝葉叢中。

  小玄心知,此時此刻,不管來的是誰,只要看見皇妃和他在一起,都將是滅頂之災。

  糖妃驚慌地指了下放在樹旁的鞋和靴,小玄即時會意,一條赤鞭自袖中電掠而出,將鞋和靴捲了上去。

  兩人屏息靜氣,只聽一下下輕響自洞口傳來,聲音越來越近,一個秀逸的身影出現在小溪的水面之上。

  那人背負著手,一步步緩緩行來,靴子赫是踏在水面,然卻丁點未陷,如同行走於陸地。

  小玄與糖妃透過枝葉的縫隙望去,就瞧見了那人的臉,確切地說是一張面具:覆及鼻樑,雙開眼洞,額頂豎著七根形貌不一的彎角。

  皇帝!

  小玄險些失聲,糖妃則幾要暈去。

  

  ◆(第八回)化麟

  「難道之前被人瞧見了,皇帝得訊後追蹤過來的?」小玄心念電轉,察覺緊挨著自己的女人在微微發抖,心中大憐,便環臂將她圍在懷中。

  糖妃終於緩過些許,臉埋在男兒胸口,嬌軀緊緊地往他懷裡擠。

  皇帝踏上了小洲,靜靜的立在采華神木之前,仰首望著圓洞框住的那塊夜空。

  躲藏樹冠中的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只盼能挨多一刻便算一刻。

  皇帝許久未動,整個人彷彿已凝固成石像。

  「看樣子,他並未發現這裡躲藏著人,再者若是要來捉拿我們,身為天子又豈會獨自前來……難道他來此另有目的?」小玄心忖。

  其實極其僥倖。皇帝的修為遠在兩人之上,只因小玄身上穿著具有絕頂隱藏氣息之功的兜元錦,而糖妃則是因為給小玄圍在懷中,氣息給兜元錦阻去了大半,再加上采華神木在不斷地噴吐出濃郁的靈氣精華,又遮掩去了許多,這才未被發現。

  「他到底在等待什麼?」小玄心中惶惶,突然莫明一悸,驟見洞中赤光大盛,鼻間嗅到了一股令人噁心的血腥氣味。

  糖妃亦有所感,雙臂死死地樓抱著他,連眼睛都不敢再睜開。

  就於此刻,小玄從枝葉的縫隙間瞧見一抹無比濃稠的血流從上方蜿蜒而下,巨蟒似地在半空扭轉了幾圈,這才徐徐落地。

  眼前的景像詭怖萬分,小玄睜大了眼睛,旋見血流於地面堆疊收聚,漸漸凝構成人形,最終幻化成一個身穿朱袍肌膚血赤的虯髯老者。

  虯髯老者略打了個稽首,沉聲道:「少主召喚本座何事?」

  「不敢驚動血尊大人。」皇帝頓了一下,道:「聖皇他老人家近日可有消息?」

  「這傢伙叫做血尊?果然人如其名,適才所見,好像真是由一大股膿血所化。」小玄一陣反胃,又忖:「聖皇是誰……難不成是皇帝他爹太上皇?」

  「沒有消息。」血尊答得簡單明瞭。

  「沒有?」皇帝的語氣似乎有些煩躁,「他老人家不是復元甚速,就要出關了麼?」

  血尊沉吟道:「或許正是到了緊要關頭,吾皇須得心無旁鶩,因此這數月來才完全得不到消息。」

  皇帝開始走動,來回踱步。

  「少主稍安勿躁。」血尊盯著他,緩緩道:「如非有了迷樓,只怕聖皇尚需千餘載方能復元,如今不過再候些時日,或許便會有好消息了。」

  「迷樓的確是幫了大忙,但亦正因迷樓,各界都盯住了這裡,朕怕夜長夢多!」皇帝道。

  「這個無需多慮,聖鰲已鳴三載,各處亦有種種險惡之兆,天地或有大劫將至,諸界聖尊皆退隱暗處靜待其變,眼下應無人膽敢大動干戈。」血尊道。

  「朕已得到消息,妖界、海界、截教、玄教、天道閣及辟邪宮近日皆在調兵遣將,有的甚至已經潛入玉京,天界、崑崙與西方亦虎視眈眈,而雲州還有個南宮陽在鬧,程兆琦始終拿他不下!」皇帝道。

  「吾聖宗於此經營已久,防備周全。」血尊冷冷道:「各界大尊皆不敢親至,那些蝦兵蟹將,來了也只有送死的份,少主何懼之有?」

  「千里之堤,亦可潰於蟻穴。南宮陽的地盤越來越大,更屢派刺客謀我,不解決掉他,朕徹夜難眠!」皇帝寒聲道,不覺間一手摀住了腹部。

  「南宮陽應該是投靠了絳夕那賤人,程兆琦奈何不了他,亦不足為奇。」血尊停了下,道:「這一切,待到吾皇出關,皆可迎刃而解。」

  皇帝似仍焦慮,踱步愈急。

  血尊想了想,沉聲道:「不過,眼下倒有一人,少主須得仔細提防。」

  「誰?」皇帝問。

  「授意少主築造這迷樓之人。」血尊道。

  小玄心頭一跳:「這不是在說師父麼?」

  「她?」皇帝停住腳步,「提防她做什麼?」

  「我總覺得這女人另有所圖。」血尊森然道。

  「適才血尊大人還說,若不是有了這迷樓,聖皇怕是尚需千餘年方能復元。」皇帝瞪眼道:「而朕,若非得迷妃指點,建造了這座迷樓,盜來天地一十九靈脈的精華,莫說突破至滅天鑒的第五層,便是舊日的傷只怕也緩不過來。」

  「可是這女人來路不明,教人始終勘之不破。」血尊卻道。

  皇帝微微一笑:「血尊大人無須多慮,朕已得到可靠的消息,她應該就是叛出玄教的武三絕,迷樓暗合的大陣便是她從玄教盜出的先天無極陣,至於什麼天妃謫世,朕信才怪!」

  「武三絕……玄教……先天無極陣……」小玄只聽得疑竇叢生,一個個名字明明甚是熟悉,然卻雲遮霧繞始終模糊不清。

  血尊卻搖了搖頭,道:「雖然這已令人吃驚,但是恐怕非止如此。」

  「至少朕能肯定的是,她已同玄教徹底決裂了。」皇帝沉吟道,「另外,數月前南宮陽請動了冥咒世尊,入宮行刺,破去了天機島伏於朕影子裡的六隻魅影,凶險之際,若不是她及時出手相救,只怕朕就非止於受傷了,可謂莫大功勞!」

  「正是因為那次,本座才開始懷疑這個女人。」血尊冷冷一笑,「她那次出手雖然犀利,但本座依然瞧出她在極力掩藏實力。」

  小玄心道:「這老頭不是好人,總是懷疑我師父!」

  「掩藏實力?」皇帝詫訝道。

  「她的真正實力,應是高得驚人。」血尊道。

  「玄教高者如雲,迷妃能脫穎而出,冠以三絕之號,自是非凡。」皇帝微笑道。

  血尊搖了下頭,瞇眼道:「那女人的修為,絕非眼前所見,只怕……」

  皇帝靜靜地等著。

  血尊依舊沉吟,好一會方道:「只怕已臻大羅之境。」

  皇帝身軀一震。

  小玄更是大訝,在他的意識裡,大羅之境是任何修煉之人皆遙不可及的。

  皇帝驀爾哈哈大笑:「這怎麼可能!」

  血尊冷冷地望著他。

  皇帝道:「如果已登大羅之境,她何須拜入玄教門下?重元老兒又豈敢收她為徒?」

  血尊淡淡道:「少主只查出她是武三絕,但那女人最初未必出自玄教。」

  皇帝道:「那她這樣做,究竟是為了啥?」

  「本座懷疑她潛入玄教,只是另有圖謀,譬如……」血尊一字一句道:「盜取先天無極陣。」

  洞中安靜下來,隔了好一會皇帝方才開口:「先天無極陣乃由先天無極訣演化而生,內藏無盡變化無窮奧妙,更能盜取天地精華,雖嫌霸道,卻令諸界垂涎已久,的確值得一盜。」

  血尊沉思道:「而她在修得先天無極陣之後,之所以又來尋找陛下,依本座推斷,要麼是因為她無力築造這麼浩大的陣式,要麼是想要獲得強大的庇護以躲避玄教的誅剿,又或許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總之,最後她如願以償,倚仗少主集天下之力,築成了這座迷樓,並且安安穩穩地躲在此處修煉。」

  「即便如此,我們卻是獲益更大,聖皇因此提前千載出關!」皇帝道,指了下自己臉,繼道:「而朕,再無需全靠這張可笑的贗品來壓制舊傷,並且一舉突破了多年未克的滅天鑒第五重天!」

  「少主攻克難關著實可賀。」血尊頓了下道:「可是那女人長居少主之側,修為又深不可測,在未弄清楚其真實目的之時,便不得不防!」

  皇帝倏地揮手:「不可能,迷妃絕不可能修至大羅之境!雖然她於太華軒中修煉,對應的靈脈乃是天界之太華,最能提升真氣與靈力,即便如此,朕仍不信她已登大羅之境!」

  小玄此時終能確定,他們口中的「那女人」,就是自己的師父武翩躚。

  皇帝又搖了搖頭:「大羅之境玄奧無極,豈是依靠汲取幾道靈脈便能修得的!倘能如此,朕降世之前曾苦守太華千載,早就登得大羅之境了。」

  血尊緩緩道:「當日她對冥咒世尊出手之時,儘管極力掩飾,但仍沒有逃過本座雙眼,本座感應到那一絲洩露出來的氣息,強大得令人戰慄,只有聖皇曾與吾這種感覺。」

  皇帝道:「可是這天地之中,又有幾個能臻大羅之境!而那寥寥無幾的存在,又豈有昧昧無聞之輩。」

  「的確不多。」血尊道:「但只是吾等知道的不多。天地廣大無儔,又有誰能窮盡。譬如,焚虛若不是踏足中土,出手誅伏骷髏老怪,誰又知曉聚窟洲還有個以臻大羅之境的散人?」

  皇帝沒有接口。

  血尊繼道:「而於天外海之中,又有多少久遠的存在。當中與天地同壽者有,混沌之前者亦有,誰敢說,那些存在當中就只有一個焚虛?誰又敢說,焚虛便是當中最高強者?」

  皇帝半晌不語。

  血尊陰惻惻道:「總之,提防點不會錯,但願那女人對少主別無二心。少主萬莫沉迷其色,本座亦會盯緊她的。」

  小玄心中突突直跳。

  皇帝胸膛起伏,忽道:「朕決定了!」

  血尊望著他。

  「朕決意徹底驅除體內的陳年惡傷!」皇帝道:「今夜召請血尊大人到此,便是要大人為朕護法!」

  「不可!」血尊似乎吃了一驚,道:「少主切莫急於一時,此事還須待聖皇出關,再做定奪。」

  「總說聖皇出關在即,但到底要朕等到什麼時候?」皇帝凝望著洞頂的那塊明淨而深邃的夜空,道:「朕得迷樓之助,滅天鑒突破第五重天已有近年,然卻苦於這惡傷所困,始終無法再前一步;又因這惡傷作祟,教朕三宮六院盡成擺設,這是何等之可惱可恨!」

  小玄聽得一頭霧水,不明皇帝話中意思,忽見懷裡的皇妃漲紅了臉,似羞若嗔。

  「那道罡氣,乃玄狐趁你降世之際所襲,幸得聖皇救應,能保住性命已屬不易。玄狐有神魔之外的玄通,此傷潛匿得極深極密,外力難及,本座也無法相助,少主切莫草率行事!」血尊苦勸。

  「玄狐!」小玄再次聽見這兩字,心口又是莫明地重重一跳。

  「大人莫再多說,朕已等不及了!若連第六重天都無法突破,又何日才能攀上第七重天,一窺那大羅之境!」皇帝毅然道,「朕苦思冥想多年,漸有心得,而且此處對應著夢巢,最具療傷之功,朕今夜就冒一次險!有勞大人為朕護法,如生不測,還請大人視情形定奪。」

  夢巢兩字一入耳中,小玄即覺此名極熟,閉目苦苦思憶。

  血尊沉默了半晌,終歎一聲,道:「少主心意既定,本座無話可說。驅除之際,倘若稍覺哪裡不妥,便須立即撤功,萬莫強求。」

  皇帝微點了下頭,提步行至采華神木旁,盤膝而坐。

  血尊隨行至十餘步之距立定,從旁守護。

  皇帝閉目調息,徐徐吐納,真氣於體內運轉數個周天,漸至入定之態。

  樹上兩人只覺秒忽如年倍加煎熬,小玄尚能忍耐,懷裡的皇妃卻因皇帝就在咫尺,身子又開始微微地發起抖來。

  小玄生怕樹下的皇帝察覺,只好收攏雙臂,將女人裹抱得愈緊愈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只見皇帝身軀微微抖動,裸露的下半張臉與脖頸處的膚色竟然緩緩變換,時深時淺,時赤時紫。

  一旁護法的血尊注目盯著,面現緊張之色。

  皇帝越抖越厲害,遽然間衣袍無風自起,獵獵飛揚。

  血尊行近兩步,滿面疑色。

  小玄悄往下望,見皇帝露出的下半張臉上肌肉頻頻牽動,與上方的七角面具合做一起,愈顯猙獰,心中戰戰地思道:「怎似有點走火入魔的樣子?」

  果不其然,血尊亦瞧出不對,疾步上前,沉喝道:「快撤功!」

  皇帝卻仿若未聞,喉底??悶哼,牙關緊扣,倏一注鮮血自嘴角溢出,沿下巴滴落。

  「散功!」血尊又喝,一掌自袖掠內出,抵在他背心。

  只聽「嗤啦」數響,皇帝衣袍撕裂,身軀竟然以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

  血尊面色微變,又一掌覆在皇帝天靈之上。

  驀聞一聲皇帝厲吼,軀體赫然暴漲了近倍,身上的玄色袞袍片片破碎,面上的七角面具亦給崩脫,露出一張俊美絕倫的臉,可惜的是這張臉很快就扭曲了起來,開始隨同身軀急劇膨脹,轉瞬就變了形狀。

  血尊猛覺掌上傳來一股巨力,遽將雙掌震離,心知不妙,疾提真氣再次掩上。

  然而皇帝的身軀猶在繼續暴漲,但聞咯嚓暴響,骨骼四突,皇帝的軀體已完全失去了人形,更詭異的是,肌膚之上竟還現出了片片紫紅色的艷麗鱗片。

  在變形的盡頭,一股異樣強大的威煞驟然爆出,席捲了洞內的每個角落。

  眼前的影像詭怖萬分,小玄瞠目結舌,忽聞懷裡一聲低呼,卻是糖妃發出了驚叫,幸好此際場面極其混亂,皇帝吼聲四蕩,樹下兩人皆未發覺。

  「別看。」小玄把她眼睛摀住。

  「那……那是什麼?」皇妃渾身發抖。

  小玄不知如何回答,見她嚇得厲害,將之緊圍懷裡,再去細瞧皇帝,見其身軀已巨如龍象,鬚髮四揚,頭上拱出兩根叉叉丫丫的怪角來,一身艷麗無比的紫鱗,四肢踏地,於洞中四下狂奔亂竄,心中突跳,猛地認了出來:「獅首、鹿角、龍鱗還有麋身……是麒麟!」

  血尊幾個撲縱擒拿,欲要將巨獸制住,卻皆給掙脫。

  「原來是頭紫麒麟!」小玄心中震訝:「都說皇帝乃是真龍降世,而當今的天子卻是只麒麟!」

  血尊忽爾立定,兩隻大袍一揮,旋見兩條血流凝就的巨蟒憑空生出,飛掠如電地追了上去,左右齊絞,剎那就將狂奔中的紫麒麟絆倒在地,緊緊纏住。

  麒麟拚命掙扎,怒號厲吼,聲音於山洞中撞擊迴盪,震耳欲聾。

  糖妃驚得幾欲暈厥,小玄亦心驚脈跳:「皆言麒麟是吉獸,怎麼眼前這個卻是如此猙獰凶厲?」

  兩條血蟒反而愈纏愈緊,捆得極牢,任憑麒麟如何瘋狂掙扎,依然未松分毫。

  麒麟四足亂掏亂扒,聲勢無比駭人,脖頸突地伸得筆直,口中嘔出大口血來,噴灑出數丈之外,澆著的碧草立時腐爛。

  血尊吃了一驚,生怕血蟒拘傷了他,趕忙稍稍收功,孰料劇變陡生,麒麟長嘶一聲,赫將兩條血蟒震得支離破碎,粗壯的後腿往地面一蹬,竟然縱過了數丈寬的潭面,撲到了洞壁之上,接又幾個撲縱,過處石崩屑飛,眨眼就竄到了山洞的最上方,閃身從洞口爬了出去。

  血尊張爪虛拿,將掉落在地的七角面具吸到手中,即時飛身升起,也從洞口追了出去。

  小玄呆了片刻,忙抱起癱軟如棉的糖妃從進來的洞口掠了出去,方到外邊,已聞人聲鼎沸,遠處有隊禁衛呼喊著號令朝一個方向急奔而去。

  他朝前掠出十數步,繞開假山的遮擋,轉頭望去,就瞧見皇帝化成的麒麟爬上了一座閣樓,正踞最高處怒視八方,月光底下,一身紫鱗無比妖異艷麗。

  宮中號角四響,一隊隊禁衛不知從哪冒出,迅朝閣樓合圍。

  就在此時,空中又飛來一支人馬,個個騎乘怪鳥,身披銀甲手執機弩,圍住了雄踞樓頂的麒麟,正是小玄頭天來到迷樓就遇見的鳳翎衛。

  麒麟口鼻溢血異樣狂躁,朝四方低低咆哮,閣樓支撐不住重量,樑柱紛紛現出裂痕,樓頂的琉璃瓦亦皆破碎,一時泥沙俱落塵土瀰漫。

  鳳翎衛中有員將領指指點點,顯然在作部署,猛聞一聲霹靂怒吼,一道巨大的黑影突然籠罩住了他,那將領心膽俱裂,未及半點反應便給飛撲過來的巨獸叼在口中。

  周圍將士四下散開,驚叫厲喝,卻見麒麟懸浮空中,一爪就把那將領撕去了半邊,拋出老遠,剩下的半邊大噬幾下,連盔帶甲吞落腹中。

  

  ◆(第九回)春夢了無痕

  小玄張口結舌,心道:「皇帝定是走火入魔瘋掉了,竟連自己的侍衛都咬!」

  眾鳳翔衛紛紛開弩放箭,射向巨獸,孰料往時穿金洞鐵的箭矢此際卻如同枯草脆木,觸體即落片鱗未傷。驀聞有人厲聲大喝:「不許放箭!不許放箭!違者立斬!」

  麒麟倏地轉身,幾個大縱大躍,踏破許多樓角屋簷,奔雷般朝一個方向竄去。

  眾禁衛即時包抄追趕,天上地下亂做一團。

  小玄低下頭,對懷裡的皇妃道:「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糖妃驚魂未定,緩了好一會才指了個方向:「就在紅雨軒隔壁的熙華宮。」

  小玄抱起她,朝所指方向飛掠而去。

  沒過多久,已到了熙華宮門口,小玄於靜處將皇妃放下,問:「可是這裡?」

  糖妃點點頭。

  「你能走麼,我要回去了。」小玄道。

  「別走。」皇妃捉住了他的衣角,滿臉儘是依戀與不捨。

  「眼下到處是侍衛,不會再有危險了。我如不走,給人瞧見,反倒給娘娘添惹麻煩。」小玄道。

  糖妃心中明白,只好鬆開他的衣角,可憐巴巴道:「你……你……可莫要忘了我。」

  小玄見她神魂未定,甚是惹人心疼,加之遠處腳步聲大作,似乎有人朝這邊奔來,遂按下了跟她討還機關之念,轉身離去。

  糖妃卻想了起來,忽喊道:「我把你的機關藏在紅雨軒了,就在鞦韆北面十來步的草叢裡!」

  小玄心中一喜,揮了下手,快步離開。

  他轉了幾轉,摸回紅雨軒中,來到鞦韆架下,估判了下大致方向,朝北面仔細尋去,走出十餘步,果然就在深草裡摸到了大寶,輕拍了下它的大腦袋,笑罵道:「下次再亂跑,瞧我不把你劈了當柴禾燒!」

  當即將大寶收入如意囊中,轉身走回石徑,才要離去,忽聽有人高聲喊道:「那邊何人?站住莫動!」

  小玄望去,見前方燈火亂晃,又聞金鐵鏗鏘之聲,料是撞上了宮中的禁衛,蹙眉思道:「此時宮中大亂,人人可疑,只怕一時說不清楚,還是走為上計!」

  他怕給人瞧見面目,日後或生麻煩,遂尋遮擋之物,當即用力去撕自己的袖子,豈知扯了幾下,竟未撕開分毫,原來身上穿的兜元錦,乃是截教遺寶,除了能掩匿氣息,還有水火不侵刀劍難傷之功,如何輕易撕扯得爛。

  小玄這才隱約記起這衣服是誰贈與的寶物,心念急轉,又彎下身去,卻是把褲腿撕了一幅下來,快速蒙在臉上,飛掠上樹往紅雨軒外逃去。

  旋聞身後沙沙作響,回頭望去,見一群金甲禁衛也躍上了樹梢,高高低低疾追過來,心中生凜:「果然撞上了龍牙衛,敢情個個是煉氣之人,都能高來高去的!」

  「快快束手就擒,免得一會受苦!」有人厲喝,聲音十分渾厚,修為顯然不弱。

  小玄一聲不吭,只顧前奔,突感勁風掠至,趕忙把身伏低,見一物貼背削過,轉首細瞧,原來是把寒光如雪的鏈刀。

  就這麼稍微遲滯,一條人影已躍過頭頂,攔住去路。

  小玄定睛望去,見那人生了一張馬臉,唇上八字須,身披金色鱗甲,手執雙刀,刀尾以數丈長的銀鏈連做一起,一臉的邪氣。

  這時其餘禁衛皆圍了上來,均手執長鋮,腰懸彎刀,也著金甲,高高低低地立於樹梢之上,全是龍牙衛。

  「摘掉臉上的布,下樹趴著!」八字須沉喝。

  小玄哪肯理睬,真氣一提,人已化做影子掠出,尋隙突圍。

  八字須揚臂舒掌,放出鏈刀,驚電般疾追小玄。

  小玄忽左忽右,上下縱躍,一時牽扯得眾龍牙衛陣型凌亂,眼見就要脫出包圍。

  八字須面色一沉,運提真氣,兩把刀刃上突爾裹了層暗青氣,再放之時,赫比先前快了近倍。

  小玄登感壓力,見那兩把鏈刀交替削來,飄忽似魑魅,轉折頓挫之處,刃上的青氣竟凝成一個個詭怖的骷髏,心知凶險,絕不可輕易挨著。

  原來此將並非凡俗,姓韋名登,號索魂邪煞,乃邪皇麾下百煞其一,序列第九十三,潛於宮中任龍牙衛備身郎將,以守護少主。所修魑魅索魂刀,乃邪宗惡技,不僅疾如電掠,且中者邪毒侵骨魂糜魄融。

  小玄極力閃避,但敵刀有如附骨之蛆,始終緊緊追逼,這一稍給絆著,瞬又陷入包圍,眾龍牙衛訓練有素,且個個身手不低,三十餘柄長鋮攻守互補,威力倍增。

  「如此拖延下去,只怕還會更多禁衛尋來!」他心中焦灼,益發難以擺脫,一時起了強行突圍之念,正要刷出藏於袖內的八爪炎龍鞭,驀爾心頭一動,卻是想起了近日修習的北溟玄數與誅天訣。

  韋登見其身形忽滯,只道已無力抵抗,鏈刀一卷一圈,就要將之生擒,孰料奇變倏生,但見對方略微提步,不知怎麼便脫出了攻擊範圍,一個欺身就到了跟前。

  原來小玄已運展北溟玄數,靈光蘊目,真華盈心,頓見週遭的一切慢了下來,原本疾如鬼魅的鏈刀如行泥淖,數十柄長鋮更是慢如蝸爬,一招一勢從何來往哪去,無不瞧得一清二楚,破綻百出。

  韋登大吃一驚,急忙收刀回防,刃絞鏈旋舞得水潑不入,明明門戶已封,豈知頸側倏痛真氣驟閉,便天旋地轉地自樹梢跌落。

  小玄返身四擊,以指代劍,使出誅天訣中的變化,瞧去並沒多快,然卻極巧極準,每一出手便有一名龍牙衛摔下樹去。

  韋登躺在地上,瞪眼望著樹梢上的神秘人,見他衫飄帶舞地遊走花枝之間,並指東刺一下西點一記,看似隨意揮擊,所攻卻必是對方救應不及的破綻,不過頃刻,自己率領的三十二名龍牙衛盡數墜地,動彈不得,料是同自己一樣皆給封住了氣脈,不禁駭然:「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武技竟然如此之強!」

  小玄背負雙手,神閒氣定地立於一朵桃花之上,心舒神暢地望望四下,不覺意猶未盡,居然有些期盼此刻從哪冒出來個高手,再同自己過上幾招。

  「閣下是誰,敢留下姓名麼?」韋登沙啞著聲問,卻見樹上人足下輕點,消失於花海之中。

  ***************

  小玄躍過圍牆,回到儀真宮,踏著月色迤邐而行,回味著適才的點點滴滴,心中滿是喜悅。

  擊敗敵人固然痛快,但那行雲流水的感覺,更是令人迷醉。

  「會叫人上癮的……師父傳我的這兩大絕技真真美妙之極!」小玄美滋滋地自語。

  「小玄。」忽聽一聲低喚,他心頭驟跳,即時抬頭,見旁側閣樓簷角上立著一人,身影窈窕,正是武翩躚。

  小玄急忙飛身上去,歡喜叫道:「師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武翩躚沒答,瞧著他反問道:「你這是從哪裡來?」

  「師父,皇帝是只麒麟,是頭紫色的大麒麟!」小玄迫不及待道。

  武翩躚卻無半點意外之色,轉回頭望著遠處,只淡淡道:「你瞧見了?」

  「瞧得清清楚楚,好多禁衛不知那只麒麟就是皇帝,都要上前捉拿,結果有的竟給吃了!」小玄比手劃腳道。

  「你又怎麼知道那麒麟就是皇上?」武翩躚問。

  「因為皇帝變做麒麟之時,我恰巧就在旁邊!」小玄道,想起事關師父,當即把假山洞中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武翩躚靜靜聽著,神色愈來愈凝重。

  「師父,他們懷疑你,說要提防你!」小玄著緊道。

  武翩躚不語,若有所思。

  「師父,你助他們建造這座舉世無雙的迷樓,他們卻在背後起瞎猜疑,為何這般無恥!」小玄憤然道。

  武翩躚神情歸復平常,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既然如此,那何不……何不……」小玄吞吞吐吐。

  「何不離開這裡,歸隱山林是麼?」武翩躚微微一笑。

  小玄重重點頭。

  迷樓雖然壯觀秀麗,但卻有許多令他難以明白之事,心底隱隱不太喜歡。

  「你說得沒錯,眼下只是暫寄於此,終有一日,我們會離開這裡的。」武翩躚道。

  「師父在此莫非有甚未了之事?」小玄疑惑地問。

  「你暫且無需知曉太多,時日一到,你自會明白。」武翩躚道。

  小玄忍不住還要再問,卻見武翩躚擺了下手,道:「你怎知曉那個山洞,為何會去那裡?」

  小玄面上微微一熱,心念急轉,遂將大寶從如意囊中取出,捧抱懷中。

  「這是什麼?」武翩躚問。

  小玄道:「徒兒為參加下月的仙靈大會,打造了這個機關,沒想尚未完成,它竟然自個就跑了,我去追它,便追進了那假山洞裡。」

  武翩躚望向他抱在懷中的大寶,居然仔細地瞧了又瞧,道:「你把它轉過去。」

  小玄便把大寶調了個方向。

  武翩躚瞧見其背上鏤刻的天、地、玄、黃四個符印,心中再無懷疑,凝眉道:「是誰教你造這東西的?」

  小玄又從兜元錦袖內取出團扇,道:「沒有人教,是我從這上邊瞧見的,覺得有趣,而且耗材不多,便依圖打造。」

  武翩躚面色微微一變,目光停在團扇上半天沒有移開。

  小玄只道她瞧不清楚,便將團扇遞了過去,道:「這扇十分奇異,當中藏著好些功法及許多甲兵類、機關類怪物的煉造製造之法,我卻怎麼都想不起它是從哪來的。」

  武翩躚卻沒去接,只道:「此物甚是珍貴,既然落在了你身上,那便好好收著吧。」

  小玄奇道:「師父知道它的來歷是麼?」

  「不知道。」武翩躚冷冷道。

  小玄將扇收回袖中,心中暗暗納悶:「師父說它珍貴,應該知曉些什麼,分明是不肯告訴我。」

  「但你手上的這個東西,我卻是知道點來歷的。」武翩躚道。

  「師父快告訴我!」小玄喜道。

  「這東西乃玄教教祖無上聖母所創,當初造它出來,只是為了省些力氣,用以煉造符錄。」武翩躚道。

  「原來如此。」小玄道。除了煉氣煉丹,煉符也是他在逍遙峰上的修行功課之一,知曉工序繁瑣甚費工夫。

  「聖母造出此物之後,煉起符來果然省了許多人力與工序。不想某日忽然發現,此物竟然自生心智,不但能自行煉造符錄,還會自行發符用符。」武翩躚接道。

  「正是如此!」小玄喜道,白天他和苗小見已親身領教過了。

  「後來此物愈來愈難以掌控,所煉之符亦變幻莫測,時有神來之筆,但更多時候,煉造出來的符甚是險惡,有的甚至前所未見聞所未聞。」武翩躚繼道。

  「這等奇妙……」小玄卻覺十分有趣,心想能煉出從未有過的新符豈非絕妙之事。

  「無上聖母怕它惹出事端,便命門下弟子嚴加看管,豈料這廝竟然自行煉造出了隱形匿跡的奇符,瞞天過海大鬧鳳凰崖,不但偷食了許多丹藥,還盜去了幾部無上典籍,最後竟給它逃了,至今下落不明。」武翩躚道。

  「原來這種傢伙天生就愛幹壞事,往後我可得看緊點!」小玄心忖。

  「無論法寶、甲兵還是機關,但凡能自生心智,往往便有魔化之險。」武翩躚頓了下,道:「你這機關造得粗糙馬虎,四枚最關鍵的符印不得要領,自然遠比不上聖母當日所造。不過這樣也好,你無須在它身上花費太多氣力,只消拿去應付下比賽,待大會過後,便拆了它吧。」

  「拆了它?」小玄愣了下。

  「如捨不得,小心它哪天給你闖出禍事來。」武翩躚冷冷道。

  小玄唯唯諾諾。

  「小玄。」武翩躚望了他一眼,道:「我還要再出宮些許日子,你待在太華軒裡用心修習,再莫外出亂走。」

  「師父,你不剛回來麼,怎這樣快又要走?」小玄有些戀戀不捨。

  武翩躚瞪了他一眼。

  小玄不敢再問。

  「回去吧。」武翩躚道。

  小玄只好離開,心底一陣失落,隱覺師父對自己冷淡了許多,悄自思忖:「是因為那晚的事情麼……哎,師父定是惱我了,定是惱我了!」

  他邊走邊歎,自怨自艾,然一想起當時情景,心卻怦怦直跳,腦海眼前儘是師父那夜的嬌容媚態,禁不住一陣神魂顛倒。

  月色下,武翩躚猶立簷角,裳靜帶垂,良久未動。

  她目凝遠方,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至一縷微涼的夜風吹來,這才驀然驚覺。

  原來臉是燙的。

  ***************

  小玄回到太華軒,連夜就為大寶設下諸般禁咒,把口訣教給了夭夭,並將從武翩躚那裡聽來的故事告訴她,道:「這傢伙最愛逃跑,我們以後得看緊點。」

  「這麼調皮呀,那以後我就盯著它!」夭夭掩嘴笑。

  第二天一大早,苗小見就風風火火地闖進小玄的房間,高聲叫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小玄懶懶地睜眼,已猜到他要說的是什麼,依然躺在床上,手捂著被角。

  苗小見用手比劃著,繪聲繪色道:「昨晚上有頭好大好大的惡獸闖上了迷樓,咬死了好多人!還撞毀了許多房屋!」

  「然後呢?」小玄問。

  「宮裡的禁衛和迎聖台上的許多神仙都一起去捉拿,鬥得天翻地覆!遠遠地望去,就如放煙花一般,整個夜空都映亮了!」苗小見眉飛色舞。

  「最後呢?」小玄繼問。

  「最後……最後還是給那惡獸逃掉了!」苗小見扼腕道。

  「可惜。」小玄想了想,道:「昨晚那麼大的動靜,有沒有驚動皇上?」

  「怎麼沒有,皇上今天已臥床不起了,聽清心殿的人說,就是因為昨晚受了驚嚇,一大早諸宮諸院的娘娘們都過去問安呢。」苗小見道。

  小玄沉吟不語。

  看來這事給瞞過去了,大家依然不知道那頭麒麟就是皇帝。

  「你怎麼好像一點都不驚訝?」苗小見皺著眉頭瞧他。

  小玄忽然吸了口氣,悶哼道:「那頭惡獸到底是什麼?」

  苗小見道:「最初許多人說像麒麟,但有人說,麒麟是吉獸,不該這麼凶狠,那模樣應該是貔貅,然又有人說貔貅雖然兇猛,卻不會那麼殘暴,絕對是饕餮,再後來猜混沌的,猜窮奇的,猜檮杌的都有,總之眾說紛紜。」

  小玄打了個寒噤,拉高被子,好像有點怕冷。

  「你咋了?」苗小見說。

  「可能著涼了,有點不舒服……」小玄吞吞吐吐,說著突又抽了口氣。

  「那你繼續睡吧,我得趕緊把這件大事告訴黎姑姑和紅葉姐去!」苗小見說走就走,興沖沖地轉身離去。

  「把門帶上!」小玄叫。

  苗小見已沒了蹤影。

  小玄瞧瞧大開的門,又瞧瞧身上的被子,並沒起來關門。

  「你不舒服麼?」被子裡傳來一個悶糊的聲音,似從含著什麼東西的嘴裡發出。

  小玄掀開被子,從門口射入的晨暉灑在他的腹際,那裡有一大片鋪開的墨似雲發。

  夭夭抬起頭,用手兒擋了擋映照在臉上的陽光,嫣紅的菱唇微有濕意。

  「嗯,不舒服,很不舒服。」小玄猛地坐起,將女孩翻壓在身底,低喘道:「現在,我要好好地舒服舒服!」

  妖精咯咯地笑。

  晨暉旖旎起來,映耀得一室春光。

  接下數日,小玄開始嘗試喂大寶「吃」東西,各種各樣的東西。

  在白眉遺留的大藥櫥中,有成千上萬種形形色色的藥石材料,他分門別類挑選出數十樣,每樣只取很的小份量,分時分段地投入大寶天靈蓋處的大口子內,然後觀察大寶「產」出的符錄。

  大寶煉出的符五花八門,出現了攻擊類的雷動符、箭雨符、冰錐符、火蓮符、破邪印符,防禦類的銅牆鐵壁符、金罡盾符,還有輔助類的暴風甲符、金光縱符,甚至還有治癒類的水華符、木枷術符、春臨大地符,叫人眼花繚亂,儘管威力都很小。

  小玄並沒失望,他猜測這只是因為投入的材料份量太小的原故。

  他還注意到,大寶在每煉造出一道符時,鏤刻於它背後的符印都會亮一下,攻擊類的符對應的是「天」字符印,防禦類的符對應的是「地」字符印,輔助類、治癒類的符對應的是「黃」字符印,至於「玄」字符印卻是一直沒有亮過。

  小玄心中奇怪,繼續嘗試,隨著投入更多種類的材料,光怪陸離的符開始偶爾出現,諸如泥沼符、漩渦陷阱符,甚至還有幾道不知名的符。

  當小玄把一種叫做脂蟾膠的材料餵給大寶後,大寶煉出了一道完全陌生的符,在祭出的瞬間化做了一張巨大的法術蛛網,將房門完全封死。

  小玄同夭夭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蛛網扒除下來。

  夭夭蹙著眉兒道:「這網好噁心!又黏又韌,要是裹到人身上,豈不難受死啦。」

  小玄卻十分開心,叫道:「此符妙極,擒敵逃跑做陷阱皆好用得很,我們給這符起個名字吧,就叫……就叫天羅地網吧!」

  但是「玄」字符印依然沒有亮起。

  小玄開始將數種不同種類的材料一起投入。

  在嘗試過幾個組合之後,「玄」字符印終於亮了起來,大寶煉祭出了一道散發著白色光芒的符,赫然召喚出了一隻茫然的老猿來。

  小玄又喜又訝。

  但更加驚喜的還在後面,當他投入數樣新的材料後,大寶竟又用符召出了一個巨大的土精來,然而不知哪裡出了錯,土精窮凶極惡暴跳如雷,險將工匠房拆個粉碎。幸好也是因為出了錯,土精只存在了短短的數個呼吸,便自行土崩瓦解了。

  「嚇死人!」夭夭躲在小玄身後,手兒連拍心口。

  「原來玄字符印對應的是召喚類符!」小玄驚喜萬分,抱起妖精叫道:「一個機關竟能用符召喚甲兵與靈獸,這還了得!」

  夭夭笑吟吟地望著他,陪著一同開心,雖然不明白這個有什麼了不得的。

  小玄已完全入迷,接下夜以繼日地往大寶身上投放各種材料,只盼尋找到什麼合適的品種或組合,能讓大寶煉造出穩定的、強大的召喚類符錄來。

  半月後的某日,他從如意囊的深處翻出個來歷不明的物事:一枚鴨蛋大小的碧色光團。

  

  ◆(第十回)仙靈大會

  碧色光團芒彩略顯濃暗,然卻異樣之瑰麗,小玄將之攏在手中,清晰地感受到它正在散發出某種靈能,竟是前所未有的強大。

  「這東西到底是啥?怎會在我的法囊裡?」他諸多疑惑,認了半天也未瞧出是何物,只覺光團極不穩定,在掌心裡不知疲倦地東突西竄,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詭異的感覺:這東西想要「逃」走。

  「散發出來的靈能如此之強大,把它餵給大寶,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小玄望著跟前的大寶躍躍欲試,心臟怦怦直跳,竟有一絲莫明的不安。

  「小玄,那光團是什麼?我心口跳得好快。」一旁的夭夭忽道,臉色蒼白。

  「你也感覺到了?你感覺到什麼了?」小玄訝問。

  「說不出來,就是心裡邊跳得好厲害好難受。」夭夭撫著胸口道。

  小玄趕忙將光團收回如意囊內。

  接下數日,他猶豫難決,最終一種極其強烈的危險直覺,讓他放棄了嘗試。

  ***************

  日子過得飛快,仙靈大會這一天終於到來,而武翩躚卻依然沒有回宮。

  待到傍晚時分,兩名內相奉旨來到太華軒召請崔小玄,將他接往迎聖台,穿過數道禁衛把守的關卡,來到一個叫做天武殿的地方。

  進了正殿大門,兩名內相告退離去,而殿內的一眾內侍內相皆在忙著迎接別的官員與賓客,對他卻甚是輕慢,沒人理會。

  小玄也不在意,遊目四望,看那天武殿。見殿內燈火輝煌,正中央有個巨大的露天演武場,四圍皆有高台,白石砌就,雕欄泛彩,台上擺設數排筵席,已有許多人入坐,除了身著朝服的文武官員,還有形形色色的人物,或扎九揚巾者,或系一字巾者,或戴魚尾冠者,或陀頭打扮者,或雙丫髻者,儒、釋、道混雜,均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象。

  看到此處,心裡終於釋然:「還道怎有神仙肯赴人間之會,原來大多只是修煉中人。」

  這時從內閣出來了個胖大太監,由幾個內相擁著,所到之處,眾官員紛紛起身招呼,就連那些修煉之人也甚是恭敬,大多笑臉相迎。

  小玄仔細一瞧,原來就是那日跟皇帝到太華軒的閻卓忠,心忖:「他是皇帝身邊的人,那些人都巴結他。」

  閻卓忠邊走邊指派,命跟隨的內相各處應酬佈置,對眾人雖皆有應答,臉上亦滿是笑容,然卻沒能完全掩去那慣有的倨傲之色。

  小玄不大喜歡這人,繼續觀望四周,見西面高台與其它三面不同,廊下整排都垂著薄薄紗簾,心下不解,直至隱見紗後人影纖俏,個個身段窈窕婀娜,這才恍然:「原來那邊台上都是宮中的嬪妃。」

  他瞧著瞧著,忽爾想起了糖妃,心忖她是不是也在那裡。就在此際,突見台上紗簾掀起一角,有人朝這邊指指點點,凝目望去,原來是在紅雨苑中見過的龔才人,她一手撩著簾,一手急擺,似朝旁邊招喚著誰,旋見她身邊又多了兩張如花似玉的臉,赫是唐淑妃與羅才人。

  三個美人擠做一處,躲在紗簾後朝他這邊望著,不知龔才人轉頭說了句什麼,羅才人突掩住嘴笑,糖妃更是笑靨如花,麗眸波光漣漣,滿是歡悅。

  小玄臉上熱了起來,心中卻酥酥的如沐春風,不覺想起了那夜在假山洞內的情景,正心旌搖蕩,忽聞有人叫道:「那邊不是崔大人麼!」

  他唬了一跳,忙把目光收回,轉頭瞧去,卻是閻卓忠走了過來,笑容可掬道:「崔大人何時到的,怎不入座?」

  小玄怔了怔,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只好拱手道:「閻公公好,在下剛到。」

  閻卓忠朝旁低喝道:「這裡誰在迎送,怎沒招呼崔大人?」

  旁邊幾個內相頓時慌了,趕忙上前,皆說正要迎接。

  閻卓忠怫然將他們喝退,朝小玄笑道:「這幾個皆不長眼的,崔大人莫要見怪。」

  「不敢。」小玄道。

  「待崔大人正式上任,領了朝服,往後他們便認得你了。」閻卓忠道。

  「沒事。」小玄道,總覺得「崔大人」這三字甚不習慣,想了想便說:「在下本是山中野人,閻公公還是直呼名字好了。」

  閻卓忠哈哈一笑道:「好!既然小玄兄弟不見外,那咱們也就自家人一般。」

  說著竟上前一把牽住他手腕,道:「咱們走,今日正好為你引見下龔世弘龔大人。」

  小玄見他如此親熱,心下微愕,雖說有點不自在,然卻對這胖大太監增加了些許好感。

  「龔大人乃當世奇才,築造之技天下無雙,又得迷妃娘娘指點以及國師大人相助,嘔心瀝血為皇朝建造了迷樓,深得皇上厚愛,將作監不斷增添人手,可謂蒸蒸日上吶!」閻卓忠邊走邊說。

  小玄靜靜聽著。

  閻卓忠繼道:「龔大人最是愛才,小玄兄弟擅機關之術,到了將作監中,當是如魚得水。」

  小玄喏喏應著。

  閻卓忠道:「皇上甚是看重今日盛會,設下了豐厚大賞,且朝中文武來了大半,小玄兄弟當好好表現,日後自然前途無量。」

  小玄哂道:「閻公公,在下本事微未,今晚不過是來湊個熱鬧罷了。」

  閻卓忠卻道:「小玄兄弟謙虛哩,不像某些年輕人好高騖遠,只知誇誇其談,好!好!」忽壓低了聲音:「娘娘回宮沒有?」

  小玄答:「還沒有。」

  閻卓忠點了下頭,似自語道:「娘娘為迷樓東奔西走,真是辛苦,這趟出宮,時日可稍長了點。」

  小玄聽了這口氣,心底悄忖:「他今日對我如此客氣,十有八九是瞧在師父面上。」

  兩人沿階登上東面高台,來到一桌長席跟前,席上人趕忙立起,笑喚道:「閻公公!」

  「龔大人,我把迷妃娘娘的徒兒給你帶來啦!」閻卓忠笑道。

  那人哦了一聲,轉望向他身邊的小玄。

  閻卓忠鬆開手,對小玄道:「小玄兄弟,這位便是你的頂頭上司將作監將作大匠龔大人,快來拜見吧。」

  小玄見那人留著三綹長鬚,面色祥和,目光卻是炯炯有神,甚有威儀,上前叩首道:「在下拜見龔大人。」

  龔世弘仔細瞧了瞧他,點點頭,道:「仙家弟子,果然不同凡俗,氣宇軒昂吶。」

  閻卓忠笑道:「這是當然,就讓小玄坐龔大人邊上吧,你們同僚兩個好先聊聊。」

  龔世弘道:「如此甚好。」

  閻公公便把小玄引往龔世弘隔壁的一張空席,空席的另一邊鄰席已坐了一老一少,見狀趕忙立起,齊朝閻公公叩首道:「閻公公。」

  但見老者頷下一圍短密白鬚,神魄雄健;少者則長身玉立,英氣逼人。

  閻公公瞥了他們一眼,道:「原來是賀老英雄呀,來來來,咱家為你們引見一下。」轉對小玄道:「此乃蕩魔堡賀震元賀老堡主,當日助奉天候擒下叛逆蒙白虎的英雄。」又向賀震元介紹道:「這是迷妃娘娘門下,將作監少匠卿崔大人。」

  那兩人肅然起敬,賀震元作揖道:「幸會幸會,久聞天妃娘娘神通廣大,門下自然亦是高人。」手示身邊的年輕人,接道:「此乃犬子賀天雕,望兩位大人多多關照。」

  賀天雕即時抱拳叩首,恭聲道:「閻公公,崔大人。」

  小玄忙作揖還禮。

  閻公公只微點了下頭,正眼不瞧那賀天雕,將小玄引入席中,笑道:「崔大人與賀老堡主同是修煉中人,話題定當不少,你們暫且飲酒說話,咱家還得忙則個去。」

  賀震元忙道:「公公請便。」躬身候著,直至閻卓忠走遠,方與兒子返回席中坐下。

  小玄坐定,觀望台上,見眾官員錯落散坐於修煉中人之間,甚為隨意,料是為了便於招呼坐陪,特意作此安排。

  龔世弘側過首,微笑道:「聽聞崔大人擅長機關之術,不知所學的是諸系法門中的那一個?」

  小玄一怔,他雖天生就喜歡機關術,但在逍遙峰上修習的卻是如意五行中的火遁系功法及武技,至於機關術,全靠自個瞎摸索亂鼓搗,待到後來,雖然觸及了許多高深的機關秘術,甚至在白眉的幫助下造出了天機島的絕頂機關魅影,可是至今從未系統地學過機關術,一時答不上來。

  龔世弘見他遲疑未答,心忖莫非因為涉及師門秘技,不便明說。

  小玄終於回應,赧顏道:「龔大人,在下不識機關術諸系法門,一樣也未曾學過。」

  龔世弘點點頭,沒再說話,心中大感失望:「迷妃可謂天縱奇才,機關術之造詣登峰造極,而這門下弟子竟連機關術諸系法門都不知曉,可惜了!如此水準,皇上卻一下子加封少匠卿,還塞到吾將作監中,敢情是來吃閒飯的!」

  忽聞鼓樂聲起,有人高呼:「聖上駕到!」

  殿中文武官員及那些修煉中人紛紛立起,口呼萬歲,躬身迎拜。

  但見皇帝頭戴通天冠,身著九章袞龍袍,面上依舊覆著那張七角面具,高坐寶輦,在禁衛及近侍的簇擁中從大殿正門進入,浩浩蕩蕩穿過演武場,直行至北面高台之前,方才下輦,拾級而上,在一張早已備好的龍床上坐下。

  小玄遠遠望去,見皇帝坐姿萎頓懶散,似乎甚是疲憊,心下明白:「多半是因為那夜走火入魔,尚未恢復過來。」

  忽聽隔壁席的賀天雕低聲道:「爹,聖上旁邊那執杖老人,是否便是天機島的大長老卜軒司?」

  賀震元點了下頭,道:「三年前,於龍隱渡之役曾會過一面。果真是機關術大家,變幻莫測。」

  「聽聞其正在為皇朝打造一支機關大軍,眼下極得皇上寵信,炙手可熱。」賀天雕壓著聲道,眼中有絲難明的熱切。

  小玄這才注意到皇帝身邊有一華袍老者,手柱奇形寶杖,目蘊精光,正與皇帝說著什麼。心忖:「此人就是當今國師了……皇帝臉上那張古怪面具,便是他進獻的。」

  皇帝顧盼左右,似在尋找什麼人。

  就在此際,一行人自大門而入,為首男子,錦衣華袍,容顏俊美身姿挺拔,舉手投足秀逸極絕。在踏入殿中的剎那,西台上許多紗簾悄悄掀起,嬪妃們禁不住發出一片驚歎。

  小玄怔了一怔,心中喝彩:「天底下竟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旋見許多麗裳美人魚貫而入,手捧懷抱各色樂器,個個黛綠鴉青明眸皓齒,無一不是那笑燕羞鶯、欺桃賽杏的容顏,而最奪目的是伴隨男子左右的三個麗姬,臉上皆覆輕紗,雖然遮去了鼻口,然那僅露的一雙眼睛及半張臉,已美得令人窒息,一路煙視媚行,不知奪去了多少魂魄。

  殿中登時有些騷亂起來,小玄亦瞠目結舌,心道:「這些麗人敢情都是天上仙姝,怎麼今夜一塊下凡來了?」

  閻卓忠快步迎上,遠遠便笑道:「仙君怎麼現在才來,萬歲已等得急啦!」

  那男子正是逍遙郎君,開口笑道:「為給陛下備禮,便來得遲了,望諒。」聲音極是柔和悅耳,莫說女子聽了心迷神醉,便是男子也覺心頭怦跳。

  閻卓忠前邊一路引著,把這行人直帶到了皇帝所在的北面台上。皇帝指了指龍床右下的一張空席,卻是讓那逍遙郎君入座,竟比台上許多文武大臣都要親近,殊為榮耀。

  眾人坐定,台上宮樂奏起,絲竹聲中宮婢內侍流水般送上美釀佳餚,修煉中人多為不羈之士,便有的逕自吃喝了起來,一時觥籌交錯,煞是熱鬧。

  賀氏父子一起離座,繞過小玄,先向龔世弘敬過酒,又回小玄席前相敬。

  小玄趕忙起身,舉杯相迎。

  正寒暄間,忽有內相高聲喊道:「諸位稍靜,今日盛會即將開始,有請翰林院大學士虞海寧宣讀聖旨!」

  殿中立時安靜了下來。

  只見一大臣在北台上領了聖旨,捧在懷裡走到欄前,展開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四海承平,聖德格天。是以百神呵護,萬仙來賀,趁此百年盛會,但求一窺仙家妙境,一睹神仙世界……」

  小玄聽得費勁,但也大致明白箇中意思:前邊無非是歌功頌德,說天子厚德,所以四方神仙來朝;中間大捧諸仙諸聖,說各有神通異能,當為盛世出力;接著是定下比賽規矩,說為了避免有傷和氣,眾仙家只限以仙靈、甲兵及機關上場比試,以抽籤為序,敗者淘汰,勝者晉級,連勝兩場即進下輪,以此遞推,直至最後勝出。

  最後,則是許下諸般大賞,有明珠玉帛,有名駒香車;至於最終勝出者,則敕封逍遙真人之號,並賜迷樓府第一座,與天子為鄰,享人間富貴,受天地精華。

  聖旨宣讀完畢,殿中再次騷動起來。

  其餘獎勵也就罷了,但能長居迷樓之上,受用盛於別處百十倍的天地精華,對修煉中人而言,可謂誘惑之極。

  小玄茫然四顧,見諸「仙」群情激昂,皆躍躍欲試。唯那逍遙郎君面含微笑,穩穩地安座席中。

  彷彿那名號府第,已是囊中之物。

  ***********************************

  ◆ 後記:

  這裡談下本系列的部分設定。

  本書故事根植於中國古代神話,各個角色不會像網游類小說那樣設定人物等級,法寶、兵器更不會以什麼顏色品質為區分。

  較量之勝負,有個基本的準則,就是以「實戰」決定。影響勝負的有修為的高低、兵器法寶的強弱、人物的各種狀態、周圍環境、各種生剋及臨場應變等諸多因素,所以看上去有時會覺得不夠明晰,但如能仔細品咂玩味,相信會比簡單的以人物等級、功法等級或法寶等級決定勝負來得更有味道。

  天地精華泛指靈力與真氣。

  靈力作用於法術、法寶。真氣作用於武技、兵器。偶有特殊的情形,會在故事中另外加以說明。

  ***********************************

  (第二部卷十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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