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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限制級] 【十景緞】第11卷(完)作者:方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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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景緞】第11卷(完)作者:方寸光.jpg

書名:十景緞~第11卷
作者:方寸光
出版:色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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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章

  竊聽的對象,包含韓虛清、白超然兩大高手,小慕容藏身屋簷之下,一點聲息也不敢洩漏,情知一旦行蹤敗露,後果不堪設想。她聽那「裴先生」喉音,心中立時明白:「是『活判官』裴含英!剛才那兩個在外看守的姓林,莫非是那對箭法了得的雙胞胎?嗯,不會錯,他們兩人答應韓虛清的聲音一模一樣。」

  既知在外把守的是林秀棠、林秀棣兄弟,小慕容不禁暗想:「韓虛清與龍馭清為敵,瓦剌斷不能同時與兩邊勾結。如此說來,問題出在這對兄弟身上……韓虛清派他們守在這裡,足見信任之深,莫非打從一開始,他們就是韓虛清派到瓦剌那兒去的間諜?」

  一想通這點,小慕容心裡再無懷疑,心道:「這韓虛清的佈置好周密!龍馭清大張旗鼓,擺明了要圖謀十景緞,韓虛清表面不著痕跡,卻暗地裡來。這兒既有白超然和林家兄弟,再加上那該死的韓熙,奪香宴、瓦剌軍中和靖威王府的動靜,全都在他掌握之中,說不定連皇陵派中也有他的親信在,無怪乎龍馭清遇著了他,著著失算!」

  房中的眾人並未發現小慕容來到,依然繼續密議。只聽葛元當的聲音說道:「大小慕容同巾幗莊那群娘們一路,恐怕吳師兄那裡照應不來。我瞧還是要利用蕭承月,讓他殺了大小慕容。」

  白超然道:「有理。大慕容雖然在龍馭清手下受了傷,仍是一等一難纏的角色,當日我在紅石島上與他一戰,險些不敵,你們絕非他的對手。蕭承月自居正派,只要想辦法栽給大小慕容一些罪名,他定會殺了這對魔頭兄妹,至少也會兩敗俱傷,那時你們便可乘虛而入。只有一事,巾幗莊的莊主姑娘們卻不可殺,日後韓先生樹大招風,可不能留下一點污名,落人話柄。」

  小慕容心中一驚:「不妙,他們若設計那蕭承月對付大哥,那就糟了!大哥那脾氣,打起來一定拚死拚活,那蕭承月可是一流高手哪!」

  轉念一想:「方纔那是葛元當的聲音,韓虛清果然在皇陵派安排了棋子。那吳師兄是誰?是了,葛元當出身滇嶺派,那必定是長陵地宮中的吳公公,他可真是命大。那老太監不是大哥對手,可是蕭承月卻看輕不得……我該如何警告大哥?現下趕過去麼?」

  想著想著,小慕容靈機一動:「還不用急著通知大哥,只消讓他們沒法傳令過去就成了。」

  卻聽韓虛清說道:「得了巾幗莊的『花港觀魚』,十景緞只欠三疋,各在任劍清、文淵的手上。文淵那兒的兩疋,一是穆言鼎私自交給紫緣,一是于謙所贈,他並不如何在意十景緞的秘密,這兩疋都容易弄到。任劍清浪跡天涯,居無定所,他將十景緞藏於何處,才是難題。」

  韓虛清話一說完,忽有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十景緞齊全在望,只欠臨門一腳,任劍清是韓先生的師弟,要如何對付他,難道竟沒有個底子麼?」

  這聲音聽來甚是悠遠,語調平和,卻又似乎蘊藏起伏變幻,小慕容一聽此人說話,心口突然蹦蹦亂跳,腦中微感暈眩,不覺暗驚:「有人暗算?不,應當不是。這人……這人的聲音不曾聽過,卻是何人?」

  不知不覺之中,小慕容胸口已微滲香汗,心中亂糟糟地定不下來。

  韓虛清歎道:「我這師弟是條鐵錚錚的漢子,威不能逼,利不能誘,他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又不近女色,沒有親人可挾以要脅。若要迫他吐實,確是不易。」

  卻聽那人又道:「此君既是好漢,就得用點陰損的法門招呼。韓先生品行高潔,不可施為,不如就由老夫代勞。」

  短短數言一入耳,小慕容驀地眼前一花,身子搖晃,險些挪出屋簷底下,急忙穩住身形。她只覺一股悶熱氣息從胸腔上湧,極欲喘一口氣,但又怕這些微動靜會給屋裡察覺,只有硬生生忍耐下來。這一忍,小慕容胸口便覺燥熱不堪,隨即渾身難受,到處都覺得酥酥軟軟地,彷彿正給人偷偷撫摸,上下其手。小慕容心中又羞又驚,暗道:「怎麼回事?這……這感覺……不是春藥迷香,那聲音,那聲音……」

  這種憑聲音勾動情慾的法門,極似康楚風、康綺月兄妹的「狂夢鳴」淫樂,但是屋中之人並未演奏樂器,光是口中說話,便令小慕容心旌搖動,豈不匪夷所思?小慕容縱然難以置信,一時卻心亂如麻,無暇細想。偏偏那人尚未住口,接著說道:「任劍清自詡正派,正是他最大的弱點。我們可以設法將他擒拿,逼他幹些禽獸不如的惡行……」

  那人言語之中,絕無任何挑逗字眼,但是小慕容聽在耳裡,每個字音都有如催情聖藥,只聽得遍體煩熱,耳根、乳首、下體等敏感部位全都像給嫩豆腐著意磨娑一般,刺激陣陣傳來,無意中輕喘了幾下,不但不能紓解情慾,反而更加心煩意亂起來。她剛喘完氣,立刻大驚失色,暗叫:「不妙!」

  小慕容精曉夜行道理,事先做好了夜行裝束的打扮,自然也戴了面罩,但在面罩之下,仍不能盡掩喘息聲,耳聽屋中人說話稍一遲鈍,顯然已經發覺。小慕容暗地裡一咬牙,手探短劍,從屋簷底下一翻而出,秋風落葉般飄入庭園林間。

  說時遲那時快,咻咻咻咻四枝袖箭射穿了小慕容夜中殘影。

  白府坐北朝南,袖箭分別自東南、西南二角射來,逼得小慕容只能往北疾竄,內勁一提,翻牆頭出了白府。只聽篤篤兩響,想是有箭射在了牆上。小慕容暗叫:「好險!」

  急忙拐入小巷,心道:「先走遠一點,甩開那對兄弟,再繞回去同文淵說。」

  就在她轉過第二條巷子的同時,一陣衣衫拂動之聲從後追至,來勢快逾飛鳥,旋即逼近小慕容。小慕容心中一緊,暗道:「有人追來了,而且輕功厲害得很。只有一個人?那不是林家兄弟……」

  只聽後頭那人喚道:「相好的,站住了!」

  那人一發呼喚,小慕容腳下一軟,險些失足跌倒,頓時驚慌失措:「不好,是那怪人!」

  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慾望再度流遍全身,登時難以使勁奔馳,腳步連連錯亂,身子一歪,差點撞上一旁牆垣。

  那人追得奇快,同時笑道:「哈哈,定力這麼差,定是個不經事的小姑娘。小妹妹,別跑壞了你那雙美腿兒,乖乖躺下罷!」

  這次那人刻意對小慕容出言誘惑,語音中的魔力更是無可與抗,小慕容心頭猛跳,股間驟然一熱,竟似給愛液湧濕了。她心裡一慌,忽然迷迷糊糊,步伐滑亂,雖然沒有躺下,卻跌跌撞撞地向前撲了下去。

  那人輕功也真了得,小慕容尚未跌扑在地,已趁她氣力失卻之際追趕上來,搶先將她抱住,一把扯下她的面罩,咦了一聲,叫道:「你是小慕容!」

  語氣之驚喜,就如天賜珍寶一般。

  小慕容胸口悶極,喘氣不已,恍惚之間,忽覺自己被人摟著,一驚之下,臉上不動聲色,短劍已悄然刺出。那人不閃不避,只是笑道:「莫要動粗,住手罷!」

  這話一說完,小慕容身子一顫,那莫名的快感再次襲來,又令她真氣渙散,五指一鬆,短劍只略觸那人衣衫,已然脫手落地。

  那人豎起右手食指,指尖輕輕觸摸小慕容的左耳垂,輕聲說道:「好嫩的耳朵,真是美妙極了。小慕容,你鬥不過我的!」

  手指沿她臉頰滑落,經過下巴、頸子,在她乳溝處輕拂了幾下,便探向左乳的乳頭,嘻嘻怪笑。

  小慕容羞憤難當,偏偏在他言語之下,反覺慾火中燒,嬌軀火熱,聽到這時,已然無法自制,唔唔嗯嗯地呻吟了起來。她力圖鎮靜,忍住羞恥之情,低聲道:「你……唔唔……你是誰?」

  她盡力問出這最簡短的句子,生怕多開一次口,便多了幾聲示弱的嬌喘。

  一邊問,小慕容同時看清了那人的形貌。那人一身錦袍,中等身材,面容衰老,至少也年過六旬,臉上卻無甚皺紋,奇的是滿頭鬚髮五顏六色,有青有赤,有黃有紫,便是沒有黑白兩色。這人如此異相,嗓音更與年齡不符,理當在武林有所傳聞,但小慕容便是全無印象。

  那人卻似很隨和,笑道:「我是誰?說與你聽也無妨。老夫姓康,江湖人稱『康老祖』,外號『狂夢鳥』的便是。」

  這幾句話說完,小慕容免不了又是一陣難耐,同時又給他摸了幾下胸口,嬌啼不已。她聽見「康老祖」的名頭,頓時一驚,叫道:「你姓康……是你!」

  小慕容曾與華瑄同遭「風月笛仙」康楚風以狂夢鳴迷惑,雖得文淵解圍,日後回想仍覺駭然,曾向兄長慕容修問過康楚風的來歷。當時慕容修答道:「這姓康的祖宗好幾代都是淫賊,聽說最厲害的人物,是他老子、或是他老子的老子,也不知叫什麼名字,江湖上稱他做康老祖。這老淫蟲學過雲霄派東宗的武功,有個外號叫做『狂夢鳥』,他從這外號創了一套邪術,叫做『狂夢鳴』的,吹吹笛子就能勾引女人,邪門得緊。不過在康楚風和他妹子出道以後,就沒聽說過這老淫蟲的消息,搞不好早就進了棺材……」

  慕容修只知其一,殊不知「狂夢鳥」康老祖仍在人世,只是給韓虛清延請,進行一件密謀,是以漸漸為江湖中人所忘。他自創的「狂夢鳴」也不需經由笛子、琵琶演奏,單憑他喉發異音,便能迷人心魄,有如妖法邪術。他好色如命,憑這套本領姦淫過無數婦女,後來武功漸高,技藝隨之而精,竟在隨口言語之間,便有使人情慾波動之效,只是限於女子。這自是他喜好女色,卻對男色全無興趣所致。

  這「狂夢鳴」傳給康楚風、康綺月之後,兄妹兩人領悟有限,必須憑藉樂曲施展,與康老祖所使已有所不同。康老祖恃「狂夢鳴」之技,甚至凌辱過許多武功在他之上的名門俠女,對此他得意非凡,曾道:「使迷藥擄掠女子,不過下三濫的手段,如老夫這般談笑間征服美人,才能算得上一等風流啊!」

  然而許多同道中人卻視他為仇敵,程太昊初設奪香宴時,康老祖已因故離開雲霄派,程太昊想起此人,不是發帖相邀,而是派人命他迴避。因為此老一到,他無需「奪香」只要開口說話,只怕滿場女子都成了他的胯下物。是以康老祖銷聲匿跡時,正邪兩道無不慶幸。

  小慕容夜探真相,不意遇上康老祖,縱有一身機智武功,竟然無從施展,已在「狂夢鳴」之下喘聲連連,毫無抵抗之力。

  深夜京城,小巷中空無一人,面對這詭異絕倫的老魔頭,小慕容頓感束手無策,不由得羞急萬分,暗道:「這老賊好生托大,既不傷我,也不點我穴道,就直接對我這樣……好,你小看我,我就有辦法對付你!」


  ◆ 第二章

  可是一時之間,小慕容實在想不出任何反擊之計,反而昏昏沉沉,頭腦愈來愈不聽使喚。卻聽康老祖笑道:「小娃兒實在美得緊,卻不知道身材生得如何?來來來,把衣服脫了罷!」

  說著放開了小慕容,笑吟吟地退開一步。小慕容軟綿綿地坐在地上,一邊輕輕喘著,手便去將夜行護身的皮背心脫下,只是手指不住顫抖,竟是身不由主。

  背心一脫,緊身衣靠登時將小慕容那姣好體態呈現出來,即使隔著衣料,只因衣靠夠緊,仍將她雙乳的圓潤展露無遺。康老祖看得兩眼發直,臉上首度露出淫笑,不住點頭,說道:「好,好,真是個可人兒,我女兒也沒有你這樣好看。」

  手一伸,將那雖不豐滿,卻十足玲瓏可愛的乳峰在掌中把玩。

  小慕容輕嚶一聲,已然滿臉羞紅,想狠狠瞪康老祖一眼,可是眼中卻只流露出嬌怯恥辱的神色。

  康老祖不住讚道:「好,捏起來好過癮!」

  一摸再摸,這才收回了手,道:「繼續脫,要脫得光溜溜的!」

  小慕容嬌軀微顫,咬著嘴唇,呻吟之聲仍不時透出。手指觸及衣靠密扣時,她眨了眨眼,忽然雙眸瑩然,流下眼淚,開始低泣起來,嗚咽地道:「不要……拜託不要!」

  康老祖眼中光彩倍增,身手摸了摸胯下,緩緩笑道:「要,當然要了!」

  話才說完,小慕容一聲嬌喘,扣子應聲而開。

  康老祖張大眼睛,又摸了摸褲襠底,咧嘴一笑,道:「再脫,再脫!」

  在「狂夢鳴」異術肆虐之下,小慕容只覺身體逐漸燠熱,衣靠下滲滿汗水,更是難受。此時康老祖命她脫衣,暴露在外的肌膚感到涼意,雖然舒服許多,卻更加深了小慕容的難堪之情。這時她掙扎不已地脫著夜行衣,滿臉含羞帶怯的神情,嬌軀漸漸春光外洩,和身上黑衣兩相映襯,更顯得白皙誘人。

  康老祖鬍鬚顫動,眉開眼笑地道:「好個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快讓老夫瞧瞧!」

  迫不及待地伸出雙手,將小慕容脫到一半的衣衫向上急扯,只見那柔嫩的雙乳輕輕彈了一下,就此一覽無遺。小慕容「呀」地驚泣一聲,眼眶中淚水瑩瑩,忙環起雙臂遮掩,卻聽康老祖道:「好,接下來把褲子也脫了!」

  小慕容完全無法抗拒「狂夢鳴」縱然萬分羞愧,也不得不放下雙手去解褲子,讓康老祖將她胸前美景盡收眼底。她瞥見康老祖眼神中淫慾充盈,心中越發著急,心道:「這老賊太可惡了!可是……可是……怎麼對付他?光是聽他說話,我就受不了了……」

  這等揚聲克敵的功夫,以手掩耳自然難收成效;若是從衣物撕扯破布塞耳,「狂夢鳴」餘勁也不會立時便散,在行動自如之前,康老祖輕輕鬆鬆便能取出塞耳之物,又有何用?

  康老祖見她行動有所猶豫,嘿嘿一笑,沉聲催促道:「快一點!你那兒不是濕透了麼?還不快脫得光溜溜的,讓老夫好好疼你?」

  言下之意,竟要在這巷弄之間對小慕容橫加施暴。

  這句話裡,又蘊含了更深的「狂夢鳴」威力,小慕容腦中嗡地一響,雙腳發軟,不由得跌坐在地,迷迷惘惘地屈起膝蓋,將黑綢褲沿著兩腿脫了下來,竟拉出幾許濕潤的水線,顯然私處已給愛液充分滋潤了。

  康老祖嘩了一聲,湊上前去將她雙腿向兩側扳開,意欲一睹妙處。小慕容羞紅了臉奮力推阻,嬌喘著道:「討厭……啊,走開!」

  康老祖笑道:「何必害羞呢?嗯……哦,真是漂亮,文淵那小子對你挺好的嘛,呵呵!」

  說著用手指撥弄小慕容下體嫩唇,繼而輕觸那充血突起的小花蒂,極意狎玩。

  敏感禁地忽遭毒手,小慕容渾身震動,失聲叫道:「啊、啊……」

  聲調已經十分甘潤。康老祖得寸進尺,將那浸淫女子肉體數十年的手指蘸了點愛液,左手食指、中指一併插進小慕容嫩穴之中,口中不忘說道:「真真的好!這樣的緊,當真開苞過了麼?」

  這舉動逼得小慕容纖腰一挺,全身緊繃,萬分屈辱地掩面咬唇,「呃、呃」地不斷哀鳴,如此毫無抗拒之力地遭人壓制凌辱,在她而言還是頭一遭。羞懼交加的表情,同那嬌滴滴、水嫩嫩的胴體配在一起,只把康老祖看得滿眼血絲,呼吸粗重,右手不停揉著胯下,左手手指賣力攪弄,連聲說道:「果然是又濕又緊,實乃上佳的好貨色!聽說那大慕容玩過不少姑娘,想不到連親妹妹也能調教得如此,果然有點門道……」

  這話同時損了她兄妹兩人,小慕容雖是氣憤,但在康老祖手指侵襲之下,身子像是連遭電掣,酥麻難當,自是無力反唇相譏,只勉強呻吟道:「你、你少胡說……」

  康老祖既是憑「狂夢鳴」制服小慕容,對她大加侵略之際,口舌自然不能稍閒,專門說些淫言穢語,不僅調戲小慕容,「狂夢鳴」更是收效宏大,小慕容喘息越發急促,完全無法掌握身體的反應,隨著康老祖手指的插弄動作,身子也跟著歪歪扭扭地擺盪不已,嗚咽著嬌泣道:「快……快停下來……啊,拜託你……唔……我快死了!不要……呀!」

  試問康老祖這等好色之徒,聞此哀求如何能停?手指反而變本加厲地狂插小慕容深處,給她更為淫惡蠻橫的衝擊。小慕容腦海轟然空白,紛亂難平,身子忽然劇烈彈跳,只聽她顫聲喊道:「文淵……文……啊……啊呀,啊啊!」

  康老祖驟覺她下體一陣緊縮,輕響乍起,一片蜜汁噴灑而出,淋了康老祖滿手。康老祖正覺驚奇,低頭去看,冷不防又是一陣汁水飛灑,澆了他一整臉。但見小慕容纖腰連抖,愛液一陣又一陣地噴了出來,一時滿地濕潤,月色下晶瑩一片。

  小慕容在「狂夢鳴」刺激之下,高潮來得猛烈之極,頓時虛脫乏力,半昏過去,一時連喘息也十分微弱。

  康老祖抹了抹臉,忍不住興奮之情,喜道:「這娃兒竟噴了這樣多淫水出來,果然有個極妙的穴兒,若是十幾年前遇上這等極品……嘿嘿,今日若不大幹一場,豈不可惜?」

  這時遠處梆子聲響,打更的聲音遙遙傳來,已是三更時分了。康老祖不想給更夫撞見,平添麻煩,抱起了小慕容,翻牆而過。

  小慕容雖然拚命想保持清醒,只恨遍體酥軟,全然使不上力,眼睛也迷迷濛濛,不知身在何方。過得好一陣子,覺得眼前明亮了些,意識也清楚許多,赫然發覺週遭放了甕、缸、罈子等物,一張大桌子上刀鏟齊全,卻是躺在一間廚房的地上,看那格局,似是客棧或酒樓的廚房。只聽康老祖笑道:「醒了麼?醒了正好!」

  小慕容腦裡一震,只覺欲哭無淚,知道一聽見他說話,「狂夢鳴」的效果自是持續不消了。她一看康老祖,更是駭然失色,只見康老祖已脫了褲子,衣擺遮蓋底下,股間挺出一根龐然大物,足有六寸之長,隱隱浮著青筋,先端赤紅,氣勢洶洶,便是壯年人也罕有如此既粗且長的陽物,實在驚人。小慕容羞得臉頰火熱,心中暗驚:「哪……哪有這麼大的……他這麼老了,怎麼會……這樣……」

  康老祖見她神情驚恐,不禁面有得色,笑道:「小娃兒,嚇著了嗎?試試老夫的厲害!」

  他口中說話,運使狂夢鳴,身子早已撲向小慕容。小慕容為狂夢鳴所控,根本無法逃跑,舉手想要推開康老祖,卻也毫無勁道,被他抱個正著。

  康老祖一邊嘻笑,一邊在小慕容赤裸裸的胴體上四處探勘,揉揉乳房,摸摸屁股,那根大肉棒卻不斷往小慕容私處鑽去。小慕容驚叫道:「不要過來!啊、啊、不……呃!」

  到得後來,聲調已經轉為呻吟。

  原來康老祖正要插入小慕容體內,卻因陽物實在太過粗大,一時只在小慕容牝戶外頻頻叩門,沾染不少露水,卻難以插進那嬌嫩的小徑裡。康老祖自然不甘心,龜頭硬是往那小小的穴口裡擠進去。這種巨大的壓迫感,在小慕容是從所未有,不能不痛苦呻吟,噙淚反抗。

  康老祖將她按在地上,獰笑道:「乖,乖,輕鬆一點,很快就進去了!」

  腰桿加了幾分勁道,那陽物雖仍不易攻入,卻更加凶蠻地摩擦那珍珠似的小陰蒂,弄得小慕容腦中猶如閃電亂響,失神恍惚,顫聲呻吟:「啊……啊啊啊……」

  喚得幾聲,忽地偏過了頭,靜了下來。

  康老祖見小慕容雙眼朦朧,似已失神,當即嘖嘖笑道:「又丟了麼?這娃兒真會享受,實在是閨房尤物。」

  眼見小慕容不省人事,康老祖便站將起來,撥開小慕容雙腿,重新將肉棒照准私處位置,笑道:「老夫就來把我幹醒,瞧你丟得幾次,才能讓老夫的寶貝心滿意足?老夫這寶貝……」

  小慕容突然睜開眼睛,笑道:「是假的,對不對?」

  康老祖笑道:「不錯……」

  猛地大吃一驚,叫道:「呀,你……」

  小慕容閃電般一擰腰,右掌疾戳,正中康老祖腰眼。

  眼見小慕容已被自己凌辱得死去活來,康老祖哪會提防?這一招得手,立刻打得康老祖五臟翻滾,慘呼栽倒。小慕容左手趕緊駢指一點,封住康老祖任脈「紫宮」、「關元」二穴,制住他的行動。

  康老祖沒想到變起倉促,突然陰溝裡翻船,一時目瞪口呆,看著臉上笑吟吟、眼中卻深深含怒的小慕容,不禁忍痛叫道:「你、你、你……你沒中我的『狂夢鳴』?」

  小慕容一攬頭髮,隨手梳弄幾下,笑道:「要是沒著你的道兒,我會給你欺負成這樣麼?」

  康老祖愕然道:「那、那,你……」

  小慕容俏眉一揚,道:「可是呢,你未免施用得太過頭了,就是逼得我再怎麼興奮,也有個極限罷?」

  康老祖神情慘白,似乎想到了什麼,頓時說不出話來。

  他萬萬想不到,小慕容含羞忍辱,卻是為了挨到自己登臨高潮、人事不知的時刻,耳中不聞「狂夢鳴」便有一絲清醒機會,藉以反擊。她初次丟身清醒時,「狂夢鳴」在腦中余效未消,以致仍難逃脫康老祖掌握。這回她二度高潮,慾念已紓解大半,心境清明得多,一醒過來立刻出手,康老祖自恃身負奇技,一心淫樂,毫無戒備,竟給小慕容一擊成功。

  小慕容突然伸手一抓,緊握住康老祖的巨大陽物,奮力一扯。康老祖大叫一聲,聲極淒厲,腹部突然裂開一層膜,刷地一聲,那「肉棒」連著一大片「皮」被小慕容扯了下來,卻不見血,赫然是人工所造。只見康老祖腹部露出一大片鬆弛衰老的皮膚,股間那寶貝的真面目,卻是不滿兩寸的小玩意兒,早已嚇得緊縮成一團皺。原來他早年淫行過度,那話兒出過意外,早已不堪使用了。

  小慕容又抓住康老祖五彩繽紛的頭髮,使勁一抓,連著頭皮上一大層膜都扯了下來,露出一個光頭,額前滿是皺紋。小慕容道:「頭髮也是假的,只怕你全身上下都多包了一層皮。」

  說著,心裡不禁想起「顏鐵」厭惡之情大起,從一旁竹簍拿出一大把辣椒,塞滿康老祖嘴裡,不再看他,悄悄走出廚房外一看,果然是一處客棧。

  她先找了一間客房,順手找了件衣衫,匆匆穿好,又折回來廚房,撿起了那根假陽物,道:「你羞辱得我如此厲害,雖然這東西不是真貨,我還是覺得噁心得很!你說,我該不該殺你?」

  康老祖口不能言,也發不出「狂夢鳴」來,連忙搖頭。

  小慕容微笑道:「好,我不殺你。」

  左看又看,捧來一缸豬油,往康老祖股間那物淋了上去。康老祖正摸不透她的用意,隨即給她運勁提起後領,碰碰撞撞地拉了出去,翻出客棧外頭,來到另一處死巷。

  小慕容將他拋下,笑道:「你好自為之!」

  拍了拍手,走了。

  康老祖見她當真離去,心中又喜又疑:「素聞這丫頭是個小魔頭,怎麼這麼輕易放過我?」

  正自想著,忽見小慕容的身影在遠方一閃,在一旁抓了什麼東西,又奔回來,康老祖一看,卻是只野犬。小慕容將那野狗放在地上,拍拍它的頭,笑道:「狗兒乖!」

  纖足一點,又遠遠去了。

  那野狗流浪大街小巷,本來極餓,性子也凶,只是小慕容手法迅捷,輕輕鬆鬆便逮住它。這時它得了自由,聞到豬油香味,登時張著嘴直哈,一路往豬油香所在嗅去。康老祖大為吃驚,想要呼救,可惜老齒難以奈何滿嘴辣椒。

  野狗嗅到一物,澆滿豬油,又多嗅了幾嗅,想也不想,也不顧康老祖臉色慘白,皺紋亂抖,便是「喀滋」一下,咀嚼一番,份量雖少,總算聊以果腹了。


  ◆ 第三章

  小慕容棄康老祖於狗吻而不顧,隨即揀小巷繞回白府外,要將聽得的消息告訴文淵。她心知自己不慎打草驚蛇,韓虛清的黨羽必已守住了白府週遭,當下小心翼翼,再三堪視四周,避開了幾處似有埋伏之處,悄悄回到文淵所居廂房外,一陣琴聲悠悠流響。

  小慕容手指輕點窗紙,口中低聲喚道:「文淵,文淵!」

  琴聲不停,窗子忽開,小慕容躍入房中,開窗的卻是華瑄,文淵仍在彈琴,紫緣靜靜坐在一旁。華瑄關上窗子,道:「慕容姐姐,你怎麼回來了?」

  小慕容輕聲道:「小聲一點兒!可不能給人發現。」

  文淵停手推琴,神情默然。小慕容歎道:「我要說什麼,想來你心裡也有數啦。」

  聲音壓得如蚊之低,道:「我沒跟大哥他們走,半路就折回來了。我偷聽到你那韓師伯與同黨密談,他們果然在收集十景緞。」

  文淵一聽,臉色更加沉重,搖了搖頭。小慕容將竊聽所聞擇要說出,包括韓虛清圖謀十景緞、裴含英下手使向揚失憶、以擄走凌雲霞設計對付巾幗莊等等。

  華瑄聽得滿臉不可置信,失聲道:「韓師伯……他怎麼會這麼做?」

  紫緣不語,望著文淵,卻見文淵雙脣緊閉,抑鬱之中,又存憎惡之情,情知他心傷師伯居心險惡,同門之中又起變故,當即低聲安慰道:「這事我們也不要聲張,只告訴任先生一人,請他定奪。」

  文淵道:「自然非告訴任師叔不可,不能讓他橫遭構陷。」

  歎息一聲,又道:「知道韓師伯有此心思,我再也不想多留此地,只盼即刻便走。可是巾幗莊凌姑娘未見平安,師兄記憶未復,決不能走。」

  小慕容道:「就算能走,你真要走麼?韓虛清豈會容我們平安離去?」

  文淵微笑道:「留下十景緞,便能走了。」

  此言一出,三女無不吃驚。華瑄叫道:「文……」

  小慕容一拍她背,華瑄聳肩一驚,壓低了聲音道:「文師兄,你要把十景緞給韓師伯?」

  文淵道:「正是。」

  華瑄神情著急,道:「不行啊,你明知道他……」

  小慕容忽道:「不錯,這法子可行。」

  華瑄愕然道:「慕容姐姐,你……你也想這麼做?」

  小慕容笑道:「方纔想了想,這還不失為權宜之計。」

  文淵道:「任師叔、師兄和我都有傷在身,元氣未復,無人能與韓師伯為敵,他若要奪取十景緞,此刻正是最佳良機。小茵也說了,他們已準備向任師叔下手。我看韓師伯行事,與龍馭清截然不同,似乎有所顧慮,不願落人把柄,壞了名聲,是以他對我們這些同門格外謹慎,始終不肯破臉。倘若我們主動交出十景緞,他便沒有理由對付我們了,至少在他破解十景緞的秘密之前,暫時不會放全心在我們身上,如此我們可以安心休養。」

  小慕容道:「就是這樣。要揭穿韓虛清,什麼時侯都行,只是若不做好十全準備,說不定我們連著白府上下,全遭滅口。與其如此,還不如交出十景緞,爭取時日療傷,才有本錢與韓虛清一鬥。」

  華瑄面有憂色,道:「可是讓韓師伯集全了十景緞,後果會是如何?」

  文淵道:「這就難以逆料了。」

  臉色一凝,沉聲道:「我賭的是,韓師伯得到十景緞之後,他再無顧忌,那張假面具定有揭下來的一刻。只待那一刻到來……」

  忽一撥弦,聲如干戈相斫。

  次日,文淵取了「平湖秋月」、「柳浪聞鶯」兩疋錦緞去見韓虛清、任劍清二人,道是皇陵派餘孽奸險,自己雙目已殘,恐怕無力守住寶物,因而轉呈師伯、師叔保管。小慕容則趁夜溜出白府,追巾幗莊一眾人馬去了,不露半點痕跡。

  其時廳堂中僅韓、任、文三人,韓虛清見文淵如此,沉思片刻,道:「淵兒,江湖上雖傳聞十景緞暗藏玄機,有極大的秘密,但是誰也說不出那秘密的一點苗頭,可說近於謠傳。這錦緞你儘管留著,是否將為賊人奪去,也不必過於在意,何須交由師伯?」

  文淵道:「韓師伯所言固然有理,但是龍馭清生前謀求十景緞已久,或知其中隱密。小侄猜想,那批襲擊巾幗莊的皇陵派殘黨,或是由龍騰明率領,龍馭清若知十景緞之秘,最有可能說與他知道。如此一來,十景緞決不能容他奪去。小侄本領低微,又有殘疾在身,不敢擔當重任,只有斗膽請韓師伯、任師叔相助。」

  任劍清笑道:「我是無所謂的。本來麼,咱們手上都有十景緞,十幾年來也沒出過岔子,一人再多一疋,又有何妨?韓師兄,我說咱們拿了也好,敵人若找上我們,總比找上他們這些小輩要來得好。」

  韓虛清思慮良久,才道:「也罷!淵兒,你這兩疋『十景緞』,師伯、師叔就先替你保管了。儘管如此,你依然不可大意,即使你手中沒有十景緞,仍要皇陵派的餘眾偷襲報復。」

  文淵道:「是,多謝韓師伯關心。」

  當下韓虛清取了「平湖秋月」任劍清拿了「柳浪聞鶯」文淵兩手空空地回房,暗道:「如此一來,十疋十景緞都在韓虛清、任師叔手裡了。現在處境最危險的,便是任師叔。他說有法子故露破綻,讓韓虛清將他的十景緞偷過去,不知有幾成把握?也只能盼他順利了。」

  昨晚小慕容離去後,文淵已同任劍清說明己意,得任劍清認可後,兩人想好了一套應對言詞,今日在韓虛清面前表演出來,由文淵將兩疋錦緞分別交給韓、任二人,蓋因一次全交給韓虛清,恐怕啟他疑竇,是以一疋由任劍清取去。

  在文淵心中,韓虛清雖是師伯,但是相見日晚,除了敬以尊長之禮外,可說無甚感情,當他知道韓虛清為了十景緞佈局已久,心中的不齒還多於顧及同門情誼的為難。只是韓虛清雖然陰謀深遠,卻難覓實罪,多以取巧方式得益,名聲維護得天衣無縫,清高地逐步達成目的,令人抓不著短處,知情者徒然鄙視,也奈他不何。

  十景緞本無主人,誰欲得之,都無涉於道義,如龍馭清那般恃暴強奪,自然有人仗義共擊。但是韓虛清行事隱密,小慕容雖聽到他取得七疋十景緞,也不知是用何手段,難定罪名。這才是想要對付韓虛清罪為難的一點──師出無名,反而理虧,以韓虛清的手段,必會反過來指責對方居心叵測,為奪十景緞而捏造是非。

  故而不與韓虛清擺明敵對便罷,否則若不能據理壓倒韓虛清,便不可輕舉妄動。在這白府之中,文淵正靜待良機到來。左右無事,他又取了文武七絃琴,輕撥弦音,悠然奏起一曲。

  這段日子裡,最常在他身旁的便是紫緣,文淵的言行情緒,紫緣體會得最清楚。這時文淵彈琴,紫緣在旁聆聽,忽然輕聲道:「這兒彈錯了。」

  文淵愕然收手,道:「錯了麼?」

  紫緣點頭道:「『秋鴻』之曲,意境曠達深遠,有神遊太虛、翱翔雲霄之胸懷,何以彈得如此鬱鬱寡歡?」

  文淵一聽,不禁苦笑道:「在你面前彈琴,實在半點大意不得。」

  紫緣柔聲道:「這無涉於技藝,只關乎心境。你心情不好?說給我聽罷?」

  文淵沉默下來,面有難色。紫緣見他不答,忽道:「也不打緊。今個兒天氣很好,我想出去走走,能陪我麼?」

  文淵笑道:「好啊。」

  收琴入袋,背了起來。

  兩人出了白府,緩步徐行,走在京城街道上,文淵聽得人聲喧沸,道:「戰亂已過,又有於大人輔國,看來不用多久,京城定能回復往日氣象。」

  紫緣微笑道:「是。」

  一路走出城外,行至郊野,不覺塵囂已遠。文淵但覺涼風習習,帶來漫漫芳草氣息,令人神清氣爽,只是有些寒意,當下道:「紫緣,你冷麼?」

  紫緣道:「不會。」

  文淵點點頭,耳聽四野,除了兩人言語,更不聞絲毫人聲,便道:「這兒好清靜。嗯,前面有水聲,有河麼?」

  紫緣道:「是條小溪。」

  略一停頓,悄聲道:「我們來過這兒呢。」

  文淵一怔,道:「我們來過?」

  他看不見週遭景色,當下回憶出城至此的來路方向,忽道:「啊,莫非是當日,我從鐵雲鏢局帶你逃出來……」

  紫緣輕輕答道:「嗯,就是那兒。」

  語氣中頗有嬌羞之意。

  文淵不禁想起,那一日兩人溪畔動情,好事將成而未成,直到奪香宴前,兩人被困在不正寶箱之中,這才結了合體之緣。霎時之間,紫緣那諸般嬌艷迷人的姿態歷歷在目,伴隨著悅耳春聲重臨文淵腦海,驀然令他渾身發熱,連忙定了定神,卻不自覺地握了紫緣的手,攜手走向溪邊。

  但聽紫緣語氣溫柔,緩緩說道:「那天你在這兒彈琴,彈的是什麼曲子呢?嗯……是了,是『御風行』,那首曲子談得真好,你彈完之後,還差點掉到溪裡去。」

  語調中頗有笑意,卻又忽然凝重起來,道:「可是……你看不見東西之後,以前的曲意全不復見了。雖然你還是彈得很好,意境卻失了瀟灑韻致。那難道是……」

  文淵心中紛亂,低頭無言,紫緣續道:「……因為彈了『廣陵散』嗎?」

  兩人在溪邊坐下,文淵置琴於前,道:「廣陵止息,真乃天地間第一奇音,不愧為千古絕響。初奏此曲時,我以為連琴聲也化作魂魄,與我相會。這曲子太剛烈了,遠超過我的想像,用這首曲子練來的功力雖然威力極鉅,但稍一不慎,便有失控之虞。」

  文淵一邊說,一邊調好了弦,隨手一彈,便是「廣陵散」的一段。此刻他早已練熟整首曲子,再也不會像初試琴譜時那樣失神入迷,但是琴韻雖然文雅,七弦音色卻有雄烈之風凜然呈現。

  這種猶如鐵鑄傲骨,有憂無懼的文人氣概,文淵深深敬服,也正因如此,這琴韻才能自他指底彈出。然而,這股風範與他似乎有所格格不入,難以於自身貫徹。文淵忍不住想起與龍馭清交手的最後一招,敗因莫非正在於此?

  練成「廣陵散」之後,變故迭生,壓得文淵難以喘息,卻又無計迴避。心志愈是剛強,竟是愈難禁受連番折騰。文淵撫弦之際,忽地氣湧喉間,陡然張口長嘯,如飛龍衝霄,欲登雲氣,文武七絃琴之聲撼天動地,山水共應。紫緣身子一顫,忽然遽感不安,眼眶中一陣溫熱,急忙從文淵身後緊抱住他,整個身子撲了上去。

  文淵再嘯一聲,猛彈琴弦,聲響跌宕遠播,似欲洩盡連日來的不快,手上勁力源源注入琴中,反震之力同樣猛烈得驚人,令他咬緊牙關方能化解。正當他難以自制之時,紫緣溫暖的身子一貼上來,忽如一陣春風,安撫了他煩躁不堪的心緒。

  自文淵失明,又修練「寰宇神通」人字訣以來,不獨耳力特異,其餘諸般感官也已不同於常人。此刻他與紫緣嬌軀緊依,一怔之餘,旋即心神激盪,雖然目不能見,紫緣那無暇胴體的形態卻似乎清晰異常,醉人的體香繚繞著他,令文淵的對琴曲的狂態盡數轉到了紫緣身上。他鬆開紫緣的手,轉過身來反抱住她,激動得像是久別重逢,叫道:「紫緣……紫緣啊!」

  紫緣被文淵抱在懷裡,只覺他身子出奇火熱,甚感錯愕,但緊跟著察覺文淵的情感變化,心神隨之蕩漾起來。兩人摟抱著滾倒在地,忽然一陣濕涼,卻是滾到了溪邊石灘上。

  溪水雖涼,卻也消解不了兩人熱切的慾火。文淵一邊探索紫緣的身體,一邊喘息著道:「附近……有沒有人過來?」

  紫緣嬌喘道:「沒……沒有……」

  文淵道:「若有人來,你要說一聲……我,我現下只聽得見你……」

  說著,忽然吻上紫緣的脣,吻得極盡纏綿。

  紫緣滿臉羞紅,身子因難忍情慾波動,輕擺不已,衣衫早在溪水中濕透,輕衫下若隱若現的肢體緊纏著文淵。文淵雖已失明,但是對紫緣身體的感受反而增強,以往感受不到的、隱藏在她絕美體態下的真實精髓,此刻突然鮮明無比地湧現,紫緣回應他的每一分力道,都真誠地訴說著自身的情緒,給文淵窺見了她興奮、羞恥、慌張而又期待的內心。

  文淵血脈賁張,感到從所未有的強烈刺激。在他脫盡紫緣的裙裳,直接撫摸到紫緣的肌膚時,文淵更是一驚,雙手急將紫緣的雙乳捧住,幾近恐懼地輕輕以掌心摩娑,手中的乳房柔嫩堅挺,固不待言,紫緣因害羞而輕輕發抖,使雙峰輕顫時,那絕妙的彈動感更令文淵著迷不已,不知不覺中,下體陽物已精力瀰漫,脹熱無比。

  紫緣被他摸得渾身酥軟,呻吟不止,忍不住道:「淵,不要了……唔唔……」

  斷斷續續地說得幾字,便已難言,只能繼續嬌吟而已。

  文淵聽了,更是亢奮。這是他失明後首次再與女子肌膚相親,卻想不到他感官變化極鉅,對人身的各種感受都更為細微深入,再不拘於眼睛所見的外表。而紫緣不獨有容貌,身體更是稀世美質,其中妙處感受得愈精微,愈是令人酣暢。

  他還想逐一品味紫緣全身上下,但是光是享受一對美乳,已讓文淵久未動用的陽物瀕臨失守,前端不斷將松未松,堪堪要洩。文淵一攬紫緣柳腰,喘道:「紫緣,我……我實在受不了……」

  自己往岸邊一坐,摟著紫緣跨坐其腰,陽物頂至牝戶,意欲長驅直入。紫緣羞得雙手撫顏,搖頭喘道:「怎麼這麼快……啊、啊哈,不行……我還沒……還沒……」

  文淵一摸紫緣私處,柔軟的細毛之下一片濕嫩,愛液已溢,但要交合似還稍早。此時文淵下身猛震,心急如焚,無暇做足前戲,當下道:「紫緣,對不住了!」

  手指輕捻紫緣陰蒂,忽然運起內家玄功,一股和暖真氣逼上指尖,跟著戲弄那粉紅色的小珍珠。

  紫緣驀然失聲驚叫:「啊──」一聲叫過,紫緣往後一仰,竟給這一下刺激得將近暈厥,若非文淵一手仍摟著她,便要落入水中。

  但她隨即被緊接而來的快感沖醒,又或者是半昏半醒,如夢如醉,被文淵那一絲真氣逗弄得失魂落魄。紫緣對武功一無所知,文淵卻在愛撫陰蒂時暗施內力,雖然使勁極輕,但是用在這敏感無比的地帶,頓時逼得她渾身失控,嬌軀狂顫,轉瞬間滿身淋汗,愛液決堤湧洩。

  如此一來,那私處已然潮濕得無以復加,足堪文淵進入了。紫緣含淚嬌喘,羞不可抑,若帶嗚咽似地呻吟道:「啊、啊……淵……呃呃、呃……」

  在她的呻吟聲中,文淵已悄悄放開了手指,趁勢叩門入關,插入紫緣體內。紫緣「唔唔」幾聲,頹然跌進文淵懷中,迷迷糊糊地道:「好大……啊啊,淵……輕一點,呃……嗯嗯……」

  文淵挺腰抽動,只一會兒,便亢奮得心跳如狂,只覺紫緣蜜穴之中緊緊收縮,溫柔的力道不住催人解放,摩蹭的刺激感遠勝以往,似乎紫緣遍體酥軟,所有勁力都集中在這些柔潤嫩肌上了,而這力量當真令人飄飄欲仙。忽然,紫緣柔弱無力地擺起腰來,一邊細聲喘道:「淵……喜歡……嗎?」

  這些微力道的介入,在如今的文淵感受起來,就如紫緣手握玉莖,將之一圈圈搖了起來,還一邊搓弄挑逗它一般,頓時令他熱血翻騰。而且紫緣身體一動,豐盈的香臀也開始左右膣內勁道,更是變化多端,加上飽滿的乳球也在他胸口擠動起來,這份香艷尤其非同小可。

  紫緣這一擺腰,身體馬上增添無盡魅力,縱然練武有成如文淵者,也難堅守。文淵忍得片刻,享受不久,霎時肌肉緊繃,下體一鬆,緊按紫緣後腰,再也無法克制,頂腰狂放陽精。


  這一洩將積存已久的份量悉數釋出,紫緣失神呻吟,被沖得腿股發顫,急促低喘。文淵一抽出來,紫緣嚶嚀一聲,垂首軟癱在他懷裡,一片白濁汨汨流出,和著晶亮蜜汁,濃稠得滴垂了數寸。

  紫緣喘了一陣,依然滿臉酡紅,似難言語。文淵也喘氣甚促,道:「紫緣……還要不要?」

  紫緣聞言大羞,悄聲道:「什……什麼?」

  忽地低頭一望,見到文淵下體漸復元氣,竟似意猶未盡。她連忙轉開視線,手撫心口,羞答答地道:「我還……還想要。淵,你再來……不要緊的……」

  她一邊說,一雙纖纖玉手已摸上那寶貝,強抑羞意,著意呵護套弄起來。這一來更不得了,紫緣這雙撫弦妙手之巧,堪稱天下無雙,被她這麼一摸,文淵已被刺激得渾身劇顫,還沒完全振作,已經忍不住想一射之了。


  ◆ 第四章

  文淵與紫緣纏綿多時,方才重返白府。經此一番調劑,此後數日,文淵似乎心情大好,兼以「文武七絃琴」練功調養,內傷復原甚速。

  他隱隱察覺,「廣陵散」之音雖是剛強無儔,以之與龍馭清交手時,也的確發揮了莫大威力,卻總像是有所缺憾,但又難以捉摸。此時文淵已決心與韓虛清周旋,自知武功不及,更是時時潛思「寰宇神通」人字訣的奧妙,以期能與韓虛清相抗,同時也等著大小慕容回返,增添助力。

  一日,任劍清悄悄來到文淵房中,朝文淵道:「成了,我手上那兩疋十景緞,現下全落到韓虛清手中了。」

  文淵道:「沒露出破綻麼?任師叔,你是怎麼做的?」

  任劍清笑道:「簡單之至!我將你交予我那疋『柳浪聞鶯』,拿去我收藏原有那一疋錦緞的地方,路上故意讓韓師兄的眼線追蹤下來。我將這兩疋錦緞藏在一起,第二天再看,就給偷換成兩疋尋常錦緞了。不過這第二回去,可沒給他們察覺了。」

  文淵沉吟道:「如此一來,韓師伯當已集全了十景緞,我們暫時可以擺脫凶險。任師叔,那追蹤你的人物,你可有看破他的身份麼?」

  任劍清道:「這倒看不出來。追蹤我的至少有兩人,一個離得較近,我瞧他身法甚似滇嶺派門人,但還及不上白超然、葛元當的功力,想來不足為懼。還有一人遠遠相隨,輕功大是高明,但實在隔得遠了,完全瞧不出門道來。」

  文淵道:「也罷,無論何人,功力總不會高過韓師伯去。」

  任劍清臉色忽轉肅穆,道:「文兄弟,你現下傷勢如何?可大好了罷?」

  文淵道:「是,氣力雖未盡復,但不成大礙。」

  任劍清道:「我中了大師兄那兩招,全虧得底子打得不差,死是死不了,但是傷了筋骨,實在有損功力,若要跟韓師兄動手,更為難了。偏偏向揚把『天雷無妄』功力給忘了,真正不妙。老實說,現下我們誰也不是韓師兄的對手,倘若當真要動手,你別顧忌良多,我們一出手就要合力毀了他。」

  文淵雖已有準備,知道或有一天要與這二師伯正面為敵,但是聽任劍清一說,不免心頭一震,想起同門相殘之慘,不禁黯然。任劍清沉默良久,暗一咬牙,低聲道:「他媽的,若非華師兄過世得早,豈會有這種混帳事!」

  就在此時,文淵耳中輕輕一響,聽得廊上傳來急促步履之聲,心中一緊,朝任劍清使了個眼色。任劍清一見便即會意,輕輕點頭,不再說話,心底微感驚異:「好小子,耳力已精到這等地步?──喝,我現在才聽到了。」

  只聽來人腳步聲趕到房外,隨即一陣叩門聲,跟著那人喚道:「文公子,您在麼?」

  語音似很惶急,卻是秦盼影的聲音。文淵道:「我在,姑娘請進。」

  心中暗覺不安:「秦姑娘怎地如此著急?」

  話一說完,秦盼影便開門進來,道:「文公子!啊,任前輩也在,這好……」

  喘了口氣,又道:「師姐她……她……」

  文淵懍然起身,道:「呼延姑娘怎麼了?」

  他顧及任劍清在旁,沒說出「韓姑娘」來。秦盼影神情著急,道:「師姐她、她去找韓虛清了,她說要問個究竟……」

  文淵道:「問?問什麼?」

  任劍清一拍文淵肩膀,道:「還用問,當然是認父親!」

  文淵吃了一驚,微微側首,道:「任師叔,你知道呼延姑娘的事?」

  任劍清道:「那日我前來京城,路上遇見她,她向我打聽過『韓近仁』這人,一談,我就全明白了。」

  頓了一頓,道:「我也知道她不姓呼延,本姓是韓,更知道韓近仁是什麼人。我們師兄弟四人,拜師之後,依『清』字輩改名,韓師兄韓虛清,本名韓近仁!」

  文淵聞言,更是震驚,倏地想起當日韓鳳對他訴說往事,說起父親是「用劍高手」自己也曾一度想起韓虛清來,卻不料真是韓虛清。但他此時已知韓虛清城府深沉,圖謀者大,乍聞此事雖然吃驚,卻無所懷疑,胸臆間怒氣勃發,道:「韓師伯……韓虛清,他就是那忍心殺害女兒之人?任師叔!你知道了,該早些告訴我……」

  任劍清低聲道:「早先可說不得!一傳出去,韓師兄非把我們滅口不可,咱們一個個傷得有氣無力,難道急著找死不成?」

  秦盼影道:「那,現在……現在怎麼辦?我想勸師姐,她卻直往後院跑……」

  文淵道:「後院……後院?啊,她莫非並非去找韓虛清,而是先去找韓熙?」

  任劍清一拍拳頭,道:「若她沒見著韓師兄,事情沒鬧起來,還來得及阻止,必要時先宰了韓熙那小子,快走!」

  韓鳳自在皇宮中了龍馭清一掌,負傷甚重,所幸中招之際,及時以金翅刀斗篷護體,傷勢較穆言鼎、秦盼影輕得多,連日療傷,已然康復泰半。

  她自與文淵一度春風之後,便即離京尋父,莽莽乾坤,卻不知往何處去。正徬徨無措之際,途中巧遇任劍清,知道他是文淵的同門長輩,又是江湖有名的高人,有意無意間,便向他打聽「韓近仁」此人,殊不料這正是韓虛清的本名,任劍清一答出來,韓鳳登時呆在當場,驚訝、憤恨、哀傷、畏懼,種種思緒纏繞心頭。

  她得知瓦剌入寇的消息,隨任劍清回到京城,率雲霄派同門反擊皇陵派,在奉天殿上見韓虛清來到,其時她滿心震憤,若非傷重難以動彈,當場便要上前質問於他──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女兒?

  回到白府,看著韓虛清與韓熙的對答,韓鳳竭力冷靜,知道了自己還有一個哥哥,便是韓熙。四歲之前的記憶,她全用在牢記父親的罪行之上,對這大她兩歲的兄長實在十分模糊,但他仍是她的兄長。

  此刻韓鳳身子大好,已能使動金翅刀的諸般招數,她心中立時決定:「我得去見這個哥哥,問他一問,我爹到底是怎樣的人?你這哥哥,可知道還有我這麼一個妹子?」

  想起韓熙傷了文淵的眼睛,韓鳳對這素不相識的哥哥,又多了一份莫名的憎恨。她不顧秦盼影的勸阻,來到囚禁韓熙的廂房外。兩名守門人都是白嵩的弟子,算是雲霄派的門人,見了韓鳳來到,各自行禮。韓鳳道:「你們都先退下,我有要事。」

  一人答道:「呼延掌門要進去是不妨,我們可不能離開,師父要怪罪的。」

  韓鳳皺眉道:「白師叔那裡,自有我來交代,你們擔心什麼?下去!」

  兩人不敢違逆,只得離去。

  韓鳳走進房中,但見房中陰氣慘慘,韓熙垂首坐地,手足均被鐵鏈扣鎖,鏈子直連身後房柱,無可掙脫。他察覺有人進來,緩緩抬頭,眼中精光閃爍,雖然衣衫破爛,模樣狼狽,神情卻顯得精力瀰漫,不見困頓神氣。一見來人是韓鳳,韓熙只微微冷笑,道:「想不到我這行屍走肉,還能勞動呼延掌門芳駕。」

  韓鳳朝他一望,心中一動,暗歎:「他是我哥哥,同樣給我爹害了!」

  看著韓熙,忽然覺得親近不少,親情頓時將恨意沖淡了。她不動聲色,說道:「韓……韓前輩生出你這等兒子,也算家門不幸。你可有兄弟姐妹?」

  韓熙冷冷地道:「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韓鳳這一問,本是要試探他是否知道原有個妹妹,不意此時聽他反問,只哼了一聲,一時沒能答得上來。

  韓熙道:「我死期將至,待在活受罪,早就了無生趣。你既然來了,用那金翅刀給我一個痛快的罷!」

  韓鳳臉色微顫,又哼了一聲,道:「我沒打算殺你。倒是你變裝潛入王府,苦心孤詣,卻落得這個下場,難道不恨你父親麼?」

  韓熙心中暗疑,摸不透韓鳳所為何來,當下笑了一笑,道:「我爹是俠義道的巨擎,名滿江湖,武功出神入化,我有大半本領是受他所賜,為何要恨他?我有今日,全是咎由自取,我本就該死!」

  說著乾笑幾聲,卻似乎刻意而為。

  韓鳳深深呼吸幾下,道:「你此話當真?」

  韓熙道:「到此地步,我何須騙人?」

  韓鳳一咬嘴唇,沉聲道:「若是你有機會殺你爹,你肯幹麼?」

  韓熙心頭一震,目光牢牢盯住韓鳳,道:「你……」

  一吸氣,低聲道:「你究竟想做什麼?」

  韓鳳正欲開口,忽聽身後一人說道:「呼延掌門,你挑撥我兒,意欲何為?有什麼話,何不直接說與我聽?」

  來者悄然入房,韓鳳全無知覺,大驚之下一回身,見著一張湛然雋朗的臉孔,不是韓虛清是誰?

  霎時之間,長年恨意湧向韓鳳心頭,登時掩蓋了驚恐之情。此時韓虛清語帶質問,臉上卻仍帶著淡淡的微笑,這微笑,直與當年要取她性命時的表情一樣!

  想到當年喪母之慘,韓鳳眼眶一熱,咬牙切齒,直指韓虛清,喝道:「你來得好!你不過來,我也要去找你──韓近仁,我不姓呼延,我也姓韓,我是韓鳳!」

  韓虛清眼神驟變,冷銳如劍,一看韓鳳,她已潸然淚下,一雙美目卻狠狠反盯回來,毫不放鬆。只一瞬間,韓虛清已回復了平和神色,微笑道:「姑娘竟也姓韓,真巧。熙兒,你說是罷?」

  韓熙卻顯得十分錯愕,態若恍惚,脫口叫道:「韓鳳,是我妹妹的……」

  韓虛清斥道:「胡說,你哪來的妹妹?」

  這一斥極具威嚴,韓熙頓時住口,卻直望著韓鳳,驚疑不定。

  韓鳳神色淒慘,怒視韓虛清,厲聲道:「韓近仁,我知道你就是我爹!我四歲時,你把我和娘推下山崖,娘死了,我卻被師父救了,你想不到罷!你這麼害我們,到底為了什麼?你說!」

  韓虛清皺眉道:「我並無女兒,此話從何說起?姑娘,說話當有憑有據莫要信口胡言。」

  一望韓熙,道:「熙兒,你看如何?」

  父子兩人目光交接,韓熙默然片刻,道:「我娘是急病辭世,並非被人所害,我也沒有兄弟姐妹,韓家本該由我繼承。」

  韓虛清微笑點頭,道:「不錯,正是如此。」

  韓鳳氣得渾身顫抖,一展金翅刀,喝道:「到這地步,你還不承認……」

  韓虛清本來怡然而笑,一見金光閃動,忽然拔劍,手法快得難容一瞬,太乙劍迅如電光,直刺韓鳳心口。韓鳳見機也快,身子一閃,憑著雲霄派絕頂輕功,竟避開了這雷霆一擊。她銜恨含悲,震開金翅刀無數鋒芒,慘然道:「你這殘酷無情之輩,竟然是我生父!」

  生離死別逾二十年,當年韓虛清要殺她,今日兩人互曉身份,韓虛清仍要殺她,毫不留情!

  韓鳳舞開重重刀芒,護住全身,心中卻茫然若失,心道:「他翻臉不認人,竟一點也不愧疚,只想著殺我滅口。我決不能讓他殺了,但……難道我要殺他?」

  這片刻恍惚,頓令韓鳳處境凶險。對手乃是韓虛清,當今武林一代宗師,豈容她有些許分神?韓鳳身法稍滯,太乙劍虛勢已封盡她週遭退路。韓虛清霎時佔盡優勢,一劍刺出,直取韓鳳咽喉。韓鳳步履迴旋,嬌軀一翻,陡然死中求生,如飛鳥避羅網,險之又險地逃出劍光封鎖。

  可是房中周旋餘地太小,這一翻,韓鳳已被逼到牆邊。韓鳳一牽斗篷,金翅刀羽翼鋪張,反攻韓虛清,韓虛清揮劍如風,叮叮數響,金翅刀上竟被削斷七枚刀羽,太乙劍卻絲毫不損,當真是罕世神劍。

  韓鳳見狀一呆,知道憑金翅刀無法抵擋太乙劍,自己功力又不及韓虛清,這一仗絕無勝算,只能竭力求生。她一引真氣,叫道:「文淵──」求援之聲只出二字,忽然腰際一緊,一股凌厲勁力直透經脈。韓鳳身軀一震,嗓音不禁啞了,後面的話便叫不出聲,更因腰間穴道被拿,筋骨酸軟,再也使不上半點力道。

  她回目一看,登時滿心冰涼,偷襲她的人卻是韓熙,雙手已脫離鐵鏈束縛,這一招既狠且穩,功勁十足,只是他低下了頭,不看韓鳳一眼。韓鳳頹然松勁,登時眼淚盈眶,顫聲道:「連你……你也不認……」

  韓虛清微笑道:「很好,很好!熙兒,你果然很懂是非,這樣很好。」

  左手連點數指,封了韓鳳各處重穴,令她無可反抗,又道:「呼延掌門……」

  韓鳳抬頭朝他一望,朦朧淚眼中帶著鄙夷之意。韓虛清歎道:「你出口污衊於我,又出手相害,如此行徑,實在居心險惡,韓某人亦替雲霄派多年清譽一歎。」

  韓鳳一聽,肩頭一顫,陡然哈哈大笑,厲聲大叫:「韓近仁,你真會作戲,這麼會顛倒是非,我佩服你!」

  韓虛清道:「熙兒,你雖然犯過大錯,總算受我教誨多年,尚能看清這女子的鬼蜮伎倆。她冒充你的妹妹,你相信麼?」

  韓熙低聲道:「孩兒……當然不信。」

  韓虛清微笑道:「這就對了。雖然如此,為父總不放心,你且證明給為父看看。」

  韓熙一聽,頓時明白父親用意,喉頭一咽,望著韓鳳的身子,心中頗為矛盾。韓虛清沉聲道:「怎麼了?」

  韓熙一驚,道:「沒什麼,孩兒……遵命。」

  把心一橫,扯去了金翅刀斗篷,伸手猛撕韓鳳衣衫。

  韓鳳大驚,正要呼叫,韓熙已撕下一團破布,塞進她口中,令她不能叫嚷。韓熙伸手一摸,把她豐滿的乳房揉了幾下,沉聲道:「你是我妹妹?哼,倘若如此,我現下上了你,豈不是亂了倫常?我會幹這種事麼?」

  唯一遲疑,又補上一句:「我爹最重仁義道德,又豈會容得下這等事?」

  說著說著,已將韓鳳的衣物撕扯得破爛不堪,處處露出肌膚。

  韓鳳驚恐之餘,同時已對這兩父子絕望,心道:「他們不單是不認我,還要自欺欺人。這兩個人……不,他們不算是人!」

  「嘶」地一聲,韓熙扯裂了韓鳳的褲子,私處登時曝露在外,白嫩的肌肉微微聳起。韓熙脫去虛鎖雙足的鐵鏈,掏出漸次粗長的陽物,呼了口氣,道:「你瞧,你瞧……愈來愈大了,哥哥怎麼會對妹妹這樣呢?」

  說著拚命搓揉韓鳳遍體肌膚,尤其不放過那一雙美乳,口中胡言亂語,慾念愈增,以鎮壓過自慚之意。韓虛清微笑旁觀,毫無制止之意。

  韓鳳口中不能說話,眼淚卻不住溢流,然而韓熙視而不見,待得陽具堅硬,便向那兩片稍見濕潤的肉唇挺進,腰際微微顫抖,口中喃喃說道:「你決不是我妹妹,不是,當真不是……」

  在喃喃自語聲中,韓熙緩緩插入了韓鳳體內。韓鳳緊閉雙目,喉間發出苦楚的呻吟,纖腰如水蛇般擺動不休,似欲抗拒。韓熙高高抬頭,咬唇頂腰,猛力插至深處,神情竟有些恍惚。韓虛清卻輕輕點頭,頗有讚許之意,笑道:「很對,很對!」

  韓熙聽見此言,咬緊牙關,抱著韓鳳的腰,猛烈衝撞起來。韓鳳嗚嗚低喚,白雪般的肌膚汗出如漿,艷麗無比,但她眉頭緊皺,淚珠連串滾落,卻是極悲。韓熙不敢多看,只有不斷抽動下體,低聲說道:「你不是,不是……」

  猛聽一聲如雷怒吼:「韓熙,你做什麼?」

  門板驟然震飛,任劍清當先破門而入,文淵、秦盼影隨即衝進房中,秦盼影一見房中景象,失聲狂叫:「師姐,師姐!」

  事出意外,韓虛清臉色一變,厲聲道:「逆子,你好大的膽子!」

  竟不看三人,倏然一掌打在韓熙肩膀。韓熙雙眼一瞪,動作停下,緩緩倒在韓鳳身上。


  ◆ 第五章

  韓虛清掌擊韓熙,不容他發出半點聲響,便已失去知覺。但是文淵雖目不見物,任劍清、秦盼影卻都看得清楚,在前一瞬間韓虛清尚袖手旁觀,任韓熙姦污韓鳳,這一掌打得雖快,畢竟瞞不過明眼人。任劍清厲聲大喝:「韓師兄,你!」

  韓虛清陡然拔出太乙劍,朝著韓熙罵道:「你這不肖子,又犯下這等惡行,天地間容你不得!」

  一劍刺向他背心,風聲奇響。任劍清上前一探手,喝道:「且慢!留他一命,我要問……」

  突然之間,一股暗勁無聲無息,藉著太乙劍破空之聲掩護,悄然自韓虛清左掌湧出,直逼任劍清。這一下襲擊威力大得驚人,任劍清竟然抵受不住,被震得反退幾步,胸口一陣氣血翻騰。

  他正張口欲呼,冷不防韓虛清左掌追擊一招,掌心中又生潛勁,如雷疾吐,一擊正中胸口「膻中穴」霎時之間,任劍清渾身失卻主宰,但覺這股內勁猶如一顆鐵球在全身經脈迅速滾動,所過之處,無不如火燒雷殛,恣意摧毀體內血肉,竟是無可與抗。

  秦盼影見師姐慘遭凌辱,悲憤之際,忽見任劍清受襲,還沒會意過來,韓虛清跟著催出第三重勁,卻是打向秦盼影的小腹。便在平時,秦盼影要避開韓虛清這一手也是千難萬難,何況這時她心神正亂?這一擊打在她身上,只微微一顫,便覺腦中一陣暈眩,當堂搖搖晃晃,昏死過去。

  房中驟然一片寂靜,韓虛清刺向兒子那一劍,卻在離背數寸之處停了下來。

  文淵站在當地,靜靜地不動聲色,脫口便問:「韓師伯,呼延姑娘在這兒罷?她怎麼了?」

  韓虛清歎道:「當日留下這逆子一命,實在是一念之差,招致大禍。這畜生竟然對呼延掌門施暴……」

  文淵陡然睜開眼睛,早已毀損的雙目直對著韓虛清,韓虛清陡覺心中一寒,愕然之際,忽聽文淵縱聲長嘯,震遍園林,聲音動盪不定,竟充滿了悲淒悔恨之意。

  韓虛清欺他失明,悄悄制住了任劍清、秦盼影,令他們無法聲張,此刻又一聲長歎,直欲潸然落淚,道:「淵兒,事已至此,你還要替我這忤逆兒子說情嗎?」

  文淵嘯聲止歇,掩面搖頭,咬牙切齒地道:「錯了,錯了,我害了韓姑娘……」

  猛然疾指韓虛清,厲聲道:「為了顧全師門之誼,我始終寄望你得了十景緞,便不再耍弄手段,不危害旁人。韓姑娘是你的女兒,你竟然還忍心害她?韓虛清,跟龍馭清相較之下,你更不配當我的師伯,我已經忍無可忍,再也不能忍了!」

  「鏘」地一聲,驪龍劍出鞘,直指韓虛清,文淵已經豁出去了。

  韓虛清萬萬也想不到,文淵生平最恨的是姦淫女子之徒,韓鳳不但被韓熙強暴,更兼亂倫,文淵就算自知時機未到,也不能再以大局為重,寧可身死,也要替韓鳳報仇。韓虛清臉色為之一變,隨即寧靜下來,微笑道:「原來你知道的事這麼多了。難為你隱忍至今!」

  這一句話出口,文淵之前得知的種種圖謀,如今都已由韓虛清親口承認。他自知先前一陣長嘯,只怕已驚動白府上下,韓虛清自當明白,若不能在片刻之間將文淵滅口,事跡立時徹底敗露。這時他凝氣於劍,「廣陵止息」至剛至強的威力如箭在弦,隨時都要作捨命一擊,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若非我心軟,姑息了韓虛清,韓姑娘也不會受此大辱!我若與韓虛清同歸於盡……」

  卻聽韓虛清笑道:「任劍清該死,這秦盼影也該死,可是我決不殺你。你還是把一切都忘了,再安分一陣子,直到我大功告成罷!」

  文淵怒道:「忘?你要我忘什麼……」

  說著陡然腦海一掠浮光,暗道:「且慢,他說要我忘……師兄忘了『天雷無妄』,莫非……」

  電光石火之間,文淵頓覺全身籠罩在一股巨力之下,正是韓虛清出劍,「南天門」之勢浩瀚無匹,太乙劍挾此功力刺出,真有天神之威。文淵不加思索,「廣陵止息」隨之出手,雙劍將交,忽然另有一道功勁襲來,壓制得文淵身形一滯。

  神不知、鬼不覺,「活判官」裴含英赫然現身,左手「生死簿」頁頁飛舞,罡勁鋪蓋四面八方,判官筆乘勢疾點文淵額頭。

  「南天門」與「廣陵止息」同是寰宇神通的高深境界,一屬天字訣,一屬人字訣,各有千秋。可是文淵的功力本就不及韓虛清,「廣陵止息」劍氣如虹,無止無歇地朝韓虛清凌厲衝擊,然而「南天門」融會了寰宇神通、指南劍兩大絕學,深閎廣大,竟能將「廣陵止息」的磅礡劍氣化解於無形。文淵被韓虛清牽制住,根本無法避開裴含英的襲擊,一筆點中,腦中影像倏地四分五裂……

  韓虛清劍上勁力一吐,猛地將驪龍劍反震回去。文淵被判官筆點中,全身意志為之崩解,竟無絲毫反抗之力,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頹然倒地。

  裴含英闔上生死簿,笑道:「這小子的武功,可比向揚差得遠了。」

  一指秦盼影,道:「韓先生,這丫頭如何處置?」

  韓虛清道:「她是生是死,都不影響大局,連同這呼延鳳一併囚禁起來便是。」

  裴含英一望韓鳳,笑道:「韓先生,你當真捨得令嬡……」

  韓虛清眉頭一皺,似含不悅。裴含英笑道:「好,她不是。那麼這任劍清呢?」

  韓虛清沉吟道:「若是現下殺了他,不好交代他的去向,姑且留他一命。也給他『一筆勾消』罷!」

  裴含英點了點頭,手中判官筆指向任劍清額頭,笑道:「韓先生都這麼說了,任劍清,你就把今天的事忘個精光罷!」

  一筆點出,突然一隻手橫裡伸來,抓住筆桿,猛然往回一送,裴含英猝不及防,被這股勁推得倒退三步,一驚之下,卻聽文淵喝道:「害了向師兄的,就是你這招『一筆勾消』麼?」

  文淵已重新站了起來。

  裴含英被他這一推,險些站立不穩,不禁心下大駭,叫道:「你……你……」

  他並不驚於文淵的功力,而是他中了「一筆勾消」竟然並不昏厥失憶,難道自己這引以為傲的奇技,竟然對他無效?

  這「一筆勾消」之技,乃是凝聚獨門內勁於判官筆尖,招招攻人頭顱。一旦內勁入腦擴散,便能對人腦造成損害,消滅人生記憶,自中招之日回溯,時日或長或短,連出招者都沒有十足把握。這門奇技比運氣於經脈穴道更加緻密千百倍,動手過招之際雖無威力可言,但是一旦中招,足可毀人一生,而中招者盡忘前事,連這一招的蛛絲馬跡也說不上來,是以放眼武林,如慕容修、任劍清這等高手,也不知裴含英習有這門絕技。

  韓虛清與裴含英合作,恃此「一筆勾消」之技,全不懼計劃中出現任何破綻,有誰察覺他的陰謀,能殺便殺,不能殺的就讓他遺忘一切。韓虛清為了不造成人情騷動,當日不殺向揚,便用這「一筆勾消」抹殺了他的記憶。

  但是,文淵與裴含英所遇的任何對手都大不相同。他失明之後,練了「寰宇神通」人字訣,腦子劇烈變異。常人對自己的筋肉氣血控制有限,武學高手卻能駕馭之。不過再厲害的高手,也難以掌握自己的腦子,裴含英學了「一筆勾消」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文淵卻已踏入這個領域。

  儘管只是初探,但是文淵已能清楚感受到那股「勁力」在腦中四散開來,嘗試侵犯他的記憶所在。韓虛清消解文淵的功力,使他即將倒地之際,他的意識依然保有清明,將「一筆勾消」的勁力分佈如烙印般刻畫下來,霎時窺破了其中一切奧秘,再也不足一哂。裴含英不但沒有讓文淵失憶,反而使自己的得意本領悉數洩底。

  文淵重持驪龍劍,面對韓虛清與裴含英,凜然不懼。

  裴含英一身冷汗,臉色慘白,不敢去看韓虛清,叫道:「豈有此理!」

  疾撲上前,又使出了「一筆勾消」他知道自己的武功雖高,但猶不及白超然,之所以能為韓虛清所看重,正是因為這「一筆勾消」之長。倘若這一招對文淵無用,對其他人也可能失靈,韓虛清要「勾消」的記憶,必是對他極其不利,而又殺不得其人。如果「一筆勾消」已然無用,韓虛清甚至可能懷疑從前亦曾失手,無形中壞了大事,將如何對待他,實是難以想像。

  他力求取信於韓虛清,這一筆出盡了全力,寧可讓文淵忘卻生平一切,也要毀去他的記憶。文淵聽出這一筆來得雖快,所含潛勁卻極小極奇,當下不閃不避,任他一筆點中自己額頭。

  裴含英大喜,叫道:「文淵,這回你可完了!」

  豈料文淵突然出劍,來勢奇快,驪龍劍尖也點中裴含英額頭。他這「神劍點穴」的本事,對龍騰明已然用過一次,此時更是駕輕就熟,裴含英竟沒損傷絲毫皮肉。可是判官筆上「一筆勾消」的勁道,卻從文淵腦門轉上脊髓,閃電般直竄經脈,透臂傳出,自驪龍劍尖重返裴含英額頭,直震入腦。

  這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借力打力」裴含英大叫一聲,往後縱躍翻倒,生死簿、判官筆同時落下。

  文淵垂劍指地,淡淡地道:「作法自斃!」

  轉頭朝向韓虛清,雖無犀利目光,韓虛清卻感到極不自在,不禁皺眉,正要開口,卻聽文淵哈哈大笑,道:「韓虛清,對一個瞎子而言,帶著面具沒有用!」

  韓虛清神情一變,心道:「裴含英已不值得信賴,非得當機立斷不可。」

  反手一劍,倏然斬向韓鳳。文淵聽出風聲有異,搶上前去揮劍一格,韓虛清手中劍去而復返,轉刺文淵,文淵橫劍便封,「噹」地各自分開。韓虛清趁勢一退,衝出房外,竟然先行遁走。

  文淵喝道:「到哪裡去!」

  正要追出,忽聽一人說道:「韓虛清交給我,你留下來救人。」

  這聲音冷酷陰沉,文淵一聽便知其人,不禁愕然止步,只覺身旁似有寒風拂過,追韓虛清去了。這人之前幾乎不出一點聲響,似連呼吸心跳都已停止,文淵這才沒有察覺,只聽裴含英大聲驚叫:「有鬼,有鬼啊!」

  那聲音卻顯得十分幼稚,像是小童的害怕驚呼。

  「一筆勾消」毀去了裴含英幾十年來的記憶,連同所有武功歷練,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七、八歲時的回憶。

  只聽四處腳步亂響,華瑄的聲音當先叫了起來:「文師兄,你還好麼?啊,呼延姑娘!你,你怎麼……」

  又聽向揚叫道:「師弟,怎麼回事?韓熙那小子呢?」

  文淵一懍,道:「他跑了?我可沒察覺。」

  又聽紫緣驚道:「任先生、秦姑娘受傷了……」

  眾人聞嘯趕至,房中霎時亂成一團,紫緣、華瑄等女子慌忙去救韓鳳。向揚一搭文淵肩頭,喝道:「師弟,你跟誰動手了?有沒有見到……遇到黃仲鬼?」

  一瞥眼間,見到裴含英呆呆地坐在地上,不禁愕然。

  文淵聳然動容,道:「剛才那人……果然是黃仲鬼?」

  向揚道:「是,他來找婉雁……」

  微一猶豫,道:「這話晚點再說。」

  文淵道:「對,晚點再說。師兄,我要還你該有的東西!」

  向揚一怔,道:「什麼?什麼東西?」

  文淵道:「你的記憶!」


  ◆ 第六章

  韓虛清提劍衝出白府,憑著卓絕劍法,無人能攔,所有見到殘影一閃的白府僕役,盡在眨眼之間命喪太乙劍下。

  打從文淵一語道破其所謀,韓虛清便已決定滅盡白府中人之口,不容任何人洩漏他的真實面貌。他一出府外,藏匿在白府內外的大批部下便即動手。光天化日之下,滇嶺門人施放毒氣,林氏兄弟連放羽箭,無數親信入府殺人,轉瞬間把廣廈府第變做人間煉獄。

  與韓虛清合謀的幾名高手分站樹梢,守住整個白府的情勢。事情被揭露太過突然,著實也令他們措手不及。雖然這場滅口屠戮發動得相當俐落,畢竟是在意料之外,無從準備,只不過是韓虛清一聲令下,將一切殺人手段全數使出來罷了。

  所以他們才要監視全府,不容一人走脫。向揚失憶,任劍清受襲負傷,韓黨最在意的只是文淵一人。自韓虛清以下的幾個頂尖好手,都是一個念頭:只須殺了文淵,白府中便無人能逃。府外街道上行人本疏,這時幾名殺手混進人群,轉眼間竟是殺了個精光。

  韓虛清立於白府門前,斜眼自大門望進庭院深處,暗自皺眉,心中卻有一絲悔意。這悔意當然不在於殺傷人命,而是暗想:「失策,這可出來得早了。我只顧著不露破綻,卻沒先殺了文淵,徒留後患。」

  他明知文淵驚動府中,眾人轉眼即至,一心要盡早離開,以免更多人看透自己的圖謀,卻因為這保護身份的念頭來得太過自然──便與他平時無數次的掩飾功夫一樣──而使得他沒能先擊殺文淵。

  韓虛清持劍沉吟,搖了搖頭,向已來到身旁的白超然道:「事出突然,難以兩全,見了文淵能活捉最好,捉不到便殺了。唯有我那華瑄侄女,萬萬損傷不得,必定要生擒下來。」

  白超然笑道:「韓先生不必憂慮,我已經吩咐過了,誰也不許殺傷了華姑娘。」

  一指白府門戶,道:「除了華姑娘之外,誰想生出此門,恐怕難如登天!」

  忽聽「啊」地一聲慘叫,一名漢子自廳堂直摔出來,在院子裡翻得一翻,便不再動,卻是滇嶺派的門人。一個灰沉沉的身影自廳門轉出,若有冷風隨之而來,面孔一側過來,冷若堅冰。

  黃仲鬼來了。韓虛清臉色一變,白超然心頭一驚,居高臨下的諸多圍府殺手盡皆訝然。

  黃仲鬼緩步踏出,足履踏地,便有一陣白霧浮散。待他走到大門,身後已揚起了長長一道白龍舉尾般的寒煙。

  門里門外,互相對峙。黃仲鬼沉聲說道:「我不是生人,可要走出此門了。」

  白超然神情僵硬,勉強嘿嘿一笑,道:「只怕韓先生不准。」

  韓虛清乍見黃仲鬼現身,便已飛快猜擬了七八個他可能來此的理由,但是一加推敲,卻難以定論,當即不動聲色,笑道:「黃先生,你們皇陵派掌門已然扶誅,你若還要負隅頑抗,殊為不智。」

  黃仲鬼灰暗的眼珠直視韓虛清,道:「靖威王府的人,是你指使川中蕭承月所殺?」

  韓虛清微微一怔,卻沒想到他問上這件事,便道:「黃先生此言差矣,蕭大俠除惡務盡,原是我輩……我輩中人所為。」

  他本來要說「正道中人」卻想起白超然在旁,殊難自圓其說,索性省去。

  黃仲鬼目綻寒光,道:「那麼是你所謀了。你害得『她』如此傷心……」

  緩緩舉起右掌,太陰真氣滿掌攀纏,霎時陰風大盛。只聽他冷冷地道:「我又多了一個殺你的理由。」

  韓虛清猛覺不妥,蹬足疾退丈餘,身前寒風如刃,「太陰刀」已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直劈而下,地面遽然陷裂尺許!

  白超然喝道:「黃仲鬼,皇陵派已經敗滅,你還逞什麼威風?」

  立刻疾運「煉血手」拍出。黃仲鬼武功奇高,韓黨中沒有人希望他這一來是意在動手,也不想平添強敵,但是黃仲鬼既然出招,就不能不戰。白超然一出手,三條人影同時分撲而來,兩樣兵器、一記重拳聯手合攻,務求片刻之間將之擊殺,免除後患。

  黃仲鬼神色平靜如故,冷冷的眼神倏然掃過四名敵人,太陰刀也隨之掃過一遍。平平一刀圓弧斬過,激起三聲慘嚎,一聲狂呼,除了白超然之外的三人都已被齊胸剖開,創口足可掏心挖肺,「煉血手」的五彩氣勁消弭碎散,不復凝聚。

  皇陵派大敗,「守陵使」之名已如鏡花水月,然而,黃仲鬼還是鬼。這個鬼彷彿已自更深層的地獄磨礪而回,冷徹絕倫的一刀,毫無破綻!

  白超然的武功雖然足以保命,卻已大為震駭,不敢再攖其鋒,不由得退了好幾步。黃仲鬼不去理他,陰寒的眼光又轉回韓虛清臉上。

  韓虛清淡然一笑,功聚太乙劍,說道:「自來正邪不兩立,今日就讓我降魔衛道。」

  筆直一招指南劍刺出,架勢穩凝如山,一招間攻守兼備,的是妙著。

  雖是妙著,卻非殺著。黃仲鬼一眼便即看穿,韓虛清這一劍意存試探,一測出他的功力高低,接踵而來的便是無窮無盡的殺手。他眼光深沉,再運太陰刀,卻與從前的刀勢大相逕庭,迥然有異,一道雪亮精光自手心冉冉吐出,循掌緣竄升指尖,赫然迸發出約莫兩尺的慘白弧光,宛若一彎月牙,凌厲詭異,寒風四射。

  這是修練太陰真氣已達顛峰境界的證明,「太陰刀芒」刀芒一現,不惟旁人驚駭異常,韓虛清亦是一懍:「這廝武功竟如此之高!」

  劍出無回,依然直取黃仲鬼中盤。卻見黃仲鬼彎臂斜掌,刀形氣芒霍然斬出,竟然隔空將太乙劍來勢硬生生盪開,偏離尺許!

  韓虛清手臂一麻,心中大吃一驚:「果然厲害!」

  順勢轉身卸勁,轉折之際,再出一劍,這一招卻是氣象雄偉,無數後著宛若重重堂廡,一進比一進開闊堂皇,已經用上了「南天門」境界。

  黃仲鬼凝視劍光,冷冷吐出一語:「我一定殺得了你!」

  太陰刀如幽靈之飄升,如星殞之崩落,手掌一抬一劈,刀芒又破一重劍氣。一刀既出,又是一刀,黃仲鬼單憑一隻右掌凝聚之刀芒,一刀、一刀、又一刀,「南天門」有多少重勁,便給他破了多少重去,竟是不能稍加摧撓刀勢,刀鋒直逼太乙劍──陡見劍光一彈,太乙劍又被震偏,「南天門」赫然被破,黃仲鬼目中光芒大盛,太陰刀芒已橫過韓虛清咽喉。韓虛清大叫一聲,猛然向一旁翻倒過去,「砰」地摔在大街上。

  黃仲鬼正要上前補上一刀,突然止步,凝目盯著韓虛清,反而後退一步,冷冷地道:「這是『黃袍加身』。你練成了……『皇璽掌』?」

  韓虛清雖然摔得狼狽,但是這時緩緩起身,一抬頭,嘴角竟存笑意,目光十分深沉。他右手依然持劍,左手輕輕一摸脖子,並無半分血痕,反而似有光華浮動,氣象威嚴,正是運起了皇璽掌護身秘訣「黃袍加身」的形象。

  黃仲鬼沉聲道:「除了皇陵派掌門,世上竟還有懂得皇璽掌的人?」

  韓虛清微微一笑,緩緩地道:「自然是有。比如說……皇帝。」

  文淵掌按向揚左右「太陽穴」內力有若無數游絲,滲入他頭腦血脈之中,遇阻即繞,已然穿越頭骨之內,四散探索。兩人對坐在地只不過片刻,卻都全身汗水淋漓,如在大雨之中,神色凝重。

  如文淵先前所說,他正幫向揚「回復記憶」他掌握了「一筆勾消」的奧妙,心知這是讓向揚重拾記憶的唯一希望,只要向揚喚回「天雷無妄」的神功境界,這等連龍馭清都無可匹敵的威力,韓虛清無論如何不能小覷,已方的勝算全看這一著。

  只是這腦中搶救記憶之舉才開始,兩人宛若神遊太虛,不覺外物,敵人便已大舉攻入。

  韓虛清的同黨殺入白府,華瑄急使「八方風索」替兩個師兄護法,又得保護紫緣、任劍清安危,登時忙得嬌喘吁吁,幾乎不敵。韓鳳已經穿好了衣裳,披上金翅刀,面無表情,大開殺戒。趕來助陣的柳涵碧、柳蘊青還不知道師姐發生了什麼事,一邊應敵,一邊叫道:「呼延師姐,你……你下手怎麼這麼狠?啊,呀呀呀!你砍掉那個人的頭了啦!」

  韓鳳給韓熙制住之前,並未負傷,這時咬牙連出狠招,招招都是殺手,轉瞬間把六、七個滇嶺派的好手斃於金翅刀下,臉色滿是痛恨悲憤之意,柳家姐妹面面相覷,不敢多問,只是忙著保護秦盼影,四下亂鬥。

  穆言鼎年老氣衰,雖然功力深厚,傷勢總是復原較慢,這時只回復五、六成功力,雖然足堪自保,但是對方忌憚他是皇陵派守陵使,來圍攻的好手格外的多,卻也鬥得頗為艱難。他一招「五音彈指」無聲彈出,擊得一名黑衣漢子吐血而退,口中喝道:「文公子、向公子尚未大功告成麼?」

  華瑄急道:「這……這……應該快了罷?我、我哪會知道!」

  啪的一鞭,打倒了一個剛伸出毒掌的滇嶺門人,只聽一旁哇哇虎吼,苗瓊音護著趙婉雁也來到這處廂房,小白虎隨之斷後,居然有模有樣。

  原本這裡是囚禁韓熙之處,此時眾人反而被圍困在此,難以脫身。華瑄打得急了,叫道:「那個黃仲鬼幹嘛那麼快就追出去!現在……現在可好了!」

  此言果然不錯,若是黃仲鬼在此,這許多敵人只怕皆如紙糊草扎,不堪一擊。

  只是黃仲鬼是敵是友,華瑄實在不甚了了,只是剛才聽向揚說黃仲鬼來看趙婉雁,並無敵意,而又急追韓虛清而去,總覺得這個冷冰冰的異人似乎該伸出援手,一清群敵才對。

  趙婉雁聽得華瑄呼喊,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但願黃先生報了仇,千萬……千萬不要死……死……」

  手中緊緊拿住一物,卻是一本灰黑封皮的破書。


  ◆ 第七章

  白府內外激戰,向揚、文淵身處其中,卻都置身事外,對身外一切置若罔聞。兩人精神之所關注,只在找回失落的記憶。

  在文淵的引領之下,向揚的腦中湧出無數回憶,猶如天光雲影,變幻無定,自童年至今,各種大大小小的經歷接踵浮現。一切的情境,全都重現得鉅細靡遺,甚至連飄過眼前的幾縷髮絲都歷歷在目。

  許多被向揚埋藏在記憶深處、無關痛癢的小事,也一併傾了出來。在無窮無盡的回顧中,突然出現一團朦朧扭曲的異象,無從辨認……

  一瞬間,向揚陡然重獲意識,心中似有個聲音狂呼:「就是這個!這正是我所遺忘的一切!」

  他急欲將之取回,但它卻迅速在記憶的洪流中飄離而去。文淵送入向揚腦中的內力,就在此時發揮奇效,似在這虛無之境伸出了無形的雙手,要將那記憶拾取回來……

  終於到了最後關頭。

  向揚,緩緩睜開眼睛……

  「轟」的一聲,太陰刀芒、指南劍氣再次交鋒,兩股驚人威力震盪之下,一旁的白超然亦不禁退開數步,以免遭餘勁波及。

  一運起「黃袍加身」韓虛清再度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連接黃仲鬼三刀,勢均力敵,不復落於下風。

  黃仲鬼收勢沉思,不再妄攻。「皇璽掌」乃皇陵派鎮派絕學,向來只有掌門能夠獲傳,韓虛清如何得練,委實難以理解。倘若韓虛清習得了整套皇璽掌,那麼他的功力絕不遜於龍馭清,更可能超乎其上……

  燦黃真氣突然一晃,韓虛清身形倏起,一招「指南劍」出手,劍光迸射,奇快奇猛。黃仲鬼眼中寒光一閃,掌上刀芒一落,正要迎上劍鋒,忽聽一聲厲喝:「不能接!」

  白光一閃,黃仲鬼同時看出危險,手腕一翻,沒有硬接太乙劍,側身退開一步。但見太乙劍上光芒大亮,凝聚著的真力激盪劍脊,嚶嗡響動,這一擊恐怕已非太陰刀芒所能憑空攔截。黃仲鬼要是與之硬撼,只怕要當場賠上一條手臂。

  韓虛清微微一笑,望向聲音出處,只見穆言鼎自白府之中走出,白髯飄飄,目光嚴厲。他與黃仲鬼目光一交,說道:「黃尊使,你不在的這段時日,本派變故迭生。你若感念掌門恩情,須得保全有用之身,不可為此小人而平添傷殘。」

  黃仲鬼冷冷地道:「不勞費心,我早已不算活人。」

  眼望韓虛清,道:「這裡也只有我能制他。」

  韓虛清面懷笑意,似是不以為意,心中卻頗存疑:「白府裡應當已凶險無比,這穆言鼎何以逕自出府,竟不助他們?一群傷殘,如何能敵我手下精銳?」

  一聲威猛之極的長嘯陡然自府中深處傳出,直欲衝霄,赫然回答了韓虛清。白超然臉色一變,道:「白府裡還有這等高手?這,這人卻是……」

  院子裡突然騷動起來,無數韓黨殺手發喊,卻又在轉眼之間,悉數滅絕。只見向揚大步邁出,氣流滾動渾身衣衫,臉上雖無怒容,目光卻像是灼人烈焰,直逼韓虛清。

  「我全想起來了。」

  向揚緩緩開口,沉聲道:「若不是我失憶,那一晚你們早該原形畢露。現在一想,當夜陸道長必是受你所害,才會死在蕭承月刀下……」

  言語至此,想到了趙婉雁傷痛欲絕的神情,向揚怒意更熾,一字一句狠狠吐出:「韓虛清,我饒不了你!」

  剎那之間,向揚提起右掌,神態穩斂沉著,絕無狂怒暴躁之象,但卻深不可測,氣勢廣無邊際,有如萬里雲空。精純無比的玄功內力暢流全身,宛若新生──這正是「天雷無妄」韓虛清不禁為之聳然,手心竟捏了一把冷汗。他見到裴含英的「一筆勾消」對文淵無效時,便已想到向揚重獲記憶的可能,不過反正自己的企圖已被文淵揭破,向揚是否恢復記憶已無關緊要。

  但是,他卻十分忌憚那大敗龍馭清的「天雷無妄」當夜他以「南天門」接了向揚一招,還是佔了向揚不知他有此修為之利。如今的向揚,卻必定將他視為比龍馭清更甚的強敵,一出手,必然全力以赴,「天雷無妄」將發揮多大的威力,著實難以估量。

  向揚踏步上前,赫然出掌。韓虛清左掌拍出,「皇璽掌」勁力出手的同時,右手太乙劍隱蘊功力,雙掌相交的同時,一劍急掠向揚頸側。

  向揚大喝一聲,左臂疾振,瞬間轟出「雷車奔軌」猛招。這一招本需凝勁良久,方能發揮巨大威力,但在「天雷無妄」境界催動之下,卻是應手而發,而威力絕無稍遜,猶有過之。雷掌猛勁隔空重擊太乙劍,韓虛清驟覺掌心劇烈撼動,急催神功握穩劍柄,轉腕卸去向揚後勁,抽掌退開,心中暗驚:「天雷無妄果真厲害,這小子也將『天字訣』修得十分透徹!」

  韓虛清所學的「寰宇神通」天字訣,乃是從太乙劍中自行參悟而來,雖以此得窺指南劍的「南天門」境界,精微之處,更勝龍馭清所學之心法,但說到應用變化,卻也只在指南劍一項,用於指掌招數之上,竟是難有大成。向揚修練的是師傳正宗的心法,又參透了「天雷無妄」天字訣境界遠勝龍馭清。

  韓虛清知道自己的「南天門」未臻完美,這才輔以「皇璽掌」出招,初次交手,不分高下。向揚卻甚是詫異,心道:「韓虛清居然也會使『皇璽掌』,這卻是何道理?」

  一招「雷鼓動山川」擊出,掌影鋪天蓋地而至,韓虛清劍掌並施,一一破去。

  就在此時,文淵、華瑄等亦走到門口,靜觀此戰。文淵為了挽救向揚記憶,大耗心神,此刻猶如虛脫,光是走幾步路便有力不從心之感,華瑄、紫緣在旁攙扶,才不致腿軟跌倒。他聽見兩人激鬥的風聲,只覺力不從心,難以辨明局勢孰優孰劣,當下低聲朝華瑄問道:「你看師兄……他現在如何?」

  華瑄用力點頭,道:「好,好得很,一點也沒弱了!」

  文淵有氣無力地一笑,輕聲道:「還好!」

  白超然見文淵等人出來,知道府中的殺手必然已被重展功力的向揚牛刀小試,盡遭殲滅。府外同黨中高手雖然不少,但實力頂多與自己相去不遠,同樣不是向揚對手,卻已足以對付韓鳳、華瑄等人。此刻向揚與韓虛清交手,白超然心覺機不可失,悄悄打了個暗號,伴隨幾個人影一齊衝上前去,毒掌挾腥風撲出,極其凌厲。

  林秀棠、林秀棣兄弟躍上院中樹木高枝,各挽硬弓,抽箭連射。韓鳳舞開金翅刀,攔住了一邊箭叢,另一邊也給華瑄揮鞭擋住,穆言鼎出指彈向白超然,指勁如劍,正敵住白超然的毒掌。

  趙婉雁心繫向揚安危,也已來到門口,眼見混戰一片,惟獨黃仲鬼冷觀韓、向交手,無人敢招惹於他,微一躊躇,輕聲叫道:「黃……」

  稍微提了提聲音,道:「黃先生,你沒事罷?」

  黃仲鬼斜眼回瞥,突然身形晃動,只一閃便到了趙婉雁身前。趙婉雁嚇了一跳,張口欲呼,忽聽旁邊「剎」地一響,一枝羽箭給黃仲鬼抓在手中,反手一擲,樹上林秀棠一聲驚叫,手中弓弩已被來箭擲毀,折了個對半,自己幸得及時一個翻身,沒給洞穿胸膛,卻已驚出一身冷汗。

  趙婉雁看的心驚膽戰,口中嚥了一咽,悄望黃仲鬼,低聲道:「多謝。這、這書……」

  將那本灰皮破書遞了出去,道:「我想,我還是別收的好。這是你練武的憑藉……」

  黃仲鬼道:「我練完了。你用不著,向揚也不會練它。你不喜歡這自損性命的『太陰真氣』,自可以將它毀了,好讓我死後再無新鬼。」

  趙婉雁面有不忍之色,輕聲道:「你……你不練的話,就不會死……」

  文淵在一旁聽著,也聽出了一些端倪,心中大奇:「難道黃仲鬼這一來,竟是為了要把武功秘笈交給趙姑娘?」

  他之前聽向揚說過黃仲鬼救了趙婉雁,又對她自述修練「太陰刀」的經過,此時又以畢生所學相贈,聽其言語,竟似自知來日無多,交代後事一般,不覺開口問道:「黃先生,你這是為什麼?」

  黃仲鬼轉頭一望,冷然不語。

  他自從在巾幗莊一敗,傷癒之後,便潛心練功,將自身武功中種種不足之處一一彌補,終於在日前將「太陰刀」修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練就刀芒之境。

  太陰象月亮之意,月亮光華最盛之際,在於滿月,但此後便將逐漸消減清輝,太陰真氣亦是如此。黃仲鬼修練此功,大傷其身,功力大成之後,雖身負絕世神功,但是亦可預見死期。他自知離死不遠,於是前來將「太陰密籙」交給趙婉雁,以為遺物。趙婉雁若留下它,日後向揚武學見識漸高,或能另闢蹊徑,將密籙中的武功創出不傷人和的路子來。若是趙婉雁不留,將之毀去,亦自無妨。

  說到底,他只想在手刃仇人、靜待身死之前,找個再見趙婉雁一面的理由。這個在他當「鬼」之後,唯一觸動過他心靈的姑娘,對黃仲鬼而言,只想斷絕她走上他這人中之鬼覆轍的一切可能──其他人都無所謂,唯有趙婉雁不能像他一樣,變成一個鬼。尤其在靖威王府上下慘死、向揚遽失記憶的這關頭。

  現在趙婉雁似乎已好得多,黃仲鬼看在眼裡,向來不起波瀾的心似乎更安穩了些。他一看向揚,重拾「天雷無妄」之後,功力之強,比起上回敗在他手下的時候,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黃仲鬼一瞥趙婉雁,淡淡地道:「我該走了。」

  他舉步走過穆言鼎身旁,太陰刀芒揮出,一招便將白超然的左手臂劈斷,刀芒之鋒銳竟無異於鋼刀。白超然駭然慘呼,暗著血流如注的斷臂,痛得幾乎當場昏暈,穆言鼎彈指連環,登時將他胸腹重創,委頓倒地。

  黃仲鬼腳下不停,繼續朝韓虛清走去,揮掌劈出。韓虛清大吃一驚,挺劍相抗,喝道:「好,你們倚多為勝!」

  向揚厲聲道:「用不著人幫,我一人便足以對付你!」

  掌心「夔龍勁」吐出,九重內勁層層疊疊,猛地將太乙劍震飛脫手。黃仲鬼一攻即退,不再上前。卻聽遠方一人喝采:「打得好!」

  韓虛清臉色大變,雙掌齊推,皇璽掌勁力暫阻向揚猛攻,眼角餘光一掃,卻見小慕容遠遠飛奔而來,慕容修、蕭承月和巾幗莊四名莊主均隨後而來。文淵聽出她的聲音,叫道:「小茵,你回來了?」

  小慕容笑道:「回來啦,人也救到了,事情也說清楚了!」

  一看韓虛清,頗為幸災樂禍地笑道:「韓前輩,您也該倒楣了!」

  韓虛清臉色更是難看,眼見凌雲霞隨眾人回來,蕭承月怒目望向自己,慕容修冷笑一聲,手中拋出一物,在地上滾了一滾,一停下來,赫然是吳公公的人頭。只聽他狂笑道:「韓虛清,你讓這等貨色來算計咱們?算了罷!好歹來幾個手底硬點兒的,殺起來還痛快些!」

  那日小慕容追上巾幗莊眾人,說明原委,把韓虛清的圖謀一一告知,其中蕭承月本來不信,後來尋得吳公公所率領的皇陵派門人,慕容修捉來一一盤問,吳公公吐露實情,蕭承月方知自己上了韓虛清的大當,愧怒之餘,隨眾火速趕回京城,一見白超然倒地,韓虛清與向揚交戰方熾,登時忍不住怒喝:「韓虛清,你當真……呸,我竟然被你騙得殺……殺……」

  一見趙婉雁站在遠處,更是難以成言。

  到了這個地步,韓虛清心中已是焦慮異常,好不容易覓全十景緞,只待破解其中奧妙,多年苦心便可大功告成,豈知轉眼之間變故橫生,環望四周,自己竟將近孤立無援。此時向揚固然纏鬥不休,黃仲鬼、慕容修分佔前後,蕭承月已不可能再相助於己,莫非自己真要功敗垂成,一切圖想化作鏡花水月?

  已到成敗關頭,韓虛清再也無法從容偽裝自己,霎時目露凶光,厲聲大喝:「誰也阻我不得!」

  拍出一記皇璽掌中的猛招,將向揚稍阻一阻,欲竄身衝出重圍。黃仲鬼橫出一刀,韓虛清隨手招架,只化解三成威力,刀芒餘勢已掃過他的左肩,登時皮開肉綻,鮮血迸散。

  韓虛清忍痛吃了一招,但也爭取到一絲逃出生天的餘暇,飛奔而去。向揚拔足欲追,卻聽身後風聲大響,林家兄弟袖箭自半空打來,分封他前後各路。向揚雷掌吐勁,隨手盡摧來箭,但只這稍許耽擱,韓虛清已憑絕頂輕功遁逃入巷弄之間,不見蹤影。


  ◆ 第八章

  既已重得「天雷無妄」功力,向揚又豈容韓虛清如此遁走?陡然一聲怒喝,正要循韓虛清去路猛追,忽聞一人大叫:「向公子,往南邊!韓虛清那廝繞過去了!」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石娘子早已高立白府屋宇簷角,遙指南方,引出韓虛清去路。向揚叫道:「多謝!」

  身法迅如雷霆,疾奔而去。蕭承月以韓虛清蓄意相欺,愧恨難當,也跟著追了過去。第三個追過去的,卻是一片燦爛金光,眨眼間越過向、蕭兩人,金芒猶如一道水蛇般倏然竄去,那是韓鳳。

  文淵聽出那風聲如鳥振翼,知道除了韓鳳之外,再無其他人的雲霄輕功有此造詣,心中一驚:「韓姑娘身遭不幸,必是要找韓虛清拚命,但她若搶先落單,怎是韓虛清的對手?」

  開口欲喊,卻已不及。

  這時四方騷動隱隱,白府這一場惡戰早已驚動官面,韓虛清設在四周的同黨均已逃散,無人阻擋官兵來探。林秀棠、林秀棣兄弟助得韓虛清逃離,此時也跟著要打退堂鼓,急急踏簷欲走。石娘子喝道:「呔,兩位留步!」

  刷刷數聲,一陣飛石分兩路打出。林家兄弟頭也不回,反手連發袖箭,但見矢鋒石稜滿天互碰,一一落下。

  楊小鵑縱身躍上牆頭,叫道:「大姐,我幫你!」

  手扣彈丸,一手連珠彈猛打林秀棣,真如驟雨急雹,亂彈叢發。林秀棣猛然折身回頭,雙臂齊振,一輪袖箭星散而出,一顆彈子也沒漏掉,通通打了下來。

  一時之間,半空中箭矢、彈丸、飛石絡繹不絕,鬥得十分緊湊。雙方均是手法奇快,空中彷彿飛蝗肆虐,無數暗器成群墜落。突然之間,空中石彈潮湧,原來久戰之下,林家兄弟身上的箭已全部使光。

  兄弟兩人不約而同,轉身急閃,背後的連串狙擊悉數落空,卻見眼前一亮,赫然是慕容修揮劍攔路。兩人被石娘子、楊小鵑糾纏片刻,已然失卻脫身時機。林秀棠叫道:「弟弟,今日拚命了罷!」

  林秀棣應道:「正是!」

  兄弟聯手出招,四掌齊擊慕容修。

  慕容修武功超卓,連日來一心療傷,皇城一戰的傷勢已無大礙,此刻功力煞是強悍,吳公公便是在他劍下一命嗚呼,豈懼兩人?當即冷笑三聲,說道:「好,本大爺就多殺一雙!」

  大縱橫劍法「卅字劍」出手,一道劍光猛將兩人分開,緊跟著直劈橫削,光焰闌干,坼裂風雲的凌厲劍風逼得兩人險象環生,轉眼間紛紛掛綵。小慕容急忙奔前叫道:「大哥,下手慢點!這兩個人不能殺,要捉活的!」

  慕容修側目一瞪,道:「不能殺?」

  劍法略一遲緩,林家兄弟勉強喘得一口氣,卻已給跟著趕來的華瑄、石娘子分別制住。小慕容搖著手指笑道:「當然不能殺。要是向公子他們沒逮到韓虛清,還得請教他們,該上那兒找他去啊!」

  慕容修瞪著眼睛,「鏘」一聲收了劍,說道:「也罷!」

  經此一戰,文淵等人已與韓虛清決裂,為了避免與官府糾纏解釋,眾人隨即離開京城。好在白嵩在京城人面甚廣,不難善後。黃仲鬼早已飄然離去,雲霄派諸女要尋韓鳳,穆言鼎欲留京城,也不同行。於是文淵與紫緣、小慕容、華瑄護著趙婉雁及負傷的任劍清,慕容修守著林家兄弟,同巾幗莊眾女離開京城,先至巾幗莊休養生息。文淵又請白嵩幫忙,若是向揚回來,便轉告他到巾幗莊會合,白嵩自然答應。

  到了巾幗莊裡,眾人問起凌雲霞被擄的經過,凌雲霞只是紅著臉不答腔,顯然引以為恥。最後還是石娘子一一道來:「這次我們可弄清楚了,那天襲擊我們的皇陵派門人,皆是東廠吳公公所指揮,他也與韓虛清勾搭了。」

  文淵皺眉道:「他的黨羽也真不少。」

  石娘子道:「韓虛清為了這十景緞,下的功夫著實不少,皇陵派、東廠、靖威王府、甚至瓦剌都有他的人在。雲南那兒的正邪兩道更不用說,天府神刀、滇嶺派都為他所用,勢力不可謂不小。好在如今他的助力多已瓦解,現在就等向兄回來,再做打算。」

  然而一連數日,向揚皆無音訊。到得第十天上,巾幗莊山門前突然送來一個黑布包裹,沉甸甸地不知何物。守門的護衛呈與石娘子,石娘子心覺有異,取來一劍挑開布結,包裹解開,赫然是一顆齊頸而斷,雙目凸睜的人頭。

  一旁的女衛失聲驚叫,不勝駭異,石娘子鎮定如恆,笑道:「別怕,誰沒看過人頭嗎?」

  細辨面目,見那亂髮披蓋之下,竟是「天府神刀」蕭承月的首級。石娘子臉色一沉,歎道:「蕭大俠一生俠義,全給韓虛清害了。」

  轉身吩咐道:「請文公子、慕容姑娘他們過來。」

  不一會兒,眾人齊至大廳,見到蕭承月的人頭,無不吃驚。趙婉雁神情茫然,似是百感交集,深深歎息,道:「這……這不是向大哥做的罷?」

  石娘子道:「想必不是。若是向兄下手,決不會送人頭過來,自己又不現身。」

  小慕容抿著嘴唇,輕聲道:「他去追韓虛清,結果被他們殺了。他的武功實在厲害,要殺他,恐怕非得韓虛清動手不可。看來向公子沒逮著他,他卻反過來殺人!」

  慕容修冷笑幾聲,道:「好得很,這老賊真有膽子,還派人送來這一顆頭,想嚇唬誰?」

  楊小鵑驚道:「哎呀!向公子他、他該不會也遇上什麼……」

  一想到趙婉雁在旁,趕忙住口。文淵說道:「裴含英、白超然都已給毀了,韓虛清的同黨裡,應該再沒此等高手了。以師兄的武功,若只應付韓虛清一人,應當不會出岔子。」

  小慕容道:「話是這麼說,可是韓虛清老奸巨猾,只要給他一點餘暇休養,就不好對付了。我看……我們還是去找他,不能單等向公子回來了。」

  華瑄道:「可是,怎麼找呢?」

  小慕容笑道:「當然要著落在那對孿生兄弟身上了。」

  華瑄皺眉道:「要拷問他們嗎?這……這有點……」

  神色顯得不大忍心。石娘子鑒貌辨色,笑道:「慕容姑娘想必有高招能套出他們的話,這就要煩勞你了。」

  小慕容眨眨眼睛,笑道:「我可沒有把握,如果不成,再讓大哥試試。」

  文淵心想:「若是慕容兄下手,手段定是威脅恐嚇,無所不至。」

  暗拉小慕容衣袖,道:「你打算如何套話?」

  小慕容笑道:「隨機應變。嗯,我先去準備準備。」

  林家兄弟被擒至巾幗莊後,便被囚禁在一間石室,各遭鐐銬連牆鎖住手腳,枯坐在地,不得脫身。

  這兄弟兩人幼時得遇明師,習得施放袖箭與甩手箭的絕技,又在塞外練了一身盤馬彎弓的身手,而被韓虛清派在瓦剌軍中的手下看中,回報韓虛清之後極力網羅,入了韓黨,一齊混入瓦剌軍隊,不久便因箭術高超,雙雙被也先提拔為護衛。

  兩人感於韓虛清知遇之恩,為他出了死力,如今命懸人手,倒也傲然無懼。小慕容一進石室,便見兩人目光同時射來,隨即轉開。她笑吟吟地走上前去,道:「兩位將軍,怎麼都不理人?」

  兄弟二人一齊望來,說道:「什麼將軍?」

  小慕容道:「你們都是也先的手下大將,不就是將軍麼?」

  林秀棠道:「我們是護衛,不是將軍。」

  林秀棣道:「我們當這個護衛,也只是奉命而為,又不是我們想當。」

  小慕容笑道:「好,就不叫將軍。」

  眼眸滴溜溜地把兩人一望,道:「你們……可想離開這兒?」

  林秀棠叫道:「當然想!但是你們居心不良,豈肯放人?」

  林秀棣道:「那天就是你在嚷著活捉咱兄弟兩人,還不是想逼問韓先生的事?」

  林秀棠道:「論武功,我們兄弟是栽了,可是還知道大節所在,絕不會出賣韓先生。」

  林秀棣道:「你有什麼威脅利誘的手段,儘管使出來!大小慕容陰險狠毒,無惡不作,我們久仰大名,甘願領教。」

  說得氣勢洶洶,面不改色。

  小慕容笑道:「哎呀,我隨口問了一句,你們就把人家說得這麼壞。你們兩張嘴巴,倒像是一個人說話,我也不跟你們辯。」

  說著走到林秀棠面前,彎下腰來,似笑非笑地凝視著他,卻不言語。

  林秀棠回望過去,喉頭忍不住「咕嚕」一聲吞了口水。小慕容剛進來時,兩人倒還不覺得如何,這一彎腰,林秀棠卻覺得她的衣衫似乎寬鬆了些,衣襟悄悄敞開,一眼望進去,足可瞧見桃紅色的繡花抹胸,若即若離地掩著圓嫩的雙乳。

  霎時之間,林秀棠只覺褲襠一緊,立生反應。小慕容忽然朝他一笑,嬌聲道:「你在想什麼?」

  林秀棠臉色驟紅,滿臉怒容地撇過頭去。小慕容一瞥林秀棣,同樣也是馬上轉頭,臉色卻還算泰然,從他那兒看不進小慕容的衣襟。

  小慕容笑著轉了個身,在兩兄弟之間蹲下身子,朝林秀棠笑道:「喂,你這兒怎麼啦?」

  說著手指往他股間一指,林秀棠慌忙把身子一縮,怕她觸及要地,口中大罵:「你、你走遠點!」

  不經意間,瞧見小慕容的襟口似又敞開了些,不覺目光閃爍,閃閃躲躲地偷看。

  小慕容假做不知,心中卻暗暗好笑:「果然如此。這樣都會不好意思,我看他們比華家妹子還嫩呢!」

  來此之前,小慕容刻意回房換了衣服,故意誘惑兩人,觀其反應。她想起兩兄弟襲擊于謙府第時,看見柳蘊青胸口衣衫破損,兩眼便直勾勾地發呆,卻不似起了淫意,神情反倒顯得生澀。她料想兩人年紀輕輕,卻對這男歡女愛之事半呆不精,自然從這方面下手戲弄,心想:「上回那康老祖害得我好慘,這回算你們倒楣,我也得來上這麼一下子。」

  惡謔之念一起,小慕容登時興高采烈,能否問出韓黨潛藏之地還在其次,卻非要把林家兄弟大加耍弄一番不可。

  她看了看林秀棠明顯聳起的褲襠,心中微感害羞,暗想:「文淵,我只是耍耍他們,可不是要給你戴綠帽哦。誰叫……誰叫你為了幫師兄,累成那樣,也不來找人家……」

  想著想著,已經伸手把林秀棠的腰帶解開。林秀棠驚叫道:「喂,你……你想怎樣?」

  林秀棣給小慕容背影擋住,看不清楚她在做什麼,總之不是好事,也跟著大叫:「住手!該死,你要是敢害我哥哥,我跟你一輩子沒完!」

  小慕容回頭笑道:「別急,別急,你也一樣。」

  轉身也給林秀棣解了腰帶。林秀棣吃驚之下,開口要罵,但也隨即見到小慕容酥胸半露,登時同他哥哥一樣不知所措,下身突聳。片刻之間,兄弟兩人都給小慕容脫了褲子,兩條一模一樣的寶貝高鋌而起,一齊對著小慕容。

  小慕容一看之下,也不禁面浮紅暈,暗道:「果然是雙胞胎,還真是全身上下,無處不像。」

  她一望左右,見兩個少年神色驚疑,當即抿嘴笑道:「怎麼啦?怕給我看麼?大不了我也給你們看看。」

  說著伸手撫胸,似欲拉開衣襟,卻又停手不動。只見林家兄弟雙目圓睜,屏息凝神,下體聳至顛峰,已有幾絲晶亮的液體湧出。小慕容反而把衣衫拉好,笑道:「偏不給你們看。」

  兄弟兩人同時面現失望之色,兩具寶貝頹然失勢,頗有將倒未倒之態。小慕容卻突然俯身,右手握住林秀棠的肉棒,柔聲說道:「不行,不行,怎麼可以倒下去呢?」

  玉指輕撥,將那包裹龜頭的薄皮往後一退,輕輕朝它呵了口氣。

  小慕容這一挑逗,林秀棠登時渾身血行加速,下體驟然硬挺,口中失聲叫了出來。小慕容把那寶貝套弄了幾下,手指全在它敏感之處使勁,沒兩三下,便把林秀棠弄得咬牙切齒,連聲叫喚:「啊、啊,你……你這個……」

  說到這把玩寶貝的功夫,小慕容早就深有心得,這時弄得慢條斯理,單手套弄,卻已將林秀棠逼得把持不住,兩腿驟然冒汗,即將洩精。林秀棣見哥哥神情恍惚,吃驚不小,不住怒喝:「休得害我哥哥!」

  小慕容轉頭笑道:「那好,連你一起來。」

  左手伸出,把林秀棣的肉莖也握住了,片刻之間,林秀棣也被擺佈得下身酸麻,只得咬緊牙關硬忍。小慕容雙手各握一棒,分別套弄,臉上卻也不免流露羞態,心想:「哼,便宜你們啦,要不是本姑娘正好想要……」

  悄悄分望兩邊,卻見兩人都正氣喘吁吁,緊盯著自己的身子看。

  林家兄弟感情極篤,又兼有點傻氣,兄弟兩人事事共享,便是娶妻也相約同時,但要兄弟兩人同時找到愛侶,卻煞非易事,以致兩人迄今皆是童子之身。他們兩人血氣方剛,在小慕容纖纖玉手玩弄之下,又瞧著她容貌俏麗,體態誘人,便有天大的定力也忍耐不了。

  突然之間,兩人齊聲喊叫,小慕容忽覺手裡一緊,心中怦地一跳:「他們……要出來了!」

  她抓緊這男人快感最強烈的時機,手指迅速套動,頓時讓林家兄弟猶如升天,飄上雲端。只聽兩人大叫不絕,兩股濃濃的乳白陽精猛噴而出,噗滋、噗滋,一大半都射在小慕容的綢裙上頭,緩緩流動。

  小慕容但覺心跳如狂,害羞與興奮交織,且又帶著點心虛,暗想:「這該沒對不起他罷?」

  看著兩兄弟恍惚失神的模樣,小慕容不覺頗為得意,笑道:「怎麼樣,舒不舒服啊?」

  鬆開了手,兩條陽具緩緩下垂,先端仍湧著殘留的精滴。林家兄弟低頭喘息,一時之間彷彿虛脫。

  小慕容眼珠一轉,忽然拎起裙子,驚叫道:「看你們弄得!啊,我的裙子……這可見不得人了!」

  瞧著上頭的白稠汁液,狀甚氣惱。林家兄弟聽得她大發嬌嗔,一齊抬頭,卻見到裙擺下一雙白嫩的小腿,不由得睜大了眼,不知不覺中壓低了身子,卻抬高了頭。還沒多看到一些春光,小慕容卻已將裙子放下,笑道:「還想偷看?」

  林秀棠囁嚅道:「我可沒有。」

  林秀棣同樣神態狼狽,說道:「我也沒有。」

  小慕容笑道:「嗯,又不是不能給你們看……」

  此言一出,兄弟兩人的目光馬上亮了起來。小慕容眨了眨眼,嬌聲道:「可是呢,我有些事想知道……你們絕對不肯說,那我也不想給你們看。」

  林秀棠昂然道:「是麼?那也無妨。你……你是很美,可是天底下的美人,又不是只有你一個。」

  林秀棣道:「不錯,要看美人,日後有的是機會,可是我們兄弟絕非不顧信義之輩。」

  小慕容抿唇笑道:「咦,我又沒說要問什麼事。你們不想看,那最好啦,本來麼,比我美的人多的是。只是你們能否離開此地,尚且難說;我走之後,還有沒有其他人會過來,只怕你們也做不得主。看來你們只好多練童子功,以補缺憾,否則到死也沒碰過一個女人,豈不悲哉?」

  這話一說出來,林氏兄弟面面相覷,均有不安。小慕容笑道:「你們可仔細想想,我得去換件衣裳。」

  將要出門,又回頭笑道:「這回你們可不許弄髒人家。」

  林家兄弟一聽,似乎還有香艷待遇,下身精神甫振,小慕容卻已出門去了。

  一離石室,小慕容便飛也似地奔回房間,趕緊脫下弄髒的裙子,暗暗一吐舌頭,心道:「還好,沒人發現。」

  一看裙子上的汙跡,只覺呼吸微微加促,伸手一摸自己下體,居然頗為濕潤。小慕容心中一羞,趕緊拿了新裙換上,暗道:「只是捉弄他們來發洩一下,居然真的濕了……如果,當真要給他們看……那不行!」

  她一邊走回石室,一邊尋思接下來如何引誘林家兄弟,讓自己不會吃虧,又能逼他們道盡所知。方才一番戲弄,小慕容已知道「色誘」的手段絕對有效,只是自己不能跟他們來真的,除了一雙巧手,總該有其他讓林家兄弟如登極樂的法子。小慕容走著走著,手指輕點櫻唇,暗道:「用嘴麼?嗯,這似乎還可以……」

  腦中略一擬思,想像起自己手引兩具陽物,宛轉舔舐、而又難以一齊納入口中的淫靡情景……想得幾幕,小慕容已然雙頰火熱,急忙奮力搖頭,歎道:「這不行,這還是太過火了!」

  走近石室門外,小慕容微微沉思,心道:「好在他們都沒碰過女人,只要給他們看一點點,應該就夠刺激了。只是,這戲要怎麼樣演呢……」

  她正在用心思量,忽然聽得門後一聲輕喘,卻是女子喉音。小慕容聞聲一怔:「這,這怎麼?這不是他們的聲音。可別是有巾幗莊的姑娘闖進去了罷?」

  她想起了臨走之際,還沒給兩兄弟穿上褲子,如果巾幗莊諸女撞見,不免大為尷尬。

  她悄悄推開一點門縫,窺看室中動靜,眼前情景,卻大出她意料之外。林家兄弟的身上,居然各自多了一名嬌小的少女,衣衫不整地抱著他們。小慕容大為愕然,心道:「這兩個姑娘是誰?這……這背影好眼熟。」

  再一看,這兩名少女裝扮皆是一身青綠,體態亦極為相似。小慕容登時恍然:「啊,是雲霄派那兩位柳姑娘!」

  果不其然,抱著林秀棠的少女稍一轉頭時,映入小慕容眼中的面貌,正是「鏡裡翡翠」之一的柳涵碧。另外一個少女,自然便是柳蘊青了,姐妹兩人滿臉通紅,神情卻十分興奮。只聽柳涵碧喘道:「蘊青……蘊青,我下面……下面濕掉了……」

  柳蘊青往林秀棣身上不住磨蹭,同樣地嬌喘道:「我……我也濕了……怎麼辦?濕得好厲害……可是……我沒帶其他衣服來……」

  柳涵碧道:「我……我也沒有啊!」

  柳蘊青喘息不已,聲如嗚咽地道:「那、那、那……那到底怎麼辦嘛?」

  小慕容撞見兩女偷闖巾幗莊,還跑來「襲擊」林家兄弟,正覺驚訝,同時不動聲色地暗中偷看,突然聽兩女為此小事大傷腦筋,頓時一陣無力,心道:「這兩位姑娘的腦筋究為何物?」

  心念一轉,突然一想:「她們怎麼沒跟雲霄派的人走,反而跑到這裡來?不過……這不打緊,慢慢再問。反正她們都……都這副模樣了,我稍稍利用一下她們,應該不過分罷?」


  ◆ 第九章

  若論耍詐使計,原是小慕容的拿手好戲,不過多久,她便已想好辦法,當即推門走進,笑道:「兩位姑娘,你們怎麼自己跑進來啦?」

  柳涵碧、柳蘊青一驚回頭,見是小慕容回來,趕緊跳離林家兄弟身子,慌慌張張地便往外衝。小慕容立刻關門攔路,笑道:「別走!我可有話跟你們說。」

  柳氏姐妹互望一眼,神情頗為忐忑。柳涵碧整了整衣衫,道:「慕容姑娘,我們可沒做壞事。」

  柳蘊青道:「是啊,是啊,我們只是來看看他們,你……你可不會生氣罷?」

  小慕容笑道:「我幹嘛生氣?」

  跟著壓低聲音,悄聲說道:「先出來!我有事問你們,你們可要照實說來。」

  說著挽著姐妹兩人出了石室。

  門外守衛因為小慕容要求暫時迴避,現下也還沒回來,石室外就只三女談話。小慕容道:「好了,你們為什麼偷偷到巾幗莊裡來?剛才那又是怎麼回事?」

  柳氏姐妹低垂著頭,都是一臉無辜。柳涵碧道:「我們……我們只是想做做看嘛。」

  柳蘊青道:「除了他們,我們找不到其他兩個長得一樣、又那樣好看的人啦,不找他們,還能找誰啊?」

  小慕容乍聽之下,頗覺一頭霧水,皺眉道:「做?做什麼?你們……」

  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昔日初會雲霄派時,她曾偷看到文淵被柳氏姐妹要求交合,最後雖以相吻了事,卻也讓小慕容借題發揮,故意大發嬌嗔,把文淵著實嚇了一回。

  她記得這對姐妹手足同心,決不願只有一人破身,另一人卻要另待機緣,文淵才得以化解這尷尬局面。這時找上林家兄弟,莫非也是同一理由?於是問道:「你們……喜歡他們兩個麼?」

  柳涵碧略一沉吟,道:「這個……他們是長得挺好看的,武功也不錯……」

  柳蘊青跟著道:「雖然他們以前欺負我,還把我的衣服射破了,不過我已經縫好了,也不是縫不起來……」

  姐妹兩人喃喃幾句,這才異口同聲地道:「大概罷!」

  柳氏姐妹本來好奇心盛,在雲霄派裡看多了師姐們的虛凰假鳳,對這翻雲覆雨之事早就躍躍欲試。兩女自見過林家兄弟以來,左思右想,覺得他們兄弟既如一人,那麼姐妹兩人各擇其一,最是公平。

  於是林家兄弟被擒之後,柳氏姐妹便跟著來到巾幗莊,這一日偷偷潛入,憑著輕功頗精,居然沒給人發現。兩女趁著小慕容離開石室,悄悄溜了進去,不巧撞見林家兄弟光著下半身,神情惘然,竟還沉醉在小慕容巧手餘韻之中。

  姐妹兩人一見此景,同時大驚。柳蘊青掩嘴驚叫:「啊唷,你們怎麼沒穿褲子?」

  林家兄弟的吃驚可還更甚於她們,卻苦在手腳不得自由,完全遮掩不得。林秀棠道:「又不是我們不穿,是給人脫了。」

  林秀棣也道:「你們把我們這樣鎖住,怎能怪我們不穿回褲子?」

  柳涵碧道:「什麼你們我們,又不是我們把你們關起來的,我們是剛剛才進來的啊。」

  柳蘊青道:「涵碧,別多說啦。我們還是快開始做,要是等會兒有人來了,豈不糟糕?」

  柳涵碧點頭道:「對!」

  當下顯得十分雀躍,一下子上前擁住林秀棠,笑道:「還好你們給鎖住了,這就不會亂跑。」

  林秀棠驚道:「你……你做什麼?」

  一看弟弟,卻也給柳蘊青抱住了,一臉錯愕。一對姐妹花忽然投懷送抱,林家兄弟受寵若驚,想起先前小慕容的手段,腦裡不免遐想連連,下身頗有高舉之勢。柳涵碧立刻發現,指著林秀棠的下體叫道:「啊,它會變大!」

  柳蘊青則搖了搖林秀棣的寶貝,輕聲道:「這還可以變更大麼?應該多大比較好呢?」

  兩兄弟大受刺激之餘,目光無意間互望,忽然起了跟柳氏姐妹相同的主意:若能尋得一對雙胞胎作為情人,對於事事分享的兄弟兩人實是妙計。在這之前,他們可是連共娶一妻的念頭都打過了。柳氏姐妹這一來,無疑是天降姻緣契機,她們來此的目的,兄弟兩人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只不過這兩對手足合計四人,對於男女情愛之事,委實糊塗得可以,雖然四人擁抱之際肌膚相親,情慾自然勃發,但是柳氏姐妹空自嬌喘呢喃,卻在此裹足不前,不知如何更進一步。直到小慕容回來,四人還沒能開始男歡女愛。

  小慕容費了一番旁敲側擊的口舌,總算弄清楚情況之後,立時笑道:「原來如此,那好極了!我幫你們指點一下,保證你們做……做得盡興,輕鬆愉快。」

  心道:「既然是你情我願,本姑娘幫你們成就好事,可是順水推舟,不能算是害你們。」

  柳蘊青喜道:「真的嗎?」

  小慕容含笑點頭,忽將手指一豎,說道:「不過,你們得記著!我等一下跟你們進去,一切要聽我吩咐,不要出錯。」

  柳氏姐妹連連點頭,齊聲道:「好!」

  林秀棠、林秀棣才剛被柳氏姐妹勾起慾火,不消片刻,卻又給小慕容帶走了人,不禁都咬牙切齒,暗罵小慕容狡猾。林秀棣道:「哥哥,那小慕容是故意吊我們胃口!」

  林秀棠悻悻地道:「那還用說?那有什麼辦法?我們可是人家的階下囚。」

  林秀棣歎道:「好不容易有這一對孿生姐妹,現在……現在可又……唉!」

  就在此時,三女重返石室,小慕容聽得林秀棣歎氣,首先笑道:「歎什麼氣呀?你們兩個呀,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家兄弟轉頭相望,還沒來得及怒目相視,一看眼前景致,卻先傻了眼。柳涵碧、柳蘊青出去時只是衣衫不整,回來時卻都脫去了外衣,只穿著一件精巧可愛的小肚兜,也是色作翠綠,襯得肌膚嬌嫩欲滴。姐妹兩人本就嬌小,那肚兜卻更是小巧玲瓏,幾乎不太能掩蓋下體,股間的細軟芳草呼之欲出。

  姐妹兩人含羞帶怯,遮遮掩掩地來到林家兄弟面前,立刻受到兩柱擎天的熱烈迎接。柳蘊青悄聲朝柳涵碧耳語道:「你看,他們那下面真的挺起來了。剛才慕容姑娘說……那是代表什麼?」

  柳涵碧低聲道:「好像……好像是說,那代表他們也想要……應該沒記錯吧!」

  在帶她們進來之前,小慕容為防兩女對男人一竅不通,特地諄諄教誨了一番,把男女同赴巫山的過程簡略交代,煽情之處卻大肆添油加醋,說得兩個純潔如白紙的小姑娘目瞪口呆。小慕容先不管這對她們以後是否影響深遠,只求弄得兩姐妹春心蕩漾,更哄得她們先脫了外衣,以便行事。果然一到林家兄弟面前,兩女神氣大不相同,神態嬌羞,衣著更是香艷,馬上挑動兩兄弟的滿腔情慾。

  小慕容見林家兄弟反應熱烈,馬上輕推柳氏姐妹,笑道:「照我剛才教的做,去罷!」

  於是石室中兩場好戲同時上演。但見柳涵碧俯身捧起林秀棣的陽物,細細舔弄,伴隨著陣陣喘息,好不淫靡;柳蘊青卻伏在林秀棠的身上,兩人下體緩緩斯磨,那嬌嫩的花蒂同林秀棠的陽物來回擦動,登時使得柳蘊青神情恍惚,不時嬌聲呻吟。

  林秀棠雖是男子,此時居然也漲紅了臉,隨著柳蘊青的嬌軀律動而喘起氣來。林秀棣下身所受刺激更大,口中「唔唔」幾下悶聲,頗為艱難地道:「我……我要,我求你……」

  柳涵碧挪棒離唇,嬌喘吁吁地道:「好……好啊……可以啊……」

  話才說出口,旁邊柳蘊青「啊、啊」幾聲呻吟,已經先一步坐在林秀棠腰際,緩緩將肉棒納入嫩穴之中,柳葉般的眉毛緊蹙起來,顯得頗為辛苦,汗水淋漓的喘息之中,卻又有種不住躍動的快感。

  柳涵碧見狀,有點著急地叫道:「蘊青,你、你……你怎麼先開始了嘛!」

  她不落人後,緊跟著騎乘在林秀棣身上,把眼睛一閉,朝著挺立的肉柱坐了下去。小慕容突然瞧出不對,連忙叫道:「啊,慢著……」

  只聽林秀棣與柳涵碧同時「啊」地失聲叫喊,原來柳涵碧冒失出錯,這一下沒有對準,把那直挺挺的肉棒壓倒在腹,差點沒把林秀棣當場壓得軟了。柳涵碧慌忙起身將之扶起,不迭叫道:「對不起,對不起!」

  林秀棣臉色古怪,難過地搖了搖頭,也不知是何意思。小慕容掩了掩嘴,心底暗笑。

  好在林秀棣年輕力壯,這一壓沒折損雄風,一會兒柳涵碧重新來過,甫一結合,便逼得她仰首呻吟,失魂落魄地叫了起來。由於林家兄弟手腳被鎖,兩邊均是由柳氏姐妹掌控全局,纖腰狂擺之下,石室中的叫喚當真此起彼落,沒半點停歇。

  小慕容原本還只笑吟吟地作壁上觀,看到後來,眼見這兩對雙胞胎幹得有聲有色,柳氏姐妹雖然貌似嬌羞,小小的身體卻是浪態百出,不禁有些心神不定起來,暗道:「她們倒還真有天份,第一次就可以這麼……這麼野……啊,居然還那樣扭腰!這……這一定是看她們師姐偷學的……」

  看著看著,小慕容不覺嚥了嚥口水,悄悄夾緊雙腿,只覺得一陣濕濕涼涼,登時有些悵然若失,喃喃歎道:「文淵,都是你啦!我……我也想要……」

  再看片刻,小慕容已覺胸口鼓動,忍不住喘了口氣,又感覺水珠流下大腿,久曠難耐的慾念蠢蠢欲動,實在難以忍受。她看林、柳四人正幹得火熱,料想無暇旁顧,當下隔著綢裙,悄悄把手放在私處,低聲喘道:「文淵,文淵……」

  手指隔裙輕戳,以為無奈之下的撫慰。

  但是隨著柳涵碧與林秀棣、柳蘊青與林秀棠愈弄愈快活,小慕容的指下舉動也難免愈演愈烈。她竭力把自己嬌吟之聲壓抑下來,卻壓不下胸口的急促起伏,換來的則是更多無處宣洩的慾念。好幾次柳涵碧、或是柳蘊青失神浪叫之際,小慕容也差點跟著叫出聲來,迷濛的眼眶裡熱得似欲流淚,不過淚是沒流下來,裙底下的地板卻點點滴滴,流了一大灘忍不住漏下的愛液。

  忽聽林秀棠聲音微顫,「啊、啊」地低聲吶喊,全身驟然緊繃,柳蘊青同時往後一仰,驚慌失措地叫道:「有東西、有東西出來了……啊、啊……啊!」

  最後一下呼喊彷彿滿懷羞恥,卻又極盡悅樂,就這樣在呻吟聲中,整個人無力地軟倒下去。小慕容身子忽覺大為燥熱,羞得急忙按住裙子,奮力忍住將至的高潮,渾身稍一僵硬,才把差點失控的快感壓下來。她看了看那當先完事、氣喘不已的兩人,那一對赤裸而汗濕的肉體令她看得有點暈眩。

  緊接著林秀棣低鳴幾聲,似乎也已到極限。小慕容聽出端倪,不覺雙頰火熱,心道:「又……又要來了……」

  才這麼想著,柳涵碧丟身前的最後呻吟隨即喊出,再次衝擊小慕容的心神。小慕容內心一緊,感覺下體的肌肉幾乎不聽使喚,兩腿更是早已酥軟,隨時都要就地坐倒……

  這時柳蘊青掙扎著坐了起來,一邊離開林秀棠的身子,一邊喘著氣道:「好熱……真的好熱,你那裡射出來好多東西……」

  蜜穴與陽物緩緩分開之際,混濁黏稠的漿水緩緩洩流,登時流了一地。小慕容低聲道:「還真的不少,都出來第二次了……」

  一看柳涵碧,也正慢慢爬起身來,嬌喘聲中,卻見那私處情景同樣淫靡,陽精與愛液混成一片,拉線垂珠,不可收拾。

  這些在小慕容看來,在在都讓她回想起與文淵的種種歡好,在她慾念高漲之際,無疑是火上加油。小慕容身子一顫,心道:「不行……不行!」

  再也無法忍耐,索性撇下柳氏姐妹,轉身走出石室,快步來到文淵房裡,一進門便大叫:「文淵!」

  文淵正在房中靜坐,一聽小慕容急闖進來,不禁愕然,道:「怎麼了?你不是在問……」

  不等他說完話,小慕容已撲進他懷裡,摟著他熱吻起來。文淵雖然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知她何以忽然如此熱情,倒也順其自然,極盡溫柔地吻了她一陣,直至她輕輕把頭仰開,才聽她嬌聲喘道:「我……我要!」

  文淵苦笑道:「你要什麼啊?」

  小慕容嗔道:「你……你明明知道!」


  ◆ 第十章

  文淵雖然看不見她渴求情慾滋潤的神情,但被她進門一吻,又察覺懷中嬌軀火熱,自然猜得透她的需求。只是小慕容明明正在盤問林家兄弟,如何會忽然春情勃發,實在令人費解,當即稍稍推開小慕容,笑道:「該問的還沒問出來,怎麼就來胡鬧?」

  小慕容倚在文淵身上,軟綿綿地說道:「馬上就問出來啦!你……你先獎勵一下我。」

  文淵伸指朝她額頭一點,笑道:「你人在這兒,卻怎麼問得出來?沒來由地要什麼獎勵?」

  小慕容怡然自得,笑道:「不急,不急,一會兒我回去,什麼都問得出來了。」

  文淵奇道:「你還真胸有成竹,卻哪來這等把握?」

  小慕容眼珠一轉,笑道:「我替那兩兄弟促成了美滿良緣,料想他們心存感激,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文淵愕然不解,道:「什麼美滿良緣?」

  小慕容便將柳氏姐妹潛入莊裡,意圖一會林家兄弟之事說了,自然也提及了自己一手策劃的春宮好戲。文淵聽罷,直是哭笑不得,道:「你這豈不是亂點鴛鴦譜?那兩位柳姑娘思慮天真,未必當真對那兄弟有情,你……你可別害了人家才好。」

  小慕容笑道:「人家兄弟姐妹湊成兩對,佳偶天成,雙宿雙飛,分明是絕妙姻緣,我該算做了好事才是。那兩兄弟若因此與我們化敵為友,更加妙不可言,要問什麼都沒問題。偏有你這麼愛操心!」

  文淵苦笑不已,搖頭道:「真是胡來!」

  忽覺褲底一陣刺激,正給小慕容悄悄撫摸,血氣大旺。只聽小慕容呼吸加促,倚著他軟綿綿地撒嬌道:「該說的我都說啦,那……該換我們來了罷?」

  纖纖玉指稍加挑撥,文淵褲襠裡頓時堅實起來,反應激烈。

  自文淵失明以來,目不能見美色,從三位愛侶那兒得來的刺激自是少了許多,又因揭露韓虛清真面目一事,文淵實無心思與作樂,連日來沉默時多,談笑時少。雖有紫緣與他分憂解悶,卻也還不能盡解煩憂。小慕容卻是時時言笑晏晏,罕有愁容,此時更熱情地挑逗自己,似乎沒把日前那許多事端放在心上。然而,文淵看不見小慕容的神態,卻彷彿在她嬌嫩和暖的胸脯底下,聽見了一絲不安、緊張、甚而可說是恐懼的心跳。

  不只如此,文淵憑著敏銳的各方感覺,深覺小慕容心裡藏著一個莫大的不穩情緒,與她種種誘惑自己的動作互相牽動,似有關聯,就像是為了消弭那股不安而做。文淵為之怔然,只覺那緊貼著自己的嬌軀似有顫抖之意,突然醒悟:「小茵在擔心的……是我啊!」

  文淵頓時明白,無論紫緣、小慕容或是華瑄,都已與他的心思糾纏牽連,再也不能各自分開。小慕容決非當真無憂無慮,她最擔心的,卻是自己不能當真振作、因師門諸多事故而悒悒不樂。現下她種種求歡表現,非是為了紓解自己的情慾,卻是為他而為,試圖令他有所鼓舞。

  這諸多領悟也不過於剎那間在文淵腦中流過。但他這時身受小慕容的愛撫,卻不禁起了感激之意,心道:「小茵為我付出良多,若還令她為我牽掛,豈不當受天罰?韓非子曰:『顰有為顰,笑有為笑』,當真不錯。我也該打起精神,莫讓人擔心了!」

  想到這裡,文淵心神一爽,更不能辜負小慕容的好意,摟住了小慕容,柔聲說道:「小茵,多謝你了。」

  小慕容微感錯愕,道:「啊,什麼?」

  文淵在她耳朵上輕輕一吻,笑道:「沒什麼,待我來回報你的好意。」

  禮尚往來,也往小慕容下體摸索過去。即使看不見,也不難找,濕得最透的那地方便是。

  當文淵摸著那濕潤的秘境、手指輕輕戳動之際,但聽小慕容顫聲呻吟,輕喘聲中,那不安的心跳忽地消失無蹤了。

  自小慕容前去向林家兄弟套話,華瑄便一直坐立不安,一邊希望小慕容早早帶著好消息出來,一邊又好奇她用何手段,以套得林家兄弟招出韓虛清的巢穴。她在房裡不住踱步繞圈,又擔心起師兄向揚的安危來,一陣胡思亂想,始終不能安心。

  紫緣見她心神不寧,當即柔聲道:「瑄妹,你也不必這麼著急,一切等茵妹出來交代便是了。」

  華瑄狀甚無奈,「嗯、嗯」地點頭應聲,卻仍踱來踱去地打轉,喃喃說道:「慕容姐姐怎不快點?也好些時候了……」

  就在此時,隔壁廂房裡忽然傳來些許異聲,似乎夾雜少女呻吟,聽來頗為曖昧。雖然聲音輕微,但是華瑄耳目靈敏,聽得清楚,不覺一愕,眼見紫緣若無其事,並未聽見,心想:「隔壁是文師兄的房間,這是怎麼了?」

  心中狐疑,一溜煙便跑了出去。紫緣微微一怔,說道:「瑄妹,怎麼了?」

  華瑄跑到文淵房外,側耳傾聽。只聽房中男女喘息、低沉交撞之聲蕩漾不絕,其中更傳來小慕容嬌艷纏綿的喘叫聲:「再一點、再一點……啊,好棒哦……啊……」

  耳聞此聲,華瑄霎時滿臉通紅,驀然間心中一急,想也不想便開門而入,大聲叫道:「慕容姐姐!」

  這房中情致正在火熱之時,小慕容僅著抹胸,柔弱無力地趴在張檀木几上,文淵自後撫弄香臀,褲帶早解,深深緩緩地推送著。小慕容浴汗喘息,嬌嫩的臉蛋上滿是飄飄然的神態,眼見華瑄進來,也只是稍添羞赧,喘道:「妹子,你……啊……先、先關門……」

  華瑄趕緊進房,啪一聲關上門,睜大眼睛、面紅耳赤地問道:「慕容姐姐,你不是……你不是去問話嗎?為什麼……又在這邊?」

  小慕容正被文淵弄得萬分陶醉、欲仙欲死的時候,哪有餘暇分神解釋?只迷迷糊糊地喘道:「我……我問啦……所以才受不了啊、啊……」

  頭一低,側首貼在几上,聲音更趨嬌潤:「啊、啊啊……」

  卻全部剩下興奮的吟哦,沒能回答華瑄質問了。

  華瑄轉而望向文淵,急道:「文師兄!你……你也是!」

  文淵微微愕然,道:「我怎麼了?」

  華瑄臉上一熱,低聲道:「你……你偷偷跟慕容姐姐……」

  文淵苦笑道:「不是我偷偷摸摸,是你慕容姐姐急著要啊。」

  伸手往小慕容胸口撫摸一陣,笑道:「你還不知道她怎麼套人家話呢,可真是該罰!」

  說著奮力抽送一陣,只聽連番滑潤水聲響起,兩人緊密結合之處水珠爭落,愛液不絕湧洩。

  小慕容隨著文淵的頂弄前後搖擺,髮絲散亂,宛若失神,臉上神情似滿足、似不足,白嫩的臉蛋透盡緋紅,濕潤的雙唇不住吁著嬌喘,耳聽文淵挖苦自己,只覺正沉浸在絕大的幸福之中,心道:「他能高興起來就好了,這才是我喜歡的……嗯……」

  突然渾身顫抖,原來是被文淵進到了體內深處,觸及了極端敏感的所在。小慕容忍不住大聲呻吟,極其亢奮,但覺遍體酥軟,靈魂若要向四面八方散去。

  文淵陡覺小慕容下體緊縮,緊裹著玉莖不放,也不由得有所反應,極欲將全身精力傾放而出,愈發奮力抽送,幾令小慕容難以喘息。片刻之間,小慕容已然不能自制,呻吟聲紊亂不已,彷彿一陣緊促的嬌泣。

  眼見如此情景,華瑄也難免心神搖蕩,雙腿不覺緊並起來,其間卻似乎已有些濕潤。她嚥了嚥口水,悄悄走近一點兒,低聲說道:「文……文師兄……」

  文淵應道:「嗯?」

  身子動作並不稍停。華瑄摸摸臉蛋,赧然說道:「等一下你跟慕容姐姐……做完,我、我……可不可以也來一次?」

  文淵凝神一聽,似乎聽得華瑄心頭悸動,透著強烈的渴望意味,不覺失笑,說道:「你也不讓師兄休息一下,這麼心急?」

  華瑄心中大羞,卻因久久沒能與文淵纏綿,不肯失卻良機,依舊囁囁嚅嚅地求道:「可是我……我好想要嘛。」

  就在此時,小慕容嬌軀一陣失控亂顫,「唔唔」幾聲低鳴,神情在剎那間透著失神的悅樂,柔美的肢體從絕頂亢奮的緊繃,慢慢酥軟了下來。文淵輕輕吁了口氣,笑道:「累煞人也!」

  緩緩拔出寶貝,前端猶有殘精。

  小慕容伏在桌上,唇間發出微弱的喘息,迷迷糊糊地道:「我……我快死了……好棒、好棒……」

  文淵將她橫抱而起,笑道:「你也該歇歇了,別要待會兒站不起來,怎麼見人?」

  說著把小慕容抱到床上,要替她蓋上被子。不料小慕容拉住文淵的手,雖然氣力虛弱,神情陶醉,嬌聲道:「我不要休息,我……我還要一次,再來一次。」

  華瑄急忙趕上前去,搶先抱住文淵,慌忙叫道:「不行,應該輪到我了罷!」

  小慕容眨眨眼睛,含笑看著文淵,柔聲道:「喂,你……你還能來幾次啊?乾脆把紫緣姐一併找來,加倍熱鬧,豈不是好?」

  文淵在她頭上輕輕一拍,笑道:「你真想累死我?以眾擊寡,勝之不武。」

  又輕輕摟著華瑄,道:「師妹,現下可不能再玩了,咱們還得去把林家那兩兄弟的話給套出來。」

  華瑄哪裡肯依,急道:「啊?可是……你都跟慕容姐姐做過了,為什麼我就……」

  才正抗議著,華瑄忽覺腰後微癢,卻是文淵正悄悄撫摸著她,不禁身子一熱。卻聽文淵在她耳畔輕聲說道:「待到夜裡,師兄再同你陪罪……嗯?」

  華瑄心頭撲通一大聲跳,驀地羞澀不已,有些恍惚地應道:「嗯,好……好罷……」

  文淵笑了一笑,在她唇上一吻,笑道:「師妹好乖!」

  穿好衣物,先行走出房去。

  華瑄怔然良久,忽向小慕容道:「慕容姐姐,文師兄好像心情好多了,是麼?」

  小慕容慵懶地臥在床上,笑意盈然,柔聲道:「你說呢?」

  華瑄凝望著她,自言自語道:「看起來,你倒是開心多了啊。」

  過得半個時辰,小慕容與文淵一齊重回石室,驗視局面。只見凌亂的衣衫散落一地,林家兄弟、柳氏姐妹兩兩糾纏,極盡繾綣。小慕容既與文淵一番溫存,心滿意足,此刻看著四人情狀,全然不起遐思,笑吟吟地道:「四位都已盡興了罷?」

  林家兄弟看見文淵來到,先是一驚,意圖遮掩柳氏姐妹的裸體,卻見文淵雙目俱闔,這才想起他早已失明。林秀棠緊抱著懷中少女,說道:「慕容姑娘,你想問什麼,儘管問罷。」

  小慕容奇道:「咦,是怎麼了?我什麼也沒問啊。」

  林秀棣道:「縱然你不問,我們也得要說的。關於那韓虛清的種種,我們兄弟倆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柳涵碧回望小慕容,臉上猶帶雲雨後嬌羞之色,欣然說道:「慕容姑娘,我們已經把韓虛清是何等樣人,跟他們說的一清二楚啦。」

  柳蘊青也道:「是啊,是啊,我們呼延師姐被他害得好慘,是個天大的惡人。他們以前都不知道,現在可知道了,怎麼能再幫著他?」

  林秀棠道:「不錯!先父教我們立身處世,要以大義為先。」

  林秀棣道:「韓虛清此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我們以往助紂為虐而不自知,今日得知真相,自當與此人不相來往。你們要對付他,我們還得拔刀相助呢。」

  小慕容笑道:「很是,很是!」

  眼珠一轉,悄悄捏了文淵的手,頗為得意。文淵笑道:「兩位林兄所言不錯,足見深明大義。韓虛清為非作歹,天下共擊之,能得兩位相助,善莫大焉。」

  心中暗想:「他們當真知道韓虛清幹了什麼?回心轉意如此之快,自是兩位柳姑娘口舌之功。古人有言:『嬌妻喚做枕邊靈,十事商量九事成』,果然大有見地。」

  於是林家兄弟偕同柳氏姐妹穿戴整齊,一齊隨文淵、小慕容來到巾幗莊廳上。眾人見林秀棠、林秀棣、柳涵碧、柳蘊青四人親熱異常,莫不詫異,這四人卻渾然不覺,深以得遇佳侶為樂。

  石娘子當先談起正題,問道:「兩位林公子原屬韓虛清麾下,如今棄暗投明,再好不過。如今向公子追蹤韓虛清而去,連日未歸,依兩位公子看來,韓虛清應當是躲到哪裡去了?」

  林家兄弟互相對望,一齊思索。林秀棠首先答道:「韓虛清本來住在雲南蒼山,人盡皆知。說不定他是躲回去了罷?」

  石娘子道:「他大事未成,想來不會就此打道回府。他在京城一帶,沒有巢穴麼?」

  林秀棣道:「我們平日與瓦剌軍同在,不得號令,不能擅離。若非韓虛清派人過來,我們平常也找不到他。」

  聽到這裡,一旁的慕容修鼻中哼了一聲,低聲罵道:「說這些豈非全無用處?都是廢話。」

  小慕容暗暗瞪他一眼,示意哥哥不要壞事。只聽石娘子又道:「韓虛清找你們時,可有個經常會合的地點?」

  林秀棠道:「這倒是有的。每當他要找我們,都在十王府街的一口井邊碰面。」

  林秀棣道:「沒錯,城裡人管那口井叫甜水井。」

  石娘子問道:「只此一處?」

  林秀棠道:「甜水井會面,是要我們去找他時。平常他對我們下令,也只派人到瓦剌營中通報一聲。」

  林秀棣道:「韓虛清的幾個親信,各有一個會面的所在,別人的我們可不知道了。」

  石娘子聽罷,沉思片刻,說道:「如此說來,韓虛清在京城一帶的根基何在,頗難察見。不過要找到韓虛清人在何處,倒是有一條計策可行,只是要請兩位林公子幫一個忙了。」

  林家兄弟齊聲道:「石莊主但說無妨。」

  石娘子微笑道:「這計策說來簡單得很,但請兩位回到瓦剌軍中,別人問起如何平安無事,只說奮戰突圍便了。韓虛清的黨羽受創甚鉅,勢力大衰,知道你們回去之後,定然還會找你們調派事務。如此一來,你們便能伺機摸清韓虛清的動向,暗中回報我們,這就大功告成了。」

  文淵聽了,心中暗想:「原來如此,這說穿了就是用間之道,派個『內間』便是了。雖然簡單,聽來倒也實用。」

  此計一出,林家兄弟滿口答應,說道:「沒有問題,這事就著落在我們兄弟身上。」

  卻聽小慕容笑道:「石莊主這計策固然好,且容我再來個錦上添花。」

  朝柳氏姐妹分別一指,道:「你們把兩位柳姑娘一起帶回去,就說是雲霄派的人追擊你們,反而失手被擒,韓虛清定然相信。如此一來,四位暗中還可互相照應,豈不美哉?」

  這幾句話說出來,林柳四人俱皆歡喜,齊聲叫好。紫緣聽出小慕容話中玄機,朝她微微皺眉,輕聲道:「茵妹,你別淨愛調侃人,人家可不知道呢!」

  小慕容嘻嘻一笑,悄聲說道:「就是人家聽了不知道,才有的說呀!」


  ◆ 第十一章

  卻說當日韓虛清敗走,向揚、蕭承月、韓鳳三人緊追在後,直追出城。

  出城之後,漸入曠野,不似城中有屋舍胡同利於藏匿,但是韓虛清功力深厚,向揚、蕭承月雖然極力追趕,一時也只能維持個不及不離的局面。卻聽韓鳳怒叱一聲:「韓近仁,站住!」

  金翅刀斗篷迎風揚起,使盡雲霄派輕功絕技,身影忽失實形,倏地化成一道離弦金箭,轉眼間甩開向、蕭二人,急速逼近韓虛清。

  三人之中,韓虛清便只顧慮向揚一人,此時韓鳳追近,韓虛清反而一喜,計上心頭,忽然轉身笑道:「好,好,呼延掌門又想來認韓某為父了嗎?」

  韓虛清腳下稍緩,韓鳳立時追到他身前,聽他這麼一說,一時心中既慟且怒,尖聲叫道:「老賊,住口!」

  招數隨話使出,金翅刀芒橫掃韓虛清。韓虛清的太乙劍遺在白府之外,倉促中不及重拾,此時雙掌一擺,忽爾隱泛燦黃真氣,欲空手拆解金翅刀招數。韓鳳咬牙含怒,正待兩翼刀招齊施,卻聽向揚遠遠叫道:「呼延姑娘,當心!」

  卻見韓虛清右掌拍出,掌力異常雄渾,正是以「九轉玄功」發出的一招「皇璽掌」絕技。這第一掌的氣勁逼開了金翅刀刀刃的威脅,左手第二掌旋即攻向韓鳳。

  喪母之痛、身遭親兄姦污之恥,全因眼前之人所致,韓鳳萬萬不能壓抑心中的悲憤殺意,面對皇璽掌重招,竟是不欲迴避,拚死甩出左翼金翅刀,一片片冷銳寒鋒交疊而出,融成一彎金色月牙,誓奪韓虛清之命。

  向揚睹狀一驚:「太衝動了,韓虛清豈肯跟你兩敗俱傷?」

  急衝上前,卻已晚了一步,韓虛清掌力變幻莫測,忽將左掌七成威力轉至右掌,順勢卸開金翅刀殺招,右掌余留的三分功力已隔空震向韓鳳。韓鳳胸口驀然一緊,身子砰然飛出,仰摔在地。

  韓虛清心中大喜:「成了!」

  忽覺左臂一痛,一看之下,已多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畢竟是給金翅刀餘勁劃傷了。雖只皮肉之傷,但這傷口卻拖得很長,正如韓鳳心中的恨意,決難磨滅……

  韓虛清按臂皺眉,低聲道:「且不與你計較……」

  眼見向、蕭二人趕近,又即拔足急奔。

  眼見韓鳳中掌,向揚自然不能不顧,轉頭向蕭承月叫道:「你顧著呼延姑娘……」

  卻見蕭承月逕自衝過韓鳳身邊,直追韓虛清而去,顯然他因受韓虛清欺瞞,正是盛怒難當,如何能顧到關照韓鳳傷勢?

  向揚瞪著他的背影,暗罵一聲:「好個蕭神刀!」

  不得不停下腳步,俯身去看韓鳳傷得如何。韓鳳苦哼一聲,撥開他伸來攙扶的手,低聲道:「別碰我!我……我沒事。」

  縱使她這麼說,向揚卻聽得出她咬緊牙關的呻吟,內傷決計不輕,便道:「在下先替姑娘運氣療傷。」

  韓鳳強行坐起身來,手按胸口傷處,搖著頭道:「我不用你幫,我……我定要親手殺了那老賊……」

  向揚道:「要跟韓虛清鬥,也得先調理傷勢!姑娘受了內傷,可逞強不得。」

  說著掌貼韓鳳背心,正欲催動真氣助她順理經脈,韓鳳忽然身子一顫,發狂似地尖叫:「走開!」

  「剎」地一聲銳響,向揚驟覺金光耀目,急忙抽身飛退,卻見韓鳳展開金翅刀回掃背後,連斬數刀,若他反應稍慢,幾有喪命之虞。向揚不覺動怒,喝道:「呼延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韓鳳強撐著身子站起來,神貌憔悴,目光卻是悲憤欲絕。這種深懷恨意的眼神,向揚見之亦不免怔然。韓鳳緩緩轉身,逕自離去,孤單的背影彷彿飄在虛無之境,拖著金翅刀的殘光遠遠消失。

  向揚知道她對韓虛清的恨已無法磨滅,她自有一條復仇之路可走,自己武功再高、能擊敗韓虛清,也難以助韓鳳擺脫心頭夢魘。待得韓鳳離去,韓虛清、蕭承月亦早已不知去向。向揚遙望兩人去路,心道:「今日若給韓虛清走脫,後患無窮。無論如何也要追下去!」

  他循著韓虛清奔逃方向追去,見得地上斑斑血點,想是韓虛清為金翅刀所傷,當下聚精會神,一路上的風吹草動盡入眼底,過得荒野、竹塘、麥田、漸漸地林木由疏而密,來到一片荒林,血跡固然沒有,韓虛清的身影也仍不知所蹤。

  追到這裡,韓虛清已然逃逸無蹤,向揚暗自惱怒,心道:「這下卻往哪找去?依師弟所言,韓虛清已經集全十景緞,要是給他爭取到了時間,慢慢破解其中秘密……萬一這十景緞中藏的是什麼奇妙武功,可難保他不會逆轉局面。」

  思及此處,向揚更不能放過一點追蹤韓虛清的蛛絲馬跡,在山中四下游繞,忽見樹影之間參有黑瓦,穿過樹叢一看,一座寺院依山而建,抬頭望去,匾上書著「埋業寺」三字;一低頭,門前土地赫然映著點點殷紅,血跡未乾。

  向揚精神一振:「好!韓虛清莫非正藏在這裡?」

  正待進寺追索,忽然寺門自行打開,一個小沙彌拿著竹帚出來,一見向揚,臉上似有畏縮之態,低著頭逕去掃那血跡。

  向揚心道:「韓虛清沒找著,可不能讓他就這樣湮滅了憑藉。」

  當下低頭一瞥那血跡,問道:「小師父,地上這血跡是怎麼回事?」

  那小沙彌望了他一眼,更是趕著掃去血跡,閃閃躲躲地道:「這個?這……是我師父他老人家身子不好,剛剛咳血。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說著急急地把地上掃了個乾淨,言行之間,顯然透著心虛。

  這等言語,向揚自然不信,心道:「小和尚說話不盡不實,還是得進寺裡瞧個究竟。」

  便道:「這也罷了。小師父,在下趕路久了,錯過了旅店,可方便進寺裡討碗茶水?」

  那小沙彌面有難色,囁嚅一陣:「我我……我去請示師父。」

  慌忙轉身進寺,不及掩門,向揚早已大步邁入。那小沙彌手足無措,拿著竹帚直快步走進殿裡。

  向揚心道:「看這小沙彌確實心裡有鬼。」

  在院落中悄悄掃視一周,見這埋業寺前後三進,房舍建構樸實,細處卻頗見精美,簷底礎影多有奇巧雕琢。走到殿上,向揚不覺一怔:卻見那殿中供奉一尊金色佛像,足有兩人之高,金佛結跏趺坐,雙手卻抱頭低垂,似有萬種苦惱,極欲搖頭歎息。

  放眼天下千萬佛像姿態,縱然刻劃佛陀悲憫眾生,也從不見如此煩惱的佛像。向揚見那小沙彌立在一旁,忍不住問道:「小師父,貴寺何以供奉一尊抱頭佛像?這可真是稀奇?」

  卻聽一個清逸蒼老的聲音說道:「人間多罪惡,解之不盡。佛陀若在西方極樂世界,自然無所煩惱;既是金鐵所鑄形象,笨重而滯於形,留在這罪孽深重之地,卻如何能不煩惱?罪過,罪過!」

  向揚循聲望去,只見內殿走出一位老僧,臉上皺紋繁雜而淺,雪白長髯直垂到胸,神情溫和,氣度飄逸,年可八旬,儼然得道高僧的風範。向揚雖疑韓虛清藏於寺中,但見這老僧如此氣度,也不禁先生了幾分好感,拱手問道:「這位大師想是此間住持了,敢問大師的法號?」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老衲法號應賢,並非本寺住持。這埋業寺只是我與兩位師兄弟偶居之地,沒有住持。」

  向揚道:「原來如此。」

  又看了看那尊抱頭佛像,忽然又覺有些異狀,走到佛前細看,不禁睜大了眼。這尊佛像遠看只是姿態奇異,那也罷了,此時向揚走近一看,卻是看得分明:那佛像抱著頭往下看,看的卻是雕在佛像兩腿之間的一根陽具,雕工異常精巧,連暴漲的青筋也隱然可見,高昂而起,栩栩如生。

  這種佛像分明是褻瀆佛陀,哪有出家人供奉這種東西?向揚差愕之際,猛然一想:「這寺廟果真大有問題!」

  心想無論如何也得勘查個究竟,轉身便往內殿搶去。應賢禪師卻挪步擋住去路,微笑道:「師弟正在內裡替人治傷,向施主不宜入內驚擾,」

  向揚心中一凜,喝道:「你知道我是誰?」

  應賢說道:「阿彌陀佛!我知道你是華玄清首徒向揚,追蹤你師伯韓虛清至此。老衲也不瞞你,韓虛清此刻便在寺中,正在消解『太陰刀』餘勁,片刻便好。」

  向揚哼了一聲,說道:「如此倒好!讓他療傷沒關係,等他傷勢無礙,我便在此與他一決勝負。」

  應賢笑道:「聽說向施主的九通雷掌已練至『天雷無妄』境界,威力驚人,韓虛清豈敢再與施主交鋒?此君受我師兄培植良久,大功未成,今日可不能毀在向施主的手上。施主若要取他性命,我師兄弟三人卻不能坐視不管。」

  說著雙掌合十,口宣佛號:「阿彌陀佛!」

  他這雙掌一合,僧袍為之飄然浮動,一口長鬚卻聞風不動。向揚知道這是內家高手運轉功力,真氣足以鼓蕩衣袍,鬚髮較之更為輕盈,卻因為連體而生,同在真氣貼裹之下,反而沉垂不動。若是尋常高手,真氣一鼓衣衫,必然長鬚飄揚,蓋因不受內功所護。應賢如此造詣,護體真氣已達極高境界,飛塵飄絮難以沾身。

  面臨意料之外的強敵,向揚毫不輕忽,略一凝神,「天雷無妄」功力發動,雙拳一握,骨骼隱發鏗然輕響,大喝一聲,全身震開一層無形真氣,忽聽那小沙彌驚叫一聲,遠遠地往外連跌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應賢朗聲說道:「向施主,當心了!」

  雙掌驟然一分,便如兩堵氣浪左右排開,地板石磚劈啪翻裂,一道突如其來的凌厲功勁貼地衝來。向揚一掌朝天一掌向地,卻是分擊天地,正是「雷驚天地龍蛇蟄」一舉粉碎應賢所發氣勁,更回勁三分,滿地碎磚被雷掌威力逼得倒捲而回,飛撲應賢。

  應賢讚道:「好功夫!」

  左袖一捲,捲起一道雄猛旋風,隨意一揮,箭叢似的飛來碎石悉數潰散。右袖再捲,風勢更猛,向揚陡覺身子一輕,幾乎被這狂風掀得離地而起,心底一驚:「老和尚內功如此深厚!這是什麼功夫?」

  自他練成「天雷無妄」以來,從來未曾遇此厲害對手,不覺好勝心起,順著風勢騰空一躍,飛身一掌劈出。

  應賢見他雙足離地,心中一喜:「好,你這是自掘墳墓。」

  他練的這門武功,稱為「扶搖大風」最擅以雄厚真氣動搖敵人架勢,功力練到顛峰之時,威力真如暴風肆虐,舉手投足俱有碎裂山石之力。此時向揚身在半空,對應賢來說是正中下懷,雙掌翻旋,立時激得虛空之中氣流打轉,勁風阻得向揚無法前逼,反而稍退。殿上點點香燭霎時滅為殘煙,被這旋風也似的威力急速吸扯過去,順著應賢功力精聚的軌跡,倏然凝成數十道細細的飛煙游絲,繞著這旋風連綿不絕朝向揚縈繞過去。

  這些煙絲是應賢真氣所聚,看似細小,卻是無堅不摧,一被纏上便會被絞碎皮肉。向揚昂然不懼,就在空中凝起「寰宇神通」天字訣功力,一聲斷喝,掌力遽增三倍,襲來的飛煙為雷掌所逼,崩潰四散,一片迷茫,旋風中心同時被這一掌擊得真氣亂竄,無法再牽制向揚身形。向揚腳下重踏實地,立即閃身上前,厲聲大喝:「接招!」

  應賢驟覺風勁被破,心頭正自暗驚,如雷猛勁已迎面而來,當下單掌拍出,應聲爆出轟然巨響。這一比掌真如風雷相搏,兩人腳下的石磚同時迸碎,碎石喀啦亂飛。這一掌向揚使上了「夔龍勁」後勁潮湧,絕無止盡,力敵「扶搖大風」的深厚功力,步步進逼。應賢臉色沉重,掌力隨之遞增,如天邊陰霾忽至,勢將掩沒萬物,與雷掌掌力僵持不下。

  剎那之間,原本翻騰大殿之上的陣陣氣浪趨於凝緩,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兩人已展開生死一線的內功拚搏,凶險異常。「天雷無妄」與「扶搖大風」的真氣盤旋於兩人掌心之間,猶如雙龍虯蟠纏鬥,互不相讓。向揚凝神以對,但覺應賢掌力如順風之帆,層層破浪而來,心道:「從未聽得有這麼一位佛門高手,內功造詣竟如此高強!但憑我『天雷無妄』的功力,這還應付得來,何況老和尚年事已高,長力有所不及,我定能取勝!」

  不出一盞茶,應賢果然眉頭一緊,掌力略緩,先一步呈露疲態。向揚精神一振,丹田之中真氣騰湧,又生一道「夔龍勁」舊力蛻新,威力更是銳不可當,猛然擊潰「扶搖大風」內勁,僵局終於被破。「砰」地一聲,應賢身子飛震而退,急將左掌一拍身後板壁,牆上倏然多了一道深逾寸餘的手印,雷掌威力卸去,退勢亦止。

  向揚乘勝追擊,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喝道:「讓路罷!」

  連環掌力應手而出,恍若連番驚雷,正是「雷鼓動山川」數十道沉猛掌勁籠罩應賢方圓丈許之地,應賢無處迴避,起手招架,「扶搖大風」倉促催發,威力明顯遜於之前,轉眼雙方連對四十多掌,應賢一個招架不來,胸口正中一掌,當場嘔血,搖晃著身子跌退幾步,雖未倒地,臉上卻已無血色,臉上皺紋深陷,可見苦楚。待要重起功力迎敵,忽覺眼前一花,向揚已然逼近身前,右掌一拍,虛按他胸口「紫宮穴」之前。

  應賢見他凝招不發,不覺苦笑點頭,說道:「佩服,佩服,向施主武功卓絕,老衲自愧弗如。」

  向揚道:「承讓!我只為那韓虛清而來,無意得罪大師,但是為防萬一,此刻卻要大師在此休息休息了。」

  翻掌為指,轉眼間連點應賢幾處重穴,令他真氣窒礙,無力動彈。應賢身子一搖,已是無法立足,當下就地盤坐,笑道:「向施主不下殺手,老衲已然萬分承情。但那韓虛清所作所為,卻與我師兄弟三人關聯不小,你難道不欲盤問清楚?」

  向揚心道:「捉拿韓虛清要緊,可不能讓你拖延時間。」

  便道:「待我收拾了韓虛清,自會來向大師問個究竟。」

  說罷舉步走向內殿。才不過走得幾步,突然腳下一空,竟是翻板。向揚立時警覺,一個縱躍拔身而起,甫一落腳,赫然又是翻板。向揚再一個拔身,半空中眼望四下,內殿擺設空空如也,地上竟連一個蒲團也沒有,正狐疑間,腳又踏地,再次踏中翻板。

  向揚逼不得已,又一次高高躍起,心道:「這房中難道竟無實地?怎地都是翻板!」

  他這一躍近了牆壁,當下往牆上一蹬,借力再次斜升,左手攀到了殿頂橫樑,正想趁勢翻到樑上,突然手背一寒,樑上竟然翻出一排七柄的月牙彎鉤,向揚猝不及防,其中兩鉤已將他左掌釘在樑上,鮮血亂濺。

  向揚駭然大驚:「樑上也有機關!」

  原本要跟著攀上橫樑的右掌急忙收回,當機立斷,反而發勁重擊橫樑。梁底幸無機關,這一擊之下,向揚身子急墜而下,顧不得左手劇痛,雙掌齊向他借力一蹬的那道牆發勁重擊,「砰」地震開一個大洞,牆中許多木軸、鐵片亂飛,向揚藉著這一擊破牆而出,翻落地面。

  牆外這一邊卻沒有翻板,向揚安然落地。向揚暗叫:「好險!」

  急忙翻身站起,一看所在之處,是間空曠寂靜的禪房,空無一人。

  向揚略一定神,低頭一看左掌掌背,已被鉤尖劃出了兩道極深的創口,當先中鉤處更似兩個血窟窿。若是他稍一遲疑,不立刻離開橫樑,手掌定會給鐵鉤釘穿,整個人鐵鉤穿掌地吊在梁下,片刻之間左掌便廢,照樣跌落翻板之下。向揚一拭額頭冷汗,心中暗罵:「這機關好生毒辣!」

  正待勘查四周,忽覺禪房之中氣氛丕變,彷彿已多了一人氣息。向揚心念一動,低頭一看,陽光從身後窗子投進來,在他腳邊多印了一個疏淡蒼茫的人影。


  ◆ 第十二章

  這人來得悄然無聲,向揚不禁暗自戒備,心道:「這也是個高手。」

  回頭看時,又是一個老僧,鬚髯鐵灰,蓬雜如舊帚,看來比應賢更蒼老幾分,雙目透著飽經世故的滄桑,但瞳仁之中自有一股犀利氣象。

  只聽那老僧咳嗽一聲,說道:「敝寺設下這內殿機關,幾十年來但凡誤闖之輩,盡皆束手待斃,今日卻只傷得向施主一隻手掌,佩服啊佩服!」

  向揚嘿然冷笑,道:「就是這手掌傷了,也還能用。」

  左掌五指微屈,暗自運上九轉玄功,蓄勢待發。

  那老僧仰天哈哈幾聲,笑道:「你雖勝得過我應賢師兄,卻不知還剩下多少氣力?今朝卻不容你走出埋業寺去!」

  僧袍衣袖微顫,右手抖出劍形,其色梨黃,卻是一把三尺木劍,陰刻「應能」二字,正是老僧法號。雖是木劍,向揚卻不敢輕忽,心道:「這老和尚若與那應賢功力相當,縱然木劍也能殺人。這寺中不知還有多少高手?還是速戰速決為上!」

  轉念之間,向揚早已凝運「天雷無妄」功力,老僧應能同時一揚木劍,劍身嗡然鳴響,虛畫成圈,重重疊疊,前前後後,赫然幻化出不知多少個暈黃圓圈,盪開一層層的異樣光彩。

  向揚微微一怔,一時看不透這路劍法的要義,心道:「且試他一試。」

  右掌平推出去,「雷車奔軌」的雄猛氣勁直轟劍勢中心。卻見應能兜轉木劍,連轉幾轉,這一連串淡黃色的光暈便如泡影一般融成一片,又如一個漣漪不定的深深潭水,雷掌威力一去不返,竟不知打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情勢怪異之極,向揚也不覺得力道被卸,更不曾受到絲毫抗阻,但發出去的掌力卻莫知所蹤。他心頭一驚,左掌接著劈出,應能仍是虛劃著劍,參疊劍影迎向這一掌,向揚的掌力又在不知不覺間失了蹤影。

  這次向揚聚精會神,立時察覺異狀:「這劍法好生詭異!我這兩掌打將出去,都給他化解於無形……不,他劍上勁力不曾與我掌力相交,卻像是我的掌力……消失得太快了!」

  兩掌無功,向揚大感意外,沉吟良久,仍將這第三掌深深蓄勢,並不妄動。應能似是洞燭其疑,持劍笑道:「向施主不必傷神,老衲這路『韶光劍法』大違常理,縱以閣下『天雷無妄』功力之強,也休想破解得了。」

  向揚雙眉一挑,道:「未必見得!」

  四個字才剛說完,向揚已把架勢一變,身子一旋,瞬息間掌影紛飛,無數道驚雷掌風迴旋劈出,以「風雷繞石壇」的迅猛掌勢連環搶攻。這一招向揚出得極重,每一掌都附著深不可測的夔龍勁,兼且掌力一層層來、一疊疊去,若是打實了,縱然金剛不壞之身也得給磨成一片虀粉。

  卻見應能好整以暇,不疾不徐地圈動木劍,劍尖所圈之處,無堅不摧的雷掌掌力竟都憑空消滅,倏然而去,他便憑這一柄木劍護住全身,將「風雷繞石壇」的掌力全部消解得一乾二淨,氣定神閒。

  一串掌力發完,向揚躍開數尺,重重地吐了口氣,沉聲道:「好,真是高明!」

  應能笑道:「可知道徒勞無功了麼?」

  向揚說道:「你這劍法的門道我從未見過,果然奇妙。在你劍法所及範圍之內,我的掌力全都消失得奇快……卻不知無形掌力你能消奪,有形掌力卻又如何?」

  應能含笑不語,只是持劍以對。

  向揚猛地大喝一聲,一個箭步疾衝上前,左掌五指撲出,勢若出手擒拿。應能微微冷笑,心道:「你欺得愈近,愈近死地。」

  手腕輕轉,「韶光劍法」劍勢所及,雖只信手一揮木劍,卻有數不盡的動靜快慢之變化,劍上拂出的微妙勁力,輕易破壞了向揚左手一抓的力道。

  這一招的勁力原該存在於世上更久一些,但在此時,這勁力藉以存在的光陰卻被精巧的劍風挪移而去。看似柔和的「韶光劍法」實則殘酷無情,極盡白雲蒼狗變遷之態,連「天雷無妄」的至高威力,也不得不在飛逝的光陰之中化為烏有。

  在迎敵之際,悄悄操縱所有劍所能及的「力道」之壽命,或令新力轉瞬即老,或令舊力連綿不絕,正是「韶光劍法」精妙之處:力之所逝者,便如流水,永不復返。

  在這劍法籠罩全局之下,向揚左臂的力道倏然空虛,登時成為一個極大的破綻。應能凝勁於劍,木劍劍刃急掠而下,心中正喜:「先卸了你一條手臂!」

  孰料劍一及臂,猛地被一股驚濤駭浪似的威力震回,沖得應能胸口一窒,霎時騰騰連退數步。

  但見向揚右拳抵著左肩肩窩,左掌五指迸張,卻是他右拳以「冬雷震震」擊向左肩,以此勁力重新貫注左臂,同時左掌虛發「春雷百卉坼」拼著左臂中劍、同時負擔兩招雷掌功力的凶險,也要搶得「韶光劍法」的破綻。這一著應能萬萬料想不到,雖然僅受「春雷百卉坼」餘威震撼,但也令他血氣翻騰,一時回氣不得。

  向揚兵行險著,心喜之餘,立時喝道:「你這劍法我破定了,看招!」

  左臂正運功舒緩經脈,右掌已乘勝出招,一出手就是鋪天蓋地的攻勢,單憑右掌打出「雷鼓動山川」的連環掌力,仍有驚人威力。

  應能忙把木劍一圈,凝神提氣,再展韶光劍法,又將向揚的掌力悉數消弭,卻是不如先前從容,略顯狼狽。一招之間,向揚已調勻左臂血脈,當下雙臂齊振,厲聲大喝:「再來一招!」

  拉回雙掌成虛抱之勢,已蓄起「天雷無妄」的無邊威力。應能看出他欲施重招,顧不得氣脈正亂,立時深深吐納,平抑內息,要將韶光劍法重起架勢。

  就在此時,禪房中忽爾風聲大作。向揚運勁已足,正要給應能一招迎頭痛擊,忽覺一陣狂風襲至,心中一驚:「又有人來襲擊!」

  轉身出掌相迎,「砰」地一聲,來人震退一步,但見白鬚輕飄,卻是應賢。

  向揚朝他一望,道:「大師又來指教了?」

  應賢笑道:「豈敢,豈敢!虧得師兄替我解了穴道,否則老衲還得再枯坐良久。」

  應賢這一擊雖然沒能傷得向揚,卻已足以讓應能取得餘暇,重新擺出完美無暇的「韶光劍法」迎敵架勢。向揚看兩個老僧已成夾擊之勢,心道:「一個老和尚已然棘手,這會兒以一敵二……哼,總要你們輸得心服口服!」

  當下凜然不懼,大聲喝道:「好,兩位大師便聯手齊上,晚輩也樂於奉陪。要不要請你們那位師兄也一齊上場,一併賜教?」

  應賢呵呵一笑,道:「善哉,善哉,師兄解我的穴道,便是讓我來請向施主過去一敘。老實告訴你,你若能在我師兄掌下走過十招,收拾我們兩個老和尚又有何難?只恐怕施主年輕氣盛,不懂量力而為。」

  向揚冷笑一聲,道:「大師不必費心。既然如此,請帶路罷!」

  應賢點了點頭,轉身便行,應能也收了木劍,走在前頭帶路。向揚有心要闖龍潭虎穴,絲毫不懼,隨著二僧繞廊而行,一番曲折,也不知避過多少機關,這才重新回到大殿。

  大殿中便只一個身影,卻是個長髮老者,並非和尚。應賢、應能二僧侍立那老人左右,神情必恭必敬,卻顯然便是他們所稱的師兄無疑。

  向揚心道:「或許他們只是同拜一個師父習武,並非暗寺中輩分而稱,這倒也合理。」

  上前看時,卻見那老人額間點有戒疤,向揚又想:「看來他是曾經出家,卻已還俗。可是,這……」

  眼前這老人白髮披散,而其白髮之中又似泛著淡黃,實近黃發。觀其外貌,並不如應賢、應能二僧蒼老,看來約是六、七十歲。黃發戒疤之下,另有一雙湛然目光;身材雖不高大,但是連人帶影,竟凝斂了如山如河的威嚴氣概……

  向揚忽然微感侷促。在他眼裡,這老人非僧非俗,竟有一種莫可名狀的儀表。在那殊異而不懾人的外貌之下,向揚卻能感受到一股撼天動地的氣魄,深蘊於那看似凡人的身形之中。這份氣魄逐漸化成無形的壓迫感,逼得向揚難以喘息,壓得他低下了頭……

  向揚一咬牙關,昂然抬首,凝勁於單足,見了這老人一句話也不曾說,手底已擺出「夔龍勁」的發勁姿態。那老人倒是先緩緩開口,說道:「不錯,這麼早就感到害怕,可見你是有見識的。後生小輩能識得天高地厚,值得嘉獎。」

  聲音低沉,不甚響亮,渾無一點稜角,餘音卻異常深遠,在向揚耳中迴盪不已。向揚默然不應,凝神運轉全身功力,竭力將之催運活絡,當真是如臨大敵,一雙眼只看定了眼前這老者。武學上的直覺告訴他,眼前的對手實在深不可測,遠非應賢、應能二僧可比,他必須以顛峰之功力來放手一搏,而勝敗之數仍難掌握。

  老人見他如此謹慎,嘴角微微一揚,說道:「你若想動手,儘管出招,來罷!過得我這一關,這裡便沒人保得住那韓虛清,你自可捉拿他回去。」

  向揚道:「韓虛清當真在此?」

  老人道:「不錯。」

  向揚點了點頭,喝道:「好!那麼,得罪了!」

  這老人如此威儀無儔,向揚知他決不會先行出手,那麼自己更得把握這第一招的優勢。第一掌平平推出,雷掌威力掀起一陣烈風,赫然捲起無數裂磚碎石,掌力破空生響。老人笑了一笑,也是一掌拍出,兩人隔空對掌,倏然間無聲無息,被雷掌捲得滿天飛舞的碎石卻悉數震散四方,就像撞著了一堵無形高牆,向揚這一掌威力立時銷盡。

  向揚搶近幾步,再發一掌,這「疾雷動萬物」去勢奇快,老人卻是信手一揮,揚起一波洶湧內勁,向揚猛覺異狀,倏然凝掌不前,第二招便又過了。只聽老人淡淡地道:「向揚,你這兩掌只出六分功力,是何居心?想誘得我輕敵大意麼?這第三掌你若還如此……嘿嘿,可太天真了。」

  向揚一聽,不覺激起好勝性子,說道:「前輩放心,這一掌保證與前兩掌大不相同!」

  他連攻兩招,已欺近老人身前,這時十指虛抓,以「天雷無妄」境界打出「雷驚天地龍蛇蟄」剎那間真氣迸流,雙掌劃分之際如雷霆動盪,其聲轟然,埋業寺樑柱根基為之震撼響應,威力比起迎戰「扶搖大風」之時更勝一籌,相去何止倍蓰?

  一團猛烈功勁直襲而來,黃發老人眼中精光一閃,說道:「好,這才是天雷無妄的威力!」

  右掌拍出,不再是輕描淡寫、點到為止,掌力赫然如怒濤崩雲,雄遠之勢猶如萬里關山,遼闊無極,這一隻手掌看在向揚眼中,竟彷彿變得巨大無比,一把便要將大殿中的一切攫入掌心,雷掌掌力與之相較,就像江河之於汪洋,居然無可與抗,被拒於這難量難測的雄渾掌力之外。

  向揚大喝一聲,奮力旋動內勁,「雷驚天地龍蛇蟄」的威力轉入第二段,揮臂扯起一股猛烈勁道,勢欲翻江倒海,一舉掀碎了大殿上無數方磚,那老人卻仍聞風不動,雙腳生了根似地不以為意,屹立於雷掌威力之中,平舉的手掌掌緣緩緩溢出幾絲金色霞光,慢慢地覆掌如繭,淬煉出一個赤金色的堅實掌影。

  這股幻華似的的金色氣芒,陡然令向揚想起一種武功,不禁失聲喊道:「這是……皇璽掌!」

  老人靜靜點頭,沉聲道:「皇璽掌練到最高境界,掌力格調昇華,別稱『太皇印』。」

  驀然將這金色手印緩緩一抽,說道:「向揚,看著。」

  向揚雙目圓睜,眼前赫然映滿金芒,彷彿一道天光自萬古雲霄投射下來,照臨天下,無缺無遺。在這璀璨極光之下,向揚長嘯出掌,奮勇將「雷驚天地龍蛇蟄」的勁力悉數迸發,但這股內勁的浪頭卻給「太皇印」這更大的一波巨浪大舉吞噬,向揚的身子如飄絮似地往後退,從頭到腳,都燃起了赤金色的輪廓,像是烈焰中的一具紙人。

  這股無窮威力觸地揚起,又將向揚拋上半空,底下竄流奔動的罡氣彷彿千軍萬馬、旗海鼓陣,充滿喧囂殺伐……突然,向揚重重摔落下來,便像摔入那戰陣之中,霎時有了粉身碎骨的感覺。

  「砰」地一聲巨響,「太皇印」掌力重重地鎮了下來,天光投盡,滿地煙波浮湧,向揚倒臥血泊之中,已無聲息。

  老人緩緩抽回手掌,看著自己的掌心,金光已散,仍是平平凡凡一隻肉掌,緩緩說道:「難道這一手『太皇印』,當真是天下無敵,再沒人能接下來了?」

  自語之中,竟有種難以言盡的嗟吁感歎。


  ◆ 第十三章

  向揚雖然倒地,卻尚未失去知覺。「天雷無妄」與「太皇印」分屬兩套奇功的至高境界,各有各的神奇奧妙,但撇開所修武學不談,這老者的內力修為顯然勝過向揚遠矣。向揚幸有「天雷無妄」功力在身,雖負重傷,亦不至死,神智正迷迷糊糊之間,耳中卻聽見那老人正說著話。

  詳細的字句向揚聽不清楚,只聽見了太皇印、天雷無妄、武功、掌法等幾個他著意留神的詞彙。他肯定老人不是在讚美他的武功,畢竟他多少聽出了那略帶感歎的語氣,對一招落敗的他來說,這語氣唯一的可能是嗟歎這後生小輩功力不濟。輕易取勝而不開懷,這恐怕是武功極高、慣於取勝的高手才能有的煩惱,向揚自己便還沒這個憂慮。

  這一掌「太皇印」將向揚打得吐血倒地,但他在昏厥邊緣徘徊一陣,卻沒就此閉著眼睛,反而很快地漸次清醒起來,心裡第一個清楚的念頭便是:「我豈能就這麼輸了?」

  太皇印的威力超乎向揚想像,他此時徹底明白,這老人的武功凌駕於龍馭清、韓虛清以及他所遇見過的一切高手之上。這是他的「天雷無妄」首次被人擊敗,錯愕過後,一股不服輸的意志繼而竄起。他的雙手首先凝回力量,奮力從地上撐起身子,腦中一個聲音奮然喊道:「敗在這裡,我如何捉回韓虛清?如何能回去見婉雁、師弟、師妹他們?事到如今,非贏不可!」

  應賢、應能同時發現了向揚掙扎欲起,同時「咦」地一聲,同感訝然。那老人瞇起眼睛覷著向揚,說道:「你還站得起來?」

  這句話向揚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他練成「天雷無妄」之後,寰宇神通天字訣的神妙內力亦已長流經脈之中,生生不息、源源不盡,雖然負傷極重,但是丹田中一股真氣仍是活潑蓬勃,很快便喚醒他的神智,接著支持他的筋骨脈絡力圖振作。當向揚一聲不響、重新站起來的時候,應賢、應能二僧都不由得睜大了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老人輕輕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讚許:「好,端的難得!敵得住我一招『太皇印』的人,二十年來寥寥無幾。倘若你能再接一掌,真可竄到這些人中屈指可數的地位了。」

  向揚勉力一笑,渾身力氣除了用來站穩腳步之外,全都運到了雙掌之上,口中說道:「倘若我將你擊敗,不知在這些人物之中能名列第幾?」

  老人一聽呵呵而笑,說道:「首屈一指!你想試試?」

  向揚睜大眼睛,道:「樂意之至!」

  足下一蹬,衝上前去雙掌齊發,「砰」地一聲,老人單掌平揮,已將這一招雷掌之力徹底銷毀。老人搖頭道:「這等掌力……」

  剎那之間,向揚掌力又發,老人沒說完話,便又再接了一掌。緊跟著第三掌、第四掌、數不清的掌力連珠價轟了出來,快如流星,密如驟雨,一掌接著一掌的「疾雷動萬物」猛攻而出,攻勢急勁無比。老人信手招架,並無絲毫吃力之處,應賢、應能卻都看得吃驚起來。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剛剛還身負重創、倒地不起的青年,轉眼間便又精神奕奕,勇不可當地發動如此猛烈的攻擊?

  老人連格四十多掌,左掌倏然一圈,口中說道:「白費力氣。」

  掌力跟著推出,金芒一閃,「太皇印」應手而出。這掌力真是一道無可與抗的神力,在這金光開路之下的一切事物若不迴避,都將被摧毀殆盡,便如皇輿將行之大道,一無阻礙。

  向揚的掌法再次潰不成軍,但他這次沒再應招倒地,而是雙掌一疊,硬接這一下「太皇印」身子無可避免地一個迴旋、向後猛地震飛,直要飛出大殿門外。但是向揚左腳跟往後一探,右腳奮力往下一釘,硬是把身子以千斤之力壓了下來,穩穩站定在地。站穩的一瞬間,向揚感到上半身幾乎被震得粉碎,有種從萬丈懸崖摔下來、正摔在一塊崢嶸山巖上的感覺。但他大喝一聲,以內力根基硬接了這一股威力,咬牙一陣,終於吁出長長一口濁氣,沒倒。

  他抬頭看前方,看到應賢連捋白鬚,應能臉上明擺著不可思議的表情,老人則瞇著眼睛,眼簾縫底透出犀利的精芒,正重新評估著眼前這個男人。這一招「太皇印」的力道與前一掌不分軒輊,但是這次向揚早有準備,連發數十掌,雖然耗力甚鉅,但是九通雷掌後勁最強,幾十掌的勁道堆疊起來,已在「太皇印」前頭路上積起了相當的阻力,向揚實際承受的力道約莫是前一掌的六成左右。

  憑著「天雷無妄」根基、加上被震飛之前施展「斗樞逆轉」的巧妙步法,向揚這第二掌接得比前一掌漂亮許多,直讓應賢、應能難以相信。但那老人一眼便看破向揚這幾下接招的法門,心中微微一笑,早有籌畫,說道:「接得好。這第三掌,你還能接嗎?」

  一陣金光耀目,第三招「太皇印」迎面而來。掌力離己尚遠,向揚心中陡地大驚:「這招威力大不相同!」

  第一掌要了他半條命,第二掌竭盡所能接下,此時向揚的功力與迎敵手段都已給老人摸了個清楚,因此這第三掌已非向揚所能接下。這一掌的掌力之重、來勢之快、後著之深遠……已涵蓋到疲憊的向揚應變能力所及之外。一掌過去,向揚胸膛中掌,胸口血氣一陣翻滾,眼前倏地轉黑。

  同一時間,老人忽覺手腕脈門一震,猛地縮手。向揚的確無法接下這掌,但他閃電似地做出了最後一個反應,趁著「太皇印」及身,老人手掌打中自己的一瞬間翻掌猛劈,狠狠劈中老人脈門。雖然向揚中招稍早,這一擊威力已弱,但已讓老人在他倒下之後,再次審視了他一番,緩緩點頭。

  「這個向揚,的確是個人才。難得,難得,把他一起帶回去罷!」

  這句話,向揚已經聽不見了。

  重新睜開眼睛,已不知是幾天後的事情。向揚重新清醒過來,第一個感覺只是想吐。

  他渾身乏力,動彈不得,肚子裡感覺得出有填著些東西,但他可不記得有吃什麼東西。昏迷的日子裡似乎有人照料他,但他沒空去理會這檔事。他首先試著轉動眼珠,從仰躺著的有限視野去觀察自己處在怎樣的一個環境。

  昏天黑地,不見天光,腦袋底下骨隆骨隆的輪軸之聲直響,向揚略一提神,便知自己是處在大車之中,四周遮掩得毫不透光。他略一運氣,但覺精力困乏、傷勢沉重,所幸真氣尚稱流暢,沒給封住穴道,手腳稍一用力,似乎也能勉強活動。只是動雖能動,畢竟氣力虛弱,反倒是繼續躺著還舒服些。

  向揚索性便還是躺著。心中才想:「我可昏了多久?落在什麼人手中了?」

  忽然便聽車外傳來一人聲音:「向施主可是醒了?」

  聽那聲音,卻是應賢。

  向揚心道:「原來還是落在他們手裡。」

  這倒也不出他意料之外,當下便道:「大師好生厲害,看也不看便知道我醒了。」

  應賢笑道:「向施主呼吸忽暢,自然是醒後運功調息所致。傷勢可還好麼?」

  向揚道:「不勞大師掛心。那位……大師那位師兄,如何稱呼?」

  應賢道:「我師兄的法號是上『應』下『文』。」

  向揚道:「嗯。這位應文大師掌力當真厲害,堪稱武林絕頂高手,在下佩服之至。」

  應賢一時沒有回應。向揚又道:「在下傷勢一好,還要向應文大師多討教幾招。」

  應賢笑道:「不急,不急,咱們這趟旅程時日尚久,足夠讓你養好傷勢。」

  向揚說道:「我正想問。各位大師沒下手殺我,卻是要帶我到哪裡去?」

  應賢道:「到雲南去。」

  此言一出,向揚不覺心中一凜:「雲南!可不是韓虛清的老家?」

  脫口便道:「韓虛清呢?他也在這裡?」

  應賢道:「當然也在。韓施主,你不向師侄說說話麼?」

  一個聲音「嗯」了一聲,卻不說話,但向揚已聽出正是韓虛清的聲音,不覺勃然大怒,心道:「若我沒受這傷勢,現下立刻取你狗命。且先讓你多活點時日!」

  只聽應賢又道:「也罷,你若強自說話,恐怕又要牽動脈息,凶險無比。你若再走火入魔一次,神仙難救,可知道麼?」

  韓虛清又嗯了一聲,這次向揚聽得仔細,察覺其中頗有苦楚之意,心中大疑,問道:「應賢大師,你說……韓虛清走火入魔?」

  應賢道:「然也!你可知道,你到埋業寺來的時候,我們師兄弟三人對付著你,韓施主卻正參詳著十景緞呢。這十景緞變幻莫測,韓施主操之過急,不慎惑於心魔,真氣岔亂,險些在我們發覺之前就一命嗚呼。」

  向揚先是一愕,繼而重重哼了一聲,說道:「韓師伯武學淵博,怎麼也會出了錯解武功的岔子?」

  應賢笑道:「向施主此言差矣!十景緞並非武功秘笈,就是武功絕頂之人,也未必便能悟通,否則我們何必請你師伯來集全這十景緞?」

  向揚一聽,突然心有所悟,道:「如此說來,莫非能解這十景緞之人就在雲南,而且是我這好師伯韓虛清所認識的?」

  應賢也不隱瞞,呵呵笑道:「不但認識,而且關係匪淺。」

  向揚道:「大師護送他回雲南,恐怕便是要順便把十景緞的秘密一併接收了?」

  應賢道:「此語不確,應當是由我應文師兄接收。」

  一聞此言,向揚凝神傾聽,果然聽出大車不只一輛,他那應文師兄、應能師弟自然都在此行之中。向揚說道:「這十景緞的秘密,怕是只有韓虛清能問出來。大師確信他捨得告訴你們?」

  應賢說道:「這是自然。他問得秘密的同時,十景緞可會拿在我師兄弟三人手中。」

  向揚哈哈大笑,道:「真是設想周到!韓虛清,原來你辛苦一場,都是為了你的好主子。我該讚你一聲盡忠職守麼?」

  韓虛清重重呼出一聲,沒有回答。

  應賢說道:「十景緞的秘密,我們自也會同韓施主共享,我師兄並不打算獨吞。向施主,你若有意,這裡頭也能算上你一份。」

  向揚道:「什麼?」

  應賢道:「師兄對你那『天雷無妄』的造詣頗為欣賞,想你多年以後,自可成為武林中的擎天一柱。我們帶你同行,有一個原因便是要你一併見識這十景緞的秘密。」

  向揚笑道:「那我可真該受寵若驚了。不過在下對這十景緞毫無興趣,這裡頭有何秘密,實在與我無關。恐怕我晚點傷勢稍好,便要起來壞你們的好事,把我這該死的師伯給捉回去了。」

  就在此時,忽聽應能的聲音在另一邊說道:「向施主若打算如此,恐怕得等傷勢大好才成。眼下由我護著韓施主的安危,可不容他人搶了他去。前些日子你還昏著的時候,才有人想來殺他,反倒被我一劍殺了。你道是誰?」

  向揚道:「誰?」

  應能道:「天府神刀蕭承月。」

  向揚默默不語,心道:「這人殺了婉雁的父兄,惹得婉雁傷心欲絕,實在渾帳透頂,但畢竟也是正道的豪傑之士,只不過為韓虛清所利用而已。他想殺韓虛清來償罪,反倒落個慘死收場……哼,韓虛清,我倒想看看你會有什麼下場!」

  只聽應能又道:「這位蕭大俠的首級,我們也派人送到了巾幗莊去,向施主的親朋好友們可都聚在那兒了。這一送本是希望他們好生安葬,卻又引得幾位小朋友出來訪探我們,這可就大違我們本意,只好通通捉了起來。向施主,你猜這又是誰?」

  向揚心中一緊,暗道:「莫不是師弟、師妹他們也被擒了?」

  應能不聞回應,便道:「向施主不妨自行看看。」

  忽聽「喀啦」一聲,向揚只覺身處的大車斜衝出去,卻是輕快了許多,正愕然間,又是「恰啦」「誇啦」幾下輕響,似乎碰上了什麼東西,扣上了幾個筍頭,車身又重了下來,行駛平穩,就好比原本的大車突然分了一半出來獨個兒跑,跑去跟另一輛車並成了一輛似的。這果然像是另一輛車,韓虛清、應賢的呼吸聲都已不聞,卻給向揚聽見了另一種急促的呼吸聲,甚是濁重,乃是數人的喘息。

  向揚細聽之下,聽出是二男一女:男的聲音聽不出什麼,女的卻聽得出一陣呻吟嬌泣,唔唔啊啊地急喘著,這分明是與人交媾中的歡好春聲。向揚不覺心跳加速,大為緊張起來:「這姑娘是誰?這……這聲音聽來很稚嫩,是師妹?是楊小鵑姑娘?該死,該死!這種聲音我平常又沒能聽見,哪聽得出是誰!」

  不論是誰,在這兒被男人抽插著都是糟糕透頂的狀況,向揚想,除非這真是師妹華瑄,而那男人剛好就是文淵,那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有兩個男人,另外一個不論是誰,可都不成!

  就在向揚焦灼萬分的當兒,卻聽一個男聲喘道:「我……我不行了。蘊青,我……我要去了!」

  緊跟著,向揚便聽見那少女一陣失聲呼喊,「嗯啊、嗯啊」的聲音之中,升起了一種聽著便似滴著汗珠的嬌膩顫音。

  如果發出這種聲音的是趙婉雁,向揚知道這必當是她被拋上高潮、興奮得無以復加的一刻,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往她的嬌軀之中釋放出全副精力,然後把她緊擁入懷,吻著、撫摸著她正極端敏感的肌膚,讓她一邊輕喘著「向大哥……」

  一邊渾身顫抖,淹沒在快樂之中,而他會繼續溫柔地逗弄著她,令她嬌羞不已。

  不過這少女並非趙婉雁,那男子的喊聲已叫出了她的身份,這讓向揚鬆了口氣。和華瑄、楊小鵑比起來,雲霄派的柳蘊青跟他交情有限,他不能不感到一種「好險」的鬆懈感。不過他還是免不了擔心她的安危,當下叫道:「柳姑娘,是你麼?你怎麼樣?」

  一陣劇烈喘息之後,柳蘊青有氣無力地道:「啊?向……向公子?我……等等……啊、呼……天啊,我快死掉了……太棒了,再來一次好不好?啊、啊……」

  說著說著,又開始呻吟起來,渾雜著一種奇妙的律動聲,看來她仍然給人持續抽插著。向揚皺起眉頭,褲襠底下那話兒不禁蠢蠢欲動,心道:「拜託,你到底在跟誰說話,也清楚一點罷!」

  聽她這麼說,簡直像在誇讚向揚一樣。

  不過聽柳蘊青言語興奮,沒有一點受人姦淫的淒慘,向揚倒是又安了幾分心,心道:「那位兄弟說不定是她的心上人,那也罷了……不對,總不成兩個男人都是罷?恐怕是春藥作祟。」

  當下又叫道:「柳姑娘,你……在你旁邊的人是誰?」

  柳蘊青似乎忙著呻吟,根本沒能回答,倒是一個男聲答道:「向公子,是我!」

  向揚道:「是誰?」

  他可真沒聽出來。那人又道:「林秀棠,你知道罷?我弟弟也在……也在這裡,我們曾在你追韓虛清出門時,用箭射你啊!」

  這麼一說,向揚倒是想起來了,不禁暗哼一聲,說道:「是了,那晚陸道長遇害,你們也在那兒放箭。這會兒你們又對柳姑娘……」

  林秀棠忙道:「那是我們、我們還不知道啊!」

  向揚道:「什麼不知道?」

  林秀棠道:「我我……我們那時候,不知道韓虛清他、他他……他實在無惡不作,現在我們全知道了。慕容姐姐要我們來找你、你……啊、啊……我們,哦哦……」

  話到後頭,愈來愈來成言,似乎他也正忙著在柳蘊青體內抽動,無暇也無力分說。

  向揚聽得莫名其妙,心道:「什麼慕容姐姐?是小慕容姑娘罷,怎麼他們也叫起她姐姐來了?向來只有師妹這麼叫不是?聽他這話……彷彿他兄弟兩人倒跟我們化敵為友似了。還是……他們兄弟是雙胞胎,總不成跟那兩位柳姑娘湊成對了?」

  向揚自覺胡思亂想,倒是難得猜中了實情。只是林家兄弟和柳蘊青正在車中擁作一團,打得火熱,暫時沒法跟向揚詳敘前情。只聽柳蘊青嬌聲喘道:「快、快……啊,秀棠哥哥好棒,對,再快一點嘛……啊!秀棣哥哥也好棒……嗚……啊,人家被塞得滿滿的……啊啊……」

  由於柳蘊青那嬌嫩的嗓音實在呢喃得過度浪蕩了點,聽到此處,向揚真是不能不硬起下身,重傷之餘又多浪費一點血氣了。細聽之下,柳蘊青竟然是前頭後面都給林家兄弟分佔了,前後夾擊,刺激得難以想像。這實在對向揚這負傷之人的血脈大有影響,他不得不出聲說道:「柳姑娘,兩位林兄,你們既是同樣被捉,麻煩可否克制一下,點到為止?」

  林秀棠道:「這……這可不是……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啊、啊……」

  林秀棣勉強擠出一點聲音,幫他猛攻中的哥哥繼續說道:「我們……我們兄弟兩個,實在停不下來。我們被綁在一起,就是完事……也、也分不開,只好再來……」

  向揚聽了一怔,一時想像不出那是什麼畫面。他可不知,眼下林秀棠、林秀棣兄弟二人一前一後,把柳蘊青緊緊夾在當中,四條手臂箍緊了她,三個人被捆在一起,兩條陽具一插前竅,一插後庭,緊密得即使軟了也抽不出來,只得在柳蘊青的體內重新堅挺起來,一次又一次的抽動、放出陽精。三人都是習武之輩,腰腿之力不在話下,雖然被綁,依然可以振腰歡好。

  林家兄弟與柳氏姐妹自定情起,就沒在意過誰與誰配對,反正兩對雙胞胎,互相看來都一樣,哥哥今天上了姐姐、明天改上妹妹,弟弟也就如法炮製,有時四人一完事,第二輪便交換過來,無不樂在其中。這時柳涵碧不在,柳蘊青同時遭受兄弟兩人的雙雙進擊,真不知比平常承受了多少倍的快感。在向揚問起柳涵碧下落如何、三人又如何會給逮住之前,恐怕要先問問柳蘊青那興奮異常的胴體何時才會失魂落魄到全無反應,不再刺激林家兄弟兩人的那話兒、好培養一點說話的力氣了。


  ◆ 第十四章

  如此情景,卻也非三人之所願。原本林秀棠、林秀棣、柳涵碧、柳蘊青離開巾幗莊時,只想著如何找回韓虛清身邊,然後捎個信回巾幗莊去通風報信,想來順利,到頭來卻出了大紕漏。

  四人到了京城,在甜水井等了一天,便有韓虛清的手下前來引路,說道韓虛清身負重傷,事情有變,要將同黨一一召集回去。林、柳四人聞言大喜,便跟著那人來到埋業寺。路上那人問起柳氏姐妹,林家兄弟便依小慕容所言,說是自己兄弟兩人捉來的俘虜,倒也沒出問題。

  可是到了埋業寺中,韓黨聚集甚眾,其中有好些滇嶺派、皇陵派的餘眾見了柳氏姐妹,嘻皮笑臉地來動手動腳,說道:「都是自家兄弟,逮著這等香噴噴的上等貨色,豈不該讓大夥兒有福同享?」

  林家兄弟哪容他們侮慢情人?一怒之下動了手,柳氏姐妹卻也跟著打了起來,沒兩下把戲便給拆穿。眾人正大鬧間,應能出來喝止,數招劍法之間便將林家兄弟並柳蘊青一同拿下,柳涵碧卻早一步溜出了埋業寺外,憑著雲霄派輕功奇妙,沒給捉住。

  應能倒也並不在意,卻在眾人歡呼叫好之際,木劍連點,竟將韓黨一夥也全部點了穴道,悉數制服。葛元當等少數投靠韓虛清的皇陵派高手見狀欲逃,卻給應賢攔住,再沒一個走脫。葛元當驚恐之際,顫聲說道:「兩位大師,這……這是如何?這姓林的兩個小渾蛋窩裡反,可……可我們竭忠盡力,沒起半點異心啊!」

  應賢笑道:「不錯,諸位都是忠心耿耿,否則韓施主又豈肯虛耗功力,延續諸位身上的『虎符訣』呢?此刻當是諸位回報之時了。」

  這「虎符訣」實為皇陵派中的掌門秘法之一,能將真氣灌注於旁人體內,激發那人自身潛力,施術者只須調息幾個時辰便可復原的真氣,受術者卻能在兩、三日之內功力劇增,程度則因人而異。龍馭清大舉叛國之前,曾在龍騰明、衛高辛、葛元當等皇陵派高手體內種下虎符訣,使得他們實力大增。但這突如其來的功力提升愈多,經脈負擔愈重,愈是考驗受術者的精神與體魄,衛高辛闖入白府襲擊文淵之時態若瘋狂,便是因為不堪虎符訣奇效,功力、神智變化都大起大落。葛元當內力不如衛高辛深厚,卻比他深沉多智,不能發揮虎符訣最大威力,卻也不致顯得意態發狂。

  此時向揚落敗,正被囚禁在埋業寺中;韓虛清則因急於參悟十景緞,真氣走岔,武功正在存廢之間,虛弱之極。此時他緩步走出,看著一干同黨或坐或站,大半動彈不得,只是無甚精神地點了點頭。他首先走到葛元當身旁,說道:「很好,很好!」

  右掌往他肩上拍了一下,左掌卻緩緩按上他背門「筋縮穴」「虎符」乃調兵遣將之信物,龍馭清分撥功力予葛元當,便如帝王調兵給將領一般,既然能予,自然也能收。但,這「虎符訣」被回收之際,卻還可以把「將領」本來擁有的「兵權」也一併接收過去。韓虛清習得皇陵派掌門絕學,又身懷虎符訣之術,足以讓許多皇陵高手繼續為他賣命,但是他們只知道虎符訣的好處,卻不知道壞處比他們所知的更多。就在韓虛清一掌之下,葛元當驟覺全身功力決堤,身上像給人開了一個莫大的缺口,內力如流水般源源瀉出,不覺駭然失色,叫道:「韓、韓、韓……」

  叫得幾聲,葛元當聲音已啞,緊跟著顫抖不休,「虎符訣」奇勁一被抽離,他全身經脈都因而洞開,韓虛清默默不語,已將長久以來龍馭清和自己投注在他身上的「虎符訣」功力加倍回收。「噗」地一聲,葛元當頹然倒地,臉色一陣變幻,忽而青,忽而紅。原來他修練滇嶺派毒功多年,一旦內功失控,長年積下的毒氣便在經脈之中亂竄亂流,原本用以殺人的功夫反而將他自己毒死,當場成為一具毒屍。

  眾人見葛元當死狀淒慘,無不嚇得魂飛魄散,眼見韓虛清腳步又動,更是驚駭:「豈不便要輪到了我!」

  果然韓虛清緩步而行,將所有接受過「虎符訣」的同伴們一一攝回功力,有的昏迷、有的斃命,再沒一個好端端的站著。片刻之間哀鴻遍野,埋業寺大殿上如同煉獄。

  到頭來,韓黨中九成人物都給韓虛清攝光了功力,倒地不起。韓虛清至此方長吁一口氣,精神略復,道:「這下總算是好了些。」

  應賢說道:「有了這些功力,你便可自保性命,調養你因『十景緞』而招致的內傷。若是你不急著偷看十景緞,這會兒足可增長四成功力,你可覺得得不償失?」

  韓虛清歎道:「那也是天數使然。」

  應賢微微一笑,悄悄盯住了他。

  那少數沒給韓虛清取走功力的人中,林秀棠、林秀棣也在內,他們可沒嘗過一點「虎符訣」的好處,此時得以免於災厄,卻都看得心驚膽跳。只聽應能說道:「這會兒我們可得動身了。你們這些人若要活命,便通通剃光頭髮做了和尚,受我師兄弟三人佛法薰陶,隨行駕車。到了雲南,自有你們的生路。」

  韓虛清收羅這許多三教九流之士,本來並非多麼的同心協力,只是聽韓虛清說著十景緞的好處,心動之餘,又想跟在他那正派清高的名聲之下不無好處,於是便如群蟻附羶地聚成一股,其中也不乏有人妄想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欲將十景緞的好處私自吞沒。但是這些人中,白超然、裴含英、康老祖等武功好手都已被打得折兵損將,林家兄弟倒戈,剩下來的縱有高手,此刻也都功力枯竭,殘餘之輩寥寥無幾,更有好些人平日只跟韓虛清來往,根本不知還有應賢、應能這等曠世高手在韓虛清身後運作。此時能保住性命便是上上大吉,哪裡還敢有異議?無不唯唯諾諾,聽命行事。

  倒是林秀棠、林秀棣和柳蘊青三人惶然不知如何自處。柳蘊青心急不已,低聲哭道:「我不要剃光頭,醜也醜死了!」

  林秀棠低聲安慰道:「別怕,別怕,要剃咱們一起剃,同生共死。」

  林秀棣道:「涵碧及時逃出,必定會回去搬救兵來,我們也不必太過擔心。」

  柳蘊青哭道:「我……我更擔心她啊!我們從小到大,都沒分開來過……」

  應能懶得聽他們哭哭鬧鬧,吩咐道:「將他們捆了,一齊上路。」

  韓黨殘眾此時只怕得罪了眼前佛爺,著實捆得用心,幾個陰損的更生出主意,把柳蘊青的衣服先脫了個精光。柳蘊青驚叫掙扎,固然沒用,更遭到一番祿山之爪的玩弄。林家兄弟看得又急又怒,但是久觀之下,兩人卻都不可避免地硬起了陽具。這幾人便趁機把柳蘊青送到了兩人之間,硬將兩條肉棒塞進了她前後兩處秘境,然後才實實在在地把三人捆在一起。

  前頭也就罷了,但林秀棣的肉棒一進後庭,卻真疼得柳蘊青哀鳴起來,死命地搖頭哭叫:「不要……好痛,痛死人了!嗚、嗚!」

  但是林秀棣被人硬推著進來,無可奈何,整條都給頂了進去,幾乎把柳蘊青弄暈過去。

  好在兄弟二人都不是筋硬骨粗的壯漢,否則柳蘊青那妙齡嬌軀如何承受得起?尤其她身材嬌小,這前後夾攻之下幾乎讓她以為下體洞穿,只覺得兩個熱騰騰的龜頭塞滿體內,隔著層薄薄的嫩肉互相推擠,真不知把柳蘊青那兩個小小花園裡搾出了多少淋漓蜜液。抽動之時更不得了,那兩下杵臼齊搗,沒一會兒就把柳蘊青弄得汗出如漿,軟癱得不能動彈,動不動便要衝上高潮,瘋狂似地失神嬌啼,偏偏又差那麼一點,總是沒能就此丟了身,折騰得她精疲力竭,又快樂、又痛苦。

  林家兄弟另有一番滋味。在柳蘊青嫩肉緊緊包夾之下,兄弟兩人實在是舒服得不能不硬,硬了便抽,抽了便射,射完了休息片刻,只消感到柳蘊青的肉壁稍一緊縮,便又不由自主地硬了起來。於是兄弟兩人頻頻放送陽精,從三人被綁在一起開始,天天都得射上不知多少次,三人的股間當然都已流滿了混濁黏液,在肉體磨蹭之際不時滋滋作響,增添淫艷情趣。

  三人就這樣被綁了兩天,柳蘊青似已習慣後庭被破之苦,逐漸引以為樂,呻吟聲中的苦悶之意與日俱減,反倒增添了更多的亢奮和陶醉氣息。只苦了兄弟二人日夜狂洩,偏偏時時刻刻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至於三人想要如廁之時,那種尷尬羞恥就更是不堪聞問了。當林秀棠、林秀棣放出溫熱的尿液之時,柳蘊青只能神情恍惚地接受那股異於陽精的濁流,慢慢感覺著它們流下肌膚,或者自己也忍不住,滴滴答答地澆灌起體內的肉棒……

  向揚直等到柳蘊青被幹上了高潮三次、昏睡過去之後,才從林家兄弟口中零零碎碎地得知前情,心中自然不去多想這三人被綁的景象,只想:「至少那柳涵碧姑娘已然脫身,若是她即刻趕回巾幗莊傳話,此刻師弟他們應該也已經發現了埋業寺所在。他們能否找到線索追蹤下來?韓虛清的黨羽都被他們滅了口,不知還有沒有活口留在寺中。若非我這些日子昏迷不起,或可在寺中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正思索間,忽覺所處車身又是倏然一輕,與林、柳三人那車分了開來,忽忽斜行,應聲扣上了另一輛車。只聽那車裡一人說道:「該聽的聽過了罷?」

  雖然不見其面,聲音自有威儀,正是那老人應文。

  向揚聞聲,默默不語。應文說道:「你敗在我這『太皇印』之下,可輸得心服口服?」

  向揚道:「前輩功力深厚,我自承不及,但我輸了就是不服,傷癒之後還要向前輩討教。」

  應文道:「路途長著,你就慢慢養傷去罷。若是半路上你就動起手來,老夫可不保證你到了雲南還能生龍活虎。」

  向揚哈哈大笑,說道:「雲南是韓虛清的老巢,我要打,也要到了那兒再打個天翻地覆。」

  但聽那應文說道:「你那二師伯韓虛清,這些年來聽我吩咐,辦事甚是賣力,如今他被你追得逃回我這兒,我在情在理也得保得他周全;何況,我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向揚道:「我知道,你要從他手上取得『十景緞』的秘密。在那之後,恐怕你也用不著韓虛清了罷?」

  大車之中,向揚任什麼也看不見,自然不知車外的應文正意味深長地一笑,歎道:「該說是,還是不是呢?」

  搖頭嗤笑一聲,又道:「十景緞中的秘密,對我和對韓虛清的意義可不相同。我雖有意一窺『十景緞』的秘密,倒也不會為此廢寢忘食。你那龍、韓兩位師伯,卻是拼了命地想求其奧妙。」

  向揚道:「這其中關節,自然跟你有關了?」

  應文道:「你可想知道?」

  向揚道:「這是不消說的了。前輩不說,我也得想辦法問出來!」

  應文又歎了口氣,道:「許多年前,我訪求天下英才,共謀大事,正覓得你師門四位長輩。你師父華玄清才華最高,可惜無心合作;任劍清不合我所求;龍馭清心高氣傲,不願屈居於我。只有這韓虛清心機最深,能成大事……嘿嘿,可惜,可惜,畢竟心有所蔽。」

  向揚聽得疑惑,不禁問道:「什麼大事?」

  應文良久不答。不知聽了多久嘔嘔啞啞的轂轆聲響,才聽應文說道:「如今都已經遲了,更說什麼?你就跟我們到雲南眠龍洞去自個兒摸出來罷。」

  以應文為首的車隊正行往雲南之際,空蕩蕩的埋業寺中卻又重見人影。當先帶路的便是逃回去巾幗莊報訊的柳涵碧,文淵、華瑄和大小慕容兄妹隨後而來,巾幗莊則由石娘子、藍靈玉二女前來,凌雲霞和楊小鵑留守莊中,照料紫緣、趙婉雁和負傷的任劍清等人。雲霄派諸女卻還不及另行聯繫。

  眾人抵達埋業寺時,寺裡寺外早已空無一人。慕容修一腳踹開寺前大門,罵道:「韓虛清,賊禿驢,沒斷氣的通通給本大爺滾出來!」

  罵歸罵,哪裡有人?

  文淵凝神傾聽動靜,但聽風動樹梢,說道:「看來人都走光了,卻不知都去了哪裡?」

  石娘子道:「四下搜搜,或許會有線索。」

  眾人進了大殿,除了一地碎磚之外,最惹人注意的便是那尊抱頭佛像。華瑄首先走上前去看,左右看不出蹊蹺,便又墊著腳看,突然看見了佛像兩腿之間的金佛孽根。華瑄大驚失色,「啊」一聲驚叫跳開,紅著臉跑到文淵身邊叫道:「文師兄!」

  文淵道:「怎麼了?看見什麼?」

  華瑄唔了幾聲,低聲道:「那個佛像……難看死了!」

  文淵奇道:「為什麼?」

  華瑄支支吾吾,總不好意思說出口來。小慕容上前探頭一看,轉了轉眼珠便又回來,同文淵低聲笑道:「比你的大哦!」

  文淵道:「這又在說什麼東西?」

  小慕容往他耳邊一湊,悄聲道:「佛像上有那話兒呢。」

  文淵愕然道:「豈有此理!」

  小慕容笑道:「別不甘心,刻出來的當然要多大都行。」

  文淵聞言皺眉,笑罵道:「不要胡說。我是說,佛像哪有附上這玩意兒的?」

  就在這時,石娘子卻注意到柳涵碧低頭抿嘴,臉色羞紅,另一隻手卻不時扯著褲兒,狀甚不安。石娘子問道:「柳姑娘,身子可有不適麼?」

  柳涵碧蛾眉微蹙,低聲道:「是……呃,有點怪怪的。」

  文淵在旁聽著,只聽出柳涵碧呼吸稍呈急促,身子裡似有某種興奮的韻律正鼓舞著,心中不禁納悶:這代表她正春情勃發。文淵心道:「就是佛像雕刻得如何雄偉,也不至於光看了便如此罷?」

  卻聽柳涵碧喘了幾口氣,輕輕搖著頭道:「不對,不對……蘊青一定在幹些什麼……唉,唉……」

  華瑄怔然問道:「怎麼啦?」

  柳涵碧道:「我、我……我覺得心神不寧,身子好熱。我……我到外面去一下。」

  說著急急忙忙往大殿外沖。

  慕容修瞥了瞥柳涵碧的背影,見她奔了出去,便一拍文淵肩膀,說道:「小子,走罷!」

  文淵愕然道:「唔?什麼?」

  慕容修道:「什麼什麼?你看不見也該聽得出來。那丫頭沒來由地發浪,不早早解決,看了礙眼。你上不上?」

  文淵苦笑道:「慕容兄倒也不必操之過急,柳姑娘出去透透氣,說不定片刻便好。」

  慕容修眼睛一瞪,說道:「那成!」

  自個兒往大門外走了出去。這會兒,卻是藍靈玉瞥著他的背影,眼珠中閃著一絲猶疑。

  她看了看石娘子,輕聲道:「我到裡面去搜搜看。」

  逕自往內堂進去。


  ◆ 第十五章

  埋業寺內殿本來機關重重,向揚誤入時險些因而傷殘,凶險異常。但是應文等人離開時早將機關封鎖大半,反正人去樓空,無謂再防外人,除非有人闖進埋業寺深處秘地,再也看不出這寺廟有何機關。藍靈玉此時信步入殿,倒也沒像向揚那般踏上翻版、觸動鐵鉤。

  雖然口中說是近來搜查,藍靈玉卻沒多停留,逕自繞過大半個寺院,遠遠地回到前院去,卻不見慕容修、柳涵碧兩人。她暗暗蹙眉,心道:「哪裡去了?」

  她在前院裡略一踱步,瞧了瞧那兩扇大開的寺門,心中忽然動念,回頭一看,文淵等人都沒出大殿,當下悄悄奔出寺外,望著滿山綠樹,往一處濃蔭裡走了過去。離寺不遠,便見林中一株老樹底下疊著兩個人影。

  藍靈玉心中一緊,從一棵一棵樹後頭悄悄挨近過去,近到看得出兩人形貌時,便藏在樹後屏息窺看,心跳不知如何,一聲一聲蹦得異常急促。

  只見柳涵碧背倚著慕容修,慕容修則狀甚閒暇地靠著樹幹,一手環抱柳涵碧的纖腰,腰帶卻已經解開,另一手已探到她那條翠綠衫褲裡頭,不住的撫摸。柳涵碧臉色酡紅,輕聲嬌喘,口中似乎說著什麼,藍靈玉這兒卻聽不清楚。她緊盯著慕容修的臉,見他神色如常,只是嘴角微揚,眼中另帶點若有若無的邪念,不覺緊抓著藏身的樹幹,似要宣洩些什麼,心裡暗想:「那日他那樣對我……也是這麼一副神情。」

  忽聽柳涵碧喘了幾下,嬌怯怯地說道:「等……等一下……」

  慕容修道:「怎麼?」

  柳涵碧低聲道:「我……我跟秀棠哥哥、秀棣哥哥他們好過了,慕容姐姐說……說……不可以再跟別的男人……」

  慕容修聞言皺眉,罵道:「他媽的,這麼多人叫我家小妹叫姐姐,這是怎麼?」

  柳涵碧道:「她……她說要這麼叫,才肯教我們更多東西。」

  慕容修道:「呸!這丫頭專會胡鬧。她只有耍人的本領能當人家師父!我說小姑娘,是你平白無故地思起春來,這時卻要我停手?」

  柳涵碧滿臉羞紅,急忙分辯道:「不是我,是蘊青她……她……她一定正跟哥哥他們……她身子怎麼樣了,我這邊都會有點感覺……」

  慕容修嘿嘿笑道:「是麼?那麼本大爺若是搞得你欲仙欲死,另個小姑娘也會叫起來了?」

  柳涵碧愕然道:「我……我聽不太懂……」

  慕容修道:「他媽的,這都不懂?我說……要是你給男人上了,你那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的,是不是同樣會樂個半死?」

  柳涵碧臉上一紅,囁嚅著道:「會……會罷……啊!」

  突然一聲驚叫,慕容修的手指重新入侵她的秘境,同時嘿嘿笑道:「這會兒另個丫頭,不知道會叫得多大聲?」

  與林家兄弟相比,慕容修玩弄女體的手段不知強過多少倍,柳涵碧焉能抵抗?不過幾下掏弄,柳涵碧便已忍不住嬌軀顫抖,愛液一陣一陣地湧出。慕容修笑道:「你若不想穿著濕褲子回去見人,最好早點脫了它。」

  說著輕輕一捏她那充血了的小珍珠,柳涵碧不禁失聲驚叫,呻吟中已經帶了點失神的前兆。慕容修食中二指一齊插入,急速戳動,說道:「嗯……倒還挺緊,要是碰上本大爺的稀世寶貝,如何塞得進去?光用手指也就夠了。」

  柳涵碧耳聽此語,也只能害羞地「呃、呃」不斷呻吟,在他手指肆虐之下早已渾身酥軟,險些站不住腳。慕容修說道:「還不脫?褲子快濕透了。」

  柳涵碧一邊喘息,一邊迷迷糊糊地脫下褲子,暴露出濕淋淋的粉嫩花瓣,而慕容修的手指正大肆侵襲,要把她那花瓣底下的蜜汁全給搗弄出來。

  柳涵碧嗚嗚哀喘,眨著徬徨卻又興奮的大眼睛,悠悠顫顫地喘道:「我……我好像、好像快……快……不行……」

  慕容修嘿了一聲,說道:「很好,準備撒尿罷!」

  柳涵碧愕然道:「什麼?我……啊!」

  她還沒會意過來,慕容修手指抽動陡然加快,另一手扶著她的腰身前後猛搖,手指在柳涵碧體內震動的感覺驀地強了好幾倍,霎時把柳涵碧弄得險些昏過去,不住顫聲嬌喘:「呃、啊……啊啊啊啊……」

  聲音愈來愈急促而混亂,神智已面臨崩潰邊緣。

  突然,慕容修用力一戳,指尖直探那嬌嫩的身體深處核心,而且居心險惡地送出一道猝然迸散的指勁。柳涵碧陡然仰頭驚叫,當場被這一擊推上最高潮,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低而緊促的嗚咽,身子拚命滲汗、顫抖,而在慕容修手指搗弄之下,那狹小的幽徑裡突然湧出一股壓力,緊跟著圓聳的小肉丘抖動一下,一波波透明噴泉直射出來……

  藍靈玉看得胸口緊迫,紅著臉轉過頭去,耳中仍聽到柳涵碧興奮的呢喃,不能自制。她強自定下神來,耳朵裡又聽見慕容修的聲音說道:「怎麼樣?心滿意足了罷?還是你真想給本大爺幹上幾回?」

  藍靈玉身子一晃,忍不住又轉頭去看,卻見慕容修正把柳涵碧的褲子重新拉起,順手在她白白嫩嫩的小屁股上拍了幾下,說道:「就憑你這小丫頭,可不夠格讓本大爺破戒。你給我在這兒坐著,腰能挺直了再回來,聽見沒?」

  柳涵碧仍未回神,軟泥似地倚靠著樹幹,坐在地上嬌喘吁吁,羞紅著臉點了點頭。藍靈玉看在眼裡,心頭不覺一鬆,便似本來有個鐵箍扣在心上,此時突然蹦地開了。

  只不過縱然如此,藍靈玉心底還是有種沉重的感覺。她知道慕容修為了她改變了許多,離江湖傳言中的魔頭形象愈來愈遠,也不曾姦淫任何一個姑娘……他的改變顯然是為了搏得藍靈玉好感,照理說她應該感到高興,但她偏偏覺得不太對勁。

  她慢慢走回埋業寺,卻見慕容修已早一步回到大殿,神色悠哉,便似什麼也沒發生過。石娘子見她回來,微笑道:「三妹,搜到哪裡去啦?裡裡外外都不見人影。」

  藍靈玉略一支吾,道:「我走得遠了點。大姐,有發現什麼嗎?」

  石娘子搖了搖頭,說道:「看來他們早已走遠了。柳姑娘曾聽他們說要回雲南去,看來韓虛清是打算逃回自家巢穴。我們正打算追蹤過去……三妹,你就先回莊裡罷。」

  藍靈玉愕然道:「我不去麼?」

  石娘子道:「你跟二妹、四妹她們守好莊子,此行交由文公子他們便是。別忘了那韓熙不知去向,仍是隱憂,莊裡不可空虛。」

  藍靈玉道:「那……大姐你呢?」

  石娘子微微一笑,道:「老莊主留下來的『花港觀魚』,總得有人去拿回來。」

  那邊文淵、小慕容也想叫華瑄留在巾幗莊裡,卻是勸阻不得。華瑄執意同行,說道:「我還記得任師叔說了,那兒有個對文師兄和我都很重要的人,我一定要去!」

  文淵苦笑道:「可是師妹你跟來了,我卻怎麼放心得下紫緣?」

  華瑄遲疑一下,道:「那……我們帶紫緣姐姐一起去。」

  文淵道:「這會兒是盡速找到師兄、追上韓虛清他們要緊,可沒有回巾幗莊接人的餘暇了。師妹乖,你就先回去陪陪紫緣,也好教師兄安心,嗯?」

  華瑄沒法,只得勉為其難地點頭,但仍顯得很不甘心。小慕容暗地把華瑄拉到一邊,悄悄地道:「好妹子,你別不情願,我教你一個來雲南的法子,不過你可得先說得動紫緣姐。」

  華瑄睜大眼睛道:「什麼?」

  小慕容拊耳說道:「你回巾幗莊去之後,就如此這般……這樣說,保證成功。啊,不過可得隨機應變,你可別傻傻地說了就完。」

  華瑄邊聽邊點頭,文淵自然沒能瞧見,卻聽到了一些竊竊私語,便又把小慕容找來,說道:「小茵,你又出了什麼鬼主意?」

  小慕容笑嘻嘻地道:「沒有啊,你聽到什麼啦?」

  文淵苦笑道:「你可別讓師妹回巾幗莊去胡鬧,那就好了。」

  待柳涵碧一回來,便與文淵、慕容兄妹、石娘子等合為一路,縱馬逕往西南而行,華瑄與藍靈玉回程往巾幗莊。

  兩邊各自埋業寺分路而行,沒過多久,慕容修卻單獨一騎往華、藍二女這邊追來,大聲叫道:「丫頭們,慢著!」

  藍靈玉見慕容修趕來,心中撲地一跳,微微皺眉。華瑄怔然道:「怎麼啦?」

  慕容修道:「別多問。你自個兒先回巾幗莊去罷,藍三莊主跟我有要事相談。」

  藍靈玉瞪了他一眼,說道:「你……」

  華瑄惦記著小慕容交代的話語,此時卻真是歸心似箭,看了藍靈玉一眼,道:「藍姐姐,我……我先走,沒關係麼?」

  藍靈玉不禁顰眉,瞄了瞄慕容修,低聲道:「沒關係,我……我隨後就到。」

  待得華瑄縱馬離去,慕容修突然出手,一把便將藍靈玉抱到自己的馬上,擁在懷裡。藍靈玉嚇了一跳,有些著惱地叫道:「你幹什麼?」

  慕容修在她耳畔吹了口氣,嘿嘿笑道:「你這麼回去,咱們起碼有個把月見不了面。你說我忍得住嗎?」

  藍靈玉臉上一熱,說道:「跟我有什麼關係?」

  慕容修道:「我要知道,你要到何時才肯答應……」

  藍靈玉道:「當你的女人?」

  慕容修道:「哈,你沒忘記嘛?」

  藍靈玉輕輕掙開他的手,翻身下馬,慕容修跟著離鞍而下。藍靈玉默然良久,低聲道:「你……這些日子以來,的確收斂很多,又幫了我很多忙。瓦剌攻過來那時候,也多虧你。」

  慕容修道:「呸!這是江湖上的客套話,本大爺可不想聽這些。」

  藍靈玉道:「不說出來我可不舒坦。可是……你這樣一改變,我真不習慣。」

  躊躇一陣,又低聲說道:「這該怎麼說?我總覺得……你雖然為我改變了許多,但是……只要我一點頭,我就會……就會……」

  慕容修皺起眉頭,道:「會怎麼樣?」

  藍靈玉低下了頭,輕輕地道:「我不知道怎麼說,但我覺得……我一旦跟你在一起,我恐怕整個人都會變成你的,像是奴隸……我好害怕。」

  慕容修神情冷然,沉默片刻之後,開口說道:「你覺得會處處受我所制,就像我手指還在時那樣對待你?」

  一提起他自斷手指之事,藍靈玉不由得心中一亂,悄悄撇開了頭,說道:「你……你太會侵略女人,可我偏不喜歡給男人指使。我總是……總是得防著你。」

  慕容修嘿嘿一笑,道:「你怕聽了我的話,遲早會給我調教成真正的淫娃,是不是?」

  藍靈玉紅著臉罵道:「你這人!你……你又這麼說話!你明知道我、我……我就是不喜歡給男人佔便宜。」

  慕容修陡然逼近,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柔聲說道:「是啊,而我更不喜歡給女人佔便宜,你會不知道?」

  這聲音便似深蘊魔力,直響到了藍靈玉心靈深處。她倏地感到滿臉發熱,慌忙撥開慕容修的手,心跳竟劇烈得令她幾乎嬌喘起來。

  她深深明白,眼前這男人一旦溫柔起來,那魔性的魅力是她完全抵擋不住的。慕容修作風霸道狂妄,行事強硬的程度遠遠壓倒藍靈玉的好勝與剛強,她在最厭惡慕容修的時候都無法徹底反抗他,像個尋常的柔弱姑娘般任人玩弄。倘若她真的對慕容修萌生愛意,還不立刻被他馴服得千依百順?

  這紛擾思潮掠過藍靈玉的心海,她雖沒說話,臉上神色也隱約透出了內心所思。慕容修靜靜地看著她的表情,突然嘿嘿一笑,道:「也罷,我早該想到……我怎麼會想要你呢?終歸是看上你的性子。如果你真聽了我的話,什麼話都聽……還有什麼意思呢?」

  說著,慕容修長吁一口氣,緩緩地道:「我這一去雲南,可要去上很久……我得知道你到底怎麼想。」

  藍靈玉一時怔住,凝視著慕容修。

  她常覺得,慕容修為她而做的改變,就好像一種狩獵的手段,她就像一個奮力奔逃的獵物,慕容修或哄或騙地接近她,只等她轉頭投入懷抱,然後享用成果,從她的身體乃至於心靈,都會成為慕容修的得意收穫。這些想法她不敢明說,但她卻覺得這想法愈來愈真實。一旦她成為慕容修的女人,她一定會徹底屈服於他,成為沉淪於愛慾之中的女奴,縱然慕容修當真十分疼愛她,這卻不是她冀望的生活。她的形象是以雙戟英姿立足於江湖的巾幗莊三莊主,她絕對無法忍受自己縮回閨房之中,當一個侍奉郎君、含羞帶怯的小姑娘。

  而且,她曾經被慕容修玩弄得那樣不堪……縱然慕容修深深謝罪,這也已經成為她畢生難忘的羞愧經驗,她知道從此之後,不管她再怎麼裝束得英氣勃勃,強韌而不屈,也永遠會被慕容修壓制回來,不論是武功、性情或在床上。也因此,她永遠難以接受慕容修……

  現在,她倒是有一個機會,慕容修對她的抉擇無法過問,只能接受,她絕對擁有上風。但,這個抉擇實在沉重得難以出口……

  藍靈玉閉上眼睛,在一片黑暗的視野中,輕輕搖頭。

  她從沒想過,拒絕一個人竟有這麼矛盾而苦悶的時候……這一瞬間,她聽見了慕容修的呼吸聲,以他這等高手而言,平時氣息決不該如此粗重。

  無言的僵局持續了許久,慕容修「嘿嘿」笑了兩聲,頗帶自嘲地道:「想不到,我大慕容……」

  沒說下去,也不知該說什麼。

  這極之為難的搖頭過後,忽然,藍靈玉感到一種莫名的輕鬆。她不明所以,心情卻舒暢得令她自己也錯愕起來。這一下拒絕慕容修,似乎把一切都扯平了,比起在小溪出浴那日兩人初次和解,這一次似乎才當真消弭了所有夙怨。

  藍靈玉睜開眼睛,眼前的慕容修仍是一個模樣,但看在她的眼裡……彷彿清澈了許多。慕容修仍是嘿嘿地笑了笑,說道:「他媽的,如果咱們兩個都覺得突然輕鬆多了……之前可不就是一團糊塗麼?真他媽的!」

  沒錯,原先受制於慕容修的種種為難,藍靈玉突然覺得全都擺脫掉了,真有種脫胎換骨似的愉快心情。彼此之間,再也沒什麼好歉疚的,慕容修加諸於她身上的侮辱、謝罪、情義……就在這一搖頭間煙消雲散。

  慕容修突然直指藍靈玉,喝道:「本大爺為了讓你有機會報仇雪恥,特地營造這一個讓你斷然打擊本大爺的機會,這下你可心滿意足了罷!」

  藍靈玉聞言一怔,隨即當場失笑,揮了揮手道:「得了,得了,你還要充面子?你……你另外去找姑娘家安慰你罷,別逞強了!」

  慕容修哈哈大笑,說道:「你捨得放本大爺走,我還不走?雲南路上有七八百個小姑娘等我去一個個干,你可就沒份了。」

  藍靈玉卻不生氣,心道:「這等話我也聽習慣了。」

  當下笑道:「好罷,你一路保重。」

  兩人各自上馬,互相一望,卻都沒催馬離去,仍是待在原地。慕容修道:「你還不回巾幗莊去?」

  藍靈玉道:「你不趕著追上文公子他們,還在這兒幹嘛?」

  慕容修往她身上一看,嘿嘿笑道:「從今以後,我可不會再顧著你高不高興了。下次咱們見面,我可會毫不客氣地硬上了你,你可得小心著!」

  藍靈玉臉上微微一紅,緊閉著雙唇,神色複雜,卻沒像往常一樣開口怒罵。慕容修道:「怎麼?」

  藍靈玉把頭微微一低,復又抬頭,微笑道:「沒什麼,我是在想……你要是這麼有本事,怎麼……怎麼從沒看你真跟哪位姑娘做起來呢?恐怕你其實沒那麼行罷?」

  慕容修一聽,當堂一愣,繼而滿臉邪笑,說道:「真想不到,我說……你膽子變這麼大了?如此質疑本大爺,我看也不必等我回來,我現在就把我幹了如何?」

  藍靈玉一揚蛾眉,微笑道:「只怕你口中光說,實際上……」

  突然「呼」地一聲,慕容修雙手探出,又把她攫離馬背,這次卻是兩人一同滾下了馬。一個打滾間,慕容修便把藍靈玉壓在草地上,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冷笑道:「等等給我撕碎了衣服,你可別說回不了巾幗莊!嗯,這會兒先喘起氣來了?」

  藍靈玉紅著臉蛋,嬌喘幾聲,說道:「被你壓著,當然會喘了!你撕壞我的衣服,我就搶你的來穿,怕你麼?」

  慕容修獰笑道:「那太好了!」

  只聽布帛裂響,慕容修當真撕起了藍靈玉的衣衫,把她那健美體態漸漸暴露於荒野。藍靈玉漸覺得心跳加快,一種迥異於害怕、畏懼的興奮感湧入全身,她知道這與以往不同,這回她置身於兩人平等以對的情慾世界之中,不再是慕容修一人施暴於她。眼見身上遮掩漸少,赤裸的肌膚一一被慕容修看過去,她仍然會感到羞赧,但這與受辱時的羞恥完全不同……

  藍靈玉輕輕喘息,伸出雙手,摟著慕容修的脖子狂吻著他,身子熱得像要燒融。慕容修的拇指輕輕推開她的唇,嘿嘿笑道:「小浪貨的真面目露出來了!」

  藍靈玉毫不在意,纖纖玉指愉快地撫摸慕容修的身體,而慕容修對她的反攻更是激烈。他把藍靈玉的一雙美腿扛上肩膀,憤然壓上她的身體,在她的身子被壓得屈成一團的時候,怒挺的巨根猛烈地鑽進她的蜜縫之中,激烈急進,不容藍靈玉吁吁喘息,只能急促的呻吟,逼得她毫無掩飾,拚命地搖頭揮汗,狂亂地喊出最浪蕩的聲音。

  而她那初次容納男性分身的私處,則會盡責地回敬慕容修以最親暱、最緊迫的壓搾,沒有一絲閒暇的空隙,縱有空隙,也都灌滿了愛液的浪濤。慕容修強襲著她屈曲緊繃的嬌軀,低頭看她的一對美乳,正圓挺挺地劇烈搖晃。姣好的身材加上熱情的處女蜜穴,完全激起了慕容修狂野的佔有慾。他憑著精壯的身軀恣意蹂躪藍靈玉,瘋狂地縱情雲雨,兩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昏天黑地、亢奮的漩渦。

  悅耳的嬌啼無時或停,卻又響了起一陣低聲咆哮。慕容修瞇起眼睛,腰間的動作驟然加快,把藍靈玉送上更高亢的浪頭。藍靈玉失聲喊道:「啊、啊……」

  恍惚地喊了一陣,忽然奮力咬牙,呻吟著道:「要來了嗎?來呀、來……快……啊啊……」

  慕容修猛地分開她的雙腿,分抱腰側,狂笑著道:「你放心,我不會只來這一次,還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要把我幹到說不出話來,今天就懷下本大爺的種……」

  藍靈玉嬌聲急喘,仍是呻吟著叫道:「看……看誰先……說、說……啊、來了來了……啊!」

  一聲亢奮絕頂的呻吟過去,藍靈玉的胴體已遭受慕容修洶湧精流侵襲而入,強烈而持久的衝擊,令她霎時失去理智,發出一種嬌柔纏綿、她事後清醒決計不肯承認的淫蕩春聲。高潮過後,她暫時渾身無力,彷彿酣醉,但是卻仍清楚感覺到慕容修的肉棒留在體內,而且迅速重振精神,轉眼間又活動起來,開始擺佈她那已接受男人陽精沐浴、即將更趨豐美成熟的肉體……

  拒絕了慕容修,卻反而因此跟他合而為一,享受到絕妙的愉樂……藍靈玉心裡沒一點後悔的感覺,也不打算改變她的回答。她只知道,慕容修的精力還足以提供她好幾次銷魂的快感……原野上的兩匹馬,應該可以圍繞著它們的主人,閒暇到夕陽西下。


  ◆ 第十六章

  時日漫漫,西南路上車聲漸響,已近歲暮的大理府境無霜無雪,只有蒼山重巒頂峰皚皚,積雪終年不融,雲波變幻,虛無飄渺。

  車隊之首,正是埋業寺老僧應文,此外除了應賢、應能、韓虛清、向揚四人,餘眾都是車伕侍者,千里路上戰戰兢兢,就只盼到了雲南,能夠全身而退,在韓虛清手下留得性命。

  從埋業寺出發月餘,向揚傷勢早已復原,一日裡發掌震毀一車,已將林家兄弟和柳蘊青一齊放走,應賢、應能發現時,三人早就去得遠了。應文得知,也不如何在意,只朝向揚說道:「你若期待他們回去通風報信,邀集人手重新追來,只怕太遲。」

  向揚道:「那倒不是。只是以他們的武功,恐怕對付不了你們任何一人,我可不想留他們下來送死。」

  應文道:「怎見得就是送死?」

  向揚道:「你留下我們這幾個活口,難道不是想在取了『十景緞』秘密之後,拿我們來試刀?」

  應文呵呵一聲笑,說道:「你仍然當十景緞是武功秘笈。」

  向揚道:「縱然不是,你們總不會平白無故,帶我們遠赴天南遊山玩水罷?」

  應文道:「那是當然。不過我也沒殺你的意思,只要你安安分分到了雲南,自然知道該做什麼。」

  向揚見韓虛清一路上盤坐靜養,顯然內傷貽害甚大,不易痊癒,本來想找個機會動手剷除,但是應賢、應能卻看得很緊,萬萬不像放走林、柳三人那樣容易。應文窺破其意,索性動手點了向揚的穴道,說道:「憑你這身內功,要衝破我的點穴手法少說也要兩天。我每日點你一回穴道,禁制你的武功,直到我用得著你的時候為止。」

  向揚自然不肯乖乖就範,但是任他「天雷無妄」造詣再高,要衝破應文所封穴道卻也著實為難。

  直到今日,眾人終於近了目的地。

  車隊來到蒼山,逕往雲弄峰行去,蜿蜒攀行,傍臨著飛瀑直上山麓,眼前赫然矗立起一座堅石疊砌、方正高峻的關隘,正是南天壁壘龍首關。

  龍首關乃蒼洱一帶的山關要衝,車隊自當由此通行。韓虛清的座車領在前頭,守關的軍士上前盤查一陣,俱都堆笑放行。向揚過關之時,只聽得幾個守兵說道:「我說誰有這麼大陣仗,原來是韓大俠回來了。邀回來這許多高僧,定是要唸經做功德。」

  向揚暗哼一聲,心道:「韓虛清在老家的名聲倒是好得很。韓大俠呀韓大俠!」

  車外雲樹過眼,山路上顛簸一陣,半山腰上隱約見得一座高樓,來到近處,只見那樓依山而建,築有五層,飛簷翹角,過了兩層圍屋方到樓下,上頭懸著「太乙高閣」四字木匾,筆致清妙。

  韓虛清在蒼山覓得師門至寶太乙劍,這事向揚也聽文淵轉述過了,詳情雖然不知,但見這「太乙」二字,顯然意指得劍之事,這自然是韓虛清所居之地。但見韓府僕婢群相出迎,一個黃衣老道翩然越眾而至,欣然笑道:「恭喜韓先生集全了十景緞,大功!大功!」

  韓虛清淡淡一笑,說道:「若非有程道長坐鎮寒舍,韓某也不放心離家如此之久。」

  那程姓老道望了向揚一眼,拱手笑道:「這位想必是向少俠,幸會!幸會!老道程濟。」

  向揚躬身回禮,心中暗道:「這老道不知又是什麼來歷。」

  但見他鬚髮白花,氣度穩練,雖無仙風道骨之姿,卻有看盡浮世煙塵的拓落精神。應文一下車,程濟又上前行禮,極其恭敬,向揚一看,心中不禁便想:「莫非他也是聽從這應文老僧之命,並非韓虛清的屬下?」

  三僧、二俗、一道走進閣中。已有僕人在大廳上侍茶擺宴,應文朝程濟、應賢、應能低語幾句,自行轉進內廳,不再出來。應賢、應能手中各捧錦盒,並韓虛清三人逕往閣上樓層而去。

  向揚想起應賢所言,心道:「那盒裡裝的,恐怕就是十景緞。他們這就要去破解其中奧秘了,我豈能不管?」

  舉步欲行,卻見程濟擋在前頭,笑道:「向公子且留在此處用茶。」

  向揚笑道:「在下不渴也不餓,還是留給道長慢用罷!」

  一個箭步搶過去,卻不料程濟道袍長袖一甩,一股勁風正攔住向揚去路。

  此時向揚穴道未解,難發內力,全然無法招架程濟這甩袖之勁,被迫連退幾步。程濟道:「聽說應賢、應能兩位都敗在公子手下,老道自然也不是對手。不過向公子現下既然無力動手,便還是在此小憩片刻才好。」

  向揚嘿然冷笑,說道:「好,也罷!」

  怒氣騰騰地坐在聽上,手持茶杯,心中卻想:「這老道的武功,約莫與那應賢、應能相去不遠。應文老和尚點了我這許多日的穴道,我連日衝穴,可也有一番心得,這會兒未必還要花上一兩天。我就暗地裡衝穴,穴道一通,就打你個措手不及。」

  程濟見他舉茶不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意,捋鬚笑道:「向公子不必心急。主子既然帶你來此,自然籌算周全,公子不必費神尋思如何脫身。」

  向揚道:「主子?」

  程濟道:「自然是應文大師。」

  向揚心道:「道士認和尚當主子,這可有點兒匪夷所思。這干人到底是什麼來頭,著實難解。」

  過得不久,一個韓府僕人來到大廳,說道:「老爺請程道長、向公子過去。」

  程濟起身笑道:「走罷,這可用得上你了。」

  向揚不動聲色,靜靜跟在後頭,繞上高閣頂樓。

  這太乙高閣建構得古色古香,頂樓迴廊處卻有一扇鐵鑄小門,氣象清冷,與這典雅樓房殊不相稱。只聽門後隱隱傳來人聲,其中之一正是韓虛清。只聽他輕聲說道:「夫人,十景緞俱已在此,你看可有一疋造假?」

  門後並無回應。向揚心道:「聽韓虛清這聲音中氣疲乏,看來內傷可還重著。」

  韓虛清又道:「這『十景緞』已然齊全,我答應你的事情已經全部做到。夫人,那十景緞的秘密……」

  忽聽一個綿雅柔和、卻又帶著幾分清冷的女聲說道:「韓師兄,你若再以『夫人』二字相稱,做師妹的這就一睡不醒,再也不能跟你說話了。」

  聽這聲音清澈成熟,或是個年輕少婦,總之不是少女口音。向揚微微一怔,心道:「師父除了三個師兄弟,難道還另有師姐師妹?」

  韓虛清歎道:「好,好。好師妹,你先說說,這十景緞可不假罷?」

  那女子沉默多時,才輕聲說道:「『蘇堤春曉』……」

  她幽幽地輕喚,正是十景緞之一的名稱。沉吟良久,才又道:「確然不錯,這些都是真品。」

  韓虛清道:「好,十景緞你已經驗過了,你再看看我這向師侄。」

  向揚心頭一怒:「還喊什麼師侄?」

  忽見鐵門一動,緩緩向內打開。程濟說道:「進去罷!」

  程濟便不說,向揚也會進去一探究竟。他大步走進,但見室宇精美,花窗竹几,一方木案上幾卷詩書,自顯文人雅致。看那衾褥妝奩的擺設,自是女子閨房。房中垂掛起九疋綾羅,幻彩奪目,赫然是那「十景緞」十中之九,只欠缺一疋「蘇堤春曉」沒掛起來,不知何在。韓虛清、應賢、應能站在九景錦緞之前,繡榻紗幔之中另有一人,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韓虛清緩緩說道:「向師侄,見了師門長輩,還不行禮?」

  向揚心中憤然:「你要我跟你行禮?」

  一轉念間,往那幔前一望,心道:「韓虛清稱這女子作師妹,可我師門之中並不聞有女弟子,任師伯也沒說過。這究竟是什麼人?」

  忽見紗幔微掀,「咻」地飛出一物,直奔向揚。向揚想也不想,反手一抄,攤掌看時,卻是一枚斷折了的金釵,上刻「如之」二字。

  那女子見他手法俐落,卻無甚勁力,輕噫一聲,隨即說道:「你被點了穴道麼?」

  向揚道:「是。」

  聽她語氣不含惡意,心中暗思:「這釵子出手既快且準,雖沒附上多少內力,但這確實是『九轉玄功』……看來她是要試我的底子?」

  那女子沉默許久,緩緩說道:「韓師兄,兩位大師,請你們先出去,片刻便好。」

  應賢、應能取下那九疋錦緞,各自退出。韓虛清微微皺眉,說道:「師妹……」

  那女子沉聲道:「韓師兄,請出去!」

  韓虛清輕歎一聲,轉身出房。

  房中便只剩下二人。隔著紗幔,向揚只隱約見那女子倚榻而起,聽她柔聲說道:「你叫向揚,是華師兄的大弟子,是不是?」

  向揚道:「不錯。前輩……不知在師門如何排行?恕晚輩冒昧,我從不曾聽師父、任師叔說起他們有師姐師妹。」

  那女子輕吁一聲,澀然苦笑道:「那也難怪。華師兄……你師父可好?他受了龍師兄、韓師兄那兩掌,後患可根治了麼?」

  向揚微微一愕,說道:「這……師父已經謝世多年,難道前輩不曾聽說?」

  「啊」地一聲,那女子倏然掀開榻前幔帳,失聲道:「華師兄死了?」

  直至此時,向揚才看清此女容貌,但見她膚色雪白,眉目清秀,一身素淨的白紗寬袍,彷彿出水芙蓉,分明是一位典雅清麗的年輕少婦。只是她眼神中充盈著震驚,此時不復雍容姿態,這一聲急問向揚卻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應道:「是。」

  白衣少婦頹然垂首,肩頭微微顫抖,低聲道:「他早就走了,韓師兄竟然還……」

  緊咬著唇搖了搖頭,復又朝向揚一望,淚眼已然朦朧,顫聲道:「他……你師父他,他有個女兒,她是不是也……也已經……」

  向揚忙道:「不,師妹很好,她沒事,前輩不必擔心。」

  那少婦神色茫然,說道:「瑄兒可長大了罷?」

  向揚應道:「是,當然。」

  心中略一躊躇,說道:「前輩莫怪,晚輩有一事不明。我看這釵上刻有『如之』二字,這……這是……」

  少婦輕聲道:「是什麼?」

  向揚道:「這是我師娘的名諱。不知……不知前輩可是姓『展』?」

  少婦微微搖頭,面露苦笑,隨手又擲出一物,這次卻不蘊內力。向揚順手接住,正是另外半截金釵,上面正刻著一個「展」字。那少婦淒然笑道:「你師父都走了,還叫什麼師娘?」

  向揚得見少婦全名,心中更驚,再凝目看她容貌,宛然便似華瑄的輪廓,只是氣質、神態成熟了許多。他雖然自拜師起便沒見過師娘,卻從華玄清口中聽過師娘的名字,知道師娘乃是「真」字輩師祖展元真的愛女。只是師父生前少提其事,只說師娘早逝,餘情概不多說,怎料今日竟會在韓虛清的高閣之中見面?

  華夫人深深呼吸幾下,情緒似仍難以平靜,別過頭望著鐵門,輕聲說道:「這些年來,我恐怕有好些事給人瞞在鼓裡……」

  悄悄拭去淚痕,低聲說道:「好孩子,你可知道你這韓二師伯的為人處世麼?」

  向揚道:「他如何處世,未必盡知,為人倒是清清楚楚。」

  華夫人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好,好。我有好些話要問你,可惜……這當下時間實在緊湊。」

  說著微一蹙眉,纖纖素手往榻底一探,倏然抽出一條寒光奪目、有若串冰的爛銀長鞭。


  ◆ 第十七章

  這銀鞭與華瑄先時所用的形制相同,銀光錚然猶有過之。只聽華夫人低聲說道:「是誰封了你的穴道?」

  向揚道:「是個叫做應文的老和尚。」

  華夫人點了點頭,道:「好,你就這麼站著別動。」

  銀鞭輕輕抖出,但見華夫人手勁所及之處,軟鞭蜿蜒如游龍,鞭梢瞬即點中向揚胸腹之間「巨闕穴」著體之際悄然無聲,九轉玄功勁力卻直透任脈,傳至氣海。向揚全身經脈頓時為之一熱,心中登時明白:「師娘是在助我解穴。」

  華夫人一穴點過,再點「璇璣穴」仍屬任脈穴道。她這以軟鞭解穴的法門,比起文淵那「神劍點穴」之術各有千秋。劍尖鋒銳,點穴需得一點即透經脈深處;鞭身柔軟,解穴時不能慢慢地推宮過血,均是難能之技。而華夫人以鞭法解穴,卻又兼有顧忌男女之別,以鞭代手,便無須直接觸碰向揚身子。

  向揚同時運氣衝穴,但是應文的點穴手法委實高明,凝結在向揚脈絡中的真氣異常頑固,縱然華夫人銀鞭連點十餘處大穴,仍未能悉數衝開。華夫人微微吁氣,臉色微顯蒼白,說道:「先……且先到此為止。你功力回復了幾成?」

  向揚道:「五、六成總是有的。」

  華夫人歎道:「也罷,我這會兒……時間不多了。」

  又壓低了聲音,輕聲說道:「這許多年來,只有你那任師叔在幾個月前,曾經闖進來找過我一次。他說這些年來都沒找到你師父的下落,想不到……」

  咬唇搖頭,卻是強忍著歎息不發。

  向揚怔然道:「任師叔也瞞著師娘,這……這可怎麼說?」

  華夫人神情淒楚,苦笑道:「他倒是為我好了。要是我早知道……唉,不說這個。我把廣……那琴譜交給了他,要他好好彈琴,他可有照做?」

  向揚知她意指「廣陵散」意即寰宇神通人字訣的修練關鍵,當即說道:「任師叔早已將文武七絃琴傳給我師弟,那琴譜也交給他練了。」

  華夫人道:「你還有師弟?」

  向揚道:「是,我那文淵師弟琴彈得很好,師娘可以放心。」

  華夫人呆了半晌,喃喃地道:「收了兩個徒弟?」

  稍一回神,又望著向揚道:「那……那瑄兒呢?這些日子,她爹已經走了,她……她怎麼過的?」

  向揚道:「師父過世之後,就是我們照顧師妹。現下她跟文師弟情投意合……」

  忽然想起,文淵身旁可不只有華瑄一女,若要解釋起紫緣、小慕容之事,不免大費周章,當下說道:「……文師弟對師妹也很好,師娘不必擔心。」

  華夫人聞言,臉上稍示欣慰,輕聲道:「但願真如你所說,瑄兒能過得好,我也就無所牽掛了。」

  悠悠凝思片刻,從繡榻上取過一個錦盒,一掀開,裡頭平置著一軸錦緞。華夫人信手展開,但見長堤垂柳,曉霧共桃花朦朧,湖色翠嫩,清波似欲蕩漾出錦繡之外,正是十景緞中的「蘇堤春曉」號稱西湖十景第一。

  但聽華夫人說道:「這『蘇堤春曉』,原本是你師父所有,六、七年前落到你韓二師伯手上,轉交給我。」

  向揚怒道:「這必定是韓虛清他以師娘……師娘性命做要脅,向師父強取來的了?」

  華夫人歎道:「我也不知。你應當知道,你龍師伯早年叛變出門,從那時起……什麼都亂了。那應文和尚幫著韓師兄……你二師伯啊,指點他的武功,又告訴他十景緞的事。龍師兄也是一樣,他進了皇陵派,專門跟你師父為難。你說他怎能同時跟兩個師兄抗衡呢?」

  向揚凝神傾聽,又聽華夫人道:「你任師叔當年武功不純,幫不上你師父多少忙,只得浪跡天涯,先逃過龍師兄的追捕。那年……那年我懷了瑄兒,就是你師妹。瑄兒出生那天,你龍師伯、韓師伯卻雙雙找了過來……」

  向揚罵道:「趁人之危!」

  華夫人微微一笑,搖頭道:「懷了瑄兒總是喜事,也算不得什麼危難,只是當時我虛弱得很,可真沒辦法出手禦敵,這才跟你師父失散了,直到今天。好在韓師兄他……」

  說到這裡,華夫人微一遲疑,歎道:「罷了,不提也罷。這些事情,眼下也不相干。是了,你師父怎麼叫你的?」

  向揚道:「師父在世時便稱揚兒。」

  華夫人微笑道:「好,揚兒,這會兒你可得聽仔細了。你道你韓二師伯為何將我鎖在這裡,我又逃不出去?」

  向揚道:「想是他要向師娘問出十景緞的秘密。」

  華夫人道:「是啊,這是其中之一。『十景緞』的秘密,江湖上罕有人知,就我所知,也只有你師祖獲傳最完整的解密之法,這秘密他只傳給了我,連你師父都不知道。我和你師父分開那時,我兩腳腳筋受創,從此不良於行……」

  向揚聞言一驚,這才發覺華夫人之所以倚榻不起,原來是雙足已廢。華夫人倒是一臉釋懷,微笑道:「總算他沒把我雙手一起廢了,那也還好。我被韓師兄帶來這裡,從此無力逃離,好在他有求於我,倒也不致對我過於為難。我和韓師兄約定,他若能幫我與華師兄、瑄兒重逢,我就告訴他十景緞的秘密。」

  向揚一聽,忽然恍然大悟:「是了,難怪那韓虛清定要文師弟與師妹成親,又說要帶他們見一個人,可不就是師娘?他是存心討好師娘來著。」

  當下脫口說道:「師娘,這約定……我看韓虛清他可不會遵守。害得師父、師娘分離的,不就是他嗎?」

  華夫人歎道:「當時可還有龍師兄呢。他們兩個時而合作,時而反目,說來也是互不相讓。何況韓師兄把我擄來,另有……」

  說著又停了話頭,不往下說。

  縱然華夫人欲言又止,向揚也多少猜到了點。眼前這位師娘雖是長輩,但是容顏清麗,不露年華,重做閨女打扮恐怕也無人置疑,少女時自是更為俏麗可人。聽韓虛清先前稱她「夫人」自然是癡心妄想,除了十景緞之外另有圖謀。思及此處,向揚心裡更是痛罵韓虛清,心道:「韓虛清這狗賊!居然有意染指師娘,更加饒恕不得。」

  只聽華夫人歎道:「這些年來,我實在了無生趣。若非我還有一絲指望,盼能與華師兄、瑄兒重逢,我又何必苟活到今日?如今能聽到瑄兒的消息,雖然不能見她一面,我也心滿意足了。揚兒,他日你見到瑄兒,千萬別提起我的事。瑄兒的娘親早已過世,無謂再讓她傷心第二次,知道麼?」

  向揚聽華夫人此語,竟似有棄世之意,忙道:「師娘且慢,你千萬別……」

  華夫人輕輕揮了揮手,聲音壓得其細如蚊,道:「聽好,等一下你韓師伯同那兩個和尚進來,定會問我『十景緞』的秘密。你要記住,凡是錦緞上繡有遊人之處,千萬別看,知道嗎?」

  這幾句話說得鄭重之極,向揚微微一愕,雖然不解其意,仍道:「是。不過師娘……」

  華夫人道:「好了,別作聲!」

  急將手中銀鞭收回榻底。就在此時,鐵門呀呀而開,韓虛清、應賢、應能重回房中,程濟也跟著入房。向揚心道:「原來師娘已聽出他們回來了。嗯,我內力不曾全復,耳目可還不及師娘靈敏。」

  只聽韓虛清道:「師妹,瑄兒現下過得如何,想必你都聽我這向師侄說了。他是華師弟的得意弟子,他說的話,你總信得過了罷?」

  華夫人神色冷然,說道:「我當然信。韓師兄,你怎沒告訴我華師兄的死訊?」

  韓虛清歎道:「我只怕說了出來,徒惹師妹傷心。若我今日是帶了瑄兒回來,那才敢另外說說。」

  華夫人道:「如此說來,做師妹的真該謝謝師兄您了。」

  韓虛清柔聲道:「師妹,人孰無死?華師弟在九泉之下,想也不願見你傷心落淚。你既確信了瑄兒過得甚好,此刻也算得償夙願,是否也該履行承諾了?」

  華夫人一瞥向揚,朝韓虛清說道:「揚兒是華師兄的弟子,那也就是我的弟子。這十景緞的秘密,不能只說與你聽,揚兒也得要聽。你若答應,這『蘇堤春曉』便拿過去掛著罷。」

  韓虛清微一沉吟,眼望程濟示詢。程濟心道:「那向揚穴道被封,不足為患。縱然他從十景緞領悟到了什麼,眼下也不能有所作為。何況主子已有吩咐……且由他去。」

  便即點頭應允。

  當下韓虛清拿了那「蘇堤春曉」錦緞,高高掛起,繼而將「麴院荷風」、「平湖秋月」、「斷橋殘雪」……乃至於「三潭映月」一一掛起。向揚負手觀望,凝神注目,心道:「師娘讓我得窺十景緞全貌,韓虛清斷不會放我離開此地。且看誰先解開這秘密?」

  房中眾人,無不屏息凝望著這十疋燦爛錦緞,每當其中一疋展開,總能動人心弦。

  當這十景緞盡數羅列開來,香閨之中驀然變了一番光景,彷彿塵世變遷,西湖山水躍然眼前,如夢似幻;錦繡中的風月雲樹,凝蘊著鍾靈毓秀的仙氣,歷歷在目,熠熠生輝;十景色彩輝映之下,宛然憑空幻化出了人間仙境,一跨步,彷彿便能身歷其境……

  華夫人輕輕舉袖,指向「柳浪聞鶯」中的一個遊人孤影,柔聲道:「諸位便隨那人,到『十景緞』中遊歷一番罷……」

  眾人一看過去,不由自主地注視那錦緞中的人,那人衣袂飄然,彷彿當真在錦緞之中踽踽獨行,走在楊柳依依的湖水邊,如一抹煙波似地悠然而去。

  向揚微一恍惚,眼光正欲順著那人去勢而望,猛地想起:「且慢!師娘要我別看人。這不是人麼?」

  一驚之下,原本眼中看起來幻影層疊的錦緞色彩突然重新分化清晰,定神一看,原本所望之處分明是繡著楊柳低垂,哪裡有人?向揚不禁一呆,心道:「方纔上頭的確有人形,但……似乎不是繡上去的。」

  仔細一看,向揚驀地驚覺:原來那柳樹週遭確無繡人,但是樹枝、柳葉與湖水雲煙之間余留的空隙形狀,色彩光暗若稍一混勻,隱約便像一個長袖飄飄的行人。這人形藏得巧妙之極,平常一眼望去決計看不出來,但在這十景景色穿插影響、華夫人又刻意提醒之下,這人形便成了一個微妙的暗示,憑空浮現在他的眼前。

  人形一消失,向揚便不知該看什麼好。卻聽華夫人道:「漫步過楊柳,聞黃鶯聲啼,再向西行。」

  向揚一聽,果見楊柳樹下繡著曲折小徑,當即沿著小路而過,眼光隨即掃到煙柳之中的幾隻黃鶯,彷彿耳邊真響起了嚶嚶鳥鳴,時作啁啾,那婉轉,那柔悅,真令人身不由己地追隨過去,只恐少聽了些許,也是莫大遺憾。

  向揚眼裡看著,耳裡聽著,驟覺靈魂動搖起來,彷彿倏地穿過自己眼前這一片光景,踏進了這異樣的虛幻山水之中,腳底確然有路,悠悠地往莫知所之的深遠境界延展過去。置身此奇幻之世,眼望山之峭拔,水之幽邃,豈只是西湖一隅之地,儼然就是一片綺麗靈光勾勒出的新天地。向揚神遊其中,不見一人,只聽著一個遙遙響起的聲音指引,默默前行,心中卻莫名地湧起疑懼:「這是哪裡,何以一個人也沒有?這……這路愈走愈長……」

  他很快地發現,身旁的山水景色隨著他的腳步,愈走愈是疏淡,由特異高遠漸趨平緩,慢慢糊成一片,彷彿這世界正被什麼東西給吸引過去。他就像身處一個巨大的穹窿之中,他不是愈走愈遠,而是向這渾圓洞天的核心不斷探究過去,非是向外,而是反諸於內。他一路無阻,轉眼便把所有景致拋在身後,踏進了這虛世的中央,赫然看見一團烏黑的人影默默立在那兒。

  這一瞬間,向揚睜大了眼,豁然領悟:「原來是這裡!」

  向揚走向漆黑的人形,身材形象,與他無不契合。與這人形合而為一,也就能立在這世界的中心,他走過這段陌生的路,竟是為了往自己身心之中探索……直達心靈最深處。但是,他來這裡找些什麼呢?

  找不到答案,可就形同白來一趟。向揚毫不猶豫,伸出了手,觸及了那自身的投影。

  「最後,走到『蘇堤春曉』……到此為止。」

  華夫人輕聲引導,眼望餘人,韓虛清、向揚都已如陶塑泥捏一般,再沒一點動靜。程濟、應賢、應能站在遠處,並不跟著同看十景緞,只監視著韓虛清、向揚二人,靜觀反應。

  華夫人細看向揚眼神,見他雙目中不顯光華,神遊已遠,心中暗道:「好孩子,但願你心意堅決,切莫走上歧路。」

  再看韓虛清,那眼神微有動盪,明顯與向揚有異。她不動聲色,悄悄凝勁於掌,心道:「卻不知他走得如何?我只需要一掌的機會,只要那些和尚、道人來不及阻攔……華師兄,我這就替你報仇了。」

  她在等的,就是韓虛清徹底失去神智的瞬間。

  這「十景緞」的奧妙所在,既非武功秘笈,也非藏寶地圖,更沒有暗藏密文,分開來看,便只是十疋美錦。但是十景同展,彼此色彩稍加輝映,便可看出其中暗藏玄機。人的眼力有易於疲憊之處,若久觀紅錦,再看白錦,此時白錦上卻會顯出綠彩,此乃人身本能,無關乎見識、武學高低。眼力再高之人,視物時仍有無數避不開的錯覺,並非只此一項,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雖非指此,倒也可在此處借題發揮。

  織出這十景緞的先人深知眼為人身門戶,最能觀感外界事物,便經研此道,在十景緞中藏入各種欺瞞人眼的「暗示」人們看不出這暗示所在,也就罷了,可一旦十景俱全,無形中窺見玄機之所在,那「暗示」卻會比「明示」還來得強烈百倍,直接影響人心。而這十景緞的暗示之所為,便是引人遊觀自身心靈。

  十景緞無法給人任何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但是卻能將人心開闢為幾可亂真的幻境,這幻境可隨人意志主宰,自我催眠,變化自如。十景緞中隱藏的人影,正是人心映照出的種種慾望,隨著這人影而去,必然迷失在心靈幻境之中,所以華夫人特別叮嚀向揚莫看人形,便是怕他受了暗示,思路走偏。

  鑽入這「十景緞」境界中的人,可在此窮究精神想像之變,領悟出人間至理,也可能墮落到夢想深處,從此形如廢人。說起來,十景緞實為通往心中迷陣的大門,讓人能直接了當地探索自身,華夫人所知道的,也就是其中一種能安然避開危險的「暗示」直接從十景緞中歷練心靈的法門而已,世間並非只此一種解法。但是十景緞中偷蘊著慾望的小人影多不勝數,卻非人人都能力保清明,而不隨之起舞。

  韓虛清的「心路」走到何方,華夫人無從得知,但她深信走不到好念頭去,眼前這韓師兄心中早存有多年慾望,應當已追隨著哪一個人影兒,去拚命在內心實現自己的慾望才是……

  一陣木石碎裂之聲傳上太乙高閣之頂,突然驚動她的思緒。應賢、應能相視一望,急忙轉身出門。程濟一瞥門外,笑道:「想是有韓先生的仇家尋上門來了。」

  華夫人微微一笑,眼見韓虛清、向揚仍在出神,當下柔聲說道:「道長不去迎敵麼?」

  程濟道:「老道職責在身,要看緊著這『十景緞』,有什麼危難,自有兩位大師處理。」

  華夫人微微一笑,輕聲道:「也罷……」

  素手一翻,刷地從繡榻底下曳出銀鞭,一陣破風急嘯,赫然使出「八方風索」中「凱風式」銀鞭矯矢如龍,急襲韓虛清後心。

  這一下由執鞭到揮鞭,出手快絕,令人不及瞬目,程濟陡然一驚,喝道:「慢著!」

  急撲上前,出手欲截住鞭勢,以免尚未知曉韓虛清參透十景緞的結果,便見他當場喪命。卻不料華夫人凝勁已久的左掌拍出,一擊之下,程濟竟給震開幾步,已然無法阻攔銀鞭。華夫人但覺手臂筋骨一陣撕痛,咬牙一忍,仍將右手勁道硬發出去,鞭梢轉向,銀光已抽上韓虛清背脊。


  ◆ 第十八章

  就在韓虛清即將當堂中招、脊骨斷折的當口,忽見他左掌一圈,猛地翻身抄住銀鞭,右手駢指而出,指力如離弦之箭,竟是刺向程濟左肋。程濟正出手營救韓虛清,萬不料卻反而遭他偷襲,又正當與華夫人過了一掌、舊力已竭之際,登時指力著體,直貫五內。

  程濟目眥欲裂,狂嘯著一拂衣袖,一股大海浪濤似的雄厚內勁急催而出,逼住了韓虛清的追擊之勢。但胸肋乃人身要害,一旦中招便有致命之虞,程濟反擊一招,便再也按不下喉間鮮血,一張口,便嘔得滿地血紅,頹然坐倒。

  韓虛清沉沉一笑,左掌真力不絕送出,與華夫人的內勁盤旋激鬥,拉開在兩人之間的銀鞭登時起伏如浪,銀光粼粼。華夫人臉色蒼白,奮力將九轉玄功之力催發出去,銀鞭上的比拚雖然尚無敗象,但她卻感到身子骨漸漸支撐不起,筋骨彷彿隨時便要離散一地,整個人就像要垮了下來。

  但聽韓虛清柔聲笑道:「多謝夫人,你這一鞭來得正是時候。我能一擊制住這妖道,可要歸功於你。」

  在這比拚內力的關頭,韓虛清仍能開口言語,比起朱唇緊閉、額滲冷汗的華夫人來說,自是游刃有餘,自信滿滿。他一抖左臂,「寰宇神通」功力發出,立時打破僵局,將兩股內勁一併推向華夫人。華夫人身子一顫,鬆手放開了鞭柄,登時臥倒繡榻之上。她掙扎著纖弱的肩頭,想要撐起身子,卻給韓虛清走上前來,一伸手便重新按倒下去。

  韓虛清微笑道:「你可千萬別勞神。師兄早告訴過你,你產後中的那一掌傷及真元,身子根基已壞,怎地還要強運內功?」

  華夫人柳眉一揚,低聲道:「當年卻不知是誰怕我幫著華師兄,才打我一掌、廢我雙腳?」

  韓虛清歎道:「這是龍師兄心狠手辣,夫人,你怎地仍是信不過我?」

  華夫人冷笑幾聲,神色慘然。只聽韓虛清又道:「你對我諸般誤會,雖是難以解釋清楚,做師兄的總不會見怪於你。如之……」

  華夫人怒道:「不許你這麼叫我!」

  韓虛清微微一笑,柔聲道:「如之,你怎地還是這麼害羞?不過你揮鞭打我,可又太過大膽。你難道不知,我回來的這一路上假作內傷不愈,處處聽命於這些和尚道士,為的就是賺他們一時大意?這些人都是邪魔外道,我之所以屈已從人、韜晦待時,便是要守住這『十景緞』的秘密,免得落入這些歹人手中。你這一鞭打下來,雖是幫了師兄,可怎麼不先說個清楚呢?」

  他一看向揚,見他依然毫無反應,仍自神思冥想,當即說道:「我這向師侄歷練太淺,如何能在一時三刻之間盡解『十景緞』奧妙?就是我也沒這把握。我聽了你說的解密法門,便即熟記在心,準備回頭掃滅這些假和尚、真歹徒,再行閉關修練。」

  華夫人心中一涼:「畢竟是沒能騙過他。」

  情知奇襲失手,韓虛清又早有提防、根本還沒開始鑽研十景緞,此時已難有擊殺他的機會。她眼望向揚,心中一聲歎息:「揚兒此刻神遊物外,韓虛清若要殺他,根本無從抵禦。華師兄,想不到……我今日連你收的徒兒也保不住……」

  正當華夫人黯然絕望之際,又聽韓虛清柔聲說道:「等我盡解十景緞的秘密,我就能成為天地間第一等人物。如之,如之,華師弟怎能跟我比美?誰能比我更匹配你?」

  這番話比起他前頭言語,志得意滿之意更甚,華夫人聽得一怔,隱約察覺有些異樣。再一看韓虛清的表情,微微覷瞇了的雙眼光芒閃爍,瞳孔深處卻是虛幻無神,整個眼珠便似一圈浮光。

  華夫人愕然以對,心道:「他的眼神不對!看他這副神氣,說不定……」

  心頭一陣沸騰,眸子悄轉,沿著韓虛清眼、鼻、胸、腹往下瞥去,赫然看到一個令她駭異不已的景象。她險些驚呼出聲,但仍竭力自制下來,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韓師兄,你錯了,你說你沒看十景緞……你卻萬萬想不到,你竟會把自己給騙了!」

  她不知道韓虛清在聽她敘述「十景緞」解法之際,是有所戒慎、對眼前的錦緞視而不見;是深信不疑、當下便中了她的誤導之計;還是心中雖懷疑慮,但仍忍不住看著十景緞稍加探究,就此跌入那幻想世界?但她知道,「十景緞」已在某方面催變了韓虛清的精神,連帶地影響他的身體起了變化。

  因為她看到了一個明顯的證據,而這證據的浮現,同時也使華夫人瀕臨一個邪惡的險境。這是對她的身體最恐怖的威脅,華夫人緊抿著唇,身子不禁發顫起來,眼睜睜地看著韓虛清不斷欺近自己,繼續吐著陶醉的言語,對她那嫵媚的胴體露出愈發明顯的垂涎意味……

  一團森冷劍芒衝破「太乙高閣」大門,餘勢更將門後的七、八個守衛殺得渾身披血,慘叫倒地。待得應賢、應能二僧聞聲趕到,韓虛清的屬下早已倒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文淵、大小慕容、石娘子、柳涵碧五人抵達太乙高閣,直搗黃龍。五人連日趕路,抵去了人生地不熟所虛耗的時日,終於追上應文的車隊,同一天裡到達蒼山。慕容修率先破門而入,鬧得驚天動地,小慕容匆匆跟上,叫道:「大哥,你就不能悄沒聲息地打進去麼?」

  慕容修傲然笑道:「偷偷摸摸的多不痛快?反正要決一死戰,乾脆硬闖進去!」

  文淵微微一笑,進了大廳,便聽得應賢、應能的腳步聲傳過來,心道:「來了兩人,步履又輕又穩,功力極高……莫非正是柳姑娘所說的,埋業寺中的兩名老僧?」

  當下拱手說道:「晚輩文淵,前面可是應賢、應能兩位大師麼?」

  應賢微微一笑,道:「文施主耳力過人,令人佩服。老衲正是應賢。」

  文淵道:「那麼另一位是應能大師了。我們只想捉拿韓虛清一人,還盼兩位大師放行。」

  應賢道:「阿彌陀佛!那韓虛清替我師兄弟三人辦事,苦勞不少,此時尚未大功告成,我們還須保他周全。」

  慕容修冷笑一聲,道:「廢話!」

  嗡地一振長劍,使開「大縱橫劍法」搶攻。應能執起木劍,「韶光劍法」一經使開,在綿綿黃影之中,慕容修這「一字劍」的勢道迅即淹滅無蹤。慕容修微微一驚,喝道:「禿驢,你使這什麼邪門劍法?」

  應能微笑道:「這路劍法籍籍無名,慕容施主即便不識得,倒也無損威名。」

  慕容修大怒,長嘯一聲,森寒劍光盡自縱橫交錯,攻勢猛烈,卻仍奈何不了應能那一柄木劍,著著無功而返。

  石娘子旁觀數劍,微一沉吟,說道:「以木劍出招,所恃者便非劍招,而是劍理。大師的劍法能一舉滅去偌大威力,莫非是『韶光劍法』?」

  應能朝她一瞥,微笑不答。便以向揚「天雷無妄」功力之強,韶光劍法亦能消盡其勁,慕容修劍法縱然悍猛犀利,卻又如何能佔得上風?轉眼之間,大縱橫劍法已浪費了數十招的氣力。

  二僧功力之高,絕不下於龍馭清、韓虛清,慕容修一輪搶攻失利,旁人自是人人都看了出來。小慕容擎出短劍,叫道:「大哥,咱們一齊上!」

  慕容修怒道:「呸,就不過一個老禿驢,你大哥還不用別人……」

  卻見小慕容纖纖身影一晃,趕到他身邊湊耳說道:「兩個都纏住。」

  兄妹之間素有聯手默契,慕容修一聽便懂,當下劍法一變,厲聲喝道:「文淵小子,快走!」

  長劍赫然廣掠丈許,連同應賢一併捲入劍光之中。

  應賢微微一笑,說道:「大小慕容威名赫赫,可惜老衲無緣領教。」

  不等小慕容的短劍圍攻上來,便自飄然趨避,脫出兩人劍光合擊之中。應能卻把木劍一抖,把小慕容的劍招一併接了過去,以一敵二。慕容修罵道:「小妹,出手慢了!」

  小慕容嘻嘻一笑,心道:「本來就是要跟你圍攻他一個。真要同時打兩個,打得過麼?」

  短劍順著兄長劍勢起舞,驀地組成一個旋風似疾轉不已的光圈,颼颼颯颯地轉著一圈圈瑰麗劍芒,已將應能籠在其中。卻見那木劍轉折自如,攻守之間大有餘裕,絲毫不以兩人聯手為苦。

  文淵心道:「只怕小茵與慕容兄聯手,仍難對付那應能和尚的奇異劍法。聽這劍法的節奏,全非循常理而行……」

  才正想著,耳中又聽得勁風呼嘯,正是應賢出手。「扶搖大風」功力一到,真如天象異變,破壞力駭人之極。應賢一掌拍來,文淵全身上下均能感到疾風撲至,衣衫劈啪作響,不由得心中思量:「這應賢的武功則以內功見長,單憑這一股掌風,已可媲美龍馭清的九通雷掌……只怕以師兄武功之高,也不能在片刻之間勝他。現下換作是我,更難取勝。」

  可是,文淵絲毫不覺險阻重重,信手拍出一掌,憑著「瀟湘水雲」那縹緲若虛、玄幻莫測的手法,化解了應賢的第一掌,更加信心滿滿,脫口說道:「應賢大師,我們無暇久耗,只好速戰速決。」

  說罷「鏘」地拔劍而出,一片寒光嗡嗡急顫,倏然間重凝驪龍劍形,下一瞬間復又綻開,銀光迸碎,乍然暴開萬叢冷鋒,乃是「猗蘭」一曲所化,卻是不攻應賢,逕攻應能。

  應能正與慕容兄妹過招,尚自游刃有餘,卻不想文淵驀然攻來,劍勢奇猛,雖是微微一驚,倒也不懼。「韶光劍法」牽開一道圓弧,木劍隨即幻作一片柘黃劍影,同時牽制了三人繁複無比的劍招。慕容修嘿了一聲,心道:「老禿驢劍法古怪,竟能同時以一敵三?」

  心中當然絕不服氣,正要加緊劍招,忽聽文淵叫道:「慕容兄、小茵,我有辦法破他劍法,你們先讓開!」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訝然。應能一擺木劍,道:「文施主若是破得,儘管來破破看。」

  文淵道:「是,不過晚輩有言在先,大師這路劍法善於守而不善於攻,一旦劍法被破,恐怕要傷及大師,切莫見怪。」

  應能一聽,哈哈大笑道:「你我乃是敵人,便有一方喪命也不為過,你竟然怕傷了我?」

  文淵躬身道:「晚輩對大師並無敵意,只是迫不得已而為戰。得罪了!」

  平平一劍刺出,樸實正大,緩急得宜,乃是「指南劍」正宗招數。

  應能心道:「韓虛清最擅長指南劍,這招我看得還少了?」

  想也不想,便要以韶光劍法奪去這一劍上的勁力。豈料就在「韶光流轉」之際,文淵跟著踏上一步,重新注勁於劍,劍尖持續進逼。應能為之一愕,木劍一轉,又使驪龍劍上內勁枯竭。可就在同一時間,新一股內勁復又湧上劍身,這一招「指南劍」竟然永無止境,非要刺中應能不可。

  應能臉色遽變,木劍已難兜出第三回的「韶光」被迫急縱一旁,喝道:「你……」

  不及再說下去,文淵已掉轉劍尖,去勢稍緩,仍是那一招「指南劍」不中應能誓不罷休。應能臉色凝重,木劍陡發淡薄黃霧,韶光劍法連綿使出,奪取文淵劍上勁力的次數愈發頻繁,但文淵不斷遞補內勁,無論應能如何破招,竟都抓不住文淵劍上勁力空虛、露出破綻的一刻予以還擊。

  眼見文淵的劍勢愈進愈慢,卻是愈逼愈近,應能不禁暗暗駭然,灰沉沉的眉角滴落幾許冷汗,心中終於相信:「他並非虛張聲勢……『韶光劍法』當真給他破了!」

  「擦」地一聲,木劍已被驪龍劍劍尖削碎,這一手「指南劍」抵上了應能心口,鋒朝左右,保證可以穿透肋骨間隔,貫體而過。文淵卻沒繼續將劍往前挺,只是凝力於劍尖,隔著應能的僧袍皮肉,與他稍快的心跳穩穩對峙著。

  旁觀眾人莫不愕然,想不到片刻之間,戰局便已分曉。小慕容歡呼一聲:「好!」

  慕容修卻神色肅然,沉聲道:「高興得太早了,小子還沒贏!」

  應能長歎一聲,苦笑道:「老衲練劍四十年,雖有『韶光劍法』不敵的對手,但那是功力相差太遠所致。被人破解劍理……卻還是頭一遭。文公子著眼何處破招?」

  文淵凝劍不動,道:「劍上勁力可絕,餘音卻不能絕,我是靠耳力破招。」

  應能微一沉思,豁然想通,點頭道:「原來如此,高明之極。」

  先時文淵以「猗蘭」快劍猛攻應能,並非意在奇襲,而是純屬試探。他趁著前幾劍裡的拆招,明白了「韶光劍法」能奪人招數勁力的奇效,又從後頭的數十劍中,細細聆聽每一回過招的「韻律」之所在。縱使自己劍上勁力已失,但振劍發出的聲響卻不會因而消滅,他由此判斷出自己每一劍在尚未夭折之前,本該取得的戰果。

  很快地,文淵就明白:「韶光劍法」之奧妙,便是能在瞬間將敵招的「壽命」推至盡頭,讓這一招變得蹉跎光陰,一事無成。想要破招,只好讓自己的招數長壽一點,甚而「長生不老」了。於是,他使出一招最簡單的指南劍,貫徹他耳中響起的出劍韻律,劍勢愈慢,愈得「養生」之妙,終至應能的韶光劍法造詣不及之處,拖垮了他的劍法理路。

  應能緩緩說道:「縱然韶光劍法被破,你卻還沒能傷我。我現下改使其他劍法,你可未必能夠取勝。」

  文淵道:「當然!晚輩只是破解劍法,真打起來,未必能勝過大師。我這一劍指著大師心口,其實也全然無用。」

  應能微笑道:「是麼?」

  文淵道:「大師的心跳已然平緩如常,難道不是胸有成竹,自認並未感到生死威脅?」

  應能哈哈一笑,僧袍一晃,身形忽如水中倒影,層層盪開,文淵劍下倏忽之間只餘淡淡殘影,文淵耳中亦只聽得微微聲響,應能的氣息便已從劍尖之前閃到了自己身後,隨即聽他說道:「老衲還有這『白駒過隙』的步法,你又如何破得?」

  這聲音幾乎是貼著腦袋響起,文淵一驚之下,還沒聽完便已回身出劍,堪堪來得及抖開劍光,護住全身,心道:「好厲害的輕功,簡直是神出鬼沒!」

  只聽耳畔聲響微起,應能又已閃動身形,卻聽小慕容驚叫一聲:「啊呀……」

  聲音突然啞掉,緊跟著慕容修厲聲暴喝:「禿驢,你幹什麼?」

  文淵猛吃一驚,叫道:「小茵,怎麼了?」

  正要趕上一步,卻聽應能說道:「不許過來,你只要動得一步,老衲可不擔保慕容姑娘的性命。你看不見是不是?老衲同你說,我左手拿住慕容姑娘咽喉,右掌按她小腹,一旦兩掌發勁會變得如何,你自行想想便知。」

  聽他聲音,離自己少說也有十幾步遠,小慕容的呼吸與他同在一處,果然落在他的手裡。文淵心中一寒,只得停步。

  慕容修目眥欲裂,振劍吼道:「他媽的老禿驢,快放人!」

  應能淡淡地道:「慕容公子劍法卓絕,何不上前一拚?說不定你一劍便能殺了老衲,得保令妹平安。」

  慕容修氣得咬牙切齒,卻怎能衝上前去?當此情勢,應能隨手運勁便能殺了小慕容,眼見他步法奇快,方圓數丈之內眨眼便至,小慕容毫無抵抗之力便已被擒……就是奇襲一劍,也未必能夠奏效。

  文淵聽小慕容全不說話,只是呃呃呻吟,唯恐她就此窒息,忙道:「大師請先鬆手,你是前輩身份,怎能拿一位姑娘當人質?」

  應能卻道:「我們師兄弟二人聯手,應付各位綽綽有餘,何須人質?老衲只不過想看看閣下如何救你這位心上人。我也不用捏斷她的喉嚨、震傷她的丹田,就只這麼扼著她,不久也會斃命。」

  文淵急道:「大師若要考較晚輩,儘管出手便是,怎能對慕容姑娘出手?這可不是前輩高人的手段。」

  應能瞇起雙眼,滿口灰髯底下露出一絲異樣笑容,微微搖頭。應賢呵呵大笑,說道:「我們在埋業寺裡設機關害你師兄,聯手用車輪戰耗他氣力,可算得光明正大?寺裡的佛像稀奇古怪,你還當我們是佛門高僧?那韓虛清的所作所為,多半也是我們一手操控。難道你真以為我們都是仁人君子、佛門高僧,還要來曉以大義?」

  文淵聽得一呆,又聞得小慕容痛苦呻吟之聲,霎時之間怒氣勃然,對著應能喝道:「好,這下我可知道了……我給大師一個機會鬆手,你放了慕容姑娘,我不殺你!」

  應能聞言又是一笑,道:「我這就殺了慕容姑娘,瞧你可能殺得了我?」

  說著右手微微加勁,小慕容陡然間神色大變,睜大了眼睛,喉間發出的聲音沉濁異常。文淵猛吸一口氣,緩緩地道:「好,我就殺你!」

  「霹」一聲響,一道驚雷似的銀光貫碎整排木雕屏風,轟然巨響,驪龍劍曳影還形,釘進一堵石牆,直沒至柄,嗡然震顫傳遍廳堂。應能料定文淵會擲劍求以奇襲,早有準備,眨眼間便已閃到兩丈之外,哈哈笑道:「失手……」

  「啪」地一聲,一顆飛石正中應能左肩,在文淵飛劍破空之聲掩蔽之下,應能竟然毫無所覺,猛地左臂一震,手掌不覺微鬆。小慕容只求喘一口氣,趁機奮力一掙,游魚似地滑出了應能箝制,本已收進袖底的短劍順道翻出,在堪稱貼身的近距離下猛刺一劍,正中小腹,鮮血濺得小慕容袖灑紅花。

  嚎叫聲中,應能急發一掌,卻在連中二招的同時失了準頭,沒能打中任何一人。小慕容早已就地一滾,滾到了慕容修身後,慕容修手中劍光猛劈出去,厲聲怒吼:「找死!」

  此劍就只是由上至下的一劈,力道剛猛如雷,再無轉圜餘地,一劍在地上劈了道五尺有餘的駭人深痕,石磚碎散,應能卻已憑「白駒過隙」的步法閃出一丈開外。

  比起先前那幾下進退若神的奇速,這一丈的距離未免短了。吃驚、負傷的兩下阻擾,已將應能的腳步拖住,令他的快腳踏不開最大的一步……

  應能腳才穩住,驟覺身後有人,不覺駭然:「此人竟在我之前搶到此處,是誰?」

  一道熾烈如火的陽剛掌力狠狠印上他的背心,頓時打得應能狂噴鮮血,猛然撲地栽倒,「喀啦」幾聲,幾處骨骼斷碎,卻是因撞地過猛而斷,與掌力本身無涉。文淵凝神收掌,散去「廣陵止息」功力,深自調息幾下,輕聲道:「可殺了你麼?」

  應能毫無反應,卻只見他倒地的血泊不斷擴大,傷勢惡劣之極。

  小慕容翻身站起,又連喘了好幾口氣,吐吐舌頭道:「好險……當真差點沒命了!」

  文淵顧了應能一眼,急忙奔回小慕容身邊,關切備至地道:「怎麼樣?喉嚨、丹田可傷著了?」

  小慕容臉上稍復血色,嘻嘻笑道:「沒事,沒事,就是心痛。」

  文淵驚道:「你傷了心脈?」

  小慕容嗔道:「沒有!你這傻瓜,我擔心你呀!」

  文淵奇道:「被捉住的是你,你反倒擔心起我?」

  小慕容笑道:「我看你橫眉怒目的樣子,活像要氣得折壽,還不擔心?」

  文淵皺眉道:「胡說八道。」

  但見她言笑自若,心中自也放心,回頭向石娘子一望,心中感激之極,拱手道:「多謝石莊主,好一手飛石功夫!」

  石娘子淡淡一笑,聳了聳肩。

  應賢上前扶起應能,一搭他脈息,只覺他真氣斷斷續續,生死未卜,不覺淒然落淚,低聲道:「應能,你且撐著……『十景緞』已然齊全,四十年來的想望便要實現,難道你竟要先走一步?」

  其聲悲慟,絕非作偽,文淵不禁心中一亂,心道:「這兩個老僧,到底是什麼來頭?是正是邪?我這一下出手,可別是太莽撞了……」

  忽聽腳步聲響,又有一人來到,緩聲說道:「生死有命,無須傷悲。應賢,你替應能接續真氣,能活便活。不活,也是命數。」

  慕容修、石娘子等齊往那人望去,見是個長髮老者,額間卻點了戒疤,行止間隱透堂皇氣象,威儀赫赫,心中各自戒備。只聽柳涵碧叫道:「啊,就是他,他就是老和尚們的師兄應文!」

  應文逐一望過眾人,最終凝目於文淵臉上,見他一臉錯愕神情,當即說道:「文淵,好久不見!你可知老夫是何人?」

  小慕容怔然望著文淵,輕聲道:「你們見過?」

  文淵一臉茫然,喃喃地道:「我……我不知道。柳姑娘說他就是應文?」

  小慕容道:「是啊!」

  柳涵碧跟著補上一句道:「就是他,絕對沒錯!」

  文淵點了點頭,道:「我是看不到他的模樣……他有蒙面嗎?」

  小慕容道:「沒有,這人我從沒看過……」

  才剛這麼說,她卻突然想起「蒙面」一事,不禁驚呼一聲,叫道:「該不會,你是說那……」

  文淵正面對著應文,緊閉著的眼簾雖然無法接收他的外貌,耳朵卻能聽見他身上發出的任何一絲聲息。他再次確定了眼前人的身份,緩緩說道:「你的確沒以真面目出現在我們面前過,難怪認不出來……但我記得你的聲音。還有那『埋業寺』三字,我終於明白……」

  應文嘴角一揚,說道:「不錯,正如你所想,『業』就是罪業。」

  文淵道:「深埋罪業之地,乃是『罪惡淵藪』……你還沒死,你是寇非天!」

  長髮老人意味深沉地一笑,微微點頭,環抱在身前的手掌微微震動,指甲縫裡浮溢著淡淡的金光。


  ◆ 第十九章

  自文淵一眾大鬧奪香宴,江湖俱傳四非人之首寇非天葬身大海,昔時惡名昭彰的「罪惡淵藪」就此在武林上除名。且不說別人,文淵便親眼看著寇非天炸船自盡,當時他盡多感慨,卻也不曾懷疑寇非天之死。

  此時寇非天重現於太乙高閣,文淵驚訝之餘,腦中倏然想起寇非天種種言行,喃喃地道:「原來你故意假死,卻暗中操縱韓虛清幹下這許多惡行。」

  寇非天說道:「要使喚你這位韓師伯,我也不用弄這出海燒船的排場。我之所以要死這一次,乃是要毀掉『罪惡淵藪』。」

  文淵道:「罪惡淵藪是你的勢力所在,你……卻為何要自毀根基?」

  寇非天淡淡地道:「你說『罪惡淵藪』是我的勢力根基?此言差矣。我培植起罪惡淵藪,不過是想在江湖上製造點風波,聊為消遣。」

  文淵叫道:「罪惡淵藪專門為非作歹,這便是你的消遣?如奪香宴這等淫邪聚會,也是你的消遣?」

  寇非天道:「如何不是?」

  文淵怒氣騰騰,直指寇非天道:「你這所謂消遣,不知害了多少江湖豪傑、良家婦女,難道你竟無一絲愧疚?」

  寇非天嗤鼻一笑,緩緩地道:「你這番話,早該在當日你我對掌之日便罵出來,如何到今日才說?難道你那時還不知道我是罪惡淵藪之首,當然是專門為非作歹?你要說我草菅人命,老夫倒也無可辯駁,我的確是沒把人命當一回事。老夫若真要殺人,死傷動輒成千上萬,哪還在意江湖上區區幾十、幾百人的仇殺死鬥?」

  文淵道:「這麼說來,倒是晚輩眼光短淺了?」

  寇非天道:「那倒也不是。只不過……老夫身為天下第一罪人,見識過的彌天大罪何其多,早已麻木。是非善惡,對老夫來說已沒多大意思,我只想把多年來的心願妥善了結。」

  便在此時,太乙高閣頂上傳來一陣長嘯,猶如隆隆雷震,貫透雲霄。眾人聞聲愕然抬頭,只聽這嘯聲中氣沛然,嘯者似欲抒盡胸中千萬事,聲震閣樓之餘,更顯出他內功精純深厚。文淵細聽之下,當即認出嘯者,道:「是師兄!」

  寇非天抬頭一望,道:「看來你師兄業已窺得『十景緞』玄機……也該是老夫驗收成果的時候。」

  說罷轉身便行,逕自上樓。

  慕容修喝道:「說走便走?哪那麼容易!」

  應能襲擊小慕容,他心中猶有餘憤,這時猛地發作出來,長劍霹霹作響,上前追擊。應賢一晃身便攔在前頭,「扶搖大風」功力猛擊過去,硬生生震開慕容修的劍勢。小慕容一拍文淵肩膀,叫道:「這裡交給大哥,咱們去追寇非天!」

  文淵心道:「慕容兄心高氣傲,這時也不便插手,好在有石姑娘掠陣,慕容兄至少也可自保,應無凶險。」

  當下點了點頭,兩人齊步奔出,前頭卻突然傳來陣陣腳步聲響,一雙雙綻著凶光的眸子自內廳暗處轉出,步步上前。

  當向揚睜眼醒來,但覺胸中濁氣沉重,連週遭景象都不曾看清,便不由自主地縱聲長嘯,直至胸臆舒坦,方才真正回過神來。眼見自己仍在那鐵門閨閣之中,韓虛清坐在繡榻邊,目綻異光,直盯著自己瞧,一隻手掌卻正撫摸著華夫人裸露的肩頭。程濟閉目靜坐,眉頭深鎖,臉上幾乎不見半分血色,卻似深受重創,正自運氣療傷。

  向揚眼神一緊,但見師娘羅衫半解,褪至胸口的僅堪遮掩半邊酥胸,盡顯柔潤體態,又聽她呻吟虛弱,神情昏昏沉沉,顯然內傷不輕。只聽韓虛清笑道:「向師侄,你醒得正好,這位就是你師伯母,還不快快拜見?」

  說話之時,神情怡然自若,便似華夫人本就是他元配一般。

  向揚一握拳頭,沉聲道:「韓虛清,你傷我師娘,舉止不敬,還敢說這污言穢語侮辱於她?你給我站起來,我現在就送你歸天。」

  韓虛清微微一笑,輕輕摟起華夫人的腰身,說道:「你胡說什麼?我如今心願得償,人格武功俱是完美無暇,如之自當心儀於我,華師弟在九泉之下,也會對我感激不盡。」

  向揚哼了一聲,道:「這種話真虧你說得出口,你的臉皮到底厚到什麼程度?」

  華夫人被韓虛清抱在臂彎裡,無力抗拒,只得顫抖著手,緊抓衣襟不放,免得在徒弟面前暴露太甚。她勉力提起精神,輕聲說道:「揚兒,快走!我已和你師伯約定過了,他不會傷你,你快走罷!我教你的東西,你好生記著,日後……日後自能報你師父的恩情。」

  這話華夫人已盡量說得隱晦,總之是要向揚切莫衝動,先求平安離開此地,日後憑「十景緞」有所作為之時,自有殺敗韓虛清,替師父、師娘雪恥的機會。

  向揚深深一揖,說道:「多謝師娘設想。不過徒兒練成『天雷無妄』以來,除了那應文老和尚之外,還沒遇上敵不過、打不贏的對手。這位韓二師伯,今日我絕對不會再放過他。師娘請小心!」

  二話不說,一掌疾拍韓虛清胸膛。

  韓虛清笑道:「好無禮的小輩!」

  摟著華夫人的左手猶未放鬆,右掌便迎了過去。驀地一陣猛勁暴發,向揚這一掌威力波及太廣,紗幔錦被均給掌力捲得片片撕裂,韓虛清「砰」地翻飛出去,摔到了房中角落。華夫人被餘勁扯得跌臥榻上,「啊」地一聲痛呼,似乎撞著了傷處,手掌微鬆,便要抓不住衣服。向揚臉上一熱,哪敢多看,忙掀過半張被單蓋住師娘身子,低聲道:「師娘抱歉!徒兒發勁過猛了。」

  疾步擋在華夫人與韓虛清之間,心中暗道:「好,給應文老和尚封住的穴道全解開了,使勁全無問題……但是這韓虛清,可是傷勢未癒麼?竟連一掌也受不住?」

  回想他那副信心滿滿的模樣,不覺生疑。

  華夫人看在眼裡,卻是憂喜參半。韓虛清參悟了「十景緞」之後,精神已然有所變異,不可以常理測度。他對於出神不動、可以輕易擊殺的向揚視若無睹,卻來渴求自己的身體,理當是有應付向揚的餘裕,卻如何會在一掌之下摔飛出去?其中恐怕另有玄機。但向揚這一掌功力純熟,確是極高明的「九通雷掌」架勢轉折,便與華玄清當年如出一轍,華夫人不覺心神激盪,回想往事,幾欲失聲落淚。

  但見韓虛清緩緩站起身來,眼神重新一掃向揚,赫然冷銳如劍,神情遽變,閒適頹唐之態盡去,轉眼間重拾武林宗師氣派,更流露一股洋洋自得的傲氣,緩緩說道:「向揚,你這是白費力氣。我已從十景緞中淬煉出聖賢之身,你豈堪與我匹敵?」

  他先前才說自己沒看十景緞,此時卻又改口,華夫人登時更加肯定他神智已亂,當下叫道:「揚兒當心,他錯解十景緞,眼下已經是半個瘋子,不可理喻,武功也不可以本門解法拆招!」

  韓虛清雙眉陡然一豎,道:「我心境清明,超凡入聖,哪裡瘋了?我取得『十景緞』奧秘,已是天下無敵!」

  便在此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你取得了什麼奧秘?救回了你那不中用的東西,便算是奧秘了麼?」

  聲音的主人緩緩入房,正是寇非天。他伸掌往程濟肩頭一按,一股綿和醇厚的內勁如滔滔江河也似,送進他週身經脈,霎時助他驅通瘀血,張口便嘔。

  向揚見寇非天來到,頓時收斂心神,嚴陣以待,同時又想:「什麼不中用的東西?」

  往韓虛清一看,突然見到他長衣所掩的褲底高高隆起,竟連寬大的袍衫也遮掩不住,又見華夫人神色尷尬,心中頓時了悟,當下叫道:「韓虛清你這老賊,難道你看了這十景緞,就只是為了治你的不舉?」

  看來這正是韓虛清慾望之所在,是以十景緞在此生效。

  韓虛清不行房事十餘年,華夫人素來知曉,她也因而在這些年裡免於韓虛清的侵犯,直至今日方重臨險境。此時向揚一語道破韓虛清的痛處,韓虛清登時臉色一變,冷笑道:「豈只如此……不,我何時看過十景緞了?我這一身成就,全是我痛下苦功而來。」

  向揚哈哈一笑,道:「是麼?看來你自欺欺人的本事更上一層樓,怎麼說都是你厲害,這會兒開始前言不對後語了。我也看了十景緞,好在沒變得像你一樣胡言亂語,真是萬幸!」

  寇非天凝望向揚,見他言行果然無甚改變,武功、氣度亦一如往常,不覺深有所思,撚鬚沉吟。韓虛清卻已動殺機,駢指點出,是以指法使出「指南劍」劍意,筆直一線逕取向揚。向揚翻掌拆招,兩人手臂交錯,電光石火間連過幾十招,驀地「砰」一聲互拚掌力,卻是「九通雷掌」與「皇璽掌」的交鋒。

  兩人掌力互震,重新分開,向揚微微吐納,平緩氣息,韓虛清卻不作調息,指著向揚說道:「你侮慢尊長,又勾結靖威王府作亂,罪大當誅。我今日便來清理門戶!」

  指力隨即刺出,威力更增。向揚聞言大怒,一拳「冬雷震震」直打出去,拳指甫抵,韓虛清便改指為掌,兩人又即分別躍開。向揚罵道:「你害得婉雁家破人亡,還敢跟我提王府?」

  掌發「雷鼓震山川」連出六六三十六掌,掌掌剛猛過人。

  韓虛清倏然拔出腰間佩劍,以「南天門」開闊無涯的劍勢一一拆招。他的太乙劍已在白府外的一戰被向揚震飛,不知遺落何方,此時所使僅是一柄尋常鋼劍,但在精妙劍法運使之下,仍有非凡威力。向揚喝道:「這招我看得多了!」

  一掌「夔龍勁」震出,竟然硬生生攻入「南天門」劍光核心,衝鋒破關,雷掌後勁挾著氣吐虹霓之勢,眼看便要印上韓虛清胸口。

  卻見韓虛清劍光急轉,光芒眩目,招數忽變。向揚驚覺有異之時,韓虛清已然面露獰笑,劍尖倏然一分為三,其中兩道抄向向揚掌力,餘下一道寒芒疾抖,頃刻間劃出一道彎月似的弧光,出手角度匪夷所思。向揚驀地一驚,避之不及,驟覺身上一痛,這一戰當先濺血的,竟是他自己的胸膛。

  這一劍餘勢不止,竟欲將向揚就此開膛破肚。向揚咬牙揮掌,震偏劍刃之餘,趁隙拖出劍光圍攏之中。韓虛清哈哈一笑,道:「『三潭印月』的滋味如何?」

  倏然間身形一展,不給向揚一絲喘息機會,又即攻至。向揚身上的傷口雖淺,但這一下傷他的劍法實在奇詭,不覺暗暗吃驚,心道:「這不是本門的劍法。他說『三潭印月』,莫非……竟是他從那『十景緞』中所悟出?」

  一想到「十景緞」向揚不覺轉頭去望,卻見寇非天正將十景緞一一解下,一一收回盒中,一一交予精神稍振的程濟,似要將之帶走。韓虛清同時發現,立時轉向寇非天道:「應文大師,這十景緞是我韓家的物事,你要不問自取麼?」

  寇非天睨了他一眼,淡然一笑,道:「你是當真糊塗了?你以為你有本事反我了?但願你尚有些許聰明,別要自毀長城,砸了剛剛才嘗到的一點甜頭。」

  說著已將十景緞盡數交給程濟,說道:「走罷!」

  兩人轉身便要出門。

  韓虛清微微冷笑,說道:「我已是天下第一人,何懼於你?你們在我『太乙高閣』之中,竟還敢如此放肆?來人,來──人!」

  說著輕輕拍掌,隱含內力,隨著那刻意拉長了的一聲「來人」傳將出去,廊上忽然腳步聲響,幾名僕傭裝束的漢子快步奔來。韓虛清喝道:「諸位死士隨我同上,務必將賊人清掃一空!」

  一眾家丁連聲答應,聲音卻都沙啞難聽,似是嘶吼,絕不尋常。群僕半攻向揚,半攻寇非天、程濟二人,一逕發著怒咆撲將過來。

  向揚喝道:「讓開!」

  雙掌連拍,便已將來襲的四人一一拍中,哪知這幾人震退幾步,復又或掄兵器、或施拳掌攻了上來,竟是奮不顧身地拚死而戰。向揚愕然之際,又將這幾人一一震退,喝道:「快讓開,想找死麼?」

  卻見寇非天平平一掌打出,撲向他的一個壯丁頓時胸口深陷,噴著鮮血跌飛出去,撞上後頭另外一人,「太皇印」掌力同時震裂兩人骨骼,雙雙斃命。只聽寇非天道:「他們既是『死士』,自然是來送死的。你若不殺他們,他們可會糾纏到你死為止。」

  向揚臉色一凝,又見寇非天隨手兩掌,又將餘下三人殺了個乾淨,淡淡地道:「這是『虎符訣』中的一變,你自個兒慢慢應付。要是還出得了這太乙高閣,便來眠龍洞找老夫罷!」

  不再留步,與程濟逕行離去。

  韓虛清挺劍欲追,向揚卻怎容他離去?猛地發掌逼開群僕,掌力橫截,硬是攔住了韓虛清,喝道:「老賊,先給我留下命來!」

  韓虛清霎時面露殺氣,沉聲道:「死找死路!也罷,你這忤逆尊長的叛徒就先伏誅罷!」

  長劍一抖,招數又是向揚前所未見,隱含斜陽照落、黃昏暮色之氣象,劍勢森嚴肅穆,竟隱約是十景緞中「雷峰夕照」的景色。

  向揚一看,心中更加篤定:「他果然從『十景緞』中悟出了一套劍法!可是我得師娘指點,怎地卻沒悟出什麼來?」

  這當口兒卻也無暇給他思索疑惑,雙掌齊推,「天雷無妄」掌力轟得韓虛清身形一挫,劍招無功。那幾名勢若瘋狂的家丁見主人出手,便不再圍攻向揚,卻往華夫人圍了過去。

  這些所謂「死士」其實均是韓虛清施展「虎符訣」之下的犧牲品,其中不乏滇黔一帶小幫會的首腦、要員,均是韓虛清在蒼山隱居時一一降服,以「虎符訣」刺激他們的功力。這些人武功比之衛高辛、葛元當之流亦有不如,身體全然不堪負荷,平日發揮出來的功力進展極為有限。韓虛清索性長植虎符訣於這些人體內,平時壓抑不顯,卻能在他催動功訣之時一舉發勁,功力可發揮至其身顛峰,但也會導致心脈錯亂而發狂,至死不能收勁。

  這些人當日之內若非力竭而亡,便是宣洩不完過猛的精力,經脈迸裂而死,無論如何均無活路,是以號稱「死士」是韓虛清在太乙高閣中最危險的一批人手。

  這批死士雖然戰法瘋狂,卻非真正的瘋子,尚有理智,知道華夫人是主人的重要俘虜,並沒下手擊殺,卻架著她出了房間。華夫人仍是十分虛弱,縱有一身高明武學,卻是半點施展不出,便這麼給四名死士挾持出去。

  向揚與韓虛清過招之際,眼見師娘又給捉去,不禁大急:「可不能再讓師娘遇險!」

  當即加快掌法,欲先擺脫韓虛清,保得師娘安全。但是韓虛清這新使的劍法卻是變化無常,忽地一招「斷橋殘雪」劍意若有若無,若斷若連,將向揚困於其中,既難脫身,亦難取勝。何況韓虛清假以走火入魔之名,以「虎符訣」竊取了大群同黨的內力於一身,功力更進一層,已是更勝以往的強敵,向揚一心急,反而稍落下風。

  正當二人纏鬥之際,文淵、小慕容已趕上樓來,一路上自也殺散了不少死士。小慕容一眼望見向揚,當即輕拍文淵,說道:「是向公子,還有韓虛清!」

  文淵道:「好,我來聽聽……」

  凝神一聽,劍尖已照准了韓虛清的方位。向揚大喜過望,叫道:「師弟,來得正是時候!」

  韓虛清自也見到了文淵,心中一懍,喝道:「你們這兩個欺師滅祖的小輩,韓某就在此一併收拾!」

  文淵喝道:「求之不得!」

  驪龍劍平平刺出,與向揚的一記雷掌正成夾擊之勢。卻見韓虛清手裡劍光錯動,分封兩路,劍勢高盤,兩股劍光默蘊浮屠對立、積翠浮空之態,竟是取用「雙峰插雲」的景致。

  「雙峰插雲」之景有南、北兩高峰,風光各異,綿延對峙,韓虛清這劍招也是兩邊不同,各有一番奇招應對,而又首尾呼應,瞬息間招架了向揚、文淵二人的招式。鏗鏗鏘鏘一陣密雨急響,三人各自躍開,只聽一聲輕響,韓虛清的佩劍已給驪龍劍削斷。

  韓虛清為之一驚,這才想起自己失落了太乙劍,已無兵刃之利,當下一聲不響,轉身疾走。文淵起步欲追,卻聽向揚叫道:「師弟,你先去救師娘!韓老賊沒了兵器,我可以應付得來。」

  文淵微感驚愕,道:「什麼,師兄你是說……石姑娘遇險了?」

  向揚跟著一愣,道:「石姑娘?」

  猛一跺腳,叫道:「不是,不是!總之快去!」

  再無餘暇多說,猛追韓虛清而去。

  文淵茫然不解,心道:「怎麼,難道這兒還有哪位施姑娘不成?」

  他只道向揚說的是姓石姓施的姑娘,卻萬萬想不到那在他記憶中辭世已久、從未謀面的師娘。


  ◆ 第二十章

  正當文淵疑惑之時,小慕容四下奔波環顧,轉過兩個轉角,已見到四名死士架著華夫人的背影,立即提氣叫道:「文淵快來,這兒有人!」

  她一出聲,其中二僕頓時回身拔刀,疾衝上前。小慕容身法輕靈,隨意應付了幾劍,文淵便已飛奔趕至,抖開一陣「滄海龍吟」劍光,劍刃擺盪,兩名死士幾乎同時中劍,同時跌退數步,同時重起攻勢,雙雙掄刀劈砍過來。兩道匹練似的刀光來勢狠辣,勁道堪稱一流,卻由兩個渙散失神的瀕死之人使將出來,可說是他們生命裡最後的殘光。

  文淵挺劍一振,兩名死士分別從他左右兩側衝了過去,腳步錯落蹣跚,順著餘勢先後栽倒在地,兩把刀落地輕彈,鏘然發了一陣響。餘下兩名死士一個回頭阻攔,另一個發一聲吼,挾著華夫人直衝出去。小慕容「霓裳羽衣劍」一經展開,先將那回頭的死士擋了下來,輕聲道:「快去!」

  文淵道:「小心應付!」

  足尖一點,憑著「御風行」身法追了上去。

  那死士正急竄下樓,驚覺文淵追至,身子一騰便從樓梯旁直翻過去。文淵聽得分明,轉身一劍揮去,那死士回身招架,卻是把華夫人推出去當盾牌。文淵聽得風聲太廣太沉,情知有異,當下轉腕收劍,左掌拂出。那死士仍是藏在華夫人身後,要讓文淵誤傷於她,自己再趁機奇襲。卻不料文淵出的乃是擒拿手法,五指一觸華夫人身子,「瀟湘水雲」柔勁圈出,便將華夫人拉出死士挾持,左臂順勢抱住,心道:「果然是位姑娘,該是師兄要我救的人罷?」

  那死士大為驚怒,虎吼著撲上前去,文淵右掌劈出,迅捷無倫地連拆三招,「砰」地拍中死士天靈蓋,就此了帳。卻聽週遭人聲漸響,又有不少死士發現兩人,蜂湧而來。文淵暗暗皺眉,心道:「且先安置這位姑娘,方能放手一鬥。」

  當下低聲道:「姑娘,你能走嗎?」

  他看不見華夫人面貌衣裝,只道便是位年輕姑娘。華夫人虛弱之極,勉強提聲道:「我……我雙腳已廢,走不了。你放下……放下我……」

  文淵一怔,心道:「這可麻煩了!」

  耳聽眾死士大舉逼近,片刻便要層層包圍上來,文淵雖自認不難脫身,但要順帶救人可就不甚容易,當下歉然道:「事態緊急,多有失禮,請姑娘見諒。」

  伸手抱起華夫人,一使「蝶夢遊」身法,當先避過了一名死士的長劍襲擊,身形飄然流轉,循著耳畔風聲覓路急奔。他雖不熟閣中格局,但是有人聲處就有路可走,倒也並不為難,一逢死士上前,便是幾劍狠招一一驅散,銳不可當,直闖出去。

  華夫人給他這麼抱著,卻是頗有窘態。她在繡榻上只及披衣蔽體,卻無力結帶束衣,從前面看來仍是春光明媚,大有可觀。別說她此刻衣衫不整,就算她穿戴整齊,如此緊挨著一個年輕男子也是件尷尬事,何況如此?雖然隔了層袍子,華夫人仍不免雙頰發熱。好在文淵目不見物,手下也安安分分,沒直接碰著華夫人幾處肌膚,否則華夫人更不知要如何難為情了。

  她身子雖提不起半點勁力,但眼力依舊,凝眸看著文淵身形、劍招,心中暗暗納罕:「這很像是本門的身法,但又似乎別出心裁,另有一功。這不會是韓師兄教出來的弟子,莫非是揚兒說的那位師弟?」

  文淵折回原處,已不聞小慕容的聲音,心道:「小茵打到哪兒去了?」

  側耳一聽,人聲多從樓下傳來,當下重新衝下樓去。一路上韓府死士前仆後繼,無一不是出盡狠招,欲將文淵攔下來亂刀分屍。文淵聽得眾死士呼吸粗重,情知他們是拚著損毀真元、發狂死鬥,不由得搖頭歎息,心道:「韓虛清造的孽!」

  頻頻出劍,將衝上前來的死士一一送上黃泉路,不過片刻,已護著華夫人殺到了一樓。

  才到迴廊之間,已聞廳上殺聲更熾,兵刃互擊之聲不絕於耳。廊上無甚轉圜餘地,文淵使開小巧劍招,在死士群中緩緩推進,忽然耳中聽得幾聲女子呼喊,極其耳熟。他正待細細分辨,那聲音突然高喊起來:「是文師兄!喂,喂!快快,文師兄,快來這兒!」

  語調欣喜,頻頻呼喚。文淵心中愕然:「這聲音,可不是師妹麼?」

  只聽刀劍相斫聲中,摻著咻咻破空的鞭子聲響,果然是華瑄的手筆。

  當下文淵更連連揮劍,加緊殺近,叫道:「師妹,你怎麼會在這兒?你該在巾幗莊裡罷!」

  華瑄甚是歡欣,說道:「你都來了,我怎麼能不來啊?我當然會來找你啊!」

  文淵大感頭痛,連連搖頭道:「你來了,可有誰陪著紫緣?再說……」

  一劍劈翻了個猝然撲近的死士,又叫道:「再說,難道你要來跟韓虛清過招麼?」

  華瑄笑道:「這個,文師兄你就不用擔心啦!我把紫緣姐姐也帶來了。」

  文淵驚道:「什麼?」

  華瑄道:「還有楊姐姐、趙姐姐、任師叔……然後我們這路上又碰到那兩個姓林的,還有另一個柳姐姐,通通一起來了。慕容姐姐跟我說,我一個人偷偷跟來太危險了,不如回去把大家一起找來,那就兩邊都安全啦!」

  當天埋業寺中小慕容、華瑄竊竊私語,此時文淵一想,立時明白,不禁一陣暈頭轉向,苦笑道:「好師妹,你也真是……連趙姑娘都找來?你可別累得她舟車勞頓,動了胎氣。」

  華瑄道:「這個可別賴我,那是楊姐姐找她來的,而且趙姐姐自己也想來見向師兄啊!反正我們……咦,這……咦?」

  這時兩人各自殺退群敵,湊到一處,少了死士們的重重阻隔,華瑄這才看清文淵還抱了個少婦在旁,更兼衣衫凌亂,體態誘人,不禁為之愕然,緊跟著小嘴一撇,怏然問道:「文、文師兄……你……你抱著誰啊?」

  文淵才剛靠近師妹身邊,忽聽她語氣一變,喜意急降,醋勁上湧,擺明了有所誤會,當下慌忙解釋道:「這是……」

  仔細一想,心道:「這位姑娘是誰?我……我也不知道,怎生講得清楚?」

  當下含糊帶過去,道:「是師兄吩咐我救的,我也還不知她是何人?這位姑娘氣力甚虛,又是雙腳殘疾,我只得抱著。」

  華瑄心裡仍是一陣酸溜溜,低聲道:「那……那也應該先穿好衣服。」

  文淵聞言一驚,道:「啊?我……我不知道,衣服怎麼了?我可看不見啊。」

  心想若是這姑娘衣衫不整,自己卻沒多加留意,豈非輕瀆了人家?一思及此,頓時侷促不已。

  華瑄也非當真生氣,一見文淵如此,自然相信所言,輕聲道:「文師兄,你啊!」

  握起粉拳往他肩上輕輕一敲,伸手抱過華夫人,笑道:「還是我來照料吧。咱們快回大廳,大家都在那兒呢。」

  她一邊說,一邊低下了頭,正想替華夫人穿好衣裳,兩人一照面,忽然靜住。華夫人一看見華瑄,心中已是劇震難言,強睜著朦朧昏沉的雙眸想看清楚她;此時面對面見著女兒,那眼光更彷彿要化成股無形的力量,把眼前的華瑄竭盡所能地拉近於她,靠近點,更靠近點……母親的眼眸裡,糾纏著不知多少情緒:激動、傷痛、思念、關愛……華瑄突然呆住,心思忽亂,又帶著幾分惶然,低聲道:「你……你跟我好像……呃,還是我像你?你……你……」

  凝望一陣,復又迷惘起來,道:「我們……一定見過罷?」

  華夫人心神激動,輕輕點頭,眼眶忽而一熱,頰邊溜下幾許淚珠。華瑄突然「啊」地一聲大叫,聲音如帶嗚咽,微微發顫。文淵驚道:「師妹,怎麼了?」

  他只道華瑄為死士襲擊,一驚之下,卻聽身後一陣重步踏地,倒真有另一批死士趕了過來,當下叫道:「先到大廳上去。師妹,快走!」

  小慕容的聲音卻在另一頭遙遙響起,從無數死士的刀劍縫隙裡傳來:「文淵,文淵,你在哪裡?」

  文淵高聲喊道:「在這兒!可過得來麼?」

  小慕容叫道:「你才要過來,你師兄跟韓虛清在這兒!」

  文淵心頭一緊,提聲叫道:「好,我這就過去。小茵你還是過來這兒接應師妹,護著那位姑娘上大廳去。快!」

  當下提劍衝殺過去,接連解決了七八人,方與小慕容錯身而過。小慕容突然轉身叫道:「等等!」

  文淵急忙停步,道:「怎麼?」

  小慕容伸手一攬他脖子,飛快地吻了一下。

  文淵但覺軟柔柔地一陣幽香,心頭猛地一跳,正自錯愕,卻聽小慕容嘻嘻笑道:「陣前犒賞。沒事啦,快去快去!」

  一閃身,又往華瑄所在衝了過去。文淵哭笑不得,心道:「她倒是談笑用兵。」

  當下抖擻精神,鋪展劍勢,殺過了重重死士阻攔,赫然聽見前方掌風呼嘯,正是向揚與韓虛清對掌纏鬥。

  此處已是閣外遊廊,向揚、韓虛清邊鬥邊行,掌風波及範圍不住擴大,所過處扶欄盡毀、椽柱迸裂。文淵喝道:「韓虛清,我又來了,看劍!」

  驪龍劍猛遞數招,迅如震電。

  韓虛清徒手迎戰向揚,在九通雷掌神威之下,本已難佔上風,此時文淵又至,更如同雪上加霜。數合之間,韓虛清被逼得翻出廊外,聽著向揚一掌餘勢摧毀半道圍欄,臉色愈發陰沉。

  師兄弟二人追入庭中,兩下合圍韓虛清。向揚喝道:「韓虛清,你還不認栽?」

  一掌擊出。韓虛清把掌力一圈,竟也揉合了十景意象,不再拘於劍招,這一手「平湖秋月」與向揚掌力一對,驀地宛若水月相溶,使雷掌威力煙消雲散。韓虛清臉露陰笑,說道:「我參透十景緞中的武學,武功造詣已是學究天人,豈會落敗?」

  向揚緩緩搖頭,道:「十景緞裡頭沒記載什麼武功。你臨時憑空創招,雖然難得,可與十景緞毫無關係。」

  韓虛清卻在這一招之利下重拾自信,睜得眼眸灼亮,道:「不錯,我乃天縱奇才,創此武功又何須倚賴些須錦緞?」

  右掌五指虛抓,疾探向揚喉間,內勁沉穩,久鬥之下尚無衰象。向揚避招還擊,閃電般與韓虛清連拆數招,內勁互搏,震響不絕,邊打邊走,又慢慢從庭園打到了屋子裡。

  文淵看不見韓虛清招數如何,但以耳代眼,另可窺得一番眉目。他聽韓虛清自言參悟「十景緞」當下一邊替師兄掠陣,一邊細聽韓虛清出手方位、勁道,心道:「且試他一試。」

  當下一劍挺出,乃是一曲「石上流泉」之意,劍如碧水潺潺,深具幽澗邃遠之致。韓虛清豎指作「指南劍」架勢,卻以另一種精巧勁道彈開劍勢,萬萬不是指南劍之道。文淵喝道:「好!這招叫什麼名堂?」

  韓虛清正在自滿自得,聽得一聲「好」字,得意更甚,順口便道:「此乃『蘇堤春曉』,諒你小輩智識淺薄,也不識得。」

  文淵聞言一笑,說道:「原來如此。這等平庸功夫,我平時倒真是不願涉獵。」

  韓虛清臉色驟變,冷笑道:「小賊,你也只有嘴皮上的功夫厲害。單憑口舌之快,哪能勝我?」

  雙掌翻飛,仍與兩人鬥個不相上下。

  文淵一彈長劍,會同著這清音振動,揚聲說道:「韓虛清,你從西湖十景化出攻守招式,我則是從琴曲之中領悟武功。但我是從小練琴,與琴為伴,你這輩子卻可曾踏上西湖邊的泥土一步?」

  韓虛清眉頭微鎖,並不回答,拆解向揚攻勢的手法卻微顯倉促,不甚靈便。文淵又道:「從山水之中領悟深奧武學的前人,古來多有,哪一個不是親眼目睹那山水奇景,這才有感而發?你光看這錦緞上的圖樣,就算縱其想像,也不能親身體會那十景之妙,武功徒具其形,豈能窺得深微意致?」

  韓虛清心中惱怒,暗暗咬牙,一時給向揚逼退數步,幾乎撞上門牆,急忙順勢出房,又至廊間。他喘得一口氣,狠笑著道:「小鬼,你也不過湊合著幾首琴曲入了劍法,竟敢說我?我能得十景之形,你的劍法可能發琴曲之音?你才當真是膚淺之至!」

  廊上正有幾名死士,此時齊往向、文二人衝去。向揚發掌擊斃二人,喝道:「師弟,你就破了老賊的功夫,叫他心服口服。」

  文淵道:「正有此意!」

  他殺退死士,四竄的劍光陡然束為一股,隱約泛動寒煙,一眨眼便刺到韓虛清胸膛。韓虛清掌風一揮,使得一招「麴院風荷」掌影層遞如浪,滿擬一掌震開劍刃,立可反擊。

  文淵腳下一歪,忽然蹣跚欲倒,猝然抽劍。

  急逾奔雷的劍勢說收就收,竟無絲毫窒礙。精練的內力從劍尖猛地繞回文淵身子,從他斜揚的左掌迸發出去。「啪」一聲裂響,韓虛清的袍子在右肩上開了道大縫,竟已中招。

  掌力雖然未中要害,但已將韓虛清打得連退幾步,臉上頓時失色。向揚大聲喝采:「好!」

  心中一喜:「師弟真是專破怪招的一把好手,這一看,我也懂了。」

  要知道文淵只聽聲音,首先不受招數惑目;練過了「文武七絃琴」又深知這種自悟武功的境界,實非一朝一夕可以大成,他自己也經過了多次輾轉精研,這才練到了琴劍合一、融合得無跡可尋的境界。韓虛清這十景武功,在他耳中聽來實有太多欠缺深思之處,縱然他本身武學精深,招數上許多缺點因而不顯,偏偏這路武功的「寓景於武」一旨,正近似於文淵所長。韓虛清不使熟練的本門武學、甚至皇璽掌,卻使這十景武功,就文淵的角度看來,真如捨盛饌而就疏糲了。

  文淵施展「酒狂」曲意,腳步迂迴,緊跟著連攻數劍,韓虛清一時手忙腳亂,「麴院風荷」早被破了個乾淨。向揚雖不若文淵那樣一眼看透韓虛清武功本質,卻能把七弦、十景兩種武學擺在眼前,登時看出高下,韓虛清這套新武功的弱點一一呈現。

  他清楚知道:「十景緞並非武功秘笈,這我親身體會過了。韓虛清看了十景緞,看來志得意滿、武功大進,看來還兼收壯陽之功,不過……那也不過是他的慾望一一展現,全是他心裡自以為如此,身子便也當真起來。看來他真正的收穫,就是『自欺欺人』的本事翻上了拔尖兒的境界,前一刻這麼說,下一刻又不認了。同樣看了十景緞,我彷彿沒直接得到什麼……」

  向揚猛擊一掌,正被文淵攻得狼狽不堪的韓虛清招架不來,勉強出掌,當場給「夔龍勁」震得飛了出去,撞得後頭幾個死士人仰馬翻。韓虛清急忙起身,強抑喉中鮮血,卻見向揚、文淵步步進逼。

  情勢失利,韓虛清那虛浮的自信霎時動搖起來,滿眼血絲幾欲脹裂,狠狠低嚎:「向揚……文淵!你、你們……」

  咆吼幾聲,竟有異於生人之感。向揚喝道:「韓虛清,你鬥不過我們的,停手認輸罷!看在……」

  他本想說「看在師父份上」卻想起他長年陰謀,師父之死、師娘被囚都與他相關,龍馭清死於其手,任劍清曾遭他偷襲,放眼師門長輩,居然沒人能稍加開脫其惡,當下說道:「……看在你曾是本門長輩,也不見得非要殺你不可。」

  韓虛清嘿嘿慘笑,雙目暴睜道:「殺我?你們……憑你們?」

  一指向揚,厲聲吼道:「你算什麼東西!我看了十景緞,就能悟出至妙武學,成就非凡,你卻沒看出半點門道!」

  向揚微笑道:「難說,我看到的……可比你要來得多。」

  韓虛清猛吸一口氣,道:「什麼?」

  聲音微微發顫,也不知是訝異、憤怒、還是懷疑。

  看著韓虛清恐怖的眼神,向揚實在忍不住要笑,或是有點慶幸意味。他深深感謝華夫人那聲叮囑,沒在十景緞中跟隨任何一項「慾望」而行,終能窺見自我。

  那深不可測、深藏幽冥似的人形黑影,沒受一點慾念包覆,向揚毫無遮蔽地與之相對,終於發現這內心倒影的意義。正因為它不像韓虛清那樣自我蠱惑、催眠,向揚從這其中看到的,乃是全無隱瞞的自己,長短優劣,一覽無遺,再不受任何旁人褒貶、自誇或自卑的影響。

  對趙婉雁的愛意、師弟師妹的同門之誼、尊師之敬意、對敵人的仇恨、江湖同道的義氣、修練武功的才能、曾經動搖的意志、一度失控的狂怒,以及無數斷續零碎的思緒……一切都積存於此,即便是些他不敢相信屬於自己的邪念或成就,也都如明鏡般擺在眼前,無法婉拒也無法逃避。

  如果人是個瓶子、十景緞是一泓泉水,那麼在向揚看來,韓虛清無非是裝了滿滿的污水,份量雖重,回頭卻要益發腐臭。至於他自己,卻是拿這水清洗瓶子,滌塵濯洉過後,雖則空空如也,卻可一新氣象地留待來日之滿。

  向揚神清氣爽,微微運勁,掌力依舊沉猛,對付韓虛清絕對足夠。一次領悟「十景緞」的經驗沒能讓他當下便變一個人,但向揚心滿意足。他知道這會是個影響深遠的經歷,總有一天,他會驚覺自己的成長,會是歷時長久的脫胎換骨。

  無論如何,也比眼前這拚命雕琢自己、愈形枯槁的韓虛清要來得好。

  韓虛清厲聲狂嘯,打破沉默,劈手奪過一名死士的佩劍,「三潭印月」、「斷橋殘雪」、「雙峰插雲」連環使出,雙目血紅,打法直若瘋狂。文淵舞劍如展扇,劍光大片悠轉,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一口氣把這亂劍全數接下,向揚掌力猛發,不過三掌之間,已隔空震斷韓虛清手中長劍。

  連番受挫之下,韓虛清已然喘聲粗重,髮髻斜亂,此刻但覺氣力點滴流失,面容扭曲,額間青筋墳起,血脈幾乎便要爆裂。他陡然狂叫一聲,反手抓出,卻非攻擊向、文二人,而是掌擊一名死士心口,一掌拍過,猛地順勢衝了出去。這死士哪裡想得到主人竟會對己出手,連驚恐的念頭都來不及轉,便已氣絕。

  文淵愕然道:「他打了誰?」

  向揚道:「他一掌殺了自己屬下,這……」

  心中隱約感覺不妙,疾步追上前去,喝道:「韓虛清,你瘋了麼?」

  一掌拍去,韓虛清卻只躲不擋,奔行間雙掌連拍,又殺了幾名死士,愈奔愈快。文淵挺劍攔截,韓虛清又是轉身便逃,毫不戀戰。

  向揚、文淵哪肯放過,銜尾急追。韓虛清奔在前頭,一遇死士,一概重掌擊斃,反倒像是幫兩人開路。急奔之中,向揚瞥了其中一個死士一眼,卻見那死士中掌之處肌肉腫脹,頗不尋常。跑得幾步又看了下一個,登時看了個清楚:那著掌處似是被一股吸力向外猛扯,並非瘀血腫脹,而是血脈筋肉壞死碎裂,皮膚雖然完好如初,底下卻已是一團被撕扯離體的血肉,怵目驚心。向揚驚怒不已,厲聲喝道:「韓虛清,你使什麼邪功?」

  文淵雖不見這異樣情景,卻聽韓虛清掌力著體之際聲音特異,似有一陣窸窣急響,有若蛇虺爬竄,聽來令人發毛。兩人驚疑之際,韓虛清已衝出房廊,來到大廳。

  大廳之中尚有數十名死士,正與慕容修、石娘子等劇戰方酣,小慕容、華瑄、楊小鵑、林家兄弟、柳氏姐妹全聚在一處,圈子中間團團護著數人,應賢、應能二僧早已不在。

  任劍清傷勢已癒,此時正踢倒了幾名上前的死士,忽見韓虛清迎面衝來,當下喝道:「韓師兄,站住了!」

  大腳飛起,「雲龍腿」逕掃過去,韓虛清咬牙避開,仍不接招,身形一閃,連殺三名死士。

  向揚一見廳上眾人,先是一愕,隨即叫道:「大家當心!」

  衝到與任劍清相對的一側,以防韓虛清襲擊過去,除了任劍清、慕容修等數人足堪匹敵,其餘恐怕都要當場見紅。

  韓虛清卻並不向這群外客下手,盡自在大廳上飛奔急繞,掌殺死士。慕容修正要斬殺一人,竟也被韓虛清衝過去搶先打死。慕容修怒道:「韓虛清,你發什麼狗瘋!跟本大爺搶殺自己人?」

  向揚低聲道:「恐怕他真是瘋了。」

  當下凝神聚勁,看定了韓虛清的動向,只待他掉頭襲來,便要在這一掌了斷他的性命。便在此時,向揚身後忽起喊聲:「向大哥……向大哥!」

  向揚一驚回頭,卻見人牆圈子裡一個柔弱身影,懷中毛茸茸的小白虎大聲咆哮,不是趙婉雁是誰?楊小鵑手拉彈弓,正護在她身旁。

  乍逢心上人雖足心喜,但在如此險地會面,向揚不免大驚,叫道:「婉雁?你,你怎麼……怎麼會來?」

  趙婉雁柔聲道:「是楊姑娘帶我來的。向大哥,你……你傷得怎樣?」

  她望見向揚胸前創傷,頓時滿臉擔心,憂形於色。向揚笑道:「小傷,全不礙事。倒是你……」

  見趙婉雁身上乾乾淨淨,全無橫遭凶險模樣,這才安心,道:「你千萬別出來,危險得很。」

  轉頭一望楊小鵑,只見她笑容滿面,說道:「向公子放心,你安心迎敵罷!」

  向揚心中微動,微笑道:「謝了!」

  文淵來到廳中,只聽得眾聲嘈雜,死士悲嚎之聲此起彼落,竟有大半是給韓虛清所殺。文淵心道:「韓虛清殘殺屬下,定有所謀。若是發瘋,怎地不向我們出招?」

  他聽見任劍清發喊,當即叫道:「任師叔,你傷勢大好了麼?大家可都安好?」

  任劍清道:「好得很!文……咳,你去護著你師娘師妹,小心在意!」

  文淵又聽到「師娘」二字,一怔,心道:「怎地任師叔也……且慢,師娘?是說師娘?還有師妹……」

  心中一亂,正欲朝華瑄開口相詢,忽聽韓虛清大吼一聲,最後一名死士也成了韓虛清掌下亡魂。

  韓虛清縱然大笑,迅如疾風的身形赫然越過滿地屍骸,足尖挑起一柄染血鋼劍,踢上半空一把握住,劍刃猛突發鏗鏗震響,所聚勁力之強已遠逾他本身修為範疇。

  在成敗關頭,韓虛清決定搾盡手下死士的最後一點價值。他每一掌拍擊死士,都運上了「虎符訣」的收勁手法,盡可能在一瞬間抽取死士體內的內力。這些內力本非死士自行鍛煉出來,實為犧牲生命所換得的短暫力量,這時一被韓虛清抽走,經脈失衡,立時斃命。韓虛清如此急速強攝內力,頂多只能奪得死士的一、兩成餘力,囫圇吞棗之下,更無餘裕將這些內力轉化為本身的內功根基,卻在最短時間內積聚起驚人力道,可供他作最後一搏。

  可以說,他本身幾乎也成了一個「死士」功力暴增,卻無與之相應的根柢。韓虛清已無退路,即使日後損及真元,功力可能反退幾分,也得在此背水一戰。要殺向揚,要殺文淵……更要把該屬於他的人奪回來!

  厲吼聲中,韓虛清聚滿功力的一劍筆直刺向文淵,劍上殘紅瞬間曳成一線血光,倏地化為劃空而過的慘厲鋒芒。來勢太快,竟無一人來得及反應阻攔,尖銳的疾響刺進文淵耳膜,不禁駭然一驚:「他的功力竟然遽增如斯!」

  危急萬分間,驪龍劍橫胸一擋,雙劍一觸,文淵陡然被震得五指迸張,驪龍劍「嗡」地蕩出個極大的圓弧,猛烈震飛。韓虛清露出猙獰喜色,血色劍光毫不停滯,直奔文淵心臟──然而就只這麼一阻,轉機已至。「天雷無妄」掌力及時從中攔截,卻是不擋血劍,磅然重擊韓虛清本人!

  向揚這一掌蓄勁已久,剛猛絕倫,足可一掌震毀韓虛清全身經脈,韓虛清焉能不擋?狠狠力轉劍勢,回削向揚這一掌,電光石火,向揚亦已難以變招,更不打算變招,照樣猛擊而出。彈指之間,文淵已得迴旋餘地,右手雖無力,左掌卻及時撈住驪龍劍柄,速度之快還不容它落地一彈。

  眾人才剛失聲驚叫,這一幕已將終結。

  值此瞬間,文淵腦中似聞一聲弦動,錚然餘韻迴響時,「廣陵止息」已應手而出,反手擎出的熾烈劍光轟然摧碎韓虛清手裡凶器。殘劍碎刃紛飛中,向揚一掌正中韓虛清胸口,那半尺斷劍直戳上向揚衣襟。

  一陣腳步啪地停下,任劍清、慕容修、石娘子同時止步,落在圈外。

  文淵順餘勢跪地甩劍,急收入鞘,劍刃龍吟聲中,手臂尚難消盡「廣陵止息」餘勁,微微顫抖。向揚凝重之極地舉起手掌,緩緩退開一步,被斷劍壓陷的衣袍沉沉地落回原形。韓虛清身形如鍾震動,眼珠凸眶,似欲掙出血來,就在向揚收回手掌的一刻,彷彿驟失支持,手一鬆,斷劍落地,身子向前傾倒,地面血污太甚,竟揚不起一絲塵埃。

  文淵站起身來,苦笑道:「師兄……」

  向揚眼望倒地的韓虛清,說道:「這一掌就夠了。師弟,很夠了!」

  「廣陵止息」破其所聚功力,「天雷無妄」又毀了他全身經脈,韓虛清雖尚未當場斃命,餘下的一口氣卻已點滴流逝,再也凝聚不起。當這僅剩的一點真氣終於耗竭,這畢生動盪師門的韓虛清也終將歸於一壞黃土,再也無從為亂。

  華夫人掩面搖頭,啟唇欲歎,但又輕輕掩嘴,最終還是搖頭。縱然她尚有餘力,但面對這樣的韓虛清,她也無法忍心下手,親自結束他的性命。

  慕容修一瞥韓虛清,又環顧四望,道:「都不動手,是罷?」

  石娘子輕聲道:「不用動手……慕容先生,也請你別動手。」

  慕容修一瞪眼睛,道:「就讓他這麼輕輕鬆鬆去死?」

  石娘子微笑道:「看在三妹份上,嗯?」

  慕容修微微一怔,呸了一聲,道:「罷了!」

  石娘子微微一笑,轉頭遠望門外雲霄。

  韓家的戲,可尚未落幕。


  ◆ 第二十一章

  閣門軋軋輕啟,各懷心思的人們相偕退出閣外,山風舒爽,一無先前慘戰的血腥味。高閣前一片廣闊空地,綠樹成蔭,暫為眾人休歇之所。向揚、文淵與韓虛清生死相搏,固然耗損莫大氣力,餘眾也都力戰多時,此時或靜坐、或閒步,各自調養精神。

  隔著幾棵樹遠,向揚正與趙婉雁坐在一處,互敘別情。除了趙婉雁懷中的小白虎,再沒什麼能打擾二人親密言笑。

  楊小鵑獨自坐在更遠處的山石上,遙遙看著二人並肩身影,自個兒輕拍著腿,盡自無可奈何地笑著,不時悄悄搖頭。

  當日華瑄一把消息帶回巾幗莊,她就決定拉著趙婉雁跟著追過去。若非如此,要見向揚一面至少得多等上一倍時日。眼見兩人儷影成雙,說不盡的濃情蜜意,楊小鵑高興之餘,卻又不免惆悵。她心中暗想:「好啦,趙姑娘既然跟了出來,向公子應當也不會回巾幗莊了。這下子我……我總可以斷了想頭。向公子……」

  她一望向揚,心中又不禁波動起來,好不容易才壓下少女情懷,連忙轉頭不看。一轉頭,遠遠看著太乙高閣,忽見那樓台冒起黑煙,隱隱吞吐著火光。楊小鵑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啊,樓裡起火!」

  這一叫,眾人紛紛驚覺,奔近望時,但見門窗裡火焰直冒,熱浪撲面。閣頂既有黑煙,恐怕上下五層全都燒了起來。

  烈火伴著濃煙沖天而起,猶如一條惡龍捲上了太乙高閣,焰光裡瞧出來只是一片烏黑的殘影。眾人面面相覷,均想:「是誰放火燒了閣子?」

  樑柱受焚,必剝聲響愈見雄烈,忽然轟隆轟隆,閣頂已有半邊被燒得坍下,纏著烈焰的焦黑斷梁凌空滾落,砸得下一層樓也似要崩毀。石娘子見火勢兇猛,燒著的斷木如火雨般落下,極為危險,當即道:「大家快離開這兒,這火已救不來了。」

  眾人遠遠避開,回頭望時,太乙高閣已難辨其形,猶如一道大火炬。

  一道冷氣劈開火海,堪堪容得人身走過。黃仲鬼面無表情,無視撲面襲來的熱氣,走到了大廳之中。

  一個渾身鐵甲的男子跪在地上,縱聲狂笑,雙手血跡斑斑,在他前頭的是韓虛清開膛破肚的屍身。黃仲鬼默默凝視於他,那男子一無反應,鐵鑄的面具底下眼神狂亂,似已瘋癲。

  韓熙很久沒重做「顏鐵」的裝扮了。在他被父親逼著姦淫親妹、繼而被當作棄子掌擊之後,終於再次將他打入這鋼鐵面具底下。他完全明白韓虛清的計劃,一路趕回雲南,終於在韓虛清斷氣之前取了他的性命。

  火光耀動,很快又將黃仲鬼的來路截斷,裹成一片赤焰地獄。

  韓熙放聲叫道:「燒,快燒,燒了韓虛清,把韓家的一切燒個精光!」

  黃仲鬼冷冷地道:「難道你不姓韓?」

  韓熙厲聲道:「我姓顏名鐵,乃西域異人的門下弟子,誰跟這老賊同姓?」

  一根火梁重重落下,黃仲鬼揮手一劈,將之震開數尺,落在身旁。他冷然轉身,看準一個少煙處走去,陡然聽韓熙喝道:「韓虛清,你還想逃?」

  猛然發勁撲來,全然不成招數。黃仲鬼微一閃身,冷眼看著他撲在地上,支撐著想要起來,卻是掙扎一陣,便再難動彈,全身緩緩冒出青煙。原來鐵甲早被烈火炙得奇燙,一撞之下,韓熙再也無法支持。

  黃仲鬼掌凝真氣,「太陰刀」劈出一條小徑,身如冷箭,倏然穿越重重火場。當他平安離開太乙高閣時,人卻在閣後山坡出來,遠遠只見閣前似有幾個黑點,更看不出是什麼人。

  他緩緩遠離烈焰狂竄的高閣,逐漸走進山林,忽見前頭有人。體態婀娜,金翅披身,一雙美眸盡透著冷洌與淒艷,正是韓鳳。

  兩人只在白府照過一次面,全無交情,韓鳳甚至不知眼前這人的身份。她冷冷地道:「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黃仲鬼斜望遠方火光,道:「來報仇。」

  韓鳳道:「火都已經燒成這樣,常人闖進去必死無疑,你居然能進出自如……你的武功,很不簡單啊!」

  黃仲鬼冷然道:「我是為了報仇,才練這一身武功。我活著便是為了報仇,大仇不報,豈會死去?」

  韓鳳嘴角微揚,道:「閣下既然出來,想必已經手刃仇人,恭喜啊恭喜!」

  語氣中微帶揶揄。

  她可清楚知道,倘若眼前這人的仇人也是韓虛清,那麼他是報不了仇的,因為她已親眼目睹韓熙下手,終結了韓虛清苟延殘喘的性命。

  那日她追丟了韓虛清,回頭卻在荒野裡找到了恍惚失神的韓熙,方知他中了韓虛清一掌,功力大損,神智更已失常。韓鳳恨意上湧,本欲下手殺他,但隨即聽他喃喃自語道:「韓虛清……我定要殺了韓虛清,那老賊在哪裡?」

  韓鳳見狀愕然,又想起他畢竟是自己血親兄長,雖然他姦淫了自己,但眼見他如此情狀,似連她也不認得了,一時卻狠不下心出手。轉念之間,卻另起了一個主意,說道:「韓虛清逃回老家了,沒人找得到他。你可知道他老家在哪裡?」

  韓熙道:「怎麼不知道?是了,他定是逃回蒼山太乙高閣。」

  說著咬牙切齒,逕往南行。韓鳳一路追蹤,終於也到了此地,但是來得稍晚,死戰已了,只望見滿地死士橫屍,韓虛清也奄奄一息。

  韓鳳狠狠盯著韓虛清,金翅刀幾次顫抖著揚起,最後還是沒下手,由得韓熙衝上前去,將韓虛清最後一口氣給斷送掉,放火燒閣,狂性已難收拾。韓鳳默默自閣後離開,回想一生血仇,淚水幾度盈眶,卻是哭不出來。

  眼前這黃仲鬼,也跟自己一樣千里迢迢來此,卻永難報得大仇。韓鳳見他不答話,不覺淒然苦笑,搖頭道:「我猜你也沒能報仇。為了復仇而生的人,若是畢生無法報仇,卻該怎生是好?這便去死了罷?」

  黃仲鬼目光冷然,緩緩地道:「我不會死的。」

  再不顧韓鳳言語,緩步離開,冰冷的語調送出最後數言:「報仇之前,我不能死。若是此仇永遠報不了……我就要一直活下去。」

  「太陰真氣」逐漸失控,猶如無數冰針攢刺經脈,黃仲鬼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韓鳳看著他漸行漸遠,隱沒在林木深處,不覺茫然,暗道:「一直……活下去?」

  要活下去,總得有個理由。卻有什麼物事,能勝過她茁長多年的仇恨之心?韓鳳迷惘起來,望著悠悠長空,竟似有些昏暈。

  遠處隱隱傳來一陣振翅之聲,山中群鳥為大火所驚,紛紛展翅高飛,空中忽地眾鳥盤旋,各自分頭而去。韓鳳瞧著飛鳥四散,過得半晌,一聲長歎。

  畢竟是雲霄派的掌門。她拍了拍金翅刀上的火場餘燼,足尖輕點,身影化作一抹金霞,流水也似曳出了山林之外。

  向揚、文淵二人停下腳步,趕到了此行最後的一程。

  眠龍洞地在觀音山,離蒼山不遠。向揚記著寇非天對他拋下的那句話:「要是出得了這太乙高閣,便來眠龍洞找老夫罷!」

  而今太乙高閣已毀,向揚同文淵一復氣力,便即趕至此地,但見那山洞洞口有三、四丈寬,未近洞口,已然清氣襲人。

  向揚喝道:「寇前輩,在下來了!」

  洞中不聞回應。文淵側耳聆聽,說道:「洞中有人。」

  向揚點頭道:「咱們已打過招呼,直接進去。」

  兩人俱是一般心思:雲南之行,在此了斷。

  眠龍洞中儘是石乳石筍,奇兀嶙峋,深達五丈的巖洞盡處,卻是一口寒泉,其聲淙淙,清冽之氣便是由此而發。向揚一望那泉水,不覺驚呼一聲。文淵道:「怎麼了?」

  向揚道:「十景緞!」

  只見十疋錦緞懸掛在泉水週遭,從洞口這方向看進來,正好拱成半圓,彷彿洞中實景,渾然天成。

  韓虛清既死,師娘也已獲救,兩人來此的目的除了一見寇非天,便是要取回十景緞。此時十景緞俱在身前,洞中卻無人看守,反而詭異。文淵聽向揚略說泉邊景象,也是怔然不解,道:「寇非天豈會把十景緞留在此地,自行離開?」

  卻聽洞外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我是要離開了。在那之前,你們最好讓開點!」

  向揚、文淵猛然回頭,但見寇非天緩步走進,應賢、應能、程濟跟在後頭,另有幾名佝僂老翁,俱是白髮蒼蒼,臉上皺紋深陷,比二僧更見老態,恐怕都是年歲近百。文淵聽得分明,心道:「最後這幾人腳步虛浮,不會武功,聽這力道……似乎都是老人。」

  寇非天緩步上前,道:「你們既到了這兒,韓虛清想必已死。這會兒,可是要取我性命?」

  向揚道:「『罪惡淵藪』四非人的首領,照理說我們是不該放過。只是咱們總得先弄清閣下的意圖,再做決定。」

  寇非天淡然一笑,道:「你若想知道我如此佈置『十景緞』的用意,只管看著。」

  逕自走到寒泉之前,凝立不動。

  忽然之間,眠龍洞中迴盪起一股洪鐘似的響聲,嗡然不絕,恍若龍吟虎嘯,那泉水也盪開一圈圈漣漪。文淵聽得心驚,暗道:「這是寇非天他運開全身內力,震撼洞中氣流所致。可是……怎地能達如此響亮?雖然洞中有回音,但這內功造詣也實在……實在驚人!」

  向揚眼睛看著,卻更是驚訝。只見寇非天自懷中取出一物,晶瑩璀璨,龍鈕絲綬,竟似是皇帝的印璽。但聽寇非天緩緩說道:「眾卿隨行四十年,今日當是重返皇城之時了。十景緞啊,十景緞!」

  其聲凝沉,竟有種難以言喻的蒼涼。

  向揚、文淵驚訝萬分,尚未相詢,寇非天右手輕舉,玉璽對正了十景緞,「太皇印」掌力一運,逼得那玉璽光華漸盛,直有夜明之能,鮮亮流霞映上十景緞,光彩交融,倒映水中,在那煙塵之中,竟隱約變幻出另外一番景象:琉璃金瓦、重簷彩殿,開闊的御路直通帝苑,這雍容堂皇的氣象,正是天子宮闕。光彩幻化之中,恍若又有雲波霞蕩,如真似幻,疊映著萬里山河,壯闊難言。

  向揚參悟「十景緞」時,卻也不感見如此景象,不禁聳然動容,心道:「十景緞能反應人之慾望,這……這難道……」

  文淵雖看不見皇城幻象,卻在滿窟迴響之中,聽見了幾聲嗚咽之聲,竟是應賢、應能眾老潸然淚下。只聽程濟神情激昂,縱聲喊道:「監察御史葉希賢上殿!」

  聲音竟有些哽咽。

  應賢踏步上前,神色亦喜亦悲,走過寇非天身邊時也不停步,直直往泉水走去,仍不停步,走進那皇城山水之中,忽然無聲無息地失了蹤影,竟已沒入水中。

  向揚驚道:「不好!」

  他明知應賢本是敵人,但見他這麼迷迷糊糊地落水,必然溺斃,焉能袖手旁觀?正要上前去救,忽聽寇非天厲聲喝道:「站住!」

  左掌拍出,硬是截住向揚。向揚怒道:「你……你發瘋了麼?怎麼誘得自己的同伴自盡?」

  寇非天搖頭說道:「遜帝復位,群臣返宮,這是他們此生最大的願望。你不見引他們過去的,乃是十景緞麼?」

  向揚頓時啞然。文淵同樣錯愕,心念急轉之下,伸手略一摸索,想弄清這洞中形勢,忽然摸到洞壁上有些凹痕不甚自然。他留神摸了一陣,卻是文字,逐一摸索下去,一邊喃喃念了出來:「『飄泊西南四十秋,蕭蕭白髮已盈頭;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長樂宮中雲氣散,朝雲閣上雨聲收;新浦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未休』……」

  這首七言律詩所述內容,猛然令文淵想起一件史事來:那是大明開國以來僅見的逼帝遜位之內亂。

  當年明太祖朱元璋傳位於皇太孫朱允炆,是為建文皇帝,執政寬仁,有「四載寬政解嚴霜」之美譽。但越輩傳位,卻也引起叔父輩的諸王不滿。燕王朱棣打著「清君側,靖內難」口號,舉兵攻入京城,史稱「靖難」城破之時,宮中起火,傳說建文皇帝已死於自焚,實際上卻是不知所蹤。燕王登基,是為永樂皇帝,大舉屠殺建文舊臣,又逼建文皇帝之師方孝儒擬即位詔書。方孝儒誓死不擬,竟慘遭「滅十族」即在九族之外,又搜捕門生弟子,誅殺殆盡。諸臣族人遇害者,人數逾萬,人心惶惶,正所謂「天下英雄盡還鄉」建文皇帝下落成謎,民間曾傳他削髮出家,以避追殺,但畢竟無人可證。靖難至今,已有四十餘年,正與這壁上七律所述吻合。文淵猛然想起當日海船之上,寇非天假死之前的一番高呼,又聽他與程濟現下言語,再與此詩一加對照……

  「吳王府教授楊應能上殿!刑部郎中梁田玉上殿!刑部侍郎金焦上殿……」

  隨著程濟發喊,應能與身後的踽僂老翁們一一走向那水上宮城,神情又是激奮,又是感慨,又似乎無窮歡喜,無不含淚。向揚看著眾老一一投水,再也無一上浮,實在無法忍受,大聲叫道:「不要過去!你們都想送死麼?」

  話才說完,應能已然入水。餘下寥寥數老宛若著魔,毫不理會向揚。

  寇非天緩緩地道:「他們都是昔時朝中官員,這一生只盼能擁故主重掌朝政,只是……嘿嘿,世事難料,此夢難圓。文淵,你可知道我這『寇非天』三字底下,真義為何?」

  文淵輕輕點頭,道:「敗者為寇,這是你曾說過的,我此刻終於明白。『應文』所指,其實乃是『建文』?」

  寇非天微笑不答。向揚先見玉璽,又聞此言,心中也已明白了十之八九,說道:「你若曾是帝王,自能取得皇陵派的武功精要。四十年來,你練成了絕頂武功……但若要起義復位,恐怕遲了罷?」

  寇非天哈哈一笑,長鬚飄揚,道:「飄泊西南四十秋!我混跡江湖,看盡世事,早已不復想重登皇位。可是隨我出亡的群臣,卻是為了什麼?這一群人是我最後一批舊臣,罪惡淵藪的人均死在海上沉船,在朝在野,我都已沒有部屬。這水中皇城,就是我最後的歸宿。要復位,我自會到那兒復位去!」

  文淵道:「那兒沒有東西。寇……前輩,那是假象,我完全感覺不到那兒有什麼宮闕山水!」

  寇非天笑道:「那又如何?隨我出宮的人,盡沒於此。他們凋零得更早,在水中漫漫等待多少年,今日宮闕既成,我難道還不回去麼?」

  說話之間,程濟也已走到水邊,緩緩沉入。

  向揚、文淵震驚過甚,一時無語。寇非天說道:「這帝王之位,我只能在我那群臣夢裡慢慢的坐了,江湖朝廷,本是兩個天地,你看那龍馭清可得了什麼好下場?我既已是『寇非天』,早已認份。你們是江湖上最後見得老夫一面的人,這執掌皇陵的印璽,就交給你們了!」

  手一揚,玉璽挾勁飛出,向揚伸手接住,低頭一看,只見玉質凝光,上刻「太皇之寶」四字,雕工精細,洵為奇珍。

  寇非天轉身望向泉水,眼見少了玉璽華光,十景緞異象漸散,映水皇城逐漸扭曲如煙,當下縱聲長笑,道:「該上朝了!」

  大步踏出,竟有龍行虎步的氣象,往那瀕臨潰散的幻影城闕直走過去,足踏水面。向揚、文淵同時動念,齊聲叫道:「慢著!」

  飛奔上前,去扳寇非天肩頭,突然兩道金芒浮動,猛然翻出。

  寇非天雙掌齊發,從他一執玉璽便已流滾全身的「太皇印」功力猛然擊出,宛如驅起一條金甲黃龍,捲起寒泉之水轟將出來,洶湧水流猛地將向揚、文淵震得連退七、八步,「太皇印」掌力跟著衝擊過來。這股威力是寇非天傾畢生之力所發,真氣激盪,震撼得眠龍洞裡石屑紛飛。向揚甫一站穩,那無儔威力隨即撲至。他抓緊這片刻空隙,瞬即運起「天雷無妄」右掌推出,眠龍洞中如響驚雷,太皇印掌力頓時被抵得無法寸進,但也絕不因而消滅。

  文淵急踏步伐,右臂一振,伸指搭向半空,宛若虛按一道無形琴弦,喝道:「師兄,換手!」

  右指一撥,左掌筆直拍出,「廣陵止息」烈勁出手,與「天雷無妄」合成一股,但聽得轟然巨響,三道勁力相拚之下,迴旋激盪,威力如山塚崒崩,烈風將向揚、文淵震出眠龍洞外,幾乎摔倒。向揚使勁硬沉下身子,硬生生站穩下來;文淵憑空幾個迴旋,飄然卸去餘力,方才落地。兩人長吁一口氣時,忽地同時一驚:「我們……破了太皇印!」

  洞中傳來一陣長笑,悠然不絕。兩人急搶入洞,但見泉水不起餘波,清寒依舊,再也沒有寇非天的身影。「十景緞」在三大絕學的功勁推擠之下,全都落在地上,揉作一團。

  向揚拾起一看,失聲叫道:「糟糕!」

  文淵道:「怎麼了?」

  向揚道:「這十景緞……全都沒了顏色。這是什麼道理?」

  文淵愕然道:「沒了顏色?那怎麼會?」

  那十景緞本來光彩燦爛,哪知就在玉璽照耀、倒映宮閣之後,此時竟失卻色彩,化為十疋素絲了。是何道理,兩人又如何能明?

  向揚出神半晌,忽然發掌一擊泉水,但聽潑刺聲響,激起丈來高的水花。文淵道:「底下沒反應。水深麼?」

  向揚歎道:「我不知道。」

  兩人收起十景緞,默默出洞。走得片刻,文淵忽道:「師兄,這地方叫眠龍洞,恐怕是寇非天到了之後,方才改名。」

  向揚道:「是麼?」

  文淵道:「眠龍、眠龍,龍便是睡著了,總有一朝會醒。師兄,說不定我們還能見到那寇非天。」

  向揚搖頭苦笑,歎道:「那也不用。」

  伸手一摸懷中玉璽,說道:「不用到那一天,江湖上或又會有像他這樣的高手。」

  此後眠龍洞中一泓寒泉漸淺,後人有測之者,不難及底。西南江湖上或曾傳言有人投泉而死,自是無人置信。就是向揚、文淵二人,也不能深信寇非天等當真死於泉中。

  說不定,他們當真到了另一個世界,遜帝在那夢想中的皇城重登大寶,百官朝拜,涕泣難以成言……

  向揚、文淵離開眠龍洞,重回蒼山雲弄峰下,再與眾人聚首。向揚一將十景緞展開,眾人無不嘩然。石娘子笑道:「這下可好,哪一疋才是咱們的『花港觀魚』,可全看不出來了!」

  向揚說道:「如今十景緞已失其效,留著何用?」

  石娘子道:「不然,十景緞或是暫失光彩,也未可知。此間只有華夫人知曉十景緞奧妙,不若就請她保管下來。」

  此時華夫人傷勢舒緩,精神已好了許多,正坐在一旁樹下休息。聽得石娘子此言,微微一笑,道:「也罷,好在我有兩位好徒兒,說到底,最後還是要他們代勞的。」

  文淵聽見華夫人此語,略一躊躇,慢慢走近過去。只聽「叮」一聲極輕的撥弦聲,對他悄悄暗示著什麼。文淵深深作揖,朝華夫人低聲道:「晚輩失禮。您……可是師娘麼?」

  他聽得向揚說起「師娘」的事來,這才知曉華夫人的身份,卻是一直沒能上前相認,此時方才說了。華夫人笑得頗有幾分無奈,說道:「怎麼不是呢?」

  忽聽華瑄喉裡一陣嗚咽聲,「哇」地投進母親懷裡,大哭起來。小慕容上前幫著輕拍她的背,朝文淵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妹子喜極而泣,剛剛哭得還不夠……」

  文淵神情尷尬,低聲道:「你們早知道了?」

  小慕容笑道:「早知道啦!」

  文淵支吾幾聲,低聲道:「紫緣,紫緣……你在哪兒?」

  紫緣這時才湊上前來,笑道:「我在這兒呢。瑄妹得見娘親,你不高興?」

  文淵道:「怎麼不高興?那也是我師娘啊!」

  紫緣微笑道:「何止師娘,還是岳母呢。」

  文淵苦笑道:「看起來,我是最後知道的了?」

  紫緣笑道:「看來是了。」

  文淵低聲道:「我怎麼解釋你和小茵才好?這……這我真頭痛了。」

  紫緣微笑道:「照實說啊!你對任先生不也能說得很自然麼?」

  文淵大窘,道:「連你也開始看我笑話?你都知道『何止師娘』了,這……這哪能相提並論?」

  華夫人正摟著華瑄,思緒紛紛,忽然望見文淵、紫緣悄聲說話,當下說道:「淵兒,你且過來。」

  紫緣抿嘴一笑,轉過身子。文淵硬著頭皮走上前去,重新向師娘請安。華夫人輕聲道:「你的本事學得很好啊,誰教你的?」

  文淵苦笑道:「師娘說笑了,徒兒當然是向師父學藝。」

  華夫人微笑道:「嗯,你知道認師父學功夫,怎麼不認得師娘?」

  文淵身子一僵,赫然想起他護著華夫人下樓之時,言語間錯把她當作年輕姑娘,又是一路摟抱過來,甚至直到華瑄叫了出來,才知道她衣裳不妥。前後算算,褻瀆師娘的地方委實不少,不由得冷汗涔涔,一時尷尬得不知如何解釋。向揚見他如此,惑然不解,低聲道:「怎麼了?」

  文淵聲音壓得更低,頭要栽到地下似地說道:「我至少冒犯師娘三大罪狀,嗚呼哀哉!」

  向揚愕然道:「豈有此理!你……你又怎麼了?」

  小慕容已聽華瑄略述前情,推想文淵的性情,早已猜得整體情況十之八九,眼見文淵戰戰兢兢,當即替他解圍,笑道:「夫人,你也別太責難他啦!你想,他既看不見你,又只來得及聽你說幾句話,就得趕著打打殺殺了,怎能認得出夫人您啊?」

  華夫人微微一笑,道:「他連打打殺殺的聲音都能聽得分明,我的聲音便聽不出來?」

  小慕容笑道:「啊呀夫人,這是當然的啊!」

  華夫人道:「哦?此話怎講?」

  小慕容盈盈一笑,道:「夫人芳華正好,光聽聲音,誰也只會當是位年輕姑娘,他又是個書獃……」

  眼珠往文淵一飄,笑道:「……怎想得到是師娘呢?又如果換作是我蒙了眼睛,只用聽的……」

  華夫人道:「嗯,是你的話?」

  小慕容笑道:「本該是要叫妹子的,又怕把自己叫老了,只好叫聲姐姐。現下我看見夫人啦,若不是知道您的輩分,我還是要叫姐姐呢!」

  歷來女子聽得年輕貌美的褒美,臉上反應如何,各不相同,心裡卻沒有不受用的。華夫人搖頭笑道:「什麼姐姐?真是胡謅。」

  但神情自然開懷。小慕容忙道:「哪裡,我可是從來不胡說八道的!」

  文淵在旁聽得清楚,暗暗苦笑,心道:「你不會胡說,卻不知還有誰會?」

  華夫人輕拍華瑄肩膀,笑道:「瑄兒,你去哪裡認來這樣一個好姐姐?」

  華瑄早就止了淚,這時眨著眼睛,抬著頭道:「西湖!」

  華夫人莞爾搖頭,輕撫女兒頭髮,笑道:「真是!你要有她一半的伶牙俐齒,還用得著怕你師兄三心二意麼?」

  華瑄臉蛋一紅,道:「我……我很久沒擔心過了。」

  「三心二意」四字一出,文淵當真如坐針氈,不由得把紫緣、小慕容、華瑄一一看過,心中暗暗叫苦。卻聽華夫人道:「紫緣姑娘,可請你過來一下?」

  紫緣聞聲,當即上前襝衽行禮,輕聲道:「小女子見過夫人。」

  華夫人道:「你跟淵兒也是情投意合,是麼?」

  紫緣雙頰微透緋紅,柔聲道:「還盼夫人成全。」

  華夫人微笑不語,端詳了紫緣一陣,不由得暗暗歎息:「好一位溫柔娟秀的姑娘,淵兒怎能捨她得下?」

  她才與失散十數年的女兒歡聚,又聽說華瑄與師兄相戀,將締絲蘿。喜慰之餘,自然也要考察一下這二弟子兼女婿的人品才學,卻不想華瑄支支吾吾,好半天才道出真情,原來三女之心共屬一人。

  華夫人心惜愛女,見她與紫緣、小慕容情誼融洽,又看文淵人品武功俱佳,便想:「瑄兒既已有了美滿歸宿,我又何必擅自作主?若要淵兒不與那兩位姑娘來往,恐怕又要鬧出糾紛,反而不美。且順著瑄兒的意,便是一樁現成的良緣,豈不是好?」

  當下欣然笑道:「瑄兒,你說如何?」

  華瑄卻也因為喜逢親娘,一心想讓華夫人歡心樂意,此時唯恐說話太過任性,只道:「瑄兒聽娘的就是。嗯,娘……你不會不讓紫緣姐姐、慕容姐姐跟我……跟我們在一起罷?」

  說著說著,依然透出擔心來。華夫人微笑起來,柔聲道:「你們既能相處得好,做娘的還會為難你們麼?便依你們自個兒的罷。」

  華瑄喜道:「真的……謝謝娘!」

  文淵忙跟著謝過,笑道:「多謝師娘!」

  直至此時,方才鬆了口氣。紫緣同聲謝道:「多謝夫人……」

  小慕容卻拱手笑道:「好姐姐,多謝你啦!」

  華夫人抿嘴一笑,微微抬望碧空,想著四人和樂情境,回憶十餘年來所歷,不覺百感交集,悠悠出神。

  光陰荏苒,匆匆數月過去,又是楊柳綠時,荒遠的陜北也染上了明媚春光。

  離華玄清墓地不遠處的山腳,幾個月前便搭起了三兩小屋,向揚、趙婉雁便在此住下。只因趙婉雁有孕在身,無論如何得找個地方定下來調養身子,向揚便帶她重回學藝舊地,結廬而居。

  華夫人也一同住在此地,一來思念亡夫,二來卻要是教導趙婉雁懷胎時的種種。華瑄哪裡肯依,要拉著娘親同住,華夫人卻笑道:「我還是跟你向師兄住得好。瑄兒啊,要是我天天在你身邊,不用多久,你可就會要改口了,你信不信?」

  華瑄睜大了眼睛,道:「娘,你怎麼這麼說?我怎麼會要你走嘛!」

  華夫人笑道:「我又不是沒當過小姑娘,還不知道女孩兒的心思?」

  仍舊與向揚、趙婉雁住在一起。

  雲南一行,了結了無數恩怨,文淵與師兄兩下告別之後,復帶著紫緣、小慕容、華瑄回巾幗莊接了小楓,五人依舊居無定所,四處遊歷。所不同者,卻在於師門夙怨已盡,再無樹敵,文淵自是欣然。至於正統皇帝仍陷於瓦剌軍中,尚未得歸,這等朝廷大事他卻無意再次插手,盡有于謙統持大局,鞏固社稷。

  這日春暖花開,文淵同眾女來尋向揚,對他和華瑄來說,又是故地重遊。此時趙婉雁大腹便便,躲在房裡不肯出來。向揚微笑道:「都是自家人,怎地還會不好意思?」

  趙婉雁羞紅著臉,赧然笑道:「肚子都大起來啦,出去見人又不好看。你……你出去就好。」

  向揚笑道:「好,好,那你就留在房裡。」

  出房不久,只聽外頭喧嘩說笑一陣,房門突然又打開來,華瑄衝進來叫道:「趙姐姐,我要看!」

  趙婉雁嚇了一跳,忙往被窩裡一躲,搖手笑道:「出去,出去,有什麼好看啊?」

  才說著,小慕容也跟著跑了進來,笑道:「哎呀,怎麼蓋起來了?妹子,掀開來看!」

  想來她們一聽向揚說起趙婉雁的肚子,便興高采烈地跑進來鬧。

  此時趙婉雁已懷胎七月,肚子圓圓滿滿,亦是難免。華瑄伸手輕摸,歪著頭摸了一陣,說道:「真的有在動……寶寶是男的,還是女的?」

  趙婉雁笑道:「還沒生下來,又怎麼知道?」

  小慕容嘻嘻笑道:「等你生下了寶寶,肚子一收回去,向公子一定覺得你苗條百倍。」

  趙婉雁笑道:「謝謝,謝謝!」

  此時紫緣、小楓扶著華夫人進來,眾女嘻笑之際,向揚、文淵卻出了屋子,說起別來情事,邊走邊談,緩緩到了師父華玄清的墓前。

  向揚至此停步,一望墓碑,說道:「師弟,咱們出道至今,武功各有長進,也都覓得伴侶,甚至找到了師娘。你說,咱們對得起師父的教誨了麼?」

  文淵微笑道:「師父的恩情,永難還清,但至少你我所作所為,至今無愧於心。」

  向揚道:「也是。這幾個月過得平靜,想想真不習慣。等孩子出世,婉雁調養好身子,我倒還想出去闖一闖。」

  文淵笑道:「那是當然。總不能踏入江湖沒兩年,就抽身隱退了,是罷?」

  兩人在師父墓前拜了三拜,相對一笑,轉往回行。到得屋中,忽聽華瑄高聲叫道:「向師兄,文師兄,你們快來看!」

  兩人聞聲愕然,先後進房。只見眾女圍成一圈,不知正圍觀著什麼東西。向揚上前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幅長堤綠波的景致,「蘇堤春曉」華夫人神情怔然,道:「這……本來已經不見了,如何會又浮現出來?好久翻出來看看,沒想到……」

  其餘九疋錦緞,都擺在一旁的箱裡。小慕容說道:「說不定其他的錦緞也都復原了。我們拿出來看看!」

  不用看,一定是的。文淵很想這麼說,雖然他無法親眼看見。十景緞反映出來的,乃是人身慾望,原已變成的白布的十景緞既然復原,就得有人繼續往那幾可亂真的幻境走過去。

  紫緣閒彈兩下琴弦,似有意,若無意。文淵悠悠一笑,心中明白:新的旅程,漫漫長路,想必是不遠了。

  【《十景緞》全文完】


  ◆ 後記

  《十景緞》是我第一篇情色武俠,到此終結。故事中的人還有無窮無盡的故事可以講,有無數場架可以打,無數場床戲可以慢慢做……可是,我可沒辦法無窮無盡地寫下去了。

  故事不一定要終結。在《十景緞》中,向揚、文淵、紫緣、小慕容、華瑄、趙婉雁,以及餘下許許多多的角色,都還沒有走完他們的一生。想想,主角們才多大年歲,可以就這樣隱居去了嗎?武俠世界的年輕人,可以這麼快就耗光他們的生命意義嗎?

  當然不行。身為一個作者,我不會把他們一生的就此限制住,在結局時過著「從此如何如何……」的單調生活。活了精彩的一年,然後過著幾十年貧乏的餘生,這也未免太悲慘了。

  希望他們都能在結局之後,生活繼續精彩下去。

  《十景緞》的寫作過程裡,許多讀者都曾抒發過感想,除了像小慕容一類極其活躍的角色,如凌雲霞、駱金鈴等篇幅較少的人物,也都有人注意並且給予關心,身為一個作者,真是足堪振奮。

  希望各位在看完《十景緞》全卷之餘,除了讓不舉的東西舉起來之外,也能得到一些其他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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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10 02:52:41 |顯示全部樓層
小慕容真是美得厉害,作者的文笔堪称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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