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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限制級] 【逍遙小散仙】卷十一:巨竹之戰~作者: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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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小散仙】(第二部:亡命天涯)卷十一:巨竹之戰~作者:迷男

  ◆(第一回)上古妖王

  一聲沉悶爆響,飽浸濃墨般的夜幕突似被燭火灼破了個洞,抹抹桔紅烈焰自洞內噴湧而出,將著火區域迅速擴大。

  燃燒處正於小玄高舉的役妖令所指方向,旋見烈焰當中徐徐現出一個奇異身影來,時而似人時而若獸,扭曲且模糊。

  正在空中狂暴肆虐的戰妖馬化突然安靜下來,按刃回首,猙獰地望向烈焰。

  烈焰中的身影漸漸清晰,形態卻仍不住變幻,旋而變人,旋而化獸,雖非馬化那般高巨如塔,卻也可比龍象,週身肌塊虯結,覆著萬千暗紅鱗片,鱗片與鱗片之間的縫隙湧透出抹抹耀目白亮,顯是非同尋常的高溫火焰。

  「跟役妖令上所畫一模一樣!敢情真是那個?族之王?」小玄心中突突疾跳。

  馬化暴而轉身,對著烈焰發出一聲低沉雄渾的怒叱。

  焰團中的妖物也驟然盯住馬化,纏繞週身的烈焰倏地噴出原先數倍之遠,狀極威傲猛惡。

  鹿蜀車上的小玄猛感有如實質的威煞從兩個方向排山倒海般壓至,登時一跤坐倒鹿蜀車中。

  「好厲害的威煞!難道這兩個傢伙是冤家對頭?」小玄暗忖。

  這片刻之間,威煞狂濤似地一浪接一浪襲來,小玄只覺胸悶心慌,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忽瞥見李夢棠及昏迷中的師父師姐們面色十分難看,俱呈不適之狀,不禁大驚,急忙奮提真氣掙扎而起,高擎役妖令大喝:「罪妖布喜聽命!」

  李夢棠心頭一震:「布喜?不會是那個曾奪妖界逍遙大會前十的?族之王吧……」

  焰中妖魔聞聲一懍,朝小玄怔望了望,猛地飛身掠下,至近處細觀小玄手中的墨色寶令。

  小玄頓給炙烤得汗如漿出,心驚肉跳了須臾,終見妖王躬身叩首,惶然道:「原是主公拘喚,不知有何吩咐?」

  小玄之前拘來馬化之時猶置夢中,至此再無懷疑手中寶令之莫大威能,心中驚喜萬分,朗聲喝道:「布喜!你快助我離開此地!」怕他跟馬化打架,又指周圍道:「那些大船上的都是敵人!」

  「吼!」布喜驟然厲嘶掠起,拖著長長的尾焰撲向正在逼近的一艘衝霄飛舟,途中尚是人形,近船處倏化為獸,如熾燃烈焰的炮石般撞入船腹,爆出一聲震天巨響,旋見衝霄飛舟劇震數下,艦上桅折艙陷人仰馬翻,緊接艦近尾處又破了個大洞,布喜飛貫而出,有如火龍般掩向旁邊的另一艘衝霄飛舟。

  直至這時,剛剛離開的衝霄飛舟艦身突然迸現出無數道桔紅裂縫,接下焰流四吐,赫如火山爆發般將整只大船掀成萬千碎片。

  遠處數艘衝霄飛舟顯然發現了這邊的巨變,立時調頭飛馳迫來,尚逾百丈,艦首的弩炮便已開火,數支纏繞著絢麗電火的巨矢以穿山裂石之勢厲嘯而至,但見布喜幻化的火龍凌空翻滾,交叉射至的巨矢全數落空,「砰!」的巨響,布喜以獸形之態重重地縱落在第二艘衝霄飛舟的甲板之上,數十名手執長兵的邪甲戰士從四面八方圍撲過來,卻見布喜昂胸嘶鳴,週身烈焰猛地爆了幾爆,數十邪甲登時全被震出甲板之外,身上纏裹烈焰,漫天鬼哭狼嚎。

  小玄橋舌不下,又見布喜厲嘶掠起,瘋狂地在甲板上縱落蹬踏,不過數下,幾乎全由寶瓶竹打造而成的衝霄飛舟驀起大火,接下喀喇數響,巨大船身四分五裂,拖拽著滾滾烈焰墜向下方的無邊竹海,於夜色中異樣壯觀絢麗。

  「這是什麼功法?這等可怖,水火不侵的寶瓶竹竟然都頂不住,恐怕師父使出離火訣也沒這威力!」小玄心中震撼。

  仿欲比試,戰妖馬化再度肆虐起來,「呔!」地一聲炸喝,手中魔刃揮出,乍見青輝暴起,攔於前方的一艘衝霄飛舟又給一分為二。

  小玄顧不得多看,急揮寶鞭,趁勢驅車突圍。

  四下影影綽綽,從衝霄飛舟上摔跌出的百餘名邪甲散佈滿空,儘管每一個都是厚盔重甲體形魁梧,但對比起巨如高塔的馬化實是微如蟲蟻。

  馬化提刃虛揮,三百族兵如狼似虎般結隊掩撲,瞬將墜船的邪甲戰士殺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又聞數聲厲嘯,已逼至百丈遠近的幾艘衝霄飛舟的弩炮一齊開火。

  馬化視若無睹,不格不避便迎前衝去,數支巨矢俱中其軀,豈知矢首觸著他身上的赤紅魔甲,赫如穿入深不見底的岩漿當中,瞬給吞沒大半,剩下半截倏地炸成一蓬烈焰。

  「果然是那上古妖王戰妖馬化,身上寶甲一定就是《周天諸靈榜》中盔甲榜上名列二百零九的霹靂甲了!」癱軟後座的李夢棠心中暗驚,此刻再無懷疑:「而那魔刃便是刀器榜上排名第一百五十七的百妖刀!」

  百妖刀。據傳乃馬化在萬千年來的殺伐中,集其斬殺的妖界百員妖將血魄所煉,每當運祭,刀刀皆蘊百妖戾力,神鬼辟易。

  兩廂對沖,距離縮短得極快,剎那間馬化已跟一艘衝霄飛舟交錯而過,又見一抹粗巨無朋的青輝縱掠,第三艘衝霄飛舟從中破開,船上兵將四下跌出。

  馬化周圍三百妖兵不斷移形換位,在空中織結成一個個詭奇陣勢,時如星羅布列時若大川奔流,守便堅如磐石,攻即摧枯拉朽。

  散墜滿空的邪甲全無招架之力,繼給分割合圍,轉眼過半被殲。

  李夢棠見識極其廣博,極目細觀那三百小妖所結之陣,竟然完全不合太極、兩儀、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宮等陣法變化,然卻威力怖絕,怕是敵眾百十倍亦難以抵擋,不禁震撼:「莫非這便是令馬化成名戰妖的上古陣術——天劫地厄?」

  遠處又有七、八艘衝霄飛舟調頭飛來,但此刻前方已通暢無阻,小玄駕車急馳,奪路而出,鹿蜀速度驚人,眨眼已掠數十里外。

  兩大妖王緊隨守護,身上威煞如怒濤潑湧,驚得巨竹谷中飛禽走獸四下奔逃。

  「小玄,回……逍遙峰。」李夢棠艱難喚道。

  「嗯!」小玄應,驅車疾朝谷外飛去,忙中回頭,只見巨竹堡方向雷電交錯異像叢生,上百艘樓高弩巨的戰艦正蜂擁合圍,不禁心灼如焚,惱恨此刻分身無術:「七邪界攻擊勢如雷霆,不知婀妍頂不頂得住?」

  李夢棠見昏迷座中眾人面色越來越難看,遂強支起身,蘭指掐訣雙手揮舞,在空中織出數個一閃而逝的白亮符印來,旋見指尖青輝泉湧,轉又絲絲縷縷散開,紛落如雨地灑在眾人身上,正是如意五行中木遁系極耗靈力的大區域療傷術「春臨大地」。

  「她真氣靈力已近涸渴,且又傷勢非輕,這般強行催鼓,定是極虧根本的!」小玄心中焦急,然卻無法可施,當下顧不得憐惜,猛甩炎龍鞭驅趕四頭鹿蜀朝前疾馳。

  此時天已微明,兩大妖王及三百朱厭妖兵仍然於後緊緊追隨,但見天上雲霧滾湧,雷鳴風嘯一路不止,聲勢極是駭人,過處鳥獸膽裂鬼神俱避。

  小玄憂急眾人傷勢,直將車速提至最大,下方高山大河稍瞬即逝,不過半個時辰,千翠山已遙遙在望。

  「去夢巢!那裡靈力最是豐沛,醫治療傷皆事半功倍!」李夢棠在後座喚。

  「好!」小玄略調方向,滿目青綠的逍遙峰越來越近,旋見一匹白瀑自峰際掛下,雄闊險絕壯麗異常,瀑布右邊碧石壁上橫生一棵巨大奇樹,長逾百尺,如腰帶般蜿蜒盤過瀑身,方圓數畝的樹冠凌空懸在飛瀑之前,枝葉青翠欲滴,正是地界一十九靈脈之一的夢巢。

  景方入目,小玄驀感如夢似幻,不覺心潮澎湃兩眼盡濕。

  下山不過月餘,竟生隔世之感。

  「到夢巢上去!那個有點像鳥巢的地方。」李夢棠指樹冠道。

  小玄眺目望去,果見樹冠最茂密處有個窩巢模樣之處,當即按下車頭,斜斜飛落。

  就於此刻,突聞數聲奇異厲嗥,掀動山崗震人魂魄,驟見瀑流倒逆而上,赫從瀑布裡站立起一個由水堆聚而成的巨大怪物,高數十丈,有首有面,有軀有肢,朝空張牙舞爪,緊接威煞暴起,排山倒海般直掩上來。

  車前四頭鹿蜀頓時亂嘶顫鳴,齊齊剎足不前,小玄一驚,未及反應,旁側倏地熱浪大盛,只見一條粗巨烈焰如火龍般縱出,卻是布喜撲了下去。

  那瀑上巨怪怒嗥一聲,上軀猛然膨脹數倍,正與布喜撞做一處,但聽「轟」的巨響,水花飛濺,巨怪胸口現出個大坑,布喜卻如流星般彈開出去,重重地摔在山壁上,登將凝結壁上的厚厚青瑛砸得四下飛墜,於陽光中繽紛閃耀絢麗萬端。

  「區區小物,也敢這般放肆!」布喜懸空厲喝,他有擒龍屠蛟之能,萬料不到一個水精竟然如此了得,心中震怒,真氣提處,週身烈焰炸似暴燃,現出威猛雄壯的本相來。

  巨怪默不作聲,胸際水流湧注,瞬將撞出的大坑填補,轉眼間完好如初。

  「我知道了,這是守護夢巢的水元尊者!」李夢棠失聲道。

  「啊!」小玄又驚又喜。

  原來天地間靈物妙地多有精怪結伴而生。這水怪上古便旦於夢巢旁的瀑布,日夜汲受夢巢噴吐出的地氣精華,三皇之時便已成精,雖然靈智未開,卻有殊異神力。後來夢巢為玄教所據,玄教教祖無上聖母將之收伏,再加親手點化,予其高絕神通,賜號水元尊者,乃成守護夢巢的最後一道防線,萬千年來曾擊退許多爭奪夢巢的仙魔鬼怪,為玄教穩據夢巢立下無數汗馬功勞。

  小玄老早就已知曉逍遙峰上有個守護夢巢的精怪,只是這十幾年來甚是太平,並無強敵來犯,因此一直未曾得見,不想今次情急之下將兩大妖王帶上逍遙峰,竟將這神秘無比的水元尊者惹了出來。

  布喜正欲再擊,一旁的馬化早已按捺不住,叱喝道:「滾開!讓本帥再鬆鬆筋骨!」跨身搶出,高擎百妖刀,勢如山嶽劈落。

  水元尊者竟然不躲不閃,瀑水凝成的巨拳澎湃轟出,迎向這雷霆萬鈞的一刀。

  李夢棠急朝小玄喊道:「不可冒犯尊者,快把這兩個妖魔弄走!」

  小玄如夢初醒,忙從懷中摸出役妖令,找尋相關的驅御禁制。

  青芒有如九天落瀑掠下,只聽一聲暗響,百妖刀已深深斬入水元尊者的巨拳之中,勢猶不止,破臂而下。

  「毀滅吧!」馬化傲喝,刀貫真氣,就要把對方一揮兩段,孰知手上突沉,力如泥牛入海,刀勢陡然慢了下來,眼見刀鋒沿著水元尊者的手臂削到近肩處,便難以再進寸縷,遠遠望去,真不知該說是刀破了臂,還是陷在臂中。

  「滾!」布喜自空掠下,繚繞著烈焰的巨爪一陣狂揮猛掃,疾勝飛電。

  這?族之王不但天資殊勝,更得天外海高人傳授絕學,曾於強者如雲的逍遙大會上勇奪第十名,武技精絕超凡,電光石火間便從千百方向擊出了無數爪,登把水元尊者的腦袋掏扒得稀巴爛,豈料其頭隨破隨生,打掉一個,便有水流自脖頸處突湧而起,眨眼成首,詭異萬分。

  李夢棠瞧得心兒提到了嗓眼,急催小玄:「快點!這兩個妖魔非同小可,萬一傷到尊者就壞了!」

  小玄連連點頭,目盯寶令,幅幅圖像及段段文字在他眼前亮了起來。

  李夢棠於後望去,見他手中長令通體如墨,並無任何圖文異樣。

  布喜愈擊愈怒,厲喝道:「本王叫你灰飛煙滅!」倏地深深吸氣,胸腹陡塌乍陷,猛從口中鼻中噴滾出一股奇詭的濃艷紫焰來,正是他於千萬年來採集的各種珍奇火焰,凝蓄腹中以異人傳授的秘法百般熬煉而成,名曰「殞火」,此焰惡名遠播,不但烈比三昧真火,更蘊蝕金腐石的毒穢之氣,不知已壞過多少仙魔的法寶與性命。

  「殞火!」李夢棠大驚,心中方叫不好,突見布喜身底憑空暴出一道水流,自下衝上,赫把巨如龍象的布喜震去十餘丈高,朝水元尊者噴出的蝕炎自然噴了個空,遠遠地落在對面一座山峰上,頓時燃起大片紫焰。

  布喜只覺氣血劇翻,急運真氣鎮固身形,哪知一道接一道水流自下暴起,力道奇巨。布喜神通非凡,有擒龍縛蛟之能,移山倒海之力,然竟給震得東倒西歪五臟若移,身軀根本無法定住,再向上拋彈了數十丈。

  與此同時,正與水元尊者僵持的馬化身周倏爾現出數個巨大漩渦,力道詭異轉勢不一,饒是有霹靂寶甲裹護,鐵塔般的身軀竟感撕裂般痛楚。

  馬化一驚,險中急吐真言,百妖刀突然青芒大放,刃上妖魂一齊哭噬舞嘯,猛將陷住刀鋒的水臂絞個粉碎。

  水元尊者肩膀水流急劇滾湧,一條新的手臂自斷處飛速長出。

  馬化趁隙一輪狂劈猛斬,終自幾個可怖漩渦中脫身掙出。

  水元尊者不依不饒,身軀驟再暴脹,兩條巨龍般的水臂大揮大掄交錯追擊,只砸得峰頂石飛壁裂,修煉中人視為至寶的青瑛遍空彈濺。

  馬化舞刀護身,急退數十丈外方才穩住陣腳,他不知眼前之敵大有來頭,心中震愕:「不過一個水精,怎能如此了得?」然其身經百戰,當即拋去輕敵之心,口中默頌真言,剎那間其後三百朱厭妖兵轟然結陣,凌空疊列做月牙之形,每個妖兵真氣吞吐,竟然隱連成體,它們個個赤手空拳,此刻卻彷彿化成一把高懸空中的巨大彎刀,森冽鋒銳直吐百餘丈外。

  「小玄這些日有何奇遇?從哪弄來這兩大上古妖王……」李夢常心驚脈跳,再望小玄,見他橫令胸前,唇齒微動,似在低低頌念。

  「疾!」馬化雷霆大喝。

  風雷聲起,三百朱厭妖兵結成的月牙刀陣徐徐劈落,距峰頂尚有百丈,地面突爾暴裂巨縫,水元尊者龐大的身軀上赫亦現出一道詭怖的凹痕。

  「這一定就是威震天地幾成傳說的上古陣術——天劫地厄了!」李夢棠屏息靜氣,心臟止不住地突突劇跳。

  水元尊者慢吞吞地掄了掄臂,頭頂忽然出現了幾個急旋飛轉的巨大漩渦,其上竟然隱見符卦影像,身上凹痕眨眼無蹤,剎那間,峰頂如起颶風,嘶吼聲中,但見大地震顫萬木齊斜,無數沙石枝葉刮扯飛起,匯聚成一條千丈怒龍急旋向上,景像極其壯觀震憾。

  低低頌念的小玄聲音驟然拔高:「億億無限大妖界無上真聖御牢諸役聽敕,即拘罪妖馬化速速歸獄!」

  此言方出,天地間倏地一亮,緊接霹靂炸響,馬化身後驟然憑空裂出一道巨縫,內裡漆黑如夜,赫有無數星辰流湧變幻。

  「不!」馬化大叫,瞬被扯入其中,正朝水元尊者擊落的三百妖兵陣形陡然扭曲變形,眨眼潰做一道洪流,亦給吸入巨縫之中。

  巨縫似緩實急地閉合,猶聞馬化不甘地怒嚎:「放開我!讓本帥劈了那傢伙……」聲音迅速變暗,叫聲之末已似極遠處傳來。

  高空處的布喜面色大變,突地仰首朝天,深深吸氣,腹部猛然急劇鼓起……

  「快!把那個妖魔也弄走!」李夢棠指布喜急喚,心知這新一輪的攻擊必定非同小可。

  小玄點頭,盯著役妖令頌念起另一段禁咒。

  「轟」地一聲悶響,一團殞火從布喜鼻口中噴出,凌空滾旋,急劇變大,轉眼已達十餘丈之徑,此焰比之前更紫更艷,頓把整座山峰染做深淺不一的紫色,景象詭譎萬分。

  水元尊者低吼一聲,周聲威煞驟然大盛,雙臂掄錯,由風沙枝葉匯成的千丈怒龍倏地調頭,頂上幾個浮幻著符卦影像的巨大漩渦亦離軀而去,齊向凌空高踞的布喜襲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間,小玄提聲大喝:「億億無限大妖界無上真聖御牢諸役聽敕,即拘罪妖布喜速速歸獄!」

  「不!本王絕不回去!」布喜厲呼,然而一團巨大烈焰已在身後爆開,不由分說地將之吞噬。

  怒龍疾貫而至,正中焰團,焰團登給一撞而破,散做抹抹殘碎淡焰,隨即被幾個巨大漩渦絞得無影無蹤,哪裡還有布喜半點蹤跡。

  風止,聲寂,威煞陡然大減。水元尊者似乎鬆懈下來,朝望鹿蜀車這邊望了望,身子忽爾一矮,巨軀驟然散碎做億萬顆水滴墜回瀑布之中。

  李夢棠與小玄乃玄教弟子,自小便在這瀑布之前修行打坐,無數次在夢巢兩邊的山壁上採集青瑛,自然不在水元尊者的防範之列。

  驚天動地的大搏鬥眨眼便逝,如非遍處散碎的青瑛與對面山峰的燃起的大火,還真讓人懷疑似否發生過。

  李夢棠輕吁了口氣,小玄則抹抹額頭,一時皆未從驚心動魄中恢復過來。

  「那邊著好大火。」小玄心疼地指著對面的山峰,布喜噴出的殞火猶在林木間熊熊燃燒,想必有許多飛禽走獸花草石木化為灰燼。

  「先不管了,救人要緊,你快把車子降到夢巢上去。」李夢棠指一處道。

  小玄依示降下,將鹿蜀車停降在夢巢樹冠上那窩巢模樣之處。

  車子方停,小玄頓感精神一振,夢巢噴吐出的地華撲面而來,雖然無色無味,卻令人五臟如洗似沐春風,心神俱暢地忖道:「在這裡的感覺倒與太碧陰脈那兒有些相像哩……」

  他望望四周,驀爾如夢如幻,一種無比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油然而升。

  「怎麼回事?我可從來沒上過夢巢啊?」小玄疑訝不定。

  「快幫忙。」李夢棠把崔采婷從車上抱到巢中。

  小玄恍惚答應,將眾師姐及易尋煙抱下車,忽然問道:「二師姐,你曾上過夢巢?」

  「嗯。」李夢棠跪下身去察看眾人傷勢,接道:「三年前,天道閣閣主刑飛率部誅剿重現於世的大魔頭血尊時曾受重傷,報經教尊允許,師父帶雪涵和我曾送大帥登上夢巢醫治,當時生怕那大魔頭的餘孽前來尋仇,諸事安排極秘,因此你也不知。」

  「哦……」小玄癡癡迷迷,不知在想什麼。

  李夢棠正忙,並沒查覺他的異樣。

  「那我……應該沒上過夢巢吧?」小玄遲疑道。

  「當然沒有,除非你什麼時候偷偷上來。」李夢棠道。

  小玄再望四周,曾經來過之感竟益發強烈。

  李夢棠立起,微有喜色道:「夢巢果然神妙,他們的傷勢暫時都穩定住了,你且在這裡看護,我去紫芝閣取藥。」

  小玄點頭。

  李夢棠走到巢邊,正要縱身飛出,忽聞遠處傳來幾聲悠揚清唳,似是鸞鳥鳴叫,她面色一變,急轉回巢中道:「小玄,你快走!」

  

  ◆(第二回)兜元錦

  小玄一怔。

  「定是適才的激鬥驚動了三師伯……」李夢棠似無力地停了停,艱澀接道:「你乃玄狐之後的消息已傳回教中,難保三師伯不送你上鳳凰崖。」

  小玄一驚,望望昏迷中的師父師姐們,心中萬般不捨,遲疑道:「三師伯心懷慈悲,或許不會對我怎麼樣吧?」

  「此次不比別的,你快走。」李夢棠即道,瞧見小玄神色,心裡極是不忍,再又安慰:「你放心,逍遙峰藥石極豐,既已回到了這裡,又有三師伯在,師父她們定然無礙。」

  小玄心如刀絞,失魂落魄道:「二師姐,那你一定要醫治好她們啊。」

  「嗯。」李夢棠點頭。

  小玄淒然後退。

  「等等。」李夢棠忽喚,快步上前,探手入懷,卻是從胸前摘了顆珠子出來。

  珠子約莫龍眼大小,上有一耳,用一根細細紅繩穿過繫住,通體溫潤瑩白,卻非尋常珍珠。

  李夢棠道:「這裡面藏著一滴丹液,是我這些年收集許多珍稀藥石熬煉成的救命之物,典籍中名曰『千珍守元露』,危急時可咬破喝下,無論受了多嚴重的傷中了多厲害的毒,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吊住魂魄,你且帶著,日後或許有用。」

  「我不要。」小玄搖頭:「這麼珍貴的東西你自個留著。」

  「快拿著!你啥時跟我這麼客氣了?」李夢棠薄嗔。

  小玄只好去接,李夢棠卻把繩頭解開,環臂繞其頸後幫他繫上。

  耳鬢廝磨,熟悉的醉人芬芳就在鼻間氤氳,小玄心中一陣酸楚,極力按捺方沒掉下淚來。

  李夢棠睨眼望他,眸中忽爾隱閃瑩光,唇瓣張了一張,似乎欲言又止。

  小玄心頭一顫,也是說不出話來。

  李夢棠驀地手捧其頭,雪靨移來,粉唇在他眉心輕輕觸了一下,淚水悄無聲息地順頰滑落。

  「二師姐!」小玄如悸似醉,猛地撲入這亦師亦姐的女子懷中。

  李夢棠張臂抱住,哽咽道:「你獨自在外,一定要學會照顧自己,處處小心,往後不比山上,不可再恣意頑皮了。」

  小玄點頭,胸口縈繞濃濃依戀,這樣的叮嚀不知何日再聞了。

  「還有,適才那令是何來歷?竟能拘役上古妖魔,我不知道你前段時日有甚奇遇,但望你小心為之,萬莫遭邪魔誘魘陷害。」李夢棠輕撫其發,瞧了瞧他,委婉道:「有些東西,顯非善物,你一定要慎置慎用。」

  小玄一凜,滿臉迷茫。

  「小玄。」李夢棠瞧得心疼,卻又不得不狠下心道:「今非往昔,你且找個人少的地方避避,千翠山暫且別回來了。」

  小玄沮喪萬分。

  李夢棠輕輕歎了口氣。

  小玄不語,鬱憤滿懷。

  為何……我是個妖!

  「記著。」李夢棠松臂稍退,秀目盯著他的眼睛,竟似看破了他的心思:「並非所有妖類都是壞人,你不是壞人,絕對不是!」

  小玄心頭一震。

  「不管別人如何,在我心中……」李夢棠牽住他的手緩緩道:「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師弟。」

  「二師姐……」小玄哽聲低呼,不知為何,在這師姐面前,情感總是如此之軟脆。

  鸞鳴又響,似乎近了許多。

  李夢棠忙將繫好的珠子塞入他衣中,整好衣襟,無力道:「走吧。」

  小玄欲言又止。

  李夢棠凝眸望他。

  小玄以極大的努力方把後面的話說出,不想卻是如此之乾澀無味:「你也保重。」

  「嗯。」李夢棠輕應,睫簾垂下,目光恰好落在男兒的腰畔。

  衫子裂處,火紅如焰。

  勁蹄翻飛,四頭鹿蜀以無比矯健的身姿凌空蹬踏,眨眼間馳入雲霧之中。

  小玄邊駕車邊回頭,但見逍遙峰漸漸隱入千翠山的濃綠懷抱,輪廓已變得模糊不清。

  「當日在山上時,我只盼著能早點出山遊歷四方,如今想要再回山上,卻是一日都不能了……」他正失魂落魄,忽聞一聲清越鶴唳,有人遙呼:「小玄,是你麼?」

  小玄一怔,驀地歡喜起來,循聲望去,見一人騎著只大鶴穿雲破霧飛來,趕忙停住車子,驚喜叫道:「道長你怎來了?」

  來者頭戴星冠,身披鶴氅,腰繫黃絛,足踏雲履,手執一桿玉骨拂塵,正是小玄在山上時的忘年之交乙鶴道人。

  「果然是你。」乙鶴道人笑道,起身舉步輕鬆一跨,便踏入鹿蜀車中。

  這道人也於千翠山中修行,在逍遙峰對面的臥雲嶺築了一座小小道觀,觀中只有一名弟子及幾個道僮。他與崔采婷只是偶有往來,但與小玄卻相交甚歡,兩人常在一起談經論道品茗煉藥,雖然年歲相差甚遠,卻是十分投緣合契。

  小玄此際滿懷傷感,見了他便如遇著親人一般,兩手捉住道人袍袖,眉開眼笑道:「怎會這般巧的?還好見著一面!」

  乙鶴道人道:「哪是巧,我這些日都在山前山後溜躂,看看能不能等到你。適才見有人驚動了水元尊者,趕到時正見你從夢巢離開,這方追趕上來。」

  「你在等我?」小玄微詫。

  乙鶴道人微微一歎:「小玄,你被逐出師門之事已傳回千翠山了。」

  小玄頓時黯然。

  「你膽子也忒大,這時候還敢回來。」乙鶴道人接道。

  小玄垂頭喪氣,亦懶得解釋。

  「這些日山上來了不少人,來路不明各懷鬼胎,料是衝你來的,還好都叫你三師伯打發了。」乙鶴道人繼道。

  小玄默然無語。

  「不過你還是得趕快走,昨日你晏明、朱晃兩位師叔已上逍遙峰了,只怕也是為你而來。」乙鶴道人道。

  「晏明、朱晃兩位師叔?」小玄一聽,頓時臉色發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原來晏明、朱晃乃重元子門下三十三弟子中極為獨異的兩個,序排十五與二十三。晏明深諳追蹤之術,又修如意神遊,能上天入地信步諸界,除此之外,御甲術的造詣亦極深,能役千百神魔鬼怪;朱晃修如意乾坤中的機關法門,陷阱方術自成一家,更煉就一隻神出鬼沒的如意巨手,專擒邪魔。

  兩人於玄教中皆任靈官,乃玄教遣入塵世的使者,專職追捕四方邪魔,於塵世中的名頭遠在易尋煙等人之上,世人敬稱雙日天師。

  小玄雖然從未見過這兩個師叔,但已聽過許多關於他們的傳聞。

  「沒錯,正是他們。」乙鶴道人道:「我聽聞你這兩位師叔行事雷厲風行,怕你思念千翠山,一頭撞到他們手裡,因此這些天一直等你。」

  「道長有心了。」小玄重重地歎了一聲,心中益發沮喪。

  「此一別,不知何日再遇。我這有一物與你,或許路上有用。」乙鶴道人道,說著從懷中取出一物,展指揚開,卻是一件月白錦袍,其質似絲非絲,若麻非麻,看上去極是薄軟飄逸。

  「這是?」小玄問。

  乙鶴道人望著他身上,遞出衫袍道:「你且換上。」

  小玄與他感情深篤,又經連番激鬥,此時身上衣褲早已血污遍染破碎不堪,當下亦不客氣,接過衫袍除下舊衣換了,方才穿上,便感通體怡爽,訝然又問:「這是什麼好東西?」

  「還真合身。」乙鶴道人點點頭,道:「此衣雖然單薄,卻有三妙。」

  「三妙?哪三妙?」小玄奇道。

  乙鶴道人道:「一是穿了它寒冬不冷,酷暑不熱,有污不能染,汗不能漬之妙。二是若蠶自繭,破能自補之妙。第三妙最絕,只要穿上此衣,便能完全隱去原本的氣息體味,不教真氣靈力絲毫外洩。」

  小玄怔住:「是件寶物啊?」

  乙鶴道人道:「的確是寶,名曰兜元錦。據說原是截教之物,乃通天聖人之後,教中智者為避劫所制,天地間不過寥寥數件。許多年前,我曾闖下彌天大禍,幸好遇見一位恩人,贈我此寶隱匿行蹤,方才逃過滅頂之劫。」

  他停了下繼道:「你那晏明師叔極擅追蹤之術,這件寶衣,於你或許能幫上點忙。」

  小玄心中感激,哽咽喚道:「道長……」

  乙鶴道人凝視他道:「莫要灰心,雖然此事非小,但我相信必定會有許多人來助你化劫渡厄的,只是你須仔細分辨,孰真孰偽,孰敵孰友。」

  小玄搖搖頭,望向千翠山道:「我只是……」

  「只是什麼?」乙鶴道人問。

  小玄卻又黯然不語,須臾忽道:「對了,道長一直都在這山上,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你說……此事會不會有什麼差錯誤會?我真的……真的是……」

  乙鶴道人聞言,不由歎息一聲。

  此歎雖輕,卻把小玄的一絲期盼歎個粉碎,心直下沉。

  乙鶴道人目中突爾精光一閃,揚起手上拂塵疾揮向他手臂。

  小玄反應極快,低首瞧去,正見一隻赤如血滴的極小蠍子從手上的舊衣中爬出,似要偷偷溜入新衣之中,卻給拂塵一把捲住,扯離身去。

  「是甚穢物!」乙鶴道人沉喝,見卷中赤蠍身軀猛然暴脹,尾部彈起一根令人寒怖的巨大倒刺,如虹似電般朝自己螫來,當即真氣疾吐,貫注拂塵,就要把赤蠍絞碎。

  赤蠍螫勢頓凝,發出「嘶」地的一聲悶哼,突地口吐人言:「饒命!是我啊!公子救我!」

  小玄心中一動,立時聽出是小鉤子的聲音,忙朝乙鶴道人叫道:「且慢!」

  乙鶴道人修為深厚,真氣隨心即收,望向小玄。

  小玄遲疑了片刻,道:「道長莫傷它,這是我前陣子在山下收伏的一隻妖物,正準備將它煉化入藥的。」

  「入藥?既要煉化怎可無拘無束?容它四處亂跑?」乙鶴道人奇道。

  小玄啞口無言。

  乙鶴道人凝目赤蠍,肅容道:「此物雖小,卻似螭蠍一脈,乃毒蠍之冠,當日佛祖講經被螫,三藏取經遇阻,便是此類魔物所為,其毒之劇,其性之狡,絕非尋常蠍類可比,而今又已成精,半點大意不得,你可要想好了。」

  小鉤子雖為七絕界中人,但小玄畢竟與之有過肌膚之親,且未見過她做過什麼惡事,心中著實不忍見她就此斃命,乾笑道:「雖是劇毒之物,但它似乎沒幹過什麼壞事,我也會看緊它的,還請道長饒了它吧。」

  「依然是這脾性。」乙鶴道人歎。

  小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道他說的是自己在山上時喜愛與妖為伍之事,忽然記起玉桃娘娘、袁自在及黑無霸等兄弟姐妹,心中思念之極。

  乙鶴道人拂塵一抖,把赤蠍摔在車座之上,厲聲道:「吾已認得你了,日後若是忘恩負義,算計救你之人,天邊地角也尋得著你!」

  赤蠍在座上撅身拜了拜,嬌聲道:「奴家不敢,多謝真人饒命!」飛快溜到車座角落的陰暗處,眨眼無蹤。

  就於此刻,突然又聞得數聲鸞鳴,車上兩人面色微變。乙鶴道人真氣稍提,便徐徐飛回鶴上,朝小玄道:「快走!多半是你三師伯來了。」

  小玄目中微潮,望道人深深一拜。

  「一切小心。」乙鶴道人喚。

  「嗯。」小玄應,起身揚鞭,駕車朝前馳去。

  小玄駕車急馳,方才穿過大片雲霧,猛感一陣濃膩的香甜氣息從後襲來。

  他即時警覺,氣貫手中寶鞭,只是直到一雙腕束銀鐲的藕臂纏繞到頸上也沒擊出去。

  「放手!」小玄厲喝。

  「這麼凶幹嘛。」小鉤子嬌嗔,鬆開手臂,提裙一邁,從後座跨到前邊來,與小玄貼擠做一處。

  此際的她已改變了裝束,原本的覆乳瓔珞換做了件明藍短袖密羅衫,底下依然是條玉色燈籠綢褲,外邊卻覆上了條幾若透明的湖水暗青紗裙,比起初見時的裝扮多了些許婉約含蓄,然那已入骨髓的妖冶與狐媚卻仍分毫未減。

  小玄呆了一呆,一時無法將這如花似玉的小妖女同之前的可怖本相聯繫起來。

  「多謝公子相救。」小鉤子笑盈盈道。

  「你怎還不走?」小玄繃著臉。

  「走?」小鉤子道:「你讓我往哪走哇?」

  「隨你便。」小玄目視前方,繼續驅車前行。

  「除非……你肯跟我走,否則我一個人回去還不叫娘娘剝了皮呀。」小鉤子可憐巴巴道。

  「那是你的事!」小玄冷冷道。

  「好哥哥,我知道你不是這麼狠心的人。」小鉤子忽伸出手,摸探到小玄胸口,嬌滴滴道:「人家曉得你心腸沒那麼硬,要不適才也不會救我。」

  小玄厲目相視。

  小鉤子吐吐舌頭,趕緊收回手去。

  小玄道:「休灌迷湯,耍什花招小聖爺爺都不會中你圈套!」

  「小聖爺爺?」小鉤子笑著地咀嚼這四字,似乎覺得很有意思。

  「不知小爺乃是千翠山八聖之一麼!」小玄瞪眼。

  「原來如此,失敬失敬。」小鉤子道:「只不知另外七聖是誰呀?」

  「第一聖,乃我桃花大姐,人稱玉桃娘娘,玉泉谷中的千年仙真;二聖是我袁二哥袁自在,曾雲遊諸界的煉氣高士;三聖名號飛天將軍……」小玄一一道來,不覺歡顏溢表。

  小鉤子瞧見,眼珠滴溜一轉,微笑道:「聽起來個個來頭不小哦,那……你們這麼般稱兄道弟,交情一定很好嘍?」

  「這還用說!」小玄即道。

  小鉤子又問:「那……你同哪個感情最好?」

  「都好,不過黑無霸大哥脾氣與我最是相投,記得當年我們頭次在山上碰見時,便狠狠地打了一架,沒想到後來卻是這般合緣投契。」小玄感慨叢生。

  「哦?你們當初為啥打架呢?」小鉤子笑問,似乎很感興趣。

  「那日我奉師父之命去百花嶺採藥,不想竟找到一株女床草,突然有只無比巨大的黑熊從密林中撲了出來……」小玄來了精神。

  小鉤子用心聽著,不時恰到好處地插口發問,引得小玄話語滔滔不絕,只說得興高采烈,憶及前塵往事,心中暖意濃濃甘暢如飴。

  不知說了多少多久,小玄驀察沒人答應,轉首瞧去,見小鉤子正怔怔地望著自己,不由面上一紅,心中暗臊:「我同一個不清不楚的小妖精說這些做什麼!」

  「原來千翠山八聖是這麼來的,難怪你們感情如此之好。」小鉤子這才再度開口,笑嘻嘻道:「不過叫做小聖爺爺感覺老了點,以後人家就叫你小聖哥哥好不好?」

  「不好!你快走,以後再也不見最好!」小玄見她笑得古怪,不覺有點老羞成怒。

  「小聖哥哥。」小鉤子忽然收了笑容:「人家就實話告訴你吧,昨夜你已被我娘娘種下了陰陽鎖,此乃永世無解的秘蠱,從此離不得她了,往後就是見不著,也會日日想著她的。」

  「胡扯!我豈會去想她!」小玄大喝,心中卻不知怎地莫明一酥,腦海中竟然浮現出碧憐憐那勾魂攝魄的妖冶容顏來。

  「人家沒騙你,日後你就知了。」小鉤子撇撇嘴。

  小玄一陣迷糊,驀爾驚覺滿腦子儘是胡思亂想,唬得急攝心神,朝空狠甩了幾下炎龍鞭,這才稍稍壓下那可怕的灼躁。

  小鉤子偷眼睨他,又道:「你是玄狐後人,又身懷先天至寶,天上地下哪個不垂涎三尺,我聽聞天庭、西天、妖界都在尋你,就連你教中之人也在算計你,這不還派了你兩個師叔上逍遙峰拿你!」

  小玄不語,滿懷苦楚。

  「你這樣東躲西藏終究不是辦法,我娘娘神通廣大,普天神佛都不想惹的,若得她持護,往後誰敢尋你麻煩?況且……」小鉤子聲音愈來愈低,人也越挨越近,朱唇幾抵男兒耳心道:「娘娘識得千般銷魂手段,與你日夜快活,一邊修行一邊同享那種種別人夢都夢不到的絕頂奇樂,豈非妙極?」

  縷縷神秘香甜悄然襲至,小玄心頭倏凜,手腕振處,寶鞭回甩而出,一抹小小烈焰倏地於兩人中間炸開。

  小鉤子大驚,急朝旁避,險些跌出鹿蜀車外。

  「休再做夢!我不殺你,已算便宜了,快走!」小玄厲喝。

  小鉤子妙目怒視,咬了咬唇,突地一跺足兒,撒潑弄嗔地喊道:「我不走!我就不走!要殺要剮隨你便!反正你不跟我回去,我便這般永遠纏著你黏著你,誰叫你害人!」

  小玄頭大如斗,然而此際焦灼如焚,一心只想趕路,哪有工夫再去理睬妖精的糾纏耍賴。

  飛過大片大片的綠,鹿蜀車向下斜掠,停降在密林中突兀現出的一塊大空地前。

  這塊空地座落著數間低矮房屋,屋後還有一塊用籬笆圍成的菜園子。

  小玄躍出車子,悄運真氣注入纏繞臂上的八爪炎龍鞭,一臉警惕地觀望四下。

  小鉤子跟著下車,好奇道:「好大的林子,這兒是什麼地方?」

  小玄不答,觀察了好一會,這才念動真言將鹿蜀車收入如意囊,邁步走向房屋。

  小鉤子只好後邊跟著,見小玄在幾間房屋中奔進奔出,神情似漸惶急。

  「你在找啥?這裡半條人影都沒哩。」小鉤子一頭霧水地問。

  小玄仍沒回答,伸手朝桌面摸去,指尖立時沾染了層薄薄灰塵。

  迷林的空氣十分清新乾淨,屋中卻已蒙塵,說明已有一段不短的時間沒打掃過。

  「白眉老兒哪裡去了?」小玄心頭驀緊:「不會是武翩躚那妖女抓不到我,便把他捉去出氣吧?」

  「到底在找什麼嘛?人家幫你找啊。」小鉤子斜睨他道。

  小玄猛地想起一處,人即奔出屋外,急朝林中掠去。

  

  ◆(第三回)驚虹七仙子

  小鉤子趕緊追趕,很快便給拉下大段距離,心中生凜:「好俊的飛行術,原來這小子修為不差。」

  兩人距離越拉越遠,小鉤子著急起來,嬌喘吁吁呼道:「等下我呀!喂餵你想趁機扔下人家麼?」所幸過沒多久,見小玄奔到一座小山之前,轉了幾轉,掠入一個滕蘿遍垂的洞口內。

  小鉤子急跟進去,原來內裡是個巨大洞穴,洞高約莫十數丈,頂部有三兩條天然裂縫,光線從縫隙透入洞內,映得洞內一片柔和清亮。巨底有如池塘,水色碧藍,浮萍點點,極是美麗,其間小魚野蝦尾尾可數,清澈異常,四壁綠蘿串串掛下,末端垂浸水中,清幽無比。

  最奇的是,在水中央,有塊形貌奇特徑達數丈的青白巨石,內窪外翹,沿逞瓣狀,宛如一朵盛放水面的巨大蓮花。

  小玄立在巨石上遊目四覓,陡然掠過水面,直朝山洞深處奔去,閃入一個似是人工開鑿出的門洞之中。

  小鉤子飛身追去,鑽入門洞,穿過一條不長的甬道,再見一扇虛掩木門,進去一瞧,裡邊又是一個不小洞窒,擺放著些許家什物具,最惹眼的是一隻極大藥櫥與一隻鑄刻著千百條龍的四足大鼎。

  「這也沒人,看來那老兒真是給那妖女捉去了……」小玄心往下沉,忽然發覺自己竟是那麼掛記著白眉。

  「好精美的鼎呀,這麼多的龍……」小鉤子立在鼎旁,東摸摸西碰碰,忽地啊了一聲叫起來:「我想起來了,莫非這鼎就是娘娘說過的七大奇鼎之一的『聚龍』?」

  「眼下上哪去尋那妖女呀……就算找得到,我又如何是她對手?」小玄心亂如麻,尋思道:「真要命!師父水若他們中毒,阿蘿下落不明,巨竹堡又遭七邪界大舉進犯,怎都全湊一處來了?」

  「咦?離朱黃、雷蛤蚧、褚華、火鶴骨、箴石粉、鳳綾草、蝦皇須……」小鉤子不知何時走到了大藥櫥前,眼睛發亮地盯著每格抽屜前標注的名稱,口中輕聲讀念。

  「那日白眉老兒雖然口口聲聲喝罵,但那妖女卻始終喚他做大哥,對他似乎頗為客氣,或許不會太過為難他吧?」想到此處,小玄心頭微微一鬆。

  「哇!硫蛇香、龍骨珊瑚、迷蟾涎、翳鳥精、山膏、鬼草漿、鳳凰琅……這裡竟然收藏了這麼多珍奇藥石喲!」小鉤子低聲驚呼。

  「此刻最急的,當是巨竹谷那邊,我還是去幫婀妍為先。」小玄主意一定,轉身就走。

  「喂,我說小聖哥哥。」小鉤子指著藥櫥直吞口水:「你知不知道這些藥石是誰的?好多都是修煉中人夢寐以求的寶貝啊,眼下好像沒人理睬,我們……要不要……拿一點?」

  小玄心中一動:「一直有人來迷林找我,如今白眉老兒又不在,萬一叫人尋到此處,他這些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氣力方才收集到的珍稀藥石可就白白便宜人了!」當下頌念真言,開啟如意寶囊,將整只大藥櫥攝入囊中。

  小鉤子興奮道:「這下賺翻了!許多寶貝就連我們魘鳶島都沒有哩。」

  小玄沒好氣道:「走。」路過聚龍鼎旁,陡然想起與夭夭在鼎中銷魂的那回,不禁心頭一蕩,遂再頌念真言,也把聚龍鼎收入如意囊中。

  兩人從迷津幽源出來,小玄重召鹿蜀車,攜小鉤子飛上空中。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我怎麼覺得靈力提不起來似的?特別是那個大山洞裡面,邪門得很。」小鉤子望著無邊無際的林海道。

  小玄只顧四下眺望,心中依稀記得當日被武翩躚追趕,他用婀妍贈與的相思符逃走,好像就是在這一帶與骨龍失散的。

  然而車子在空中盤旋了許久,仍就沒有任何發現。

  「骨頭龍哪兒去了?是逃走了呢?還是也給那妖女捉去了?」小玄心中一陣糾結。

  「咦?你快瞧那邊!」小鉤子指著下方的林海叫道。

  幾於同時,小玄也注意到了那個地方,只見林海之中不時有青紫光芒縱出掠起,如虹似電,有的一閃即逝,有的竟然長貫而起,直衝天際,於大片的濃綠間格外搶眼。

  「下去瞧瞧。」小玄思索著道。

  「嗯。」小鉤子即應。

  「我怎又跟她說話!」小玄暗自懊惱,驅車飛距光亮處尚有百丈,便馭御鹿蜀斜斜降下。

  兩人踏上鋪滿了枯技敗葉的地面,小鉤子忽道:「適才的光芒,好像是劍罡之氣哩,蜀山派中最多修習這種功法之人。」

  「蜀山派?」小玄正收鹿蜀車,聞言一怔,轉首望去,見旁邊的小妖精雖作若無其事狀,實則臉上已有一絲怯畏洩露出來。

  「蜀山派、天道閣及辟邪宮都是當世除妖降魔的大門派,難怪她會害怕……」小玄心忖,遂道:「你在這裡等著,我過去瞧瞧就來。」

  小鉤子展顏歡笑,搖搖頭道:「才不要,不是說過啦,你上哪我都跟著。」

  她模樣妖冶非常,此刻卻有種尋常小女兒的嬌蠻與天真,小玄不覺心頭一跳,趕忙轉回頭去,冷冷道:「隨你便。」邁步就走。

  小鉤子慢幾步跟著,一臉警惕,手中已悄悄捏了條帕子,正是先前碧憐憐用來捕攝崔采婷等人的星羅帕。

  兩人朝前走去,林中光芒愈亮愈盛,除了數種區別明顯的的厲嘯之聲,不時還響起猛獸的狂嗥怒吼,震人心魄。

  小玄微微一怔:「咦……怎麼像是那頭大熊的叫聲?」

  兩人放輕腳步,悄悄摸近,躲在一棵大樹後探頭去瞧,只見前邊樹倒大片,空闊之處,正有五名白衣勝雪手執寶劍的少女圍著一頭巨如小山的大熊激鬥。

  「果然又是這頭大熊!」小玄一眼便認了出來,仔細再看,發現巨熊已經完全招架不住,週身傷痕纍纍鮮血淋漓,雖仍直身奮擊,然卻步履蹣跚,就連吼叫聲都顯得有些啞弱無力了。

  再看那五名少女,竟皆容顏姣好身段窈窕,困著巨熊在林中遊走飛掠,個個翩若驚鴻矯如游龍,加上分持手中的赤、金、碧、青、紫五把輝芒絢麗的寶劍,真個天仙一般。

  巨熊倏地收腹怒吸,猛從鼻口中噴吐出道道狂風,夾著厲嘯襲捲五女。

  五姝中的赤劍少女輕咦一聲,冷笑道:「這點微末妖術又豈能救得你性命!」揚起藕臂朝空虛揮數劍,赫見三條巨虹般的赤色罡氣橫貫而過,構築成一座如有實質堅不可摧的弧形拱橋,登將狂風消彌無形,其餘四女趁勢進擊,在巨熊身上連刺數記。

  巨熊慘嚎跌退,涎沫亂甩毛髮四飛,已是搖搖欲墜。

  「這熊好倒楣,今趟可碰上厲害人物了!」小玄暗暗吃驚,不覺眉頭微蹙,或許因為黑無霸,竟對這頭曾經襲擊過他的巨熊動了惻隱之心。

  再往下瞧,小玄越發詫訝,他雖看不清那五名少女的修為深淺,卻見每個人劍出必現劍罡,或艷如麗虹或亮似閃電,劍氣層疊交織密匝如網,更厲害的是,五人攻守有序進退合度,隱隱成陣。

  小玄悄自度量,如若換做自己下場,怕是很快就會招架不住。

  「身手竟然如此了得!不知這幾個姑娘是什麼人?為何到此?」小玄正在驚疑,忽聞有人笑道:「這呆子已經不行了,幾位仙子劍下留情。」

  此聲並不如何響亮,卻於雜沸的打鬥喝叱間聽得一清二楚。

  小玄循聲望去,這才發現空地邊緣一株折斷的大樹上歪坐著個滿腮鬍須的漢子,衣衫粗鄙,腰頭懸著只皮表斑駁的灰褐葫蘆。他身材高大,然卻姿態懶散,兩道眉毛異樣粗濃,但底下卻配著一對昏昏欲睡的眼睛,予人消索頹廢之感。

  「我們辟邪宮的事,用不著別人來管!」金劍少女叱道,身姿步法依然翩似煙霞,未因說話遲滯分毫。

  「辟邪宮?」小玄心中一凜:「二師姐去年回山時,曾經跟我說過,辟邪宮近年來出了七名了不得的弟子,個個技藝高強修為非凡,分持七色寶劍,數年間斬妖除魔無數,人稱驚虹七仙子,莫非便是她們?」

  這片刻之間,巨熊身上又挨了無數劍,再也支持不住,一聲慘厲哀嚎,山崩似地摔倒在地。金劍少女凌空撲擊,再追一劍,驟見金芒大放,海碗般粗的金色劍罡如虹暴出,赫將巨熊胸口轟出個可怖大洞,血肉噴濺數丈之遠。

  五名少女運劍如屏,未給滴血濺及。

  小玄閉上眼睛,不忍再瞧。

  又聽大鬍子道:「驚虹劍陣,果然名不虛傳,七尚缺二,便有這等威力。」

  五名少女不理不睬,紛紛收劍還鞘,人人神閒氣定,只聽赤劍少女道:「瞧下。」其餘四名少女便上前察看熊屍。

  大鬍子歎了一聲,繼道:「這傢伙也真夠呆的,別個妖怪碰見大名鼎鼎的七仙子逃都不及,你卻偏偏送上門來。」

  小玄心忖:「果然是辟邪宮驚虹七仙子,不知還有二個在哪?」

  忽察身畔女孩嬌軀微微發抖,轉眼瞧去,見小鉤子臉色發白,心中即明:「同是降妖除魔的門派,但辟邪宮出手一向比天道閣及蜀山派狠辣決絕,難怪她會怕成這樣。」

  「啥都沒有。」紫劍少女道。她長髮及臀,腰細若柳,生著一張線條極美的的瓜子臉,一對鳳目又細又長,似是害怕血腥氣味,一手用樹枝撥弄熊屍,一手以羅帕掩捂鼻口,怯弱弱的模樣叫人難以相信剛剛擊殺了頭巨如小山的惡熊。

  金劍少女輕哼一聲:「這妖是個蠢物,體形如此之巨,想必不止千歲,卻連內丹都沒成。」此姝眉似翠羽,靨若芙蓉,生著一雙極美杏眼,然卻目冷如電,與人一種刀鋒之感。

  小玄想起她那最後一劍,心中生畏:「這姑娘長得好看,出手卻是狠辣了點。哎,興許辟邪宮的人都是這般嫉妖如仇。」

  青劍少女望向赤劍少女,道:「大師姐,這妖物如何處置?」這少女墨發如瀑,模樣清麗,說話時面上漠無表情,聲音冰似的冷,背後除了劍,還負著把符紋滾邊的繡荷綢傘。

  赤劍少女道:「此妖雖然靈智未開,可已年歲不少,身上多少有些可用之物。芷睛,你取青荷傘將妖屍整具收了,待回宮後交與呂婆婆煉化。」

  「原來這個是她們的大師姐……」小玄見她鬢若刀裁頰如劍削,一雙湛然有神的妙目隱蘊威儀,風姿神采竟與雪涵幾分相似,心中不由生出親切之感。

  「是。」青劍少女應,遂從背後取下綢傘,撐開傘口,嘴裡唸唸有詞,旋見傘底白芒大盛符紋滾湧,四名黃幘繡襖、足踏雲霧的彪形壯漢自虛空跨出,抱臂抬腿將巨熊屍身搬入白芒之中,俄而一齊隱去。

  青劍少女遂將傘收合,復背身後。

  「黃巾力士!好法寶,好氣派,竟能拘役黃巾力士!」小玄瞧得一陣眼熱。

  黃巾力士名為仙吏,實為天庭所儲苦力,同雷部諸神一般輪值無隙,隨時聽候法旨調度,不過元始天尊伊始便已定下禁制,只有道統正法方能使役。

  玄教雖也自命道統,卻非鴻鈞一脈,是以無法調度使役。

  不過重元子廣收門徒,玄教第三代弟子散佈六合八荒,許多人因各種機緣習得別派道法,再與本教法門融會貫通,能拘役雷部諸神、黃巾力士者已為數不少。

  然崔采婷性素保守,始終墨守本教正法,因此門下五徒,竟無一個識得拘役黃巾力士這等連某些江湖術士都識的淺近之術。

  金劍少女有些得色道:「想不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大林子裡妖物還真不少,我們今趟出宮,可算大有斬獲,回去必定氣死念無邪那賤人!」

  「突然出現的大林子?」小玄一怔,旋即明瞭:「這都是因為武翩躚上次進來捉我,毀掉了迷林的禁制,致使迷林顯露於世,唉,看來這世外桃源再難保住!」想到此處,心中不禁暗暗慶幸適才把藥櫥與聚龍鼎帶出來了。

  大師姐柳眉一蹙,道:「阿菱,你怎又忘了大宮主的話?同系一門,焉可心存嗔隙!」

  金劍少女咬咬櫻唇,一臉不以為然。

  「好好,見識過姑娘們的仙姿,今兒算是心滿意足了,走嘍走嘍!」大鬍子笑道,跳下斷樹,拔起葫蘆塞子,大飲了一口什麼,邁步就走。

  「且慢。」大師姐忽道。

  大鬍子住步,笑道:「赤虹仙子有何見教?」

  「一事不明,還請賜教。」大師姐不動聲色道:「閣下號天影,乃名動當世的高人……」

  「天影?這人就是天道閣四絕之一的天影李不?」小玄心頭重重一跳,原來他在山上之時,就常聽雪涵同李夢棠提及,言詞間臉上皆是罕有的敬慕之色,說此人師承極秘,無人知曉出處來歷,然其修為高絕神通獨異,自打現世,未嘗一敗。

  讓他印象更深的是,記得李夢棠曾歎:「論見識之廣博,謀略之通達,我不及此人萬一。」

  然而眼前所見,竟是這麼個如此懶散頹廢之人。

  李不呵呵一笑,道:「贊不得贊不得!李某粗人一個,輕易便飄上天的,摔下來可受不了。」

  紫劍少女聽得掩口一笑,旁邊的阿菱立時朝她狠瞪了一眼。

  紫劍少女滿面通紅,不覺一眼掠到芷晴臉上,見她正微笑著望著自己,慌忙垂下頭。

  誰知另一邊的碧劍少女卻咯咯地輕笑起來,她臉稍偏圓,腮畔不羞自暈,星目水亮圓溜,笑起來卻彎成兩條細細縫兒,模樣極是甜冶嫵媚。

  「董琳琳!」阿菱厲斥,猛轉過臉去怒目而視,碧劍少女唬了一跳,面色倏沉,別臉他處。

  大師姐接道:「既為天道閣人,想必是光明磊落之輩,請問為何自打進入這林子,便一直跟著我們?」

  「碰巧碰巧。」李不洒然一笑:「在下也是聽說葫蘆谷中突然出現個滿是妖物的林子,便來湊個熱鬧,不想妖物沒尋著幾個,倒是撞見了諸位仙子,福氣福氣!」

  「湊熱鬧?天影到此,豈會是為了那些尋常妖物。」阿菱突道。

  「此話怎講?」大鬍子笑問。

  「怕是為了某只小狐狸而來吧。」芷晴冷冷道。

  小玄一驚。

  「哎,呵呵!呵呵!果然冰雪聰明,還真讓你們瞧破了。」李不笑道,掌撫腦勺,似是有點不好意思。

  小玄又驚又怒,瞬時對這大鬍子的印象由好轉惡。

  「敢情諸位仙子也是為此而來?」李不反問,臉上始終保持著讓人舒服的笑容。

  阿菱面色陡變,方要發作,卻見大師姐丟來個眼色,這才硬生生按住。

  「原來……這幾個所謂的仙子也是來捉我的!」小玄猛然醒悟,胸中一陣鬱憤。

  大師姐淡淡道:「這林子很大,閣下為何來,我們不想管,我們要做什麼,也容不得別人來管,從此刻起,大家各走各路可好?」

  「好好。」大鬍子迭聲答應,笑問道:「在下可以走了麼?」

  大師姐不再理他,轉首對紫劍少女道:「林蓉,你察看下附近還有沒什麼遺漏的妖物。」

  紫劍少女即從隨身法囊中取出只暗青羅庚,口中唸唸有詞,旋見羅庚銀芒大放,其上陰刻的符印全都亮了起來,輝吐寸餘,顯然是件法寶。

  「唉……辟邪宮從來就是以降妖除魔為宗旨,我若真的是妖,那也怪不得她們……」小玄暗歎,驀地心灰意懶,轉頭朝小鉤子打了個手勢。

  小鉤子早就巴不得離開此處,遂與小玄躡手躡足轉身,突聽林蓉輕喚:「還有妖物!」

  「哪?」阿菱即時湊了過去,同她一道盯著羅庚。

  「那邊!」林蓉指了個方向,正是小玄藏匿處。

  小玄與小鉤子一驚,忙住步屏息,陡聽背後「沙」地輕響,昏暗林中驟然大亮,週遭的枝葉全似鍍上了一層燦爛奪目的黃金。

  小玄心叫不好,正要護住身旁的小妖精,卻見俏影一閃,小鉤子瞬已不見,緊接胸口似給什麼物事輕撞了下,低頭瞧去,正見一條赤色蠍尾露在衣襟口處,幾於同時,驚覺背後刺痛,趕忙朝前撲出,就地橫滾,便見一道筆直金芒貼臉射入地面,激揚起大蓬腐枝敗葉,耳中嗡嗡作響,正是劍罡鳴聲所致。

  「什麼妖物!」嬌喝聲中,一條倩影凌空撲至,出鞘的金劍疾刺滾地的小玄,劍劍凌厲無匹。

  小玄斜裡疾滾,倏地旋風般離地翻起,動作之快令他自己都難以置信,臂膀揮處,八爪炎龍鞭從袖口電竄而出,叮叮噹噹數十密響,又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鐵磨礪聲,翻飛的兩條身影陡然定住,四足落地,炎龍鞭已同金虹劍絞做一處,小玄與阿菱同時發現,彼此相距得竟然如此之近,鼻尖幾欲觸著。

  四目相接,阿菱乍然一呆,萬想不到眼前妖物的臉蛋竟是如此俊秀;小玄也是一愣,視線稍垂,怔怔地盯著女孩雪頰上暈起的兩朵迷人粉雲。

  

  ◆(第四回)奪龍

  好大膽的妖物,眼睛竟然如此放肆!

  阿菱驀爾大怒,氣貫寶劍,發力一絞,孰料對方僅僅身形一晃,手中的金虹寶劍仍被那鱗片怒張的怪形兵器緊緊鎖住,分毫未脫。

  「這惡婆竟然沒搞清楚就痛下殺手!」小玄也惱,心猶寒悸。

  「休想逃!」阿菱聲色俱厲地喝,以掩掙脫不能之窘。

  小玄冷笑,臂膀倏地一振,鞭劍登分,阿菱猛感巨力迫來,即時不由自主地向後跌退,急忙以氣御勁,卻仍踉蹌數步方才站住,只覺手臂酸軟,五指發麻,所幸劍還握在手中。

  「我為何要逃!」小玄冷冷道,心中鬱憤愈積。

  阿菱俏臉脹紅,自打出道以來,她與眾師姐妹齊進齊退,劍掃無數邪魔,大多輕鬆寫意,鮮有這般狼狽過,只道輕敵所致,心下惱怒,低叱一聲,陡見一環暈朦朦的金芒自劍鍔而生,如浪花般漫過劍脊劍身,最後消失於劍鋒,但是整把寶劍已燦如金鍍,比之前更加奪目耀眼。

  這正是辟邪宮五大鎮宮絕技之一《天華真元》第四重天的境界。

  「錚!錚!」兩聲清鳴,十餘步外的芷睛及小黛齊撥出劍,一青一碧兩把神兵芒彩流耀,於昏暗的林叢中艷麗無比。

  小玄心中生凜,氣注寶鞭凝神戒備,心中忖算:「眼下用役妖令是來不及了,倘若她們五個齊上,我招魅影怕是仍難敵擋,到時只得祭七邪覆拚命!」

  「去死吧!」阿菱咬牙嬌叱,劍正欲刺,忽聽林蓉喊道:「等等!」

  「等什麼!」阿菱怒喝。

  「他……他可能不是妖物,邪蹤寶上的妖跡不見了。」林蓉道。

  「怎麼可能?我明明瞧見的!」阿菱一怔。

  「不曉得,適才我也瞧見了呀……」林蓉怔怔地望著手中的羅庚。

  小玄猛地想起身上穿的兜元錦,心中暗忖:「莫非是乙鶴道長贈我的這件寶衣起了作用?可是適才怎麼被發現了……啊,敢情她們查到的是小鉤子!」

  「說不定此妖善於匿形變化,我先拿下再說!」阿菱又要動手,卻聽大師姐輕喝道:「莫要魯莽,一切弄明白再說!」

  「對對!待搞清楚再說,大家都先罷手,以免傷及無辜!」李不突然喊道,遙盯小玄,目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色。

  「再說一次,我們的事用不著你管!」阿菱朝李不怒喝,強壓羞惱按住寶劍,一雙秀目仍惡狠狠地盯著小玄。

  「你是何人?」大師姐望著小玄道。

  「你又是誰?」小玄反問,因對這些人印象改觀,語氣沒半點客氣。

  「大膽!」阿菱厲叱,手臂一抬,劍鋒又指小玄。

  大師姐朝她打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從容道:「小女蘇嫣,乃辟邪宮門下。此地詭譎凶險妖物甚多,為免誤會,閣下可否將師承姓名如實相告?」

  其實她已憑本身修為瞧出眼前的少年身上並無妖邪之氣,是以語氣趨緩,但她心中卻暗生疑訝:「此子雖然神采健旺身手敏捷,可是週身卻無絲毫真氣及靈力的氣象,不似修煉中人,然其適才竟能敵擋得住阿菱的狠招,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此子已修煉至能將精、氣、神完全內斂的洞玄之境了?」

  「這大師姐倒還有點講理。」小玄此際已冷靜許多,心念悄轉:「婀妍那邊危急萬分,我切莫在這骨節眼上節外生枝才是……」

  眾人皆俱盯著他。

  小玄眉軒目秀,腰健背直,此時身著乙鶴道人贈與的兜元綿,袖口袍角無風自飄,竟管手中的八爪炎龍鞭鱗張鋒銳形色凶厲,但也無以遮掩他上下透出的靈逸風采。

  五姝當中,已有幾個暗自在想,這麼好看的人,世上難得幾個,又怎麼會是個妖怪?

  小玄主意一定,遂不動聲色道:「在下方少麒,是閣山靈寶宮弟子,近日聽聞這一帶出現許多妖魔,特奉吾師之命前來察探。」

  方少麒乃隨口借來,閣山靈寶宮則是他曾聽李夢棠偶然提過的一個道教門派,當時令他感興趣的是其中有個能拘役梅精的古怪道人,除此之外,閣山靈寶宮只不過是地界千百道教門派中毫不起眼的一個,想必沒多少人清楚其門下有甚人物。

  至於那個東海逍遙門的逍遙郎君,他是再也不敢冒充的了。

  「原來是靈寶宮的人!」阿菱頓時面露不宵之色,旋又疑惑:「靈寶宮怎有如此身手了得的少輩?」

  「哦……」蘇嫣沉吟道:「請問公子的師尊是靈寶宮哪位道長?」

  「難道她認識靈寶宮的人?」小玄心裡一陣緊張,努力索憶李夢棠當日所說的那古怪道人的名號,可惜只依稀記得有個「雪」字,遂胡亂應道:「抱雪真人。」

  「抱雪……真人?」蘇嫣默念。

  小玄手心冒汗,說完便後悔自己捏造的這個名號過太蹩腳:「難道是飛雪?臥雪?該死!該叫臥雪真人才似修行中人的名號……」

  突然間,只聞李不叫了起來:「哎呀!原來小兄弟是抱雪道長門下,李某與他老人家可是多年的老朋友啦,不知他老人家近來可好?」

  小玄一驚,只得含糊應道:「還好。」

  李不望著他笑問:「近年來他老人家還偶有下山麼?」

  「真霉!怎麼隨口胡謅出來的一個人他都認識?不對不對!這不可能!莫非這人已瞧破我的真正身份,生怕辟邪宮的人爭搶,想要獨自算計我?」小玄心頭一凜,立時警惕起來,盯著他道:「不時走走。」

  李不微笑,和熙依舊。

  蘇嫣瞥了林蓉一眼,林蓉遂再仔細察看手上的邪蹤寶,片刻後微搖了下頭。

  蘇嫣遂朝小玄道:「我等適才唐突,犯冒了公子,還請公子見諒。」

  眾姝聞言,紛紛收劍,唯余阿菱仍就盯著小玄不放,臉上疑色甚濃。

  「沒事。在下師命在身,告辭了。」小玄也收鞭還臂,生怕再說下去露出馬腳,抱拳一揖,急欲脫身。

  蘇嫣曲膝斂衽,優雅地還了一禮。

  「小兄弟,代我問道長他老人家好!」李不笑瞇瞇地喊。

  「好。」小玄應,正待離開,忽見從林中急步奔出兩個少女,左邊一個額披流海,圓下巴圓臉蛋,身段亦是玉潤珠圓,容顏卻極嬌美,年約二八;右邊一個頭抓雙髻明眸皓齒,身子嬌小玲瓏,不過豆蔻年華。兩人也均一色雪白衣裳,背後各負一劍,神情似乎有些惶急。

  「什麼事?」蘇嫣娥眉微蹙。

  兩女瞧瞧一旁的李不及小玄,似乎有點意外,欲言又止。

  「這兩人定是驚虹七仙子中的另外兩個了……」小玄心忖。

  蘇嫣迎上前去,阿菱也拋下小玄跟了過去,四人壓低聲音悄語起來。

  小玄心中警惕,試著運功聆聽,沒想竟然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在西南不遠處發現了只巨大妖物。」流海少女道。

  「什麼妖物?」蘇嫣問。

  「瞧不大清楚,那傢伙藏匿在密林裡邊,好像是……是條極大極大的蛇。」雙髻少女答,面上微露慌怯之色。

  小玄心頭一跳。

  「大蛇?」阿菱皺眉斥道:「一條蛇有甚好慌的!這幾年我們不知已宰過多少條了,小依你怎還是這般不長進!」

  雙髻少女俏臉漲紅,一副欲要爭辯,卻又不敢的模樣。

  「阿菱你性子真改不得麼!老這麼毛燥燥的做什麼!聽我們說完啊。」流海少女接過話道:「那東西大得出奇,而且氣息十分邪惡,老遠就讓人心裡發悸,我瞧倒像是條龍……」

  「龍?」蘇嫣問。

  「這裡怎麼會有龍?寶兒你說清楚點!」阿菱瞪眼道。

  「叫師姐!」流海少女生氣道。

  阿菱卻把嘴兒一偏。

  寶兒也沒跟她較真下去,比劃著道:「那東西似乎有幾條腿爪,頭很大,頂上似乎有角,眼窩裡黑洞洞的好嚇人,週身裸著骨頭,血紅血紅的,趴在林子裡一動不動,瞧不清到底有多長……」

  小玄驀怔:「不會是我那骨頭龍吧?」

  阿菱星眸一亮:「嘿!是條妖龍最妙,過兩月便是寶華會,三宮主趕造霞霓車,正四處尋找龍骨,你倆快帶我們過去瞧瞧!」

  小玄心中突突直跳,已見蘇嫣率眾姝匆匆往西南方向掠去。

  阿菱臨走前還不忘凶巴巴地狠瞪小玄一眼。

  「這神情……」小玄猛然想起水若,心底隱隱一痛。

  眾姝走後,小玄瞧瞧李不,見其正一副耐人尋味的笑容瞧著自己,心中愈疑,然而此時顧不得其他,即朝眾姝離開的方向追去。

  天已朦朦發亮,密林深處卻仍幽暗如夜。這是露水最重的時刻,四下瀰漫著濕寒的輕煙薄霧,林木濃密處,一條長逾數十丈的奇巨之物蜿蜒趴伏,身上覆滿早已被露水打透的腐技敗葉,偶露一節,赫見根根弧拱狀的暗赤色粗巨骨頭。

  辟邪宮七女立於遠處低語商議,個個面色凝肅。

  巨物紋絲不動,仿自恆古伊始就已化做了石像。

  小玄摸到了林子另一邊,遠遠望去,一眼便認出那正是自己丟失的骨龍,心中大喜:「運氣運氣!我遍尋不獲,倒叫這幾個仙子幫忙找到了!」旋又心頭一緊:「它怎麼半點不動,難道給武翩躚傷得那麼重?」

  骨龍雖然強大,但小玄絲毫不疑武翩躚能夠輕易地將之毀滅。

  「果真是條龍。」一個低沉的聲音輕輕響起。

  小玄錯愕轉頭,赫然發現李不立於身旁,心中一震:「這傢伙修為好高!我竟半點不察,倘若他適才偷襲……」

  李不懷抱葫蘆,望著前方又道:「好凶異的色相,這龍有點邪門。」

  小玄冷冷一笑,並不接話,猛見遠處麗輝繽紛,原來是辟邪宮七女一齊拔出了劍,心知緊急,即朝骨龍掠去。

  七女步罡踏斗結陣前行,徐徐圍迫向骨龍,忽爾皆盡轉頭,卻是發現了從另一側急奔骨龍的小玄。

  「又那小子!」阿菱低呼,旋即明白:「他要搶龍!」

  芷晴面色一沉,道:「你們收妖龍,我去攔住他。」

  「我去!」阿菱咬牙道,話音未了人已搶出,直奔小玄。

  她們默契極深,其餘六人立時迅速掩向骨龍。

  小玄眼角瞥見有人朝自己掠來,轉頭望去,見是阿菱斜裡飛至,一道金芒直掠自己眉心,疾將炎龍鞭甩出,只聽叮噹密響,兩人瞬又交手數合。

  「此妖是我們尋著,你這小賊竟敢來搶!」阿菱怒叱,玉腕一抖,手中寶劍陡化數道金虹,帶著劍罡獨有的嗡嗡震鳴,分襲小玄身上各處要害。

  「這等功力,怕是與我大師姐不相上下!」小玄奮力招架,心覺敵擋不住,豈料數招下來,竟感異樣輕鬆,不但將對方的凌厲攻擊悉數格擋,忙裡竟能還擊幾下。

  「早就瞧出你這小賊不是好東西,本仙子今日定叫你原形畢露!」阿菱愈鬥愈怒,這回一上來就拚盡全力,誰知仍未佔到絲毫上風,心底煞是急惱。

  小玄一言不發,激鬥間睨見六女已逼至骨龍跟前,不禁暗暗著急。

  只聞數聲嬌喝,六女三守三攻,發出劍罡試探進擊,不想妖物全無反應,身上連中數劍,揚起大蓬枯枝敗葉。

  「此妖不是活物?」林蓉怔道。

  「小心點,大家保持陣式。」蘇嫣盯著骨龍的中劍處,凝眉道:「此妖絕非尋常之物,骨內漿跡層疊分明,定是經邪功惡法煉化過的!」

  「待我再試!」寶兒道,她小心翼翼地摸到龍首跟前,高擎手中的橙彩寶劍,壯著膽子照龍額重重地砍了一記,骨龍仍無紋絲反應,兩個巨大的眼眶內漆黑如洞。

  眾姝鬆了口氣,寶兒道:「果是死的,只剩副軀殼。」見劍只嵌入龍額半分,又道:「這傢伙的骨頭好硬,活著時定是個了不得的凶物!」

  小依歡聲道:「這麼好的龍骨帶回去,三宮主定然歡喜得緊。」

  「咦,那個是什麼?」董琳琳忽指密林一處。

  芷晴飛身而起,飄飄落在一棵大樹的橫枝之上,凝目觀察了片刻,道:「好像是只車子。」

  小玄遠遠望見,不禁心如刀割,一聲怒喝:「讓開!」即接「九轉赤蓮」、「天火焚原」、「火麟滾地」等狠招迭遞而出,炎龍鞭上炎噴焰湧,登時迫得阿菱連連後退。

  「不讓又如何!」阿菱嘴上不肯示弱分毫,可惜劍法已稍見散亂,只憑威力驚人的劍罡苦苦支撐,真氣消耗急劇增加,急怒間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這龍身上片肉都沒,怕是死去多時了。」芷晴道,轉望向激鬥中的兩人,秀目微瞇道:「我去幫阿菱,那小子鞭法不錯,正好拿來試下我破鞭劍式的威力。」

  原來她們師姐妹七個雖系同門,皆以《天華真元》為根基,然卻各有所長。如蘇嫣的《天華真元》已修至第六重天,於七人當中真氣最強;阿菱則以劍罡為強,所發罡氣剛猛無匹,可傷敵十數步外;而芷晴卻是以劍技為長,劍術造詣位居七人之首,見小玄鞭法厲害,是以躍躍欲試。

  「制住就行了,靈寶宮畢竟不是邪魔外道。」蘇嫣道。

  「曉得。」芷晴應,自橫枝躍下,從背後取下青荷傘,遞與林蓉,道:「你拿。」

  林蓉接過,低聲道:「小心呀。」

  芷晴朝她微微一笑,真氣提處,人已如煙掠起,十數丈之距跨步即過,裳飄帶舞地飛臨激鬥的兩人上方,一劍刺向小玄天靈。

  小玄驚覺,疾朝斜裡滑出,堪堪避過一劍,誰知對方第二劍又至,此後如細雨飛絮般綿密不絕,劍劍刁鑽精妙。

  阿菱頓感壓力驟減,精神一振,趁勢反攻,她強在劍罡,擅攻不擅守,一旦得勢,威力倍增。

  小玄一時手忙腳亂,其實他鞭法只與阿菱的劍術大致相當,佔得上風完全是依憑近來暴增的真氣及靈力,這下突然加上個劍技高出阿菱許多的芷晴,難免有些招架不住。

  雙姝劍罡四飛,阿菱勝在剛猛,所發罡氣間隙雖長,然過處摧枯拉朽無堅不摧;芷晴則勝在精妙,劍勢展開,千百道又柔又疾的細長劍罡縱橫交錯,便如無數青虹織起的一張大網,嚴嚴實實地裹罩住敵人。

  小玄鞭勢大滯,倏地右肩一陣辣痛,不知給芷晴的劍罡割了多少下,他急朝旁掠,驀地前方金芒大盛,腹部如遭巨木撞著,整個人登被轟得離地飛起,這才瞧見阿菱劍指自己,海碗粗的金色罡虹正貫噬腹際。

  「臭小賊!今兒叫你曉得我金虹仙子祝美菱的厲害!」阿菱得色道,興高采烈地飛步追擊。

  芷晴則一聲不吭,寶劍如影隨形,瞬又將踉蹌急退的小玄籠罩在絢麗無比的劍網之中,不給絲毫喘息之隙。

  眾姝望著這邊,寶兒忽道:「芷晴的劍法又精進了許多,只怕阿菱現在不是對手了。」

  林蓉道:「不會吧?我覺得還是三師姐強些。」

  「如今應該是五師姐強點了。」小依插嘴道:「這次出來前,我聽呂婆婆說,今年寶華會的人選,我們靈虹軒就大師姐和五師姐最有希望。」

  「真的?」林蓉眼睛一亮。

  蘇嫣瞪了小依一眼。

  小依忙道:「呂婆婆說她胡亂猜的,做不得準的。」

  林蓉笑靨如花道:「那也是,呂婆婆現今都不管事了。」

  旁邊董琳琳卻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林蓉瞥見,回以一聲冷笑。

  小依吐了下舌兒,趕緊閉嘴。

  蘇嫣對林蓉道:「將妖龍收了。」

  「哦。」林蓉應,遂撐起青荷寶傘,口中輕輕頌念,旋見傘底白芒大放,符紋雲霧一陣滾湧,四名赤膀扎巾的力士自虛空跨出。

  小玄忙裡掠見,心中大急,猛地狂催靈力,陡見身周七、八條巨大火柱向下爆射,轟轟數響,火柱觸地即起,如同一圈火欄直衝空中,正是為他屢解危困的火牢術。

  除去駕馭能力,如今小玄的真氣及靈力均已在崔采婷之上,火牢術的威力與範圍也跟著成倍遞增,聲勢無比駭人。

  阿菱與芷晴大驚,閃避不及,驟給如有實質的火柱掀著,兩人攻勢盡潰,急忙朝後飛退,雖有劍罡及真氣護體,但週身氣血劇翻,衣角髮梢已成灰燼。

  小玄趁勢衝出,一個「星火飛濺」直掠骨龍。

  「嗚……我的頭髮!」阿菱摸臉撫發,驚怒欲泣。

  芷晴反應極快,怒叱一聲飛步疾追,誰知人到半空,驟感真氣一滯,登時落回地面,喉頭驀甜,竟有一絲鮮血從嘴角溢了出來,心中震愕:「這小子怎會突然變得如此厲害!莫非此前都在隱藏實力?」

  骨龍前五女亦皆驚詫,除了正祭寶傘的林蓉,其餘四個齊提寶劍來阻攔。

  「你們護住小蓉!」蘇嫣輕喝,秀目冷冷地盯著疾掠而至的小玄,手中寶劍陡然赤輝吐耀。

  骨龍已近在咫尺,小玄直奔持傘的林蓉,倏地前側赤虹乍現,道道劍罡縱橫飛貫,將他去路完全封死,小玄無可奈何,只得揮鞭硬突,卻如撞驚濤巨浪,不但半步難前,反被彈退近丈。

  蘇嫣也驟給震退數步,她乃辟邪宮小輩中的翹楚,修為非凡,出山後罕逢敵手,不禁面色微變,心下詫訝:「靈寶宮怎有這等人物?」

  「讓開!」小玄厲喝,揮鞭又上。

  蘇嫣一言不發,悄將真氣全力運提,斬釘截鐵地再次阻擊。她劍招簡潔大氣,劍罡急徐有度,兩者結合穩定而凌厲,迫得小玄一時無法衝過。

  「這丫頭好生厲害,看來只有使出撒手鑭了!」小玄越發焦灼,便要暗頌禁咒祭出魅影。

  就在此時,在林蓉的御役下,四名黃巾力士開始搬抬骨龍,他們力大無比,嘿喲齊喊,立將重若小山的骨龍抗了起來,足下雲霧愈濃,徐徐移往青荷寶傘。

  忽然間,眾姝發現有些不大對勁,一直黯淡無光的骨龍週身倏地灼灼亮起,泛耀出柔和的赤色輝芒,緊接原本漆黑如洞的眼眶內紅光吐耀,整具只剩骨骸的軀體似乎有了生命。

  四名黃巾力士皆盡錯愕,尚未回神,猛見骨龍巨口大張,「喀嚓」一聲將正扛著其頸的黃巾力士咬做兩截。

  其餘三名黃巾力士魂飛魄散,立時撒手四竄。

  

  ◆(第五回)天地大劫

  凶烈無匹的威煞炸似爆發,周圍眾姝無不心神震悸。

  小玄卻感胸口急劇飽脹,似有什麼奇異物事脫體而出,驀地與骨龍魂魄交融同感同知,不禁驚喜萬分:「原來它沒死!莫非真如阿蘿的猜測,它只是遠離了藏匿於我體內的驪珠,因此喪失了活力,如今再逢,它又從我這裡獲得力量,因此『活』了過來!」

  一聲震盪心魄的悠長龍吟,骨龍緩緩游動起來,身上居然還拖著只由許多骨頭做成的詭異車子,但聞「辟叭」密響,過處樹摧木折,周圍眾姝駭然後退,唯獨林蓉仍繼心有不甘地運祭青荷寶傘,極力控役剩下的三名黃巾力士,但盼能制住這突然「活」過來的可怕魔物。

  三名黃巾力士早已嚇破膽子,無奈禁咒加身,只得萬般無奈地再次掩向骨龍,奮力撲抱。

  骨龍扭軀掙甩,但三名黃巾力士力大無窮,一時擺脫不得,它原本是仙靈,自有心智,驀然轉首,兩隻散發著赤光的眼洞盯住了林蓉及她手中的寶傘。

  「憨丫頭!」蘇嫣心中暗驚,拋下小玄,轉身急奔骨龍,人尚於空,手中寶劍已赤芒大放,猛地一束粗巨劍罡直貫而出,口中呼道:「收傘!」

  骨龍正欲撲噬林蓉,驟感頂上烈流凜迫,本能地一昂身首,兩只能摧山搗海的前爪一輪急揮狂扒,道道氣勁猛撕如虹貫至的劍罡,劍罡層層破碎,只餘二、三成勁道射中骨龍,震得龍首稍稍一歪,骨龍大怒,陡然騰空而起,扯帶著三名死死撲抱身上的黃巾力士直撲蘇嫣。

  小玄趁機飛奔林蓉,此時兩人相距不過數丈,沒了阻攔,眨眼便至,林蓉正專注運祭寶傘,哪裡防得住他,瞬感身上一緊,已給八爪炎龍鞭上下鎖住。

  芷晴遠遠望見,只驚得魂飛魄散,顧不得氣血未定,仗劍電掠過來,其餘數姝亦皆奔前來救,但見林蓉被制,又不敢太過逼近,紛紛怒叱:「放開她!」

  小玄猶如不聞,探手就奪青荷寶傘,誰知林蓉週身被鎖,雙腕也給捆住,兩手卻仍死死捉住寶傘不放。

  小玄厲喝:「放手!」

  林蓉面無血色,十指猶緊緊捉握住青荷傘,纖美的指關節繃得青白。

  「再不放手,聖爺爺便殺了你!」小玄威嚇,此時炎龍鞭緊捆她乳下、腰肢及四肢,更有一段纏鎖在她那雪白嬌嫩的粉頸之上,只要真氣稍發,鞭上鋒利如刃的鱗片逆起,割斷她脖子實是再輕易不過的事。

  林蓉緊閉雙目,嬌軀抖如雨中梨花,手指卻仍不肯鬆開分毫。

  原來這青荷傘仍辟邪宮上寶,乃芷晴出山時師長所贈,此時裡邊還收困著她們師姐妹七人今趟下山月餘來捉捕的許多妖魔鬼怪,因此林蓉雖驚恐萬分,卻仍不肯放開。

  「放手!給他啊!」奔到跟前的芷晴尖聲大叫,臉白得比林蓉更加利害。

  林蓉微搖了下頭,一臉堅毅,秀麗容顏愈發動人。

  這樣的女孩又哪真下得了手?小玄心急火燎,怒容抵近女孩,在她耳邊低喝道:「我數三下!」

  林蓉只覺臉側一熱,耳心一麻,身子頓時不能自主的軟了半邊,慌得急將腦袋一縮,怎奈脖頸被鎖,又能逃得到哪去。

  小玄微怔,心中一動:「原來她怕這個?」當下大聲道:「很好!不放手是吧?那就讓小聖爺爺香一個!」脖子一伸,作勢就要親女孩。

  男子的氣息驟似濃烈,林蓉驚呼一聲,另半邊嬌軀也酥軟下來,十指頓松。

  小玄趁機一把奪過青荷傘,炎龍鞭一展一甩,將女孩拋向眾姝,哈哈大笑道:「這記嘴兒暫且欠著,今兒太忙,小聖爺爺改天再取!」

  芷晴急張臂膀接住飛墜過來的林蓉,抱在懷裡驚怒問道:「傷著哪裡?」

  林蓉臉上陣青陣白,搖搖頭,眼眶內驀地盈滿淚水。

  芷晴稍放下心,把猶自癱軟的林蓉往旁邊寶兒懷中一送,怒不可遏地掠向小玄。

  小玄不知禁咒,遂將寶傘收合,骨龍與蘇嫣空中激鬥,身上陡然一輕,三名死纏不放的黃巾力士終於鬆手離去,當下抖擻精神,噴息舞爪全力撲噬。

  蘇嫣沉著應對,劍罡縱橫交錯,守得天衣無縫。她修為非凡,獨對骨龍,絲毫未落下風,雖處守勢,劍氣卻吞吐自如,處處暗蓄反擊反制。

  小玄瞥見芷晴殺至,也不與之糾纏,拔腿遊走閃避,心念朝空遞出,召喚骨龍與己會合。

  眾人突見空中激鬥的魔龍拋下蘇嫣,猶如九天落瀑般傾瀉而下,勢不可擋地真撲小玄,而小玄正與芷晴周旋,似乎絲毫未覺。

  「小心頂上!」蘇嫣空中厲喊。

  芷晴心中一震,即時收劍後退,不再追擊小玄。

  其餘幾姝見魔龍已撲至小玄頂上,小玄卻仍面帶微笑恍若不知,個個心中驚悸,均想這小子完了,為搶魔物卻命絕於此。

  芷晴心念電掠:「這小子適才沒傷阿蓉,並非窮凶極惡之徒,可惜了!」

  董琳琳與小依一齊失聲驚呼,一個叫:「龍要咬你!」另一個叫:「快逃!」

  小玄出乎意料,心道:「這兩個丫頭心腸不壞。」他真氣稍提,陡然旋身拔起,高高興興地就要飛到骨龍之上,誰知驚變驟生,骨龍頭頂陡然多了條人影,龍首乍爾硬生生往下墜落,眨眼間下巴重重地磕在地面,砸得枝葉泥沙四下掀飛。

  小玄錯愕,定睛再瞧,見立在骨龍頭頂竟是李不,正一手拔蓋,一手持葫蘆,仰脖子骨嘟嘟地喝了一大口什麼,瞇著眼咂咂舌,似歎味美,狀極灑放不羈。

  骨龍瘋狂掙舞起來,長逾三十幾丈的巨軀鞭砸得千木摧折萬枝齏粉,聲威無比駭人,而李不好整以暇地立於龍首之上,並無絲毫運功聚氣之跡,卻如定海神針般將龍頭牢牢地釘在地面,紋絲動彈不得。

  眾人無不駭然,小玄驚怒交集,當即狂摧真氣,暴起寶鞭,一招「天火焚原」朝李不罩落。

  周圍七姝個個心嗔:「這小子當真不知好歹,人家救了他,他卻如此恩將仇報!」

  李不微微一怔,笑道:「你就這麼想要這條龍?」腳步未抬,身子便平平退飛,輕輕鬆鬆便脫出了小玄的攻擊範圍,自也放開了骨龍。

  小玄落到龍頭頂上,心中狂喜,忙低頭去查看骨龍有沒受傷。骨龍得藏匿其身的驪珠附合,更是精猛雄振,週身血骨愈赤,芒彩熾如炭焰,載著小玄怒噬周圍眾敵。

  眾姝紛紛退避,李不則如煙逃開,遠遠躲到一邊彷彿與此事再無半點干係。

  蘇嫣見骨龍威勢愈盛,心中暗驚,沉喝道:「妖龍猖獗,結天闕驚虹陣!」

  七姝即時步罡踏鬥,但見劍吐罡虹,交錯織連,艷麗輝芒耀亮了整片幽暗林子。

  骨龍失而復得,小玄心中歡喜,見七姝劍陣威力非凡,又憂巨竹堡安危,當下對骨龍低喚道:「龍兄,我們先辦要緊事去,改天再找這幾個無禮小妞算賬!」

  骨龍遂噴吐出一大口如血濃息迫退眾姝,托著小玄沖天而起,直飛高遠。

  阿菱呼道:「不好,妖龍要逃!」

  「我們快追!」林蓉急呼。

  眾姝紛紛捏訣運氣,就要飛空追趕。

  蘇嫣卻搖了搖頭,打手勢攔住眾人。此時她已判明,即使追得上,己方七個人也奈何不了人家。

  「青荷傘還在那小子手上呀!」林蓉急得直跺腳,淚珠又在眼眶裡打轉兒。

  芷晴輕歎口氣,安慰道:「別急,不就一把傘兒麼。」

  小玄心情好極,朝底下望了望,大笑道:「想不到你們能幫我找到這條龍,多謝各位啦,咱們後會有期!」

  眾姝面上陣青陣白,林蓉無助地望空大喊:「還我傘來!」

  「還傘可以,欠我的嘴兒可不能賴!」小玄笑嘻嘻道,將青荷傘往下一拋。

  林蓉一呆,急忙飛身接住,心中又喜又訝,憋了許久的淚兒直奔而出。

  眾姝目瞪口呆地望向空中,見小玄衣袂飄飄地傲立龍頭頂上,此時恰逢日昇,金霞滿空,襯得男兒說不出的灑秀飄逸。

  「那條惡龍怎麼不把他掀下來?」阿菱呆呆道。

  「簡直就是乖乖地任他騎麼,一丁點都沒反抗。」董琳琳接道。

  「這小子到底是誰?竟有這樣的馭龍之術!」寶兒震詫道。

  「好俊的身手!」小依脫口而出,眼中滿是羨贊之色。

  「從沒聽說靈寶宮有什麼御龍術呀……」林蓉喃喃道,緊緊抱住懷裡的青荷傘,心中猶疑真否失而復得。

  芷晴則怔怔地望著她。

  蘇嫣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天空,直至小玄乘龍遠去,消失於天際的朝霞中,這才緩緩低下頭,忽似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過臉去,望向十數步外的李不,見其仍在仰望空中,嘴角微笑,眼底卻有一絲似有若無的寂寥。

  這一刻,李不又完全變成之前的懶散凡夫,叫人心疑方纔那個笑鎮魔龍的絕世高人究竟是不是他。

  是濤聲?隱隱約約,浩蕩而杳遠。

  飛蘿緩緩睜眼,迷糊中望見如煙似霧的絲帳,一時不知所以。

  「這是……哪?」她定了定神,恍惚記起自己之前是在迷林之中,忽爾鼻間聞到一股奇香,不由愣住:「怎麼像是祝余的香氣?」

  祝余,上古神草。百餘年一結果,凡人食之,可保數年不饑,提煉成香,則有絕好的培元煉氣功效。

  此草天生嬌貴,極難種養,除了天外海的招搖山,就只有鳳凰崖真珍洞裡有這種十分珍稀的煉氣之物。

  真珍洞乃地界一十九靈脈之一,天賦無比神妙的培植奇效,無論種植條件多苛刻的珍異花木,都能在洞中成活成長,甚至提早開花結果。

  「難道……回到鳳凰崖了?」飛蘿猛然坐起,卻感一陣頭暈目眩,週身虛弱無力。

  「別急著起來,你內丹已失,又給我與你師尊的功法波及,傷得不輕。」一個天籟般的聲音。

  飛蘿心頭一跳,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一霓裳女子,肌膚勝雪麗絕寰宇,赫是妖界至尊小妖後。

  「是你救了我?」飛蘿疑愕道,發現自己躺於榻上,四懸絲帳似霞中煙雲,床骨架子皆深海玉髓。

  「順手而已。」小妖後雍容道:「重元那廝想要的東西,我就偏偏不給。」

  此刻的她慵懶地坐臥在一張大席之上,肘支玉幾,旁立一隻鏤鑄百鶴閒翔的暗青爐鼎,極淡的紫色祝余薄煙正從鼎中裊裊飄出,渲染得週遭幻夢一般。

  這是座軒敞且綺麗的殿宇,殿角廊沿跪坐著數名手執寶器的金裳妖姬,各處擺設不多,只是所有物飾皆俱珍奇異常,便是仙家洞府,也不易見到一件。

  飛蘿強撐坐起,又問:「我……我師尊呢?」

  「你是擔心你師尊呢?還是擔心你師尊去為難他?」小妖後瞥了她一眼。

  飛蘿面上微微一紅。

  小妖後不動聲色道:「放心吧,雖然我還是收拾不了你那禽獸師父,不過那廝此刻定然比我好不了多少,一時半會沒心思去為難誰了。」

  飛蘿不覺心中一鬆,見小妖後雖仍容光照人,但眉目之間卻隱有絲縷委頓,訝道:「你……受傷了?」

  「無上聖母悟混沌而創的如意乾坤果真一絕,那廝也的確是個奇才,我原以為今番定能勝之,孰料還是力有未逮。」小妖後輕歎。

  「聖後為何要救我?」飛蘿道。

  「不是說了麼,順手而為,我就是要與你那禽獸師父作對。」小妖後嫣然一笑:「你不信?」

  「不信。」飛蘿垂目道。

  小妖後笑,俄頃方道:「曉得嗎?你上了白眉的當。」

  飛蘿眉梢微微一挑,卻無絲毫詫色。

  「救他根本無需你獻出內丹。」小妖後道:「只是白眉想要讓他快些成長起來,以應對當前的凶險,以你聰慧,想必過後瞞不住你。」

  「猜到了一半,我不後悔。」飛蘿平靜如水。

  小妖後注視著她,又是輕輕一歎。

  「這就是聖後救我的原因?聖後是為他救我?」飛蘿驀感酸澀。

  「讓他回復如初,本來有更好的辦法,只不過……我不想他再步前塵。」小妖後卻道。

  飛蘿黯然。

  小妖後緩緩道:「白眉貪口,當日溜入真珍洞盜食百珍,被你師尊擒住,如非玄郎親上鳳凰崖相救,只怕他此時都見不著天日,或許你至今都遇不著玄郎,又或許玄郎不會與重元匹夫結下仇隙,再或許玄郎便沒那麼快遭劫,更或許……這一切冥冥中早已注定。」

  飛蘿不覺心潮浮湧,前塵往事歷歷在目。

  小妖後道:「白眉與玄郎情同手足,但這次做得過了。你那禽獸師父授你的培元之法根植於你的內丹,只要非他親自攫取,必會傷毀根元,偏偏白眉哄你把內丹給了玄郎,卻是害苦了你。」

  飛蘿搖頭:「不必怪誰,我心甘情願。」

  小妖後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半晌,席上立起,踱步走向殿廊,廊前的金裳妖姬挑起簾子,即時大風從外灌入,吹拂得滿殿帷幄飄舞,原本隱約的浪濤聲立時清晰起來。

  床榻距廊台不遠,飛蘿眺目望去,目光越過一片青翠欲滴的秀異林木,赫見底下碧波萬頃,如非不時有雲霧及海島移過,還真不知曉這座穩若平地的巨大殿宇正在空中飛行。

  飛蘿嬌軀一震,失聲道:「這……就是媧皇行宮小琳琅天?」

  小妖沒答,憑欄遠眺,不知在思索什麼。

  小琳琅天乃妖界萬千工匠的無上傑作,為萬劫真君入主建木時進貢媧皇之物,與其說是行宮,不如說是一座移動的島嶼。據傳建造耗時八十萬年,除了使用大量建木所產的獨異神木為主料,耗費的其它珍奇輔料亦多得不可度算。其長寬皆過萬丈,上築貝闕珠宮無數,又有明湖秀林,由八頭巨大無朋的上古鯤鵬牽拉,能渡海飛空,即使是天庭最大的天舟在其面前也要相形失色。

  飛蘿再望廊外,果見巨島前方有數條不知何物製成的極巨鏈索延向遠方,每條巨索末端皆有一個在雲海中出沒的巨禽影子,正是鯤鵬模樣。

  「這是去哪裡?」飛蘿忍不住問。

  「快活島。」小妖後答。

  「你……你要帶我去快活島?」飛蘿訝道。

  「如今你只有跟我回快活島。」小妖後面無表情道:「除此之外,我不曉得哪裡才能躲得了你那禽獸師尊。」

  飛蘿垂首,默然無語。

  就於此刻,忽聞一聲響徹天地的嗥嚎,似是悲厲非常,不知何物所發。

  飛蘿內丹已失,真氣及靈力只餘往時一二,登感氣血翻騰魂魄俱動,失色道:「這是什麼聲音?」

  小妖後淡淡道:「此處北面便是黯然礁,被媧皇借四足以撐天地的太古靈鰲就給安置在那裡。「啊……這就是它的叫聲?」飛蘿愈訝。

  此鰲乃傳說之物,據傳先混沌而生,體巨萬里,為水族先祖之一。

  「嗯。」小妖後應。

  飛蘿心生憐惜,慨歎道:「億萬年來,它一直都這麼叫?」

  「沒有。」小妖後搖頭道:「當日亦為水祖之一的共工與火聖祝融爭雄不勝,欲強啟天地之胎之秘,不料卻觸毀了不周山,以致天傾地陷。實是這聖物為補救同族闖下的滔天大禍,自甘情願獻出四足交與吾師媧皇撐固四極,以解天地生靈之大浩劫。」

  飛蘿大愕,此前傳說都是女媧大展法力,斬取靈鰲四足以撐天地。

  而共工之所以撞斷不周山,只不過是因為與祝融爭雄不勝的惱羞成怒之舉。

  「天地之胎?」飛蘿忍不住問。

  「你那禽獸師父沒告訴過你麼?」小妖後道:「不周山先混沌而孕,其後天地開闢,遂現於天地之間,是謂天地之胎,傳說蘊藏著無數先天之秘。」

  「這傳說竟然是真的?」飛蘿心中震撼,此說長久以來便於各界隱有耳傳,然而長輩們總是斥之為無稽之談。

  小妖後道:「若是虛傳,以共工之奇謀大智,又豈會去強啟不周山,落得個元毀神滅的下場!不是更有傳言,鴻鈞先天地得道,河圖洛書借龍馬玄龜現世,俱是緣自那天地之胎麼。」

  飛蘿瞠目結舌,好一會才道:「那靈鰲四足不是媧皇娘娘斬取的麼?」

  「這樣說沒錯。」小妖後道:「但這聖物靈通太古智慧廣絕,如非甘願,即便吾師,也難以取其四足。」

  「自願的?那它……」飛蘿小心翼翼道:「為何至今悲聲不絕?」

  「不是悲聲,而是……」小妖後凝思道:「警示。」

  「警示?」飛蘿奇道。

  「億萬年來,此聖並不常鳴,但凡出聲,天地必有大劫將至。」小妖後道。

  「這等……靈通?」飛蘿訝道。

  「此乃驗證過的,從無錯漏。」小妖後頓了下道:「你可記得,最近的一次天地之劫是哪宗?」

  飛蘿神色頓黯,無力道:「聖後是指一十七年前那次麼?」

  小妖後微頷螓首:「那劫之前,聖鰲曾鳴三日,我亦卜算出事關玄郎,只可惜……卻仍救他不得。」

  飛蘿眼圈微紅,用力咬了咬唇。

  小妖後忽道:「有個足以毀滅玄狐的秘密,你可知曉?」

  飛蘿嬌軀一震,滿面痛楚之色。

  小妖後驀地轉身,明麗無儔的美目盯住飛蘿,聲音驟冷:「重元子是從你那裡知道這個秘密的?」

  飛蘿陡感重壓加身威滔似海,脫口道:「沒有!我從未跟誰說過這個秘密!」

  小妖後盯了她片刻,目光漸緩,歎道:「我知道,不是你,不會是你……」

  她再轉身朝外,眺遠不語。

  飛蘿頓感重壓盡去,然已汗如雨下身似虛脫。

  好一會後,小妖後道:「我再問你,往前去,又是哪樁天地大劫?」

  飛蘿輕輕喘息,想了想道:「往前去,便是邪皇攜萬千邪穢犯我教千翠山,欲奪夢巢靈脈,甚幸最終未能得逞。」

  小妖後搖頭道:「此戰雖烈,卻不過是局部之爭,以古今縱橫來瞧,於天地間只能算一小劫耳。」

  飛蘿遲疑道:「那……往前的天庭二度征討七絕界,及各界各派靈脈之爭的幾次大戰……」

  「雖是不小的紛爭,但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天地大劫。」小妖後道。

  飛蘿又道:「再前就是邪皇淵乙、魔祖太至、巫後絳夕、七絕魔君這四大魔頭一齊發難,鬧得宇內天翻地覆,後雖為神佛仙諸界聯手平息,卻已令萬千修者遭劫無數生靈塗炭,這個可算?」

  「當然算。」小妖後道:「此劫極惡,幸因聖鰲於劫前鳴叫近十月,吾界及早防備,以三教簽神為鑒,勸命界中之人閉門不出,因此損殞不大。」

  飛蘿恍然大悟:「難怪那數十年間貴界高人多在蟄伏,如此瞧來,這聖物果真靈驗。」

  小妖後道:「再往前去,還有什麼天地大劫?」

  飛蘿思索道:「再前便是東勝神洲出了只石猴,不知師從何方高人,修得神通廣大變化無窮,偏又生性頑躁,盜食王母蟠桃老君金丹,先後大鬧天、冥、海三界,數度與天兵大戰,天庭一時也拿他沒法,最後驚動西方,被佛祖親臨鎮伏,這個算麼?」

  「算。此劫聖鰲曾鳴一日。」小妖後道:「那靈物相雖為猴,卻同玄郎一樣不屬九幽十類,不入六道輪迴,不在三界五行,都是至靈至性之人,下場卻是一亡劫一皈依,只是不知哪個好點,可惜了。」

  「當然皈依的好,好歹……活著。」飛蘿傷痛道。

  「我不曉得。」小妖後歎道:「對那等至愛逍遙之人而言,或許皈依才是最苦。」

  飛蘿心驀感觸,思及念起小玄,不覺呆了。

  「再往前去又有什麼大劫?」小妖後問。

  飛蘿道:「再往前,便是三教為天地簽神,借商周交替而行,其間蒼生臨刀兵萬仙惹殺劫,其後三教聖尊反目,西方也捲入其中,無數仙魔精怪在那一劫中或多或少失卻了修為,更甚者灰飛煙滅,這個該算天地大劫吧?」

  「算。此劫影響無比廣遠,劫前靈鰲罕有地鳴叫近年,吾師媧皇亦動了嗔念,殞九尾靈狐、玉石琵琶、九頭雉雞等吾界至靈,損失非微。」小妖後道。

  「的確如此,吾教教祖無上聖母常以此劫為訓教誨教中之人。」飛蘿道。

  「再往前呢?」小妖後又問。

  飛蘿想了會道:「再往前,便是巫後絳夕為夫報仇,施術魅惑帝俊十子,以致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禍殃萬物。魔祖太至趁勢遣契俞、鑿齒、九嬰、大風、封豕、修蛇等洪荒魔怪出世作亂,直至天帝命上古大神大羿降世,上射九日下殺契俞,誅鑿齒於疇華,殺九嬰於凶水,繳大風於青丘,斷修蛇於洞庭,擒封豕於桑林,方還天地清平。」

  「此劫非小,聖鰲鳴叫了三月。」小妖後道:「往前還有十數天地大劫變,除去諸如刑天之亂與第一隻玄狐大鬧三界這些,你只撿最大的幾宗說與我聽。」

  「天地間最大的大劫變……」飛蘿仔細思索片刻,道:「蚩尤與軒轅爭帝,挑起第二次諸界大戰,各方損殞無數,最終還致天魃降世萬靈塗炭,這算一宗吧?」

  小妖後點點頭:「此劫聖鰲鳴叫了近七月。」

  飛蘿繼道:「再前的大劫變,莫非是共工與祝融爭雄,致不周山折天坍地陷。妖祖玄龍趁勢攜眾作亂,媧皇怒而斬之,又煉石補天,斬鱉固四極,威鎮天地萬妖,始成妖界至尊。」

  小妖後道:「這也是一宗,聖鰲鳴叫了十月有餘。」

  「至於最大一宗……」飛蘿沉吟道:「想必是巫帝與玉帝爭聖,掀起第一次諸界大戰。各界傾巢爭鬥,天、地、海、冥諸界皆不能免,最終致巫帝之母女丑殞絕,巫帝敗逃玄冥,而玉帝則億億劫滿,終成萬神之聖。」

  小妖後點了點頭,卻是不再出聲。

  飛蘿忽爾心起疑竇:「不知這妖界至尊與我細說這些有何深意?」

  小妖後沉思良久,終又開口:「這些過往的大劫變,聖鰲皆曾鳴示,短只數個時辰,長則近年……」

  飛蘿靜靜聽著。

  「然這一次,聖鰲已整整鳴叫了三載。」小妖後凝眉輕歎。

  恰於此刻,又是一聲震動萬里的嗥嚎傳來,飛蘿魂魄俱悸。

  

  ◆(第六回)轟天霹靂

  四下一片昏暗,千奇百狀的烏黑雲團如雪捲湧,完全遮蔽了天空。

  雲層底下,電狀的、焰狀的、虹狀的、球狀的各種詭異而危險的光芒縱橫飛曳,劃破飽濃如墨的漆黑,映亮一艘艘前嵌撞角、上座弩炮的巨船輪廓,它們布列成陣,層次分明地駛向一座高聳如峰的奇巨堡壘,正是七絕界威震八荒的大型戰爭利器——衝霄飛舟。

  與之同時,密集的、急促的、仿似天邊遠雷的神秘鼓聲陣陣響起,如奔潮驟雨般襲捲整個戰場,令聞者魂悸魄動膽戰心驚。

  本該是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此刻已煉獄。

  上百艘衝霄飛舟似徐實疾地向前逼進。每一艘衝霄飛舟的前甲板上皆裝置了兩座令人生怖的固基弩炮,在前進的過程中,不停地彈射出一支支繚繞著暗青光焰的大矢,夾帶著刺耳的厲嘯掠向巨竹堡,將美如詩畫的巨竹堡斫鑿得千瘡百孔。

  然而巨竹堡亦剝去了平日那嫵媚秀麗得有如少婦的表象,露出猙獰的真正面目,一道道粗巨的碧光自看不清楚的發射口電掠而起,如惡龍驚虹般破空騰飛,怒噬四面八方的來犯之敵。

  艦群艱難而頑強的繼續前進,隨著與巨竹堡距離的拉近,遭受的抵抗越發猛烈,陣形微亂,損毀漸增。

  一艘衝在最前方的飛舟側舷被擊中,船腹現出個巨大窟窿,卡在船腹的碧光現出原形,原來是一支由整根寶瓶竹削琢而成的巨型炮矢。

  另一艘飛舟艦樓連遭重創,船體開始緩緩傾斜,當下脫出進攻隊列,調頭退卻。

  終有一艘衝霄飛舟驚險萬分地衝過了密集的火力網,逼近至巨竹堡十餘丈處。就在此刻,巨竹堡一塊原本光滑無縫的牆壁突然向旁滑移,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來,接下綠華閃耀,一串艷麗眩目的光團如連珠噴出,赫將幾乎全由堅勝金鐵的寶瓶竹打造成的衝霄飛舟轟得舷破棹飛。

  巨艦很快就失去了方向,在空中無助地打轉。船身開始發出一陣吱吱喀喀的可怖聲響,中創處倏地攔腰斷裂,百餘邪甲邪屍自船上飛跌而出,厲號著灑散空中,除了少數擅長飛縱的邪屍幸運地撲落到巨竹堡的突出部分,餘者皆由百丈高空直墜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然而那倖存的十餘邪屍並沒有幸運多久。一隊由數只劍將軍領頭的機關鎗卒從竹林中衝了出來,輕輕鬆鬆地將之全部殲滅。

  巨竹堡正南數里處,由三十餘艘衝霄飛舟構成的艦群壯觀地懸停空中,其中有十三艘前甲板的巨型座基弩炮已給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架高高矗立的塔樓狀奇異巨物。

  在每架巨物的旁邊都立著數名手持法器的法師及十餘推車拉索的大漢,兩邊近舷處還布列著成排成隊的重甲衛士。

  在這些衝霄飛舟的簇擁中,一艘巨比鯤鵬的大艦惹眼無比,其上樓起七層,槍戟如林旌旗若雲。

  樓台頂層,百餘殺氣衝霄的將領靜默肅立。正中帥旗下,鐵鑄大椅上淵停嶽峙地傲坐一人,目閃精芒,不怒自威,正是七絕界怒部統帥怒天大將軍。

  在其左側,一婦人雍容安坐,身籠長袍,面覆輕紗,僅露一雙的妙目勾魂攝魄,不是四大司祭之首勾魂大司祭碧憐憐是誰。

  「不是說巨竹堡最強的防禦在東面麼!」怒天大將軍突喝。

  將領群中一人慌忙出列,趴俯跪地,顫聲答道:「回大將軍,小子萬萬不敢胡言,巨竹堡東面機關密佈,築有明暗一十五座弩樓,確確是最強的防禦方向。」

  此人面青唇白,說話聲細氣促,原來是不久前方歿的千臂元聖之子柳長青。

  「這又是怎麼回事?」怒天大將軍面色鐵青地厲視前方,又有艘衝近巨竹堡的衝霄飛舟被一串艷麗光團連珠轟擊,在空中打轉掙扎,最終斜斜撞毀在堡壁上,爆出驚天巨響。

  打造每一艘衝霄飛舟皆需無數寶瓶竹與及他珍罕材料,極其費工費時,此次為進攻巨竹堡動用的一百二十艘衝霄飛舟,幾乎已是怒天大將軍的全部家當,雖只損毀數艘,可也令之心疼無比。

  「想必是當日妖女攻打巨竹堡,知曉南面防守薄弱,是以加強了防禦。」柳長青身聲俱抖。

  碧憐憐點點頭,對怒天大將軍道:「我早說了,那妖女不可小覷。」

  她聲音低膩嬌滴,又帶著絲縷深蘊某種魔力的神秘沙啞,無比之誘惑撩人,柳長青神魂一酥,幾欲循聲望去,然只死死趴俯,哪敢抬頭半分。

  碧憐憐微抬臂膀,如乳凝就的一截白臂從裳袍中滑露了出來,玉指朝遠處一點,慵懶道:「那些到處亂飛的綠色光團是什麼?好厲害。」

  「回大司祭,小子適才仔細瞧了,那個似乎不是巨竹堡的座基大弩。小子再三思索,想必是傳說中巨竹堡的秘製大型利器——連珠弩車。其矢俱由上品寶瓶竹所制,刻有秘符,蘊蓄靈力,一旦發射密集迅猛,威力極其驚人,射距雖然不如座基大弩,但車身卻能行走移動,可隨時於各緊要之處進攻及佈防,乃中短距離的攻防神器。」柳長青長長地說了一通,只怕答得不夠詳細。

  「好東西,不知比起吾界的轟天霹靂孰強孰弱?」碧憐憐指拈蘭花,自憐自賞地問。

  「當是各有千秋,家父當日拿下巨竹堡時,曾經遍處搜尋這種攻防神器,可惜不曾繳獲。今不知妖女從何尋來,加強了巨竹堡南面原本薄弱的防禦,殊實可恨!」柳長青趁機為自己辯解。

  「看來……」碧憐憐道:「從南面強攻不是個好選擇。」

  「幸好本帥沒把寶押在這廢物身上。」怒天大將軍冷哼一聲,抬眼望去,只見巨竹堡上空隱隱現出一群黑影,正從滾滾烏雲裡冉冉降下,赫是五十餘艘衝霄飛舟,數量比巨竹堡南面更眾。它們下降到某個高度,便全部懸停不動,似在等待著什麼。

  充斥整個巨竹谷的神秘鼓聲隨之清晰,無孔不入地穿透進所有人的胸膛,重重地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臟。

  碧憐憐眼睛一亮,笑道:「將軍判斷,上方才是巨竹堡的罩門麼?」

  「居高臨下,從來就是兵家上算。」怒天大將軍瞇起虎目:「何況我有衝霄飛舟。」

  就在這時,突聞天上嘶聲異鳴,烏濁雲中霞彩繽紛,映襯出一頭巨禽的形影來,緊接著一個邪姬飛空而下,上籠覆乳瓔珞,下著燈籠綢褲,身繞綾羅綵帶,懷抱旌幢,有如散花天妃,卻是碧憐憐座下八名魔剎女之一。

  那魔剎女落到碧憐憐座前,急急低語稟報,似乎加持了某種傳音秘法,旁人俱聽不見。

  碧憐憐靜靜聽著,倏地妙目睜圓,眼底怒滔洶湧。

  「怎麼?」怒天大將軍問。

  碧憐憐酥胸起伏,須臾方道:「沒事。待此間事了,本座自會解決。」

  怒天大將軍暗暗詫異,然卻猜不破何事令這能弒神滅佛的大司祭如此惱怒。

  「幸好已給他種下了陰陽鎖,否則真叫這絕世寶貝給溜了……崔小玄吶崔小玄,到頭來你還不是得乖乖地回我掌心裡!」碧憐憐暗自慶幸,心神漸定。

  忽有一將匆匆來到帥旗之前,大聲道:「啟稟大將軍,各艦傳報,一十三架轟天霹靂已經全部架設完畢!」

  怒天大將軍瞇目望了望遠方的巨竹堡,沉聲道:「開始。」

  旁側怒部四尉之一的風尉即時打了個手勢。

  「準備發射!」一名傳令官高聲長呼,疾風烈火般舞動手中令旗。

  軍令如山倒,登見周圍各艦忙亂起來。一架架高巨如塔的轟天霹靂紛紛開弦,赤裸上體的炮手們呼號著拉開長達五、六丈的投臂,填彈手們則迅速推上一車車黑漆漆的物事,將之填倒進彈碗之中,在每架轟天霹靂旁的邪術法師們唸唸有詞舞動法器,開始為即將發射的「彈藥」加持各種詭譎的邪力……

  「發射!」傳令官嘶聲厲吼,重重地揮了下令旗,旋聽十餘聲沉悶的弦擊聲響,一十三架轟天霹靂投臂齊甩,一團團漆黑的球狀物給高高拋起,夾著呼嘯著朝巨竹堡飛去,飛掠途中,那些球狀物忽爾現出道道裂紋,紋縫之內暗赤湧動,有如沸騰滾湧的岩漿,丑怖無比。

  巨竹堡巍峨如峰,遠遠望去,卻像是一根朝天矗立的巨大圓柱,於竹海中直插雲端。為利於防禦,四壁刀削斧鑿般陡峭,直至百餘丈之上方開始有些許可以立足的平台,上座弩樓、箭塔、觀測崗哨等建築,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片陷阱密佈的寶瓶竹林。

  然而,巨竹堡最大、最廣闊的平台在其頂部,也就是當日小玄隨婀妍潛入堡內時經過的雨夢台。

  此時的雨夢台依舊美如詩畫,但氛圍已迥然不同,仔細望去,可見竹廊下、竹林中擠滿了一隊隊有首無面的機關鎗卒及十餘隻體形魁巨的刀螳螂。

  坐鎮雨夢台的乃無盡宮四健將其一的離九命,他正蹲在茂密的竹叢當中,有些煩悶地盯著天空,那些從滾湧的烏雲裡鑽出來的數十艘巨大飛船彷彿已經壓到了頭頂,令人幾欲窒息,更要命的是那一浪浪神秘詭異的鼓聲,叫他心神無寧。

  「他奶奶的,磨蹭個鳥,快快下來跟老子廝殺啊!」離九命低聲咒罵,猛然驚覺心中的惶悸不安,真氣疾提,八根比刀鋒利的爪甲立從覆掌下張出,泛起幽幽暈芒,再瞧四周,林中到處是槍卒,附近還有三隻體態充滿力感的刀螳螂。上次攻打巨竹堡時,他已曾跟這些用竹子做成的奇異傢伙較量過,深知它們的能耐與厲害,這才安心了些許。

  「這麼多比廁石還硬的傢伙,夠七邪穢物喝一壺了!」離九命咧嘴自語,然就此刻,突然聞數聲從未聽過的奇異呼嘯,心頭倏掠起一抹無比強烈的寒悚,迅抬起頭,只見空中飛來十餘黑點,看似緩慢,孰料眨眼便掠至樹梢,每個赫有丈許之徑,急朝旁一滾,腳尖蹬地再斜裡躥出,猛聽驚天巨響,地動山搖中一浪熱辣的巨力從後追來,竟將他整個人推得離地飛起。

  離九命乃山貓成精,曾師從異人,身手疾迅非常,這一滾一躥已離原地七、八丈遠,不想仍被爆炸波及,飛撲落地,竟還收不住勢,又滾出數丈方止,狼狽爬起,只覺週身氣血翻騰,再摸背後,驚察衣服已給撕去大片。

  他駭然回望,只見團團惡物呼嘯砸落,引發一片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幾將竹林掀翻,震得整座巨竹堡都顫抖起來,可怖的是這還沒完,又見面目全非的竹林中沸騰起來,千百顆通體裹著赤焰的碎石自爆炸中飛出,帶著嗡嗡厲鳴有如受驚狂蜂般四下奔竄,紛紛撞在那些槍卒及刀螳螂身上,有的甚至鑽入體內,再又引發無數小型爆炸,燃起熊熊烈焰。

  打造槍卒與刀螳螂的主要材料皆是寶瓶竹,不但堅勝金鐵,且水火難侵,然而碰上這種無孔不入的猛烈爆炸及燃燒,登時肢離破碎,殘片碎塊上還粘附著團團不肯熄滅的艷紫奇焰。

  原來轟天霹靂的每發彈石裡面皆藏了上百顆霹靂磯,這種罕見的異物不但能產生爆炸,還能引發燃燒,再又加持了七絕界邪術法師的邪法,火中蘊毒,粘附性極強。寶瓶竹雖然抗火,但給燒烤久了,機關怪物們的關節、繩索等薄弱部位也難以承受,紛紛崩裂、斷裂進而肢解。

  轉眼間,埋伏竹林中的槍卒及刀螳螂倒下大半,戰力盡失。

  「操你奶的!什麼鬼玩意!」離九命驚怒交集,猛聞頂上嘯聲再響,抬頭望去,又見十數惡物破空飛來,不禁膽破心寒,調頭便逃,鑽入通往堡內的門洞。

  猛烈的爆炸在另一片竹林中發生,驚起數百隻機關戰鷹,大部已經破缺不全,軀體上幾乎都粘附著火焰,片刻後有些戰鷹開始盤旋墜落,損毀近逾三成。

  離九命掠入門中,沿一條凌空而架的竹木旋梯朝下疾奔,忽聞有人高喝:「老貓,你怎麼跑下來了?」

  離九命抬眼望去,見前面一處平台上立著兩排槍卒及數只劍將軍,為首肥矮一將,正是老搭檔藏千刺,心神稍定,叫道:「大大不妙!七絕邪穢不知弄來什麼惡物,雷霆一般,把堡頂都掀翻了,好生駭人,眼下四處是火,呆不住人哩!」

  藏千刺道:「這下邊都聽見聲響了,果然厲害,老子此處守著,你快去星天殿稟報宮主!」

  「千萬當心,我適才見天上懸著四、五十隻大船,怕是就要下來了!」離九命喘道。

  「哼!」藏千刺一揮懸掛臂上的長釘大盾,惡狠狠道:「倘敢下來,定叫它們有來無回!」

  離九命繼朝前掠,輾轉數地,終於到了星天殿,逕從大群妖兵妖將當中疾穿而過,奔入廊台正中一座宏巨的圓形殿宇,正是巨竹堡的心臟——星天殿。

  「宮主在哪?」離九命高呼,猛然怔住。

  只見殿內滿是妖王精首,絕影大王、拔山大王、啄日大王、金甲大帥、程石亦、門隱子、步盜翼及土地喬三等人正面色凝重地環立在一張巨大圓台周圍。

  圓台十分奇異,檯面或平或斜地躺置著許多大小不一的銅鏡,鏡沿紋飾精細繁麗,鑄刻著日月星辰,所有鏡面皆投射出抹抹濃淡不一的青輝,於圓台上方交織出一副立體的影像,赫是巨竹堡頂的景象。

  影像俱呈青色,只是明暗各異,然卻呈現出無比清晰的畫面,猛烈的爆炸仍在雨夢台肆虐,到處燃燒著熊熊大火,支離破碎的機關兵將屍橫遍野。

  離九命目瞪口呆。

  「慌什麼!」采繽紛朝他輕叱了一聲。

  離九命循聲望去,便瞧見了雲發盤束一襲紫袍的婀妍,楚純、紫兒、碧兒、采繽紛眾姝俱立其側,這才如夢初醒地叫道:「不好了!堡頂……」

  「知道了。」婀妍不動聲色地截住,定晴注視著圓台上方的龐大影像。

  「這便是星天井欄鑒?」在婀妍旁側一個老叟忽然開口,聲音細弱暗啞。

  此叟鶴發霜須,傴僂著背,手柱一根怪首長杖,瘦弱有如將熄之燭,然其目蘊異芒,週身似隱於一股難以言述的妖譎氣息之中,身後靜立數名隨從,俱是精怪異人。

  「嗯。」婀妍點頭。

  「此寶真能觀攝周天氣象諸界景觀?」老叟繼問。

  「這是外界的誇大之詞,此鑒不過瞧得遠點罷了。」婀妍淡淡道。

  「神物!神物!巨竹谷機關技藝真是獨步天地。」老叟大讚。

  「雲先生過譽,此鑒有極多地方到不得的,而且極耗地華,實乃奢侈糜費之物。」婀妍道。

  老叟聽了,卻仍讚歎:「早聞此鑒之玄妙,今日一見,果非虛傳。」

  原來此叟正是萬劫真君麾下四大智囊其一雲叟雲谷子,大妖界王國建國後,專侍真君長子元一太子,於妖界位尊望重。

  「可惜此鑒須與太碧陰脈連接貫通,方起能效,永遠離不得巨竹堡。」婀妍有意無意道。

  雲谷子眼皮微微一跳,轉瞬復常。

  婀妍扳動台沿機關,旋見圓台上大小銅鏡的平斜角度紛紛改換,上方的立體影像也隨之變幻,視角由近拉遠,畫面中的雨夢台迅速變小,進而呈現出整座巨竹堡來,非但如此,從四面八方進攻的衝霄飛舟也盡數落入畫面之中,數目與遠近無不清晰明瞭。

  「看來,七邪穢物真正的主攻方向是在上方。」雲谷子目視巨竹堡上空。

  數十艘前嵌撞角的長巨戰艦高懸空中,影像輪廓清晰無比,正是七絕界的大型戰爭利器衝霄飛舟。

  「怒天果然了得,一下子便找到了巨竹堡的罩門。」婀妍微微一歎。

  「不善用兵,七絕界又豈會將兵權重予此人。」雲谷子捋鬚道。

  「可恨他們有衝霄飛舟!」紫兒嗔惱道。

  「否則就是找到巨竹堡的罩門也奈何不了我們!」碧兒接道。

  「若是巨竹谷仍給他們繼續佔著,七絕界的衝霄飛舟只會越來越多。」婀妍凝眉道。

  就於此刻,又一波攻擊來到,轟天霹靂密集轟擊在巨竹堡南面的外壁上,引發大片猛烈爆炸,天崩地裂中焰光烈火四下掀迸。

  星天井欄鑒投射的影像劇烈波動起來,畫面一陣扭曲模糊,人人足底震動,彷彿整座巨竹堡都在顫抖。

  這輪猛烈的爆炸過後,南面數座極為堅固的箭塔弩樓竟給轟得沒了輪廓,附近的暗堡密道也坍塌了不少。

  眾妖王怪首面上無不微微變色,又見大片起防護功用的寶瓶竹林燃起了熊熊大火,埋伏林中的許多獸兵妖將四下奔逃,成群成批地倒下。

  拔山大王臉面十分難看,守在那裡的大部都是他的屬下。

  「好傢伙!敢情這便是轟天霹靂了!」金甲大帥咂咂舌。

  婀妍微點了下頭。

  拔山大王心疼如絞地罵道:「操了!那些亂飛亂竄的鬼玩意倒底是啥?」

  「是霹靂磯,非凡間之物,其性之烈遠勝尋常硝磺,一顆數爆,且其焰入水不熄,轟天霹靂便是因此物而威力驚人。」楚純道。

  絕影大王道:「聽聞霹靂磯只在炎洲臥雷山雷祖谷有產,珍稀非常,又有上古靈獸守護,想不到七邪界竟能搞到如此之多。」

  婀妍忽問:「雲先生,除了怒天,此次來的都還有誰?」

  雲谷子微側過臉,對隨從中一人道:「夜影,你來將七絕界此次動用的人馬報與宮主。」

  只見那人臉覆一張線條簡潔的描花面具,長髮及臀身段婀娜,顯然是個女子。她踏前半步,朗聲道:「七絕界今趟來犯,共結集雷霆怒鼓五百,磐石衛八百,邪屍三千,邪甲兩萬;大型兵器有衝霄飛舟一百二十艘,轟天霹靂一十三架。」

  眾人動容,竊竊私語。

  「三千邪屍兩萬邪甲,再加上一十三架轟天霹靂,這咋吃得消?」

  「那八百磐石衛更是厲害,聽聞個個力無大無窮,不但刀槍難壞,術法也難侵!」

  「你們不知,那五百雷霆怒鼓才是最最可怕之物,七絕邪兵於鼓聲催激之下個個狂勇百倍不滅不休,更能震懾敵軍。聽聞天庭兩度討伐七邪界無果,便是壞在此物手裡!」

  「看來七絕界今次志在必得啊!」

  「來得真快,如此規模的反擊竟然兩天就完成了,七邪界的集結速度真是令人吃驚。」

  「這便是衝霄飛舟的厲害啊!船那麼大,還能飛,去哪不快!」

  眾妖王精首當中不乏身經百戰之人,卻還沒哪個經歷過這等大陣仗。

  程石亦心忖:「雲州交戰雙方兵將之數加起來遠超此處,然卻無衝霄飛舟、轟天霹靂及雷霆怒鼓這等利器。」

  夜影稍頓了一下,接道:「此次掛帥的乃是七將軍之首怒天大將軍,統攜七部精銳。其中怒部四尉、五先鋒傾巢俱出。餘者有妒部雙絕、欲部三奇、恨部四破、虐部七殘、傲部九異及貪部十怪!」

  眾妖王精首早就聽聞過當中許多邪煞的名頭,各有所忌,不禁暗吸涼氣。

  夜影繼道:「此外,尚有四大司祭之首勾魂邪姬碧憐憐、妒部之首三首邪姬及傲部之首凌傲天親臨押陣!」

  眾妖王精首愈聽愈驚,中有人暗暗生疑:「不知此人是誰?竟能將七絕界來犯之兵知曉得一清二楚?」

  楚純在婀妍耳畔悄聲道:「七邪界的底細,太子的人怎能知道的這般明晰?」

  婀妍微搖了下頭,眉心輕蹙。

  「碧憐憐?」啄日大王倏地怪聲穢笑:「早就聽說這尤物啦,今趟正好一會,不定擒著,拿回山去當做爐鼎,豈非妙哉!到時你們都別跟老子搶。」

  不想旁邊的絕影大王陰陽怪氣道:「你最好還是求神拜佛別碰上這只毒蠍子,吃她一尾巴定叫你欲仙欲死!」

  「欲仙欲死?只怕是死去活來求死不能吧。」另一邊的步盜翼亦冷冷嘲諷。

  「一個騷婆娘,當真這等厲害?」啄日大王哼道,語調輕屑,語氣卻有些軟了。

  「三首邪姬與凌傲天都極其棘手,那蠍子更是個大麻煩。」雲谷子給了個肯定的答案,面現憂戚之色,環視週遭道:「此處只怕無人是其對手。」

  眾妖王怪首皆知這雲叟的來頭,曉得非那信口開河之人,個個心中凜然,有的已是悄萌去意。

  

  ◆(第七回)各出奇兵

  四下一陣沉寂。

  婀妍黛眉微挑,轉望身側,目光落到一直沒開口的門隱子臉上。

  門隱子似是有點無可奈何,忽道:「此魔若來,山人便與之一會。」

  雲谷子甚感意外,瞇眼望去,道:「這位是?」

  「祖洲門隱子大師。」婀妍淡淡道,傲色隱現。

  「哦……」雲谷子微一動容,笑道:「原來是門隱子大師,久聞祖洲十隱俱是世外高人,個個皆有獨步天地的奇學,若說此處有人能與那只蠍子一戰,怕是當真只有大師了。」

  門隱子不語,似是懶得言語。

  祖洲散仙萬千隱者無數,中有佼者號為十隱,個個皆有鬼神莫及的奇學異技。

  雲谷子點點頭,轉朝婀妍道:「看來所傳非虛,宮主這兩年果然網羅了不少高人啊。」

  婀妍只是微微一笑。

  楚純忽道:「倘再加上我娘,定能穩制那蠍子。」

  「哦?」雲谷子轉首。

  「棲霞灣雪羽娘娘。」婀妍代答。

  雲谷子即道:「莫不是數十年前突從辟邪宮出走的四宮主雪羽仙楚靜妤?」

  「正是。」婀妍應。

  「一盞八景煉魔燈,五口雪魄神劍,亦是了得高人。」雲谷子若有所思道:「如此無懼那只毒蠍子矣!」

  婀妍轉向楚純問:「靜姨什麼時候能到?」

  「若無羈絆,今兒應該就能趕到谷中,她說好久沒看到你了……」楚純笑道:「忒想瞧瞧你是不是變得更美貌哩。」

  婀妍展顏:「靜姨能來,這邊就穩當多了。」

  楚純道:「你這麼大的事,她是一定要來的。」

  此時忽有兩名背負長劍、容顏俏麗的綠衣少女快步入殿,疾行至婀妍身後方止,卻是婀妍貼身女衛當中兩個,皆為靈竹成精,一名翠雨,一喚水枝。

  婀妍稍略側首,問:「怎樣?」

  翠雨道:「趕個整宵,已將谷中各村族人遷入堡內,眼下正在安頓。谷南千曲洞祖靈婆婆也來了,說要見宮主。」

  婀妍微一動容,道:「你們請她老人家先到我閣中歇息,不可分毫待慢,我過會便過去。」說罷望向水枝。

  水枝壓低聲道:「阿繡說,崔公子仍然未歸。」

  婀妍不再言語,面容隱有憂色,擺了下手,二女勿勿離去。

  眾妖王怪首心中稍定,正各自低語說話,突見星天井欄鑒投射出影像大變,巨竹堡上空的數十艘衝霄飛舟並肩齊降,直壓至堡頂十餘丈處,猛然從船腹窗口中飛掠出千百道影子,鋪天蓋地疾撲而下。

  「終於下來了……」楚純輕吸了口氣道:「是虐部的邪屍兵。」

  眾人旋又緊張起來,眼睛齊盯台上影像。

  只見機關戰鷹迎空而上,儘管犀利異常,但經數輪轟天霹靂損毀,此時只剩三百餘隻,數量與遍空飛縱的邪屍相差甚遠。

  衝霄飛舟越降越低,一陣奇異鼓聲隱隱傳來,突然又有大批兵將自船艙魚貫躍出,個個厚盔重甲魔煞一般,數量比邪屍更多數倍,于飛降中依舊保持整齊的隊列,蔚為奇觀。

  「這定是怒部的邪甲了!他娘的,這麼多!」絕影大王面色鐵青。

  此時機關戰鷹已被充任先鋒的邪屍清除大部,再無力量抗擊這密密麻麻的邪甲將士。

  「堡頂怕是頂不住了。」采繽紛焦急道,轉望婀妍:「不如將後備的連珠弩車調上去?看看能否打下那些衝霄飛舟!」

  「請宮主撥幾隻恐怖之足,屬下上去殺它個屁滾尿流!」步盜翼厲聲請命,他身手非凡,性情勇烈,一直是婀妍麾下最彪悍的猛將。

  婀妍卻微搖了下頭。

  「堡頂暴露在轟天霹靂之下,絕對不是個好戰場。」雲谷子捋鬚緩緩道。

  婀妍道:「從雨夢台下來,便是九天旋梯,那裡枝連幾個小廊台,既狹又窄,只有藏千刺率百餘槍卒把守,也是難以抵擋。」

  眾人齊望著她,靜待下文。

  婀妍扳動機關把手,圓台上的影像迅速變換,眨眼聚焦到一處,但見數座廊台亙連的懸空樓閣巍峨矗立,前方正中伸出一條長逾三、四十丈的竹木拱橋,連接對面的臨淵高崖,勢極險絕。

  婀妍道:「此處是飛仙閣,躍虹橋,乃從堡頂下到巨竹堡心腹的必經之處。躍虹橋十分長窄,飛仙閣卻甚是廣闊,原為物器總庫,今已將物資轉移,能屯過千兵將,配以箭矢弩炮,以面打點,可破敵無數,萬不得已之時,還可斷橋阻敵。」

  「嗯,的確易守難攻……」雲谷子瞇眼細瞧片刻,驀地重重點首:「便是這裡了!」

  「各部聽令!」婀妍輕喝,不怒而威。

  一條極長的蜿蜒通道內,七邪兵將有如怒潮灌湧,將栽種其中的嬌花秀草踐踏得七零八落。

  通道十分高闊,平日可供兩隻恐怖之足並肩而行,但此刻卻顯得擁擠無比。

  無數臉覆面具手執長兵的邪甲士兵緊擠貼靠,幾乎是不能自主地被頂著前進。通道上方垂落的籐蔓間還攀滿了猙獰可怖的虐部邪屍,它們則是依仗疾捷的身手向前縱躍飛竄,速度要比底下的邪甲快上許多。

  突然間,通道內一陣騷動,邪甲們你推我擠,紛紛朝兩旁拚命躲避,硬生生騰讓出一片空間。

  旋見一魔頭大步行至,其目血赤,手提斑斕巨杵,杵上紋鑄的厲鬼惡煞似乎騰躍欲動,散發出波波令人窒息的威煞,正是傲部統帥凌傲天。

  在他身後還跟隨著九名邪將,體貌兵甲各異,面上一色的獰厲狠傲,卻是傲部精銳——黃泉九異。

  凌傲天眉心微擰,突罵道:「怒部的雜碎怎麼這般沒用?沖了半天還堵在他娘的鳥道裡!」

  他與怒天大將軍同為各部之首,本該平起平坐,今次卻給元老會派來充當副手,心中已是憤憤不平,此時再被怒天大將軍遣為前部,越感羞惱忿怒。

  自堡頂一路攻下來,他不顧一切地催軍死沖,目睹成群成隊的邪甲將士被陷阱與機關無情吞噬,震驚之餘,心中卻是著實痛快。

  邪甲軍為七絕界最強大的部隊,但這些年來一直由怒天大將軍全權統率,已近乎變成了他的私人家當,這也正是怒天大將軍能隱隱成為七大將軍之首的主要原因。

  「居然敢對本座指手畫腳,那我就讓你的邪甲軍填平巨竹堡的所有陷阱,把你的家當通通拼光賠光!」凌傲天幸災樂禍地忖。

  前面一段擠滿了更多的邪甲將士,儘管他們也想為這可怖的首領騰出空間,但實在已是無處可去。

  「怎麼不動了?」凌傲天心頭火起,大喝一聲:「怯畏者死!統統給我衝!」當即提步奔出,人尚未至,便似有只無形巨手猛然推出,將前方的大群邪甲掀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空檔。

  傲部九異緊隨其後,勢不可擋。

  凌傲天疾掠了數十丈,眼前豁然開朗,一行人已經奔出了通道。

  赫見前方攔著道寬逾三、四十丈的巨大深淵,深淵的對岸懸空矗立著數座高低不一、廊台亙連的宏偉樓閣,而己方這邊僅有一片狹長的立足之地,早已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各部將士,凌傲天這麼猝不及防地衝出,登將數十個站在崖邊的邪甲士兵擠跌落深淵中去。

  連接兩邊崖岸的是一條極長的竹木拱橋,此時更是擠得水洩不通,大群邪甲邪屍給以恐怖之足為首的大批機關怪物堵在橋中廝殺,肢飛顱碎間,不斷有邪甲邪屍或機關怪物從橋上摔出跌落,墜入深不見底的淵中。

  在橋頭這邊,一員胯騎豹形焰獸、手擎火焰大旗的邪將在前沿督戰,厲聲催促各部將士向前衝,正是怒天大將軍麾下四尉其一的火尉。

  但是任之如何喝斥催逼,大軍也難以再進一步。

  眼前景狀,饒是凌傲天也給震撼了一下。

  「怎麼回事?」凌傲天怒道。

  火尉這才發覺他的到來,大聲應道:「此地易守難攻,吾方兵將雖眾,但於此處卻是無法展開。加之敵軍有太碧陰脈相助,頑勇非常,實難一舉擊破!」

  凌傲天瞄了眼橫在前面的深淵。

  淵底是一片模糊的翠綠,陣陣似有若無的神秘氣息正升騰而起,由濃漸淡,將巨竹堡內部的巨大空間全都染沐上一層薄薄的青輝。

  若是常人至此,這時定會覺得氣爽神怡,而凌傲天卻感極不舒服,甚至可以說是煩躁厭惡。

  他知道,太碧陰脈吐出的息華隱蘊祛邪除穢之功,七絕界中除了那個常服成精的千臂怪物,其他人都絕不會喜歡這裡。可惱的是,他還從柳長青口中得知,由寶瓶竹打造的機關怪物們在太碧息華的沐浴中戰鬥力與抗擊力會成倍的提高。

  凌傲天眉頭緊鎖,抬目朝橋上望去。

  數只體形巨大的恐怖之足正攔在橋中央,有如堤壩般堵住了七絕兵將潮水似的衝擊。在它們當中還有一隻漆著虎紋、狀似蜘蛛且體形比恐怖之足還要高巨的虎蛛戰車,車上立著一對嬌艷可人的霓裳妖精,紫裳的使一對銀芒流蕩的寶環,碧裳的手執兩朵團花狀的奇形兵器,揮抹間麗輝四吐,姿妙若舞,美不勝收。

  怒部怒、憤、慍、惱、忿五大先鋒早已衝到了橋上,結陣攻殺,卻仍久奪不下。

  怒、慍二將的手臂本已給易尋煙連根廢去,卻不知此時為何完好如初,似更強猛。

  他們拼盡全力,好不容易突破虎蛛戰車八根可怖刀臂的攔截阻擊,兵刃甚至砸砍中了虎蛛戰車的肢體,只見火星迸濺,但就是無法將之擊破損毀,眨眼又給刀雨般戳來的八根長臂殺退。

  忿將心口還給紫裳妖精的凌空追至寶環狠砸了一下,噴出大口鮮血。

  「虎蛛戰車,果然名不虛傳。」凌傲天心道:「難怪巨竹谷不過彈丸之地,卻令諸界垂涎!」

  五先鋒惱得連出穢語,紛紛怒罵。

  戰車上的兩個妖精卻殺得興高采烈,於刀光劍影中嬌嗔笑鬧,形同嬉戲。

  「那兩個小賤人是誰?」凌傲天森然問。

  「瞧其形貌兵器,當是繽紛谷紫碧雙蝶,千幻娘娘門下。」火尉答。

  凌傲天環顧四下,見各部兵將源源不斷地自通道湧出,將崖邊擠得針扎難下,不禁暗暗焦灼。

  這時一隊邪屍在數名虐部悍將的率領下,仗著疾捷的身手自橋底攀竄而過,出其不意地殺上了對面崖岸。孰知才一探頭就見碧芒疾飛,電光石火間即被藏於樓台高處的數只連珠弩車射倒大半,百餘僥倖躲過的邪屍繼續前掠,竟又闖進入佈滿鋒銳竹標的陷阱陣中,剩下的十餘邪屍眼見就要衝到樓台跟前,赫聞殺聲大作,早被伏於旁側林中的數百獸兵團團圍住,一頓毫不留情地屠戮,轉眼盡墨。

  凌傲天臉色更加難看,儘管邪屍同邪甲一樣都不是自己的部屬,但如損耗太過,難免會傷及七絕界的元氣,驟將七煞鞭屍杵一揮,寒聲喝道:「你們一齊上去,把橋給我打通!」

  在他旁側的九將獰厲應諾,紛紛運提邪功,週身異芒竄掠,各執兵刃電般縱出。

  橋上的紫碧雙姝只攻不守,居然完全不睬自身破綻。

  一名手擎大戟的怒甲將領連挑數名機關鎗卒,千辛萬苦衝到她們跟前,倏見青影電掠,驀然通體劇震,胸膛已被虎蛛戰車一條尖利如刃的利腿連甲洞穿,高挑空中,再遠遠地甩飛出去。

  「真是好東西!有這大怪物當坐騎,就根本不用操心什麼防守嘛!」碧兒興奮叫道。

  「嗯!真真爽利,回頭跟婀妍討兩隻耍耍!聽繽紛說,她前日送了許多機關怪物給小白呢。」紫兒應,右掌突放,手中寶環突地化做一抹銀亮弧光,結結實實地砸在掠空撲來的一個邪屍臉上。

  虎蛛戰車作為攻城掠地的大型兵器,耗費的材料與工夫多得驚人。它與恐怖之足一樣,每當出現在戰場之上,往往頃刻之間就能使敵人恐慌潰敗。

  因此,它們都是將帥們夢寐以求的戰爭利器。

  奉天侯程兆琦一直與巨竹谷交好,這次又派遣兒子助婀妍奪回巨竹堡,箇中的重要原由無非是想要得到虎蛛戰車、恐怖之足這樣的機關神器。

  虎蛛戰車的防禦能力更在以搏殺為主的恐怖之足之上,此時沐浴於太碧息華之中,戰力及防禦更是成倍提升,這對於喜攻厭守的紫碧姐妹來說,著實是無比合意的坐騎。

  邪屍邪甲乃七絕界用死屍以秘法煉化的殺人器具,虎蛛戰車與恐怖之足發出的獨異威煞對它們並不起多大的作用,但是虎蛛戰車八根長達數丈的刀臂令它們難以逾越,就算偶有僥倖摸近的,也根本奈何不了虎蛛戰車堅勝金鐵的軀體。

  五先鋒從來自視甚高,深信如非有那可惡的蛛形戰車相助,他們早就將這對小妖精撕成碎片了。

  「他娘的,這醜怪到底是啥東西?搗不碎砸不爛的!」慍將怒罵,鏈錘疾貫,擊飛了旁邊一個槍卒的頭。

  姐妹倆難得這般威風,正在戰車上得意洋洋,紫兒啐了口道:「就你們這模樣也敢說它丑?」

  碧兒接住笑罵:「它就是你們這幫醜八怪的祖宗爺爺!」

  「氣殺老子!氣殺老子!老子今日定要撕了你們這兩隻刁嘴兒!」惱將怒不可遏,驟將功力催鼓至極限,炸喝一聲拔地縱起,高擎狼牙巨棒照紫碧雙姝雷霆砸落。

  點過靈的虎蛛戰車立時察覺了威脅,一腿倏地望空撩起,有如長槍利刃疾戳來敵。

  惱將此番暗預防備,當即橫棒胸前穩穩地格住蛛腿,正欲發勁將之絞斷,孰料虎蛛戰車竟然活物般仰起身來,前側四腿連珠刺出,記記疾似閃電。

  惱將驚怒交集,急忙左砸右擋,然而人在半空,不比地上實在,一時給殺得手忙卻亂,正感有些招架不住之際,忽見面前裳帶飄舞,碧兒的嬌媚笑靨已現眼前。

  惱將心叫不好,奮力收棒回防,驀地胸腹一片辣痛,兔起鶻落間不知已給削割了多少下,慘嚎墜落,重重地摔砸在兩個怒甲身上。

  「怎麼一下子就蔫啦?」碧兒咯咯嬌笑,嬌軀緩旋,曼妙若舞地落回車上,啜唇將花團上沾染的鮮血輕輕吹去,蔥指扳動花萼機關,鋒利如刃的藍色花瓣緩緩收合,仍歸復做團花之狀。

  惱將修習「怒之絕」已達四重天之境,不但能以暴怒狀態大幅提升戰力,還能驅除恐懼與疼痛,不想連連催鼓真氣,胸腹劇痛不但絲毫未減,傷處且還絲絲發癢,他一躍而起,抬腳將兩個被砸翻的倒霉怒甲踢出老遠,驚怒喝道:「死丫頭!你在兵器上做了什麼手腳?」

  碧兒嘴上哪肯吃虧,笑嘻嘻道:「死蠢豬,姑奶奶花瓣上淬了點虛照境的妙藥而已,專門蝕筋銷骨,瞧你還硬不硬得起來!」

  惱將驚得渾身冒汗,不知是真是假。

  就在這時,四下突然微微一暗,虎蛛戰車周圍的十餘隻槍卒紛紛莫名其妙地支離破碎,又聽爆裂聲迭響,一隻恐怖之足也猛然撲地,右側數臂齊給擊斷,數條纏繞邪惡氣息的影子飄浮著圍住了紫碧雙姝。

  虎蛛戰車刀臂一抬,疾朝最近的影子戳去,不想非但沒中,影子竟還貼著長長刀臂游繞而上,魑魅般直襲紫碧雙姝。

  「小心!」紫兒急呼一聲,姐妹倆兵刃齊遞,孰知心頭倏的生悸,手上登時慢了瞬息,皆擊了個空。

  影子自姐妹倆中間的空隙疾掠而過,發出陰測測地一聲怪笑。

  姐妹倆花容失色,迅速對視一眼,紫兒驚問:「傷哪兒了?」

  碧兒應:「沒啊。」話音方落忽地雲發散墜,一抹細細鮮血自額角流淌下來。

  紫兒一驚,正要過去救護,驀感肩頭辣痛,扭頭瞧去,赫見肩際衣服已給割破,肌膚上劃了長長一道,鮮血正從傷口湧溢而出,於雪白中格外鮮艷。

  從四面八方襲至的詭異威煞鎖罩住了她們。

  姐妹倆這才看清周圍飄浮著九個悍異邪將,其中一個獨目邪將舌舐手中奇兵刃鋒,怪笑道:「好甜的血,真個人美血也美。」

  「好久沒碰見這麼水嫩的娃兒了,還是一雙的,可惜無暇捉活的。」另一禿頭邪將穢語道,聲音尖顫殘破,難聽得令人直起雞皮疙瘩。

  「虎蛛戰車竟然防不住這些傢伙!」紫碧雙姝驚怒交加,誰知心頭又悸,不覺渾身發軟。

  碧兒傷在頭上,卻捂胸顫哼道:「姐,我……我心口怎麼好難受……」

  紫兒也覺不對,失聲道:「這幾個傢伙的威煞有古怪!」

  「小丫頭,可曉得我等是誰麼?」一個面色墳白的邪將陰笑道。

  就在這時,突聞數聲長嘯,由遠至近,有人大聲叫喚。

  「黃泉九異是麼?」離九命的聲音。

  「姑娘們莫慌,待本帥來會會他們!」金甲大帥的聲音。

  「這麼多高人,卻來欺付小孩子做什麼!」追日大王的聲音。

  「妹子莫慌,老子來收拾這些雜碎!」藏千刺的聲音。

  姐妹倆心中大定。

  「哥哥們快來,讓這些邪穢見識見識我們虛照境無盡宮的厲害!」碧兒雀躍喊道。

  濁厚的烏雲彷彿承受不住重量繼續下沉,已幾乎觸到了巨竹堡頂,四下越發模糊昏暗,懸停雨花台上的衝霄飛舟群間頻見小艇穿梭,各處戰報流水般傳回七絕大軍的旗艦。

  一員將領正跪伏在怒天大將軍座前,大聲報道:「啟稟大將軍,巨竹堡南面已被我軍突破,共折損衝霄飛舟六艘,怒甲九百餘人,電尉大人同貪部十怪正率部向縱深進襲!另恨部四破已在巨竹堡東北方向登陸,正在搜尋入口。」

  怒天大將軍微點了下頭,神情滿意。

  緊接又有一將上前稟報:「火尉大人率五先鋒及各部精銳已攻克雨夢台、九天旋梯及神工坊,殲敵無數。只是巨竹堡內部陷阱及機關密佈,我軍進展艱難,傷亡甚眾。」

  「折損多少?」怒天大將軍沉聲問。

  「我部甲士傷亡約近四千,其餘六部尚未統計。」將領大聲回答。

  「四千?」怒天大將軍輕喝,如巖粗礪的面肌牽動了一下,震怒之色掠過眼眸。

  「怎會傷亡這麼多?」旁邊的碧憐憐也微微動容。

  「此時前出到何處?」怒天大將軍繼問。

  「我軍眼下給阻于飛仙閣,敵軍倚仗天險負隅頑抗,傲部凌將軍正率九異助攻。火尉大人命末將來報,言飛仙閣地勢險惡,我軍無法展開,只怕一時難以攻克,請求大將軍另撥精兵增援。」將領回答。

  「廢物!沒用的東西!」怒天大將軍重重地拍了下扶手,如山威煞四迸而出,壓得眾將呼吸幾窒。

  樓台上一時鴉雀無聲。

  跪伏一旁的柳長青鼓起勇氣道:「稟報大將軍,飛仙閣前有闊達三、四十丈的深淵,地勢險絕易守難攻。其處又是太碧陰脈吐息最盛之地,巨竹堡的機關兵將在那裡如虎添翼戰力倍增。再者飛仙閣乃巨竹堡器物總庫,存放物資極多,敵軍勢必拚死據守,一時相持也是無可奈何。」

  怒部四尉之一的風尉忽道:「不如將五百雷霆怒鼓拉進去,定可振我懾敵,蕩平頑敵!」

  柳長青卻道:「不妥,飛仙閣對岸只有彈丸之地,我軍本就難以展開,再把雷霆怒鼓拉進去也是擺放不下。」

  「你有何策?」怒天大將軍盯著他道。

  「只有將太碧陰脈暫時封堵,令巨竹堡中的機關妖兵戰力劇降,方可重挫敵軍。」柳長青答。

  怒天大將軍沉吟片刻,轉望向碧憐憐,微笑道:「這就有勞碧大司祭了,眼下巨竹堡搖搖欲墜,大司祭正可趁勢進擊。」

  「好吧,即然答應過將軍,本座就走一遭。」碧憐憐嬌慵地伸了個懶腰,風姿萬千地站起身來。

  「本帥就等大司祭的好消息,只要封堵住太碧陰脈,拿下巨竹堡便是十拿九穩的事,大司祭可謂功居至首!」怒天大將軍眼睛直直地盯著她道。

  「這人帶路是麼?」碧憐憐瞟了眼柳長青。

  柳長青聞言,心頭驟又一蕩,只是怎也不敢抬頭。

  怒天大將軍點了下頭,朝柳長青喝道:「你可當心了,此程若有稍許差池,自個提頭來見!」

  柳長青迭聲應諾。

  怒天大將軍想了想,又轉對碧憐憐道:「大司祭深入巨竹堡腹地,殊是凶險,讓狄三首與你同去如何?」

  「不必!本座說過只帶自己的人手。」碧憐憐冷冷應,微側螓首:「喚魘鳶下來。」

  旁邊的魔剎女立時低聲念頌,接又搖動手中旌幢,旋見高處風流雲湧,四頭通體斑斕翎羽絢麗的巨大奇禽破雲而出,急速飛來。

  巨禽背上分立著七名艷姬,手執香爐、翎扇、花籃、紋壺、珊瑚、香囊、銅鏡等寶器,個個瓔珞覆乳,綢褲垂胯,身飄綾羅綵帶,天妃魔女一般。

  碧憐憐褪下外袍,露出了內裡的碧落霞飛,剎那光影流蕩,映耀得艦樓之上絢麗繽紛。

  柳長青再也按奈不住,不顧一切地猛抬起頭,豈知僅只瞧見面紗上方那一對勾魂攝魄的妙目,週身骨頭便已寸寸酥化。

  

  ◆(第八回)役妖令

  星天殿大廳。

  婀妍依舊立於星天井欄鑒前,周圍的妖王精首已寥寥無幾。

  「這樣下去有點不妙啊……」雲谷子盯著星天井欄鑒投射出的龐大影像:「上方已給擊破,南面怕是也守不住了,再讓轟天霹靂肆虐下去,其他各處亦勢必難保。」

  「還有那些雷霆怒鼓,當年天庭大軍已在它們手裡栽了跟頭。」楚純指著影像中巨竹堡上空的龐大艦群道。

  「等它們下來,堡內的七絕邪穢會更加瘋狂!」彩繽紛接道,臉色有點發白。

  「當想辦法盡快將這兩大威脅清除掉。」雲谷子瞇眼道。

  婀妍掠了眼左右,沒有開口。

  拔山、絕影、啄日三大妖王及金甲大帥諸強已給撥往各個緊要之處,門隱子則坐鎮太碧陰脈,她原本還覺麾下人強馬壯,此際卻忽然有種捉襟見肘之感。

  「不如我去偷襲,把那些轟天霹靂和雷霆怒鼓通通砸了!」步盜翼發狠道。

  「不行,你去無異飛蛾投火。」婀妍搖頭。

  楚純想了想,道:「那我去吧。」

  婀妍道:「你更不能去,萬一有什閃失,我怎跟靜姨交待。」

  靜立一旁的程石亦忽然開口:「不如在下去。」

  婀妍微笑道:「程將軍此番援手攻打巨竹堡,小女子已是感激不盡,眼下雖然危急,但豈可讓將軍再涉凶險。」

  程石亦正色道:「少谷主萬莫客氣,馳騁沙場,豈畏灑血。在下既奉家父之命前來援手,自當有始有終,倘若巨竹堡得而復失,此前努力俱成流水。」

  「將軍自是驍勇,不過此策尚須仔細斟酌。」婀妍扳動機關,將星天井欄鑒投射的影像調向遠方,接道:「你們瞧,轟天霹靂就擺在旗艦周圍,防衛必定非同小可,若是碧憐憐或三首邪姬在那,你們誰都不是對手,況且還有怒天親自坐鎮。」

  眾人默然。

  勾魂邪姬碧憐憐的蜮魘引能迷仙魔,一條魔尾更是神佛皆懼,厲害已是人人知曉,而那三首邪姬也是名震諸界,據傳武技之強可列七絕界第一。

  婀妍瞧向楚純:「還是等靜姨到了再說。」

  「可是能頂那麼久麼?」楚純也望著她。

  婀妍不語,移開眼去。

  楚純似是下定了決心,微笑道:「我們只是去偷襲,砸完就跑。嬰勺飛得很快,而且正好試試我在虛照境新煉的天外雪魄綾,你不是一直想要瞧它的威力麼。」

  「或可一試。」雲谷子竟然出言贊成,停了下道:「七邪大軍已在巨竹堡各處登陸,此時後方定然調走不少人馬,倘能乘虛毀去轟天霹靂與雷霆怒鼓,各處壓力必然大減,這個險值得冒。」

  婀妍仍沒開口,一手不覺放到了懸掛腰畔的竹編小囊上,若有所思地輕捂著。

  雲谷子忽然注意起這只毫不起眼的小法囊來,悄聚氣機暗中感兆,並無任何異樣,正待收功,忽爾捕捉到一絲微弱近無的奇異靈能,轉瞬便逝。

  雲谷子瞳孔驟然收縮,疑訝之色一閃即斂。

  婀妍沉吟良久,終於作出了決定,朝程石亦、楚純及步盜翼道:「那就嘗試一下,你們三個一起去。轟天霹靂周圍防衛勢必強得驚人,你們切莫魯莽急進,萬萬不可勉強。」

  楚純微微一笑:「你就放心好啦,稍微不對,我們便立刻撤回來。」

  當小玄再次踏入巨竹谷,眼中景像已非離去前模樣。

  此時的巨竹堡外部遍佈著密如蟲蟻的七絕兵將,邪甲正成群成列地從各個突破口潮水般灌入,而邪屍組成的巡邏隊則在廢墟間搜尋掃蕩,在他們的上方,數十艘衝霄飛舟已迫至極低,嚴密地監視著各處的風吹草動。

  原本如詩如畫的景致早已蕩然無存,大片大片的寶瓶竹林東倒西歪,許多崗樓碉堡及防護林牆已給徹底摧毀,有些仍在騰竄著滾冒濃煙的火舌,倒處是殘垣斷壁。

  那神秘而詭譎的鼓聲自艦群傳出,仍在無歇無止地蕩向四方,不由分說地充填著巨竹谷的每個角落。

  隨著接近,小玄只覺鼓聲愈重愈沉,有如實物般壓得胸口無比悶窒。

  「這鼓聲大有古怪!」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鼓聲蘊藏的力量與邪惡,急忙運功相抗,心中更加掛念婀妍安危。

  小玄於雲中濃密處定住骨龍,口頌禁咒,速從如意囊中取出殛魂盾與縛魄鏈,正想召出七邪覆,突然記起李夢棠臨別前的殷殷叮囑,不由猶豫起來。

  「阿蘿也曾叫我不到萬不得以時,就莫用七邪覆……」他想起飛蘿,登時思念如潮,終於強壓下使用七邪覆那如癮似戀的念頭,改取出役妖令來。

  「如今已尋回骨龍,再加上這支能召上古妖獸的寶令,不用七邪覆也能殺他們個落花流水!」小玄心忖,目光及處,通體如墨的役妖令登時灼灼亮起,令身開始浮現出幅幅精美圖案與行行細小文字。

  這次他瞧的是役妖令下段,最先映入眼簾的一個於海中興風作浪的怪物,其狀若牛,然卻只有單足。旁註:廣房,上古夔族。犯不敬聖尊之罪,懲獄八千五百年。善懾,能御夔雷。

  這分明就是傳說中的夔牛啊!小玄心中突突直跳,又想這令上所說的聖尊不知是何高人,竟能制伏這種神異非凡的上古妖獸。

  據傳夔牛出入水即現風雨,目如日月,聲似雷霆。黃帝伐蚩尤時,玄女為帝制夔牛皮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最終大敗蚩尤。

  「哈哈!這還了得,七絕邪穢有得受了!」小玄又驚又喜,當下將縛魄鏈盤在懸盾的左臂之上,右手執令,開始閉目頌念一段音節古怪且繁複冗長的禁咒。

  豈知直至禁咒念完,週遭毫無動靜,他滿懷期待的又等了好一會,仍沒任何變化。

  哪裡出錯了?小玄大惑不解,遂又瞑目重新頌念了一次拘役禁咒,卻仍然沒有什麼動靜。

  「怎麼回事?」小玄盯著夔牛圖發怔,移目別處,令上又有一幅色彩鮮艷的圖案徐徐亮起,這次畫的是頭白鹿似的奇獸,人目,彘耳,頭頂生著四根碧角。

  小玄一眼就想到這是夫諸,雖然從未見過,但他曾聽李夢棠詳細描述這種能招大水的上古靈獸,當時極感興趣,因此印象頗深。

  果不其然,圖旁註釋:巢元,夫諸族至靈。犯沖毀御園之罪,懲獄三千九百年。善水,過處成澤。

  「這個也很強大,小聖爺爺來個水淹七軍!」小玄一陣興奮,再次閉目頌念,豈料這回依然沒有成功。

  「到底怎麼回事?難不成這兩個妖物眼下都沒空?還是架子太大請不動?」他想了想,目光向下移去,第三幅圖畫的也是個牛形怪物,只是模樣比夔牛丑布怖了許多,白首蛇尾,臉上唯有一目。旁註:長鞏,蜚族之異。犯私闖大琳琅天之罪,懲獄七千一百年。善毒,見則大疫。

  「見則大疫……雖然厲害,但這個眼下可不能用,別把巨竹谷給毀了!」小玄心忖,只好繼續再瞧,第四幅圖繪的竟是一個道裝美人,容顏衣飾皆十分脫俗秀麗。旁註:玉磯,石之精靈。犯尋仇滋事罪,懲獄九千九百年。善術,識上古奇術。

  小玄心中一動:「聽聞三教簽神時,曾有個打得哪吒四處奔逃的石磯娘娘,不知跟這玉磯是不是親戚?均為靈石成精,名字又如此相近……既然識得上古奇術,想必厲害得緊!」當即頌咒拘喚,但照舊毫無動靜。

  「難道這役妖令壞掉了?還是只能使用一次?先前明明招出過兩個上古妖王啊……」小玄無比鬱悶,盯著令上的美人,不甘心的又捧令胸前,打算再試最後一次。

  這回他仔細無比地頌念,生怕錯漏一音一字:先天地生歷萬萬億劫大威德大威武億億無限大妖界無上真聖敕旨,但凡崇信吾者一切胎生卵生濕生化生,即沐吾恩生生不息,即沐吾恩世世輪迴……

  ……

  億億無限大妖界無上真聖御牢諸役聽旨,即拘罪妖玉磯速速前來聽命……

  終於紅光一閃,雲霧中多了個影子。

  骨龍似有所覺,倏地朝前方張牙舞爪,威煞湧迸,發出數聲低沉咆哮。

  「終於成功了!」小玄大喜,趕忙馭壓住骨龍,定睛瞧去,驀地愣住。

  只見前方數丈處懸空浮著個極為肥胖的怪物,身著寬衣大袍,膚赤如火,頸上的大腦袋分明是個豬頭,怎麼都跟役妖令上畫的那個美人沾不上邊,從輪廓來看,倒與葫蘆鎮上那個黑店老闆豬哈哈似是同類。

  「什麼蠢物!竟敢朝爺亂吠亂叫,爺什麼高人靈物沒見過,還不把你這條沒皮沒肉的小蛇放在眼裡!」怪物罵罵咧咧,似乎有點懼怕骨龍,不敢靠得太近。

  「你是誰?」小玄失望至極。

  怪物立時換了副嘴臉,彎腰揖禮笑容可掬道:「拜見主公大人,小的叫化多。」

  小玄聽他稱自己為主公,遂仔細瞧了瞧手中的役妖令,納悶道:「這令上的一十三名罪妖當中好像沒有你呀?」

  那怪笑答道:「主公沒有瞧錯,役妖令上的確沒有小的的圖榜。小的原為華暉山地炎洞洞主,乃山膏族千萬年來的第一勇士,因為心直口快,不小心冒犯了聖尊,被懲為役妖令之奴,專職監督令上罪妖以及為主公您答疑解惑。」

  小玄一聽,立時道:「那來得正好,我問你,我明明拘喚的是玉磯,怎麼出來的卻是你?」

  化多道:「這是緣於役妖令上眼下只餘四顆符石蓄有靈力,而拘喚玉磯需要耗費十一顆符石之力,因此無法拘喚出來。而小的是見主公有所不明,特地前來解答的。」

  「何為符石之力?」小玄莫名其妙。

  化多道:「請主公瞧瞧役妖令兩側,那裡是不是嵌有左六右七共一十三顆符石?」

  小玄翻轉役妖令,果見窄窄的側沿上鑲嵌著十三顆微微泛亮且明暗不一的圓扁玉石,仔細看去,所有玉石上俱琢刻著線條極細的奇異符紋,道:「這些就是符石麼?」

  「沒錯,這一十三顆符石乃妖界名師用上品靈石製成,可以自行汲蓄天地靈氣,是為寶中之寶。」化多道。

  小玄仍然不明,等著他說下去。

  化多繼道:「御牢位於極遠之處,主公每次拘役罪妖,全都依仗這一十三顆符石中所蓄的靈力搬運,而搬運每一個罪妖,所需的符石之力各不相同。比如拘喚罪妖馬化須得耗費五顆符石之力,拘喚罪妖布喜就只須耗費四顆符石之力……」

  「這個我如何曉得?」小玄道。

  化多低低咕噥了一句,道:「請主公仔細再瞧,令上每個罪妖的繪圖旁邊是不是都有個星宿圖?那星宿圖刻有幾顆星星,便代表著拘喚此妖需要多少顆符石靈力。」

  小玄低頭瞧去,果如其言,馬化圖旁刻著幅五顆星的星宿圖,布喜圖旁刻著幅四顆星的星宿圖,長鞏的星宿圖是六顆星,巢元的星宿圖是七顆星,廣房的星宿圖是九顆星,而玉磯所屬的星宿圖竟然刻了十一顆星。

  只是每幅星宿圖都刻繪得極其精細微小,又近若紋飾,因此之前沒有注意到。

  化多繼道:「主公此前拘喚過馬化及布喜二妖,役妖令便已耗去了九顆符石之力。請主公再瞧瞧,令側的十三顆符石是不是只剩下四顆亮著?」

  小玄點點頭,應道:「沒錯。」

  化多道:「因此只要是星宿圖超過四顆星星的罪妖,眼下皆無法拘喚。」

  小玄終於明白適才為何接連拘喚失敗,急又問道:「那是不是說,當耗盡了所有的符石之力,這役妖令就再也沒用了?」

  「只是暫時無法使用。」化多道:「役妖令上的符石神妙非凡,有自行汲取天地靈氣之功,當蓄得靈氣之後,便可再行拘喚。」

  小玄歡喜道:「蓄滿這令上一十三顆符石的靈力,需要多少時日?」

  化多答道:「那就要瞧是在哪裡了,天地各處靈氣枯盈不一,比如這巨竹谷,靈氣就極為充沛,料想只需三、五日便能將十三顆符石全部蓄滿。」

  「巨竹谷已是危在旦夕,眼前卻只餘四顆符石之力能用了……」小玄瞧著役妖令,暗悔先前浪費了馬化與布喜,又問:「這一十三個罪妖,是不是拘喚時需要符石之力越多的實力就越強?」

  「大致上如此,但又不盡其然,因為這十三罪妖天差地別各有所長。據小的所知,單比廝殺打鬥,役妖令上的大多數罪妖都頗為忌憚十一顆符石的玉磯,但玉磯碰見只需一顆符石便能拘喚的邪邪,卻又無可奈何了。」化多道。

  「如此說來這個玉磯在眾妖當中算是比較厲害的……」小玄心忖,道:「你可曉得這玉磯的來歷?」

  「曉得曉得!」化多即道:「罪妖玉磯原乃天地玄黃之外的一顆頑石,經地水火風,汲天地靈氣,修煉千萬年方成精靈。」

  小玄道:「也是天地玄黃之外的頑石……那她與截教的石磯娘娘可有干係?」

  「大有干係!大有干係!」化多道:「玉磯正是石磯之胞妹。姐妹倆修煉成精後,一個自號石磯娘娘,另一個便自號玉磯娘娘。」

  「果然如我所料。」小玄道。

  「主公有所不知……」化多似乎恨不得多說點話:「玉磯之所以獲罪,便是因為其姐石磯娘娘。」

  「哦?此話怎講?」小玄饒有興趣。

  化多道:「自從石磯喪於闡教太乙真人的九龍神火罩之下,玉磯便日思夜念要報仇!」

  「這仇怎報得了!」小玄歎道:「太乙真人道法高強,法寶更是厲害,玉磯娘娘找上門去,那也是枉自送死。」

  「非也非也!」化多連連搖頭,道:「石磯娘娘拜入截教門下,雖可上紫芝崖碧游宮聽講,但並未得通天教主真傳,敗於太乙真人也是自然。而那玉磯娘娘卻是不同,她曾得吾界太古高人閉門指點,習得神妙無窮的上古奇術,神通法力遠勝其姐。」

  「哦,那玉磯娘娘最終有沒有去找太乙真人報仇?」小玄問。

  「有啊!聽聞玉磯娘娘親自殺上干元山金光洞,設下計謀施展奇術陷住了太乙真人,一困就是七七四十九天,也要將之兵解煉化為石磯報仇。闡教門人聞訊後紛紛上山解救,而玉磯娘娘也得許多妖界高人前來相助,眼見就要釀成妖仙兩界大戰……」化多道。

  「後來如何?兩界當真打起來了?」小玄好奇心大盛。

  「沒有。幸好吾界聖尊以三教簽神之劫為鑒,前往干元山調解,然玉磯始終不肯善罷甘休,遂給聖尊親手拿下,打入御牢,懲獄九千九百年!」化多道。

  「一罰就是九千九百年啊!為姐姐報仇卻落得這個下場……那妖界聖尊也未免太狠了點。」小玄不勝唏噓,心中一動,猛然想起贈他此令的那個神秘姐姐來,又道:「你知道的倒不少,我再問你,這役妖令原先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這個……」化多愣了下,吞吞吐吐。

  「說!役妖令原主就是將玉磯娘娘打入御牢的那位妖界聖尊麼?」小玄喝道。

  「說不得,說不得。」化多愁眉苦臉地連連搖頭,兩腮肥肉甩晃個不停。

  「那你只消回答,那位聖尊是不是個容貌傾城傾國的絕色女子?」小玄瞇眼盯著他。

  「這……也說不得,聖尊容顏豈是小的敢言語的。」化多守口如瓶。

  「為何說不得?」小玄怒道:「我是你現今的主公,你敢不答!」

  「這個當真說不得,因為話多,小的已給懲做永為令奴,而且聖尊下了禁制,小的若是洩露她的名諱來歷,便會立時灰飛煙滅。」化多戰戰兢兢道。

  小玄怔了怔,又見巨竹堡十分危急,眼前無暇細問,只好放他一馬,悻悻道:「你且去吧,待有什麼不明,再找你來問!」

  化多大大鬆了口氣,忙叫道:「多謝主公開恩,小的去啦!」復化紅光,一閃不見。

  小玄不敢再有片刻耽擱,急瞧役妖令,尋找四顆符石之力即可拘役的罪妖,除了先前召喚過的布喜,餘下的便只有三個:邪邪,魅後與雍和私媾而產,族類不明。犯偷窺聖夢之罪,懲獄一萬九千六百年。善魘,困敵於無形。

  配圖是個有首無面的詭異妖怪,人形,體態柔媚如女子,所屬星宿圖刻著一顆星。

  惡軍,呲鐵族力士。犯御廚偷食之罪,懲獄二千六百年。善搬運,力大無窮,能擔山托海。

  配圖是個身披甲冑的牛首力士,皮毛漆黑,頂有巨角,所屬星宿圖刻著二顆星。

  驕烈,鳴蛇族驍將。犯焦枯聖湖之罪,懲獄六千八百年。善火,水族大敵。

  配圖是條赤色大蛇,背生四翼,所屬星宿圖刻著三顆星。

  小玄心忖:「役妖令眼下只餘四顆符石之力,再不可輕易浪費,布喜雖然厲害,卻需四顆符石,若是拘喚他,便只能召一個。」他仔細地想了又想,終於做出決定。

  在一段冗長的禁咒完結後,只見四下一亮,雲霧之中已多了條蜿蜒翻滾的赤色大蛇,長約七、八丈,背上生著四扇奇異長翼,其上筋骨凸突,又有塊塊紫亮斑斕,甚是醜怖。

  骨龍立時怒嘯起來,反應比先前激烈許多。

  妖蛇似亦驚怒,口發令人毛骨悚然的磐磐怪音,雖然體形遠遜長達三十餘丈的骨龍,卻毫不示弱地與骨龍悍然對峙。

  小玄見其異樣威猛,心中振奮,高擎役妖令厲聲叫道:「來的可是罪妖驕烈?」

  妖蛇這才瞧見了立於骷髏戰車上的崔小玄,望望他手上的役妖令,忽爾將身一擰,化做一員四翼人形將軍近前叩首,惶顏道:「不知主公在此,罪妖驕烈前來候命!」

  小玄喝道:「你且旁邊候著!」

  驕烈遂垂手立於一旁,一雙凶目卻狠狠地盯著骨龍。

  骨龍則低低咆哮,蓄勢欲噬。

  兩妖威煞四迸,仍在暗中較勁。

  小玄又再執令胸前,瞑目頌咒,末了高喝:「即拘罪妖邪邪速速前來聽命……」

  這次卻沒什麼大動靜,真至小玄懷疑又有哪裡出錯之時,方見一個妖怪從雲霧中鑽出來,身姿婀娜卻無毛髮五官,通體斑斕艷麗,凹凸處勝似妙齡女子,在空中如醉似夢般擰扭舞蹦,一路無聲無息,極是詭異。

  怪物舞扭到小玄跟前,然卻不言不語,就連躬下身施個禮都沒有。

  「你……就是罪妖邪邪?」小玄皺著眉頭問,不禁大為失望:個子這麼瘦弱,又沒盔甲兵器,連個爪子都沒……

  不知因何,骨龍與驕烈忽爾奇怪地安靜下來,俱抑斂住了恣意迸射的威煞。

  但從他們四下張望的模樣來看,竟似乎沒有瞧見這個就在眼前的怪物。

  「怎麼回事?難道……只有我瞧見這個怪物麼?」小玄迷惑不解。

  邪邪垂臂低首,依然默不作聲。

  「這傢伙沒眼沒口,自是不會跟人打招呼……」小玄心底居然有點發毛。

  就在這時,忽聞空中呼嘯厲鳴,又一輪密集的炮石轟擊在巨竹堡尚餘防禦之力的西面,發出連串驚天巨響,伴之而來的便是地動山搖的猛烈爆炸,熊熊大火沖天而起。

  「這個必定就是轟天霹靂了!」小玄駭然,再也無暇琢磨面前的怪物,擎令厲喝:「都隨我來!」

  骷髏龍御一馬當先破雲而出。

  

  ◆(第九回)雷霆怒鼓

  濁雲下,昏暗中,一頭血睛赤喙的巨大奇禽忽高忽低地疾翔,巧妙地避開一艘艘散開警戒的衝霄飛舟,掠向巨竹堡上方的龐大艦群。

  就在這時,巨竹堡上又有一片竹林燃起大火,遙遙映襯出巨禽背上數條人影的模糊輪廓,正是程石亦、楚純與步盜翼三個。

  「真是神禽!載了三個人,卻還能飛得如此疾迅。」程石亦忍不住讚道。

  「將軍過譽,這頭嬰勺已近四百歲,體魄氣力自是強健點。」楚純微笑道,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足下的嬰勺只是安安靜靜地飛行。

  「楚仙子謙虛哩。」旁邊的步盜翼立對程石亦道:「這頭嬰勺絕對厲害,我曾見它跟一條快成精的大雪蛟鬥,最後竟把雪蛟啄成了數段。」

  程石亦點點頭,目視前方,面色凝重。

  前方的龐大艦群漸漸清晰,懸空列陣,縱橫劃一壁壘森嚴。

  步盜翼道:「我們先襲雷霆怒鼓還是轟天霹靂?」

  「雷霆怒鼓。」楚純與程石亦異口同聲。

  兩人相視一笑。

  楚純道:「雷霆怒鼓距旗艦較遠,防禦應該相對較弱。」

  程石亦接道:「我們先砸雷霆怒鼓,倘有運氣,抑或還能將轟天霹靂那邊的守衛力量引來些許,到時我們調轉矛頭,趁亂再襲轟天霹靂。」

  「如此甚妙!原來二位早已胸有成竹。」步盜翼謙恭道。

  楚純又道:「我們人少,最怕被困,萬一有強敵糾纏,則由我來引開。你們不必戀戰,只以破壞雷霆怒鼓為重。」

  程石亦即道:「還是由在下引敵吧。」

  楚純微笑道:「將軍有石獅仙兵,最宜群戰,砸起雷霆怒鼓來,肯定要比我們快得多。至於誘敵瑣務,將軍就莫與小女子爭了。」

  程石亦雖然想擔攬凶險之任,但聽她說得在理,只好道:「楚姑娘一切小心。」

  步盜翼心明自己能力遠不如楚純,也只得默允。

  鼓聲愈來愈響,一浪浪潮水般撞擊著眾人心臟。待到近處,三人耳膜已給震得陣陣吃痛,然而眼前已顧不上這個,各自提運真氣以抵禦怒鼓聲中的懾敵邪力。

  嬰勺朝前疾翔,無聲無息地掠近一艘位於艦群外圍的衝霄飛舟,貼舷而飛。

  「上!」楚純輕喝,縱身掠起,落到甲板上時,手中已多了把雪燦燦的寶劍,瞬見亮芒一掠,撲過來的兩名邪甲戰士長戟齊斷,剎那間連盔帶甲身首異處。

  「好鋒銳的劍!」程石亦暗讚,與步盜翼幾乎同時飛到船上。

  程石亦擎一柄釘齒泛耀著青芒的狼牙大棒,步盜翼則執一對形若龍牙的短戟,兩人兵器齊揮,立又擊倒數名衝來攔截的邪甲戰士。

  三人定睛一瞧,見艦首的座基弩炮已給撤去,寬闊的甲板上擺放著二十來只無比厚重的大擂鼓,鼓身暗青,鏤鑄著怒容獸面及繁複雷紋,在每隻大鼓後都立著個彪形鼓手,清一色精赤著上身,手執紋刻著符篆圖案的粗巨雙槌,正奮力敲擊著鼓面。

  不消說,這便是七絕界惡名遠播的雷霆怒鼓。

  「殺!」步盜翼厲喝,一馬當先縱身撲上。

  程石亦卻按住狼牙棒,單手結印低低頌念,旋見白霧瀰漫,一隻隻通體符紋的石雕獅子從法囊中咆哮而出,直噬敵人。

  剎那間,甲板上人仰馬翻。楚純出手如電,然而方才刺倒幾個邪甲,就已見雷霆怒鼓盡數被毀,鼓手無不東倒西歪血肉模糊,顯是那數十隻神情呆滯面容猙獰的石獅的傑作。

  步盜翼喝了聲彩,一腳猛將滾到身前的一隻雷霆怒鼓踢飛出去,有如炮石般撞破船舷墜入空中。

  程石亦星目四顧,叫道:「下一艘!」

  三人甚是默契,即從船上齊縱而起,朝最近的另一艘衝霄飛舟掩殺過去,楚純的嬰勺同程石亦的數十隻石獅兵緊隨其後,勢不可擋地衝上船去。

  這時周圍的衝霄飛舟已有所察覺,紛紛朝遇襲船隻包圍靠攏,迫近到數丈處,一隊隊手執長兵的邪甲縱身躍起,跳船增援。

  「那些石獅仙兵好生厲害!不單力大無窮且還會飛……」彩繽紛咂舌道。

  星天殿中,婀妍手把機關,一直用星天井欄鑒緊緊追蹤著楚純等三人的身影。

  「百寶娘娘乃三島十洲無人不識的大仙家,煉造的甲兵自是了得,只可惜數量少了點。」土地喬三道。

  「這種仙兵必定耗料極珍,又豈能多造得了。」雲谷子道。

  「咦……那幾條影子是什麼?這麼快!」彩繽紛忽指著星天井欄鑒投射出的影像,緊張道:「好像有強敵來了!」

  婀妍也已發現,扳動機關,將圓台上方的龐大影像迅速調校。

  只見數個身影從尚於三、四十丈外的衝霄飛舟上掠起,凌空飛補過來。

  尋常的怒甲兵將絕無此能,就是擅長縱掠的邪屍也無法飛行如此之遠的距離。婀妍將影像聚焦到他們身上,赫見這幾人肢體五官或缺或殘,個個奇形怪狀丑怖無比。

  雲谷子微側首問:「這幾個是誰?」

  在他側後的夜影即答:「如沒瞧錯,當是虐部七殘邪煞!」

  一隻石獅重重地撲到雷霆怒鼓之上,張開可怖的大口朝鼓手噬去,倏聞金鐵削石般的刺耳聲響,身軀突地一分為二,一幅繪滿詭異符紋的披風自斷處撩出,披風邊沿鑲著一圍寒芒閃耀的鋒利軟刃。

  程石亦一驚,猛又聽旁邊「砰」的巨響,急轉頭望,赫見另一頭石獅的腦袋給砸得粉碎,石濺塵飛中現出一柄大鐵椎來,緊接著一張似被重物砸壞的塌陷醜臉露了出來。

  「咄!」程石亦怒喝一聲,提起狼牙巨棒奔雷般殺去。

  石獅仙兵乃百寶娘娘為助夫君雲州平叛而親手煉造,不但耗料珍罕,還極費工夫時日,自是寶貴非常。程石亦今趟奉命援助婀妍奪取巨竹堡,程兆琦只撥給了他五十隻。此前在奪回巨竹堡一戰中已損失了十七隻,沒想這一眨眼間又痛失兩隻,怎能教他不惱。

  只聞砰砰大響,火星跳濺,程石亦已同塌臉邪將交手數合,兩個皆使極重兵器,這一輪猛烈硬撼,聲勢無比駭人。

  亂戰中突然間寒芒一閃,有條影子斜裡躥出,直襲程石亦下路。

  程石亦正全力拚殺,回防不及,左邊大腿護甲驟然破裂,暴出一蓬血花。程石亦揮棒怒砸,影子凌空擰扭,竟以不可思議的身法堪堪避過,瞬又縮做一團鬼鬼祟祟地飛滾開去,赫是個沒有下肢,腦殼還缺失了大半邊的丑怖怪物。

  步盜翼眼角掠見程石亦受傷,驚覺來了強敵,正欲奔前援手,孰知旁側烈風襲至,驟給一個十指如鉤的邪將緊緊纏住。

  「那些石獅好像是這小子使喚的,先廢了他!」一個陰惻惻的聲音方落,突聞厲嘯破空,幾道隱於昏暗的烏光直掠程石亦。

  程石亦掄棒迅格,「叮叮」數聲擊飛六顆彈丸,然卻未能全部防住,只聽「噗」地悶響,左邊大腿上又標出一股血箭,就在先前傷處附近,顯是襲擊之敵極其陰毒,欲令之傷上加傷。

  「丸子上刻有碎骨符,痛吧?」一個手執彈弓的邪將飄立於船舷之上,口中陰陰怪笑,兩目翻白,赫是有眼無珠。

  「七殘邪煞!」船頭的楚純心頭一凜,人已飛仙般縱起,拋下前方堵截的大群邪甲,迅朝程石亦飛去。

  程石亦勇烈非常,素是遇強愈強,此際身陷重圍,腿上還嵌著顆歹毒彈丸,竟然毫無懼色,口中更是一聲未哼,真氣提處,棒上的根根狼牙青芒吐溢,於昏暗中灼亮如熾。

  「很好,愈頑強吾等便愈爽心。」一個手持雙鈸,兩側無耳的邪將緩緩飄落到甲板上。

  「老子最喜歡看人垂死掙扎啦,就像案板上的魚,任人一刀一刀地割……」又一個手執著長短雙刀的無鼻邪將現出身來,從後方封死了程石亦的退路。

  就於此刻,眾邪煞驟感寒氣撲襲,眼前白影飄掠,詭捷如魅。

  眾邪煞一驚,紛紛急起迎擊,但聞怒喝驚叱聲此起彼伏,顯然有人吃了虧。

  「七殘邪煞,也不過爾爾嘛!」楚純輕笑,雲步收緩,現出綽約身姿來,手中寶劍已染了血,只是鋒刃無比薄滑,眨眼間便滴淌得乾乾淨淨。

  沒臉見人怒吼一聲,倏揮巨椎將近處的一個邪甲戰士砸飛老遠,原來塌陷的右頰至耳邊給劃了道極長口子,奇的是湧出的鮮血竟已凝結成冰。

  立於船舷上的目中無人好了些許,只是衣甲給割破了幾道口子,驚魂未定間忽感胸腹處寒氣透體,抵頭一瞧,原來衣甲上的汗漬已結成了薄薄的冰。

  而手握長短雙刀的沆瀣一氣冠發披散,腹部染紅了大片,血水也是凝結成冰,顯然傷得最重。

  沒臉見人往臉上一抓,嘩啦啦扒下血液凝成的冰渣子,驚怒交集道:「這娃兒使了什麼妖術?」

  七殘邪煞一齊盯住了楚純手中的劍,見冰亮的劍身隱隱有紋,如山如霧,籠含著縷縷似有若無的寒煙雪氣。

  「好劍。」天殘地缺面肌牽動,森然道:「此劍可有名字?」

  「千山雪。」楚純淡淡應,清冷如手中寶劍。

  七殘邪煞臉色微變,兩袖清風道:「此劍乃辟邪宮之物,你是雪羽仙什麼人?」

  「怕了麼?要打繼續,囉嗦個啥!」楚純冷冷道。

  沆瀣一氣驟然提氣,登將腹部冰血震得四下散碎,沉聲道:「我真元好像損了,賤人那劍克我們的。」

  沒臉見人聞言愈怒,惡狠狠道:「辟邪宮蜀山派沒一個好東西,待我錘爛這小婊子,再把那劍砸了!」

  「鼎鼎大名的七殘邪煞也怕一把劍麼?我瞧還是改個名號,叫做七隻貓兒好了!」楚純一臉輕蔑,她接連譏誚,只盼能將眼前強敵激怒絆住。

  眾邪煞果然大怒。他們被七絕魔君收服之前,已是地界各霸一方的大魔頭,不知擊敗過多少名道聖僧,如何吃得下這等嘲辱,當下各施邪技,齊撲過去。

  楚純拖劍遊走,偶爾橫削斜刺,招招蜻蜓點水稍沾即退,身姿步法曼妙勝仙。然她表面看似輕鬆,實則不敢絲毫大意,心知一旦給絆著陷住,自己縱有神兵法寶也敵不住這七個魔頭的合擊。

  程石亦與步盜翼皆明楚純的苦心,趁隙急襲船上的雷霆怒鼓。二十餘隻石獅分頭撲噬,很快又將一船雷霆怒鼓擊潰砸毀。

  「你們走!」楚純低喚,從程石亦身旁飄掠而過,又朝追來的眾邪煞各餵了一劍。

  程石亦遲疑少刻,心中一硬,終率石獅仙兵朝另一艘衝霄飛舟殺去。

  步盜翼亦明當前輕重,一咬牙隨後跟去。

  「這娃兒在耍詭計!」兩袖清風突然叫道,披風改削為卷,頓見大片符紋舞動,道道蘊藏吸扯之力的暗流縱橫吞吐。

  楚純飛步疾退,曲如波漾輕似雪飄,險象環生地逃離了險地。

  「她在這裡與我們糾纏,是想讓同夥去偷襲雷霆怒鼓!」天殘地缺也猛然醒悟,雙鉤一收守在胸前,放棄了追擊。

  「管他娘的,老子今日定要將這賤人砸做肉泥!」沒臉見人猙獰咆哮,聚將功力提至極限,大鐵椎狂轟猛砸,迅烈直如奔雷,卻連楚純的衣角都沒沾到。

  充耳不聞心中暗凜:「這娃兒敢情真是雪羽仙門下?劍技身法皆好生了得,我等七個竟然困不住她!」

  「蠢物!只怕你沒這本事。」楚純笑道,邊逗邊退,倏的一劍反刺,正中沒臉見人額角,只是這一劍刁巧捷疾,力道卻是有限。

  沒臉見人滿臉是血,眼睛也給糊了一邊,但傷得並不算重,然而他於七煞當中脾氣最為狂躁,頓給撩惹得暴跳如雷,怒吼死追。

  充耳不聞眼珠子一轉,忽沉聲道:「大將軍再三囑咐我等守護雷霆怒鼓,豈可誤事,你們收拾這娃兒,我去對付那些石獅子!」話音方落人即撥起,就朝另一艘衝霄飛舟掠去。

  楚純心頭驟緊,一個閃縱擺脫沒臉見人地追擊,飛步急追充耳不聞,叫道:「未分高下,休想逃走!」

  充耳不聞這時已掠至船舷,看似不慢,實則不快。

  楚純素是機警縝密,心中驀爾生疑,左臂微抖,一條雪似的長綾悄從袖內滑落。

  果不其然,待她追至極近,充耳不聞猛地旋身回擊,手中雙鈸電般削劈。

  楚純已有防備,當即提劍封格,豈知充耳不聞陰毒一笑,驟將雙鈸向內收合,重重一拍,驟聞「鏘」的銳響,楚純暗叫不好,腦瓜裡邊已似給什麼重物狠狠地斫了一記,神智驀地模糊,於空搖搖欲墜。

  充耳不聞這一對大鈸並非尋常兵器,乃魔界異人所授,上刻邪音魔律之符,聲能破魂碎魄,他這全力一擊,距離又是如此之近,楚純自是難逃毒手。

  其餘邪煞大喜,四下飛撲過去。

  「糟啦!」彩繽紛盯著影像驚叫。

  星天井欄鑒旁的婀妍也花容失色,就於此刻,倏見影像光芒大亮,一抹白氣飛縱而起,瞬朝四面八方甩盪開去,疾撲而至的眾邪煞突然變得極慢,彷彿躍入了看不見的大海之中,緊接著不知從何而至雪花飛濺舞掠,赫將七殘邪煞全都掀捲開去。

  楚純緩緩落回甲板,一手扶額軟軟跪地,但見皚皚白雪憑空而降,竟將週遭鋪得瑩白一片,美麗而奇詭。

  眾邪煞又訝又怒,正欲再擊,忽然發現膚發衣甲上不知何時凝了層薄薄冰霜,陣陣徹骨奇寒透體而入,可怕的是當中似有什麼正在向各處脈絡穴道迅速侵蝕,無不駭然變色,紛紛急提真氣抵禦化解。

  唯獨沒臉見人悍然不顧,提椎就朝楚純衝去,驀感真氣凝滯,愈覺冰寒刺骨,週身血液似給凝結,腳步頓時慢了下來。

  「小賤人!還有什麼法寶儘管使出來!」沒臉見人怒極咆哮,塌陷的醜臉因扭曲更加猙獰可怖,一步步逼近萎頓於地的女孩。

  楚純依舊垂首扶額,仿若不知。

  星天井欄鑒旁的眾人皆把心臟提到了嗓眼。

  沒臉見人走到楚純跟前,強提真氣,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大鐵椎……

  就在此刻,楚純忽然揚起左手,垂掛腕上的雪似長綾倏似長眼般飛捲住沒臉見人的足踝,蘭指勾緊輕輕一扯,跟前的魁梧身軀登時轟然倒下,重重地摔跌在甲板上,緊接「砰」的一聲巨響,卻是大鐵椎將寶瓶竹做成的甲板砸破個大坑。

  沒臉見人掙扎爬起,尚未站直,猛感一股不知何時佔領了丹田的極寒向上衝出,飛速侵入各處腑臟,繼又奪路直奔心臟與天靈,登時驚得魂飛魄散。

  七絕寶鑒當中有詭絕的復元秘術,名曰《補築精要》。對於修習了七絕功法的人,就是受了極重的傷,乃至是肢殘體缺,都有救回並修補完好的可能。

  七絕界有數十名深諳此術的專職術士,六大長老中的不死邪醫鮑居年更是爐火純青超凡入聖,因此七絕界中人向來不太懼怕受傷。

  但這些有個前提,就是不能徹底兵解或神魂俱滅。

  「不!」沒臉見人只來得及吼出一字,半站起的巨軀忽然完全僵硬,緊接著失去真氣與熱量的軀體各處開始迅速凝凍結冰,轉眼就變成了一具通體灰白的冰雕。

  這時,楚純抬起了頭,雪靨上已有了淡淡的血色,輕歎道:「中了我的天外雪魄綾,居然還不立刻運功相抗,你這不是自尋絕路麼。」

  她緩緩立起,纖俏玉手朝跟前的冰雕輕輕一推,冰雕緩緩倒下,在觸地的剎那間摔砸成千百塊殘冰碎渣,然卻非同尋常冰雪那般白色的,通透的。

  而是污穢的、深淺不一的紅色。

  

  ◆(第十回)三首邪姬

  「哇!好恐怖!楚純姐好厲害!她手裡的法寶便是天外雪魄綾麼?」彩繽紛拍手歡呼。

  婀妍輕吸了口氣:「果然威力驚人,不枉她在虛照境辛苦了這麼久。」

  「此物是她自己煉造的?」雲谷子微微動容。

  婀妍點頭,道:「那綾原是她的兵器,乃雪鱗鮫綃與冰蠶絲織就,其上更蓄有從天外海各處絕峰深川採集的萬年雪魄,本就是非凡之物。後來她又在虛照境找到一種別處沒有的奇異冰髓,不單入火不化,所蘊靈力竟與她修習的功法無比般配,心生靈感異想天開,遂將兵器煉做了法寶。」

  雲谷子歎道:「雪羽仙才學艷絕,當年如非突然出走,今時或已是辟邪宮之主。想不到她女兒竟亦如此了得,小小年紀便能煉造出這等集神兵上寶為一體的妙器。」

  「我師尊也讚她是可造之材。」婀妍道。

  眾人皆知婀妍師尊凌霄士乃妖界的一代宗師,才學卓絕,精通三島十洲百家術數,聖尊級的高人。得其一讚,殊是不易。

  「咦,那是什麼?」彩繽紛忽指著星天井欄鑒投射的影像,昏黑的天空中出現了一個搶眼的白影,正急速地飛撲向楚純所在的衝霄飛舟。

  婀妍調校機關,迅將視角拉近,神情驟然凝重。

  「是頭……白色的大老虎耶,上面好像有人?」彩繽紛睜大眼睛。

  婀妍輕輕吸了口氣,以不太確定的口吻道:「狄三首?」

  「金睛臥雪獸。」夜影沉聲道:「沒錯,是三首邪姬。」

  沒臉見人的徹底兵解大大震撼了其餘六煞,雖皆驚怒無比,卻一時不敢貿然再攻。

  楚純也不著急,心知這邊拖得越久,程石亦與步盜翼那邊能做的事情就越多。

  六煞已將身上的詭奇寒力完全逼淨,再度圍住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他們小心翼翼地慢慢迫近,有如惡狼環伺。

  楚純靜靜佇立,只垂目望著自己手中的劍。

  忽然間,她似感兆到了什麼,猛然抬頭。

  但見白影一閃,有個龐然大物已從空中飛撲而下,輕輕巧巧地落在她前方丈餘之處,但是運載數百兵將而穩似平地的衝霄飛舟卻整艘船身猛然一沉。

  楚純定睛瞧去,眼前赫是頭巨如犀象的大虎,通體雪白,四肢如柱,雙目中的睛瞳竟然是燦澄澄的金色。再往上看,虎背跨坐個絕色女子,但見眉黛眸亮,鼻挺唇俏,臉龐略為削瘦,輪廓宛若刀斧鑿出,無處不是稜角分明。

  她頭戴骷髏銀盔,身披龍麟鎖甲,單手提著一柄與她那倩俏身材全然不匹配的宣花巨斧,另一手持獸面牙腳盾,背後交叉負著兩把利刃彎鉤,腰間還纏掛著一對鏤刻符文的流星飛錘,神采揚越威武極絕。

  楚純在看見她的那一瞬,心臟便急速地劇跳起來,便是調息凝氣亦無以抑制。

  相對於白虎,這女子的身軀委實顯得有些倩俏嬌小,然而她卻完全蓋住了白虎的威煞,驚人地迸發著如山壓力及犀利得有如她手中巨斧的殺氣。

  「狄三首?」楚純異樣艱難地吐出三字。

  三首邪姬點了下頭,神冷氣傲地問:「你叫什麼?」

  「楚純。」楚純應,驚訝地發現她的容貌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變換,雖俱艷麗,但確確實實與原先明顯不同。

  三首邪姬歪頭想了會,咕噥道:「沒聽說過。」

  楚純不再言語,驀爾驚覺自己正在往手中的千山雪拚命貫注真氣。

  「廢物!七個男人竟收拾不了一個小姑娘。」三首邪姬朝六煞輕啐,望向甲板上的碎冰殘骸,聲音突然變成了另一樣:「居然還搭上了一個,你們不如去買塊豆腐撞死吧!」

  天殘地缺囁囁爭辯:「這賤人修習的似是辟邪宮一脈的功法,恰巧克制我等,又有極厲害的法寶……」

  「閉嘴!」三首邪姬喝。

  六煞立時噤若寒蟬。

  「辟邪宮又如何?待我哪日閒下來了,就上門去把他們一股腦挑了!」三首邪姬輕描淡寫道。

  六煞沒誰接口,似是連氣都不敢大喘。

  「嗯,劍不錯……那條帶子也可以。」三首邪姬瞧著楚純,聲音面容又已變換,不但眉目非同,神采也各異,時嬌妍,時嫵媚,時妖嬈,詭異之極。

  楚純眼觀鼻,鼻觀心,極力抑制週身的戰慄及立即出手的衝動。

  「不過,你以為你能接我幾招?」三首邪姬笑道,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輕屑。

  因有楚純纏住七殘邪煞,程石亦及步盜翼如入無人之境,率領石獅仙兵再又連毀數船雷霆怒鼓。

  兩人殺至另一艘衝霄飛舟,心頭驀然莫明凜悸,就在此刻,猛聞一聲沉悶鼓聲,衝在最前方的一隻石獅仙兵驟時形廓模糊,尚未瞧清,倏見石獅解成了齏粉,給空中的大風一刮,化做紛紛揚揚的灰白塵土,眨眼消散得無影無蹤。

  兩人大驚,齊剎腳步朝前望去,只見兩排雷霆怒鼓前立著個高大身影,肩、胯、肘、膝等處裹著尖刺鎧甲,赤著兩隻如扇大手,巨首上的一對細小環眼正怒目而視。

  在他身前擺放著只比其他雷霆怒鼓大了近倍的巨鼓,鼓皮漆黑,鼓身雕刻著獸面與雷紋,鼓沿鑲嵌一圈形色各異的奇石。

  「雷尉!」步盜翼吸了口涼氣。

  「既知吾是何人,還敢前來受死!」雷尉怒喝,巨掌驟往鼓面上一拍,又有一隻石獅給悶雷似的鼓聲震做齏粉。

  程石亦大怒,疾提真氣,提起狼牙棒朝前掩去。

  「將軍小心!」步盜翼急呼,揮戟擊倒數名從旁側撲至的邪甲士兵。

  雷尉環眼一瞇,高舉巨掌再次重重拍下,發出「砰」的悶響。

  側後的步盜翼也沒覺得聲音有多響,然而首當其衝的程石亦卻感一個霹靂在印堂炸開,身子竟似給一根看不見撞城槌猛然撞著,饒他功力了得,未給擊飛,但奔雷般的攻勢也戛然而止,凝固般定在雷尉近三丈處。

  「不錯!」雷尉冷哼一聲,另一掌也拍砸在鼓面上。

  程石亦只感腦海一空,五臟六俯俱似顛倒,護體氣勁完全瓦解,口中哇的一聲噴出血來,下盤浮動,卻已無力移動分毫。

  步盜翼見勢不妙,急奔上前救應。

  「好好!再接本座一記!」雷尉神情狂厲,鼻口大力吸氣,原本就墳聳的胸膛高高鼓起,這次雙掌並舉一齊砸落。

  只聽「砰」地裂響,程石亦胸口的護心鏡炸碎做千百片,整個人有如驚濤中的小舟遠遠拋飛出去。

  奔至的步盜翼不過稍給波及,登亦衫袍破裂摔跌開去。

  原來雷尉此鼓名曰:雷霆之怒。乃七絕界高人煉造的一件異寶,以雷蛟之皮為鼓面,沿嵌雷公石、霹靂磯、雷蛤蚧、雷磁髓……雷符石等二十四種雷相寶物,已是非凡神兵,再配以七絕寶鑒中的怒之絕發動,更是威力絕大,在天庭兩次討伐七絕界之役中,曾數度與雷府諸神交手,互有勝敗。

  程石亦雖得家傳神功,修為紮實,但仍遠不足以抗衡。

  「能頂三擊方潰,算是個人才了!只可惜你毀吾界這麼多雷霆怒鼓,饒你不得!」雷尉滿面猙獰,口中唸唸有詞,旋見人鼓冉冉升起,直如天界雷君俯視大地,氣機緊鎖躺臥在船首的程石亦,就要趕盡殺絕。

  就在這時,猛聽一聲浩蕩龍吟,一條巨大而丑怖的血赤惡龍突然從船首暴起,大張巨吻猛噬過來。

  「哪裡來的妖龍?」雷尉一驚,急朝旁側閃開,惡龍一噬落空,巨軀擰扭,張牙舞爪回首又撲。

  雷尉這才瞧清是條週身沒有絲許皮肉的骷髏骨龍,身軀之長竟達三十餘丈,驀感威煞如海掀至,真氣一挫身勢頓滯,躲避已是不及,當即提盡真氣,擊鼓硬拚。

  只聞「轟」地巨響,骨龍撲勢驟滯,巨首給強大的雷音震得微微一歪。

  雷尉心中一喜,驀感肩腹劇痛,低頭瞧去,赫見身上不知何時給破開了幾道既深又長的大口子,鮮血正湧溢而出,原來已給骨龍的犀利爪勁隔空傷著。

  他驚怒抬首,又見骨龍身上牽拉著一隻骷髏車子,車上立一錦袍少年,劍眉星目秀逸神俊,左手持一面雷紋牙腳盾,左手提一條電芒繚繞的長鏈,煞是威武。在他身後,還飛隨著一員四翼妖將,卻是狀極悍惡。

  不消說,來的正是崔小玄。他一眼瞥見躺臥船首的程石亦,不禁大驚,一指雷尉,厲喝道:「把這傢伙宰了!」

  驕烈即應一聲,立時現出本相,凌空化做一條背生四翼七、八丈長的橙赤色大蛇。

  邪邪則是一言不發,蹦蹦跳跳就朝雷尉舞去。

  驕烈似乎不願與它同行,拖著長軀斜裡朝雷尉飛去。

  「鳴蛇!」雷尉環目圓睜,萬料不到此處怎會突然出現這種極其罕見的可怕妖物。

  這時邪邪已繞著雷尉自顧自地跳起舞來,姿態奇異詭譎莫明。

  雷尉卻是看不見這近在咫尺的怪物,心頭忽感一悸,三魂六魄皆俱浮動,週身真氣靈力亦陣陣發虛,不禁駭然,兩眼死死地盯著繞身遊走的丑怖大蛇嚴陣以待,還道是這妖物在施術作怪。

  赤蛇瞪著死氣沉沉的邪眼與之惡狠對峙,突似陰森一笑,調頭直撲下方的衝霄飛舟,橙赤長軀驟然灼亮,照耀得四下如同白晝。

  雷尉猛感異樣,一浪炙熱竟似從身體深處掀迸而出,由內至外襲捲各處,急忙運功相抗,卻聽船上一片驚呼慘叫,低頭望去,赫見衝霄飛舟上的雷霆鼓手及邪甲將士紛紛抓心撓腹苦痛萬分,倏地膚甲通紅,一個個莫名其妙地燃燒起來,片刻盡成焦灰枯骨。

  「這是什麼妖術?」驕烈的下馬威令得雷尉面色大變,直至此刻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這種傳說妖物的恐怖。

  小玄從骷髏龍御上縱出,飛落到衝霄飛舟之上,扶抱起程石亦,大聲呼喚:「程將軍!你怎樣了?」

  程石亦口中咯血,好一會方才認出他來,含糊不清道:「崔兄弟……莫要管我……快去毀掉那些……雷霆怒……」

  「將軍只管放心,那些雜碎一個都不留!」小玄用力點頭,痛急滿面。

  程石亦又嗆出一鼻鮮血,昏迷過去。

  小玄迅從如意囊中取出本門的療傷丹藥,撬開程石亦唇齒慢慢餵下。

  「傷吾兵將!老子轟死你們這兩條小蛇!」雷尉的怒喝聲破空蕩至。

  小玄霍然轉首,怒目盯住在空中給三妖圍困住的雷尉,咬牙徹齒道:「竟敢傷我家大舅子,你死定了!」

  作者後記:

  再次向一直支持本書的讀者及河圖公司深表歉意。本書中斷的原因已有許多人間接知曉,實是難以啟齒,而且我明白,對於熱愛本作的讀者,無論什麼樣的理由都是蒼白的、不可接受的。這兩年來,喝醉的時候越來越多,半夢半醒間,每每會牽掛著一個未曾完結的故事,一個未曾做完的夢。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牽掛愈漸強烈,某日終於明白,原來放棄《逍遙》是件多麼痛苦的事情。這裡特別感謝羅森兄給予重續的平台,還有一直以來的支持與鼓勵。別無所報,唯寫精彩。

  (第二部卷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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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6 天前 來自手機 |顯示全部樓層
经典再续,期盼已久,逍遥伴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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